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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老忠夫婦來到黨家的時候,黨明義的妻子淑賢看到後沒有任何驚異的表現,對她來說,丈夫有這種舉動也不是一回兩回了,這次肯定又是路見不平出手相助的結果。倒是被扶下車的玉鳳覺得很驚奇,見到貌不驚人的黨明義家中竟收拾得如此整潔雅致,妻子雖然和自己一樣懷著身孕,但竟是如此風姿婉約,在幾分惶恐不安之後,有了相形見絀之感。

在東廂房收拾住下後,玉鳳悄悄問:“老忠,這黨先生家裏真有錢,有這麽多間房子。他的太太,看著也是大戶人家出來的,人家咋能收留咱們這對土包子呢?”

項老忠笑道:“這就是仁義人啊,黨先生講仁義。”

玉鳳說:“那麻煩了,這人情可大了,咱咋還?”項老忠說:“自古英雄好漢,都是施恩不圖報。

黨先生沒圖咱們報答,咱們記著人家的好,啥時需要咱們,把命豁出去,就行了。”

玉鳳心中高興,手摸著隆起的肚子笑道:“這下好了,咱的娃兒在這麽好的大宅子裏能順順利利地生出來了。”

項老忠手也撫摸著她的肚子,說:“在這兒隻能是暫時落落腳,俺明天就出去看看能不能找著差事,咱還是得有自己的家,不能在這兒長住啊。”

又笑道,“你這小子不是個穩當且兒,你看,他又蹬腿呢。”

玉鳳說:“這小子將來長大,肯定隨你,是個牛犢子。俺下邊出了那麽多的血,他都沒啥事,命硬。”

黨明義和淑賢在做晚飯,黨明義擇菜,淑賢在打雞蛋。

黨明義說:“我剛才在陳屠戶那兒買了兩斤肉,是切絲炒菜,還是燉了,你說了算。”

淑賢說:“別燉了,不出息,你看那夫妻倆餓得都脫了相,這肉燉出來,不夠他們吃兩口的。”

黨明義說:“看來買少了。”

淑賢說:“就這麽樣吧,你也是,我都快生了,還往家裏招生人。”

黨明義說:“我看他們都是老實人,被人欺負得沒法子了,我幫一下,也是做個善事。”

淑賢說:“你這些年善事做得可不少,要不都叫你黨大善人呢。你是賺個好名聲,受累的事卻都得我做,我都快生了,還得伺候好幾個人的飯。”

黨明義說:“也不是這麽說的,我這一出去就是一白天,我也是看你太悶得慌。這兩口子,女的和你差不多大,能做個伴,男的還能幫著咱做點零活兒,也沒啥不好。”

淑賢說:“我有啥悶的?那小學堂你不去了,我不得替你盯著?我還忙不過來呢。”

黨明義在淑賢腰上抓了一把,說:“你都忙不過來了?那你天天總嫌我回來得晚,又怪我不能陪你,你這就叫心口不一。”

淑賢一笑:“美得你,我啥時纏過你?”說說笑笑,把菜整好了,炒雞蛋,青瓜炒肉,清蒸紅鯉子,蝦醬豆腐,酸辣湯,再加上幾個白麵饅頭,擺了一桌子。黨明義去東廂房請項老忠過來,項老忠夫婦卻死也不肯過去。

淑賢聽說這事,說道:“鄉下人麵矮啊,怕吃起飯來讓咱們笑話,我去吧。”讓黨明義和自己一起端著菜去東廂房。淑賢和黨明義走到廂房門口,見房門緊關著。

淑賢隔著窗子說:“大兄弟,大妹子,開門吧,知道你們今天也累了,要是不想動,你們就在廂房吃吧。”

話音剛落,項老忠走出來了,說道:“嫂夫人,俺們真的不餓,吃過了,你們快別惦記著我們了。”

淑賢說:“你們是客人,在這裏住著又不是一天兩天,一起吃飯怕什麽?你不吃,我們也吃不下這麽多啊。”

黨明義說:“老忠兄弟,既然來到這裏,就是一家人,你也莫要推辭,那就顯得生分了。”項老忠說:“不是啊,黨先生,你是有學問有身份的人,能收留俺們,俺已經感激不盡,咋好意思還吃你的喝你的啊?”

黨明義說:“說的啥話,都是一家人。”

淑賢說:“就是,外子雖然在碼頭裏做個文員,但以前也是在村子裏長大的,麵朝黃土背朝天,大家都一樣。”

玉鳳說:“那哪能一樣啊?不說黨先生吧,俺看夫人就像畫中的仙女,看了讓人眼花呢,俺都不敢直著眼睛看哩。”

淑賢笑道:“妹子真會說話,這是哪有的事兒啊?你也不用客氣,甭叫我夫人了,聽不習慣。雖然我虛長你幾歲,可也沒那麽老,叫嫂子就行。”

玉鳳眨眨大眼睛,說:“真的,真可以管您叫嫂子?俺可不敢。”

淑賢說:“沒問題,叫吧。”

又開玩笑道,“恕你無罪。”

玉鳳笑道:“嫂子!”

淑賢應了一聲:“哎,妹子。”

項老忠說:“你真放肆!”玉鳳和淑賢都笑了。

一句嫂子讓兩家人的距離迅速拉近,於是他們就在廂房用了餐。一論起來,黨明義長項老忠四歲,淑賢長玉鳳兩歲,兩個女人,初時有些生疏,但一談到腹中的孩子,霎時就熟稔起來,沒一會兒就無話不談了。反而兩個男人有些插不進嘴了。

酒菜擺上桌,黨明義舉起杯來,說道:“今日與項兄弟在碼頭上相識,也算是緣分,以後不要客氣,拿這裏當自己家一樣就是。來,敬兄弟一杯。”

項老忠舉杯一飲而盡,說道:“大恩不言謝,黨先生的恩情,俺老忠記在心裏了,這一

杯,先幹為敬。”

項老忠與黨明義碰了一杯,拿起個饅頭,咬一口眼淚突然流下來了,淑賢一驚說:“怎麽了?項兄弟是吃不習慣嗎?”

項老忠擦擦眼淚,有些尷尬地說道:“讓嫂子笑話了,山東連年大旱,地裏莊稼顆粒無收,幾個月都沒吃過白麵了,這一口咬下去,真是香啊。”

對玉鳳說:“鳳兒,你也吃一口。”

玉鳳將饅頭掰成一小塊,也一邊吃一邊流眼淚。

玉鳳說:“俺想起了俺娘俺弟弟,俺在這裏吃上白麵了,也不知他們吃不吃得上飯啊。”

項老忠夫妻相對流淚,黨明義心裏極不好受,將一整盤饅頭推過去,說:“老忠兄弟,咱家雖不是大戶,但白麵總還吃得起。這一盤饅頭,你和弟妹替家裏的親人們都吃了它。”

項老忠說:“俺夫妻倆沒見過世麵,吃不得好的,一吃點好的,就哭哭啼啼的,讓先生、嫂子笑話了,真對不住啊。”

淑賢歎口氣道:“都說山東饑荒成災,我還不盡信,今天一見你們這樣,我知道了鄉下真是苦啊。”

第二天一早,黨家夫妻剛一睜眼,還未起床,就聽見外麵有窸窸窣窣的聲音。黨明義推開窗子一看,隻見項老忠正在拿著一把大掃把打掃庭院,把庭院打掃得一塵不染。掃完院子,

項老忠又去井裏打水,往水缸裏倒,將水缸倒滿水,又接水去衝洗茅廁,忙得不亦樂乎。黨明義說:“鄉下人真是勤快,起得也太早了一點,以後想睡懶覺可不成了。”

淑賢說:“讀書人才四體不勤、五穀不分,你是不知道,以前這些事都是我做的。”

黨明義說:“知道你受委屈了,所以才給你找個幫手。”

淑賢哼一聲:“狡辯。”兩個人起了床,下了地。

黨明義推門出去說道:“兄弟起得真早,這些事,賤內來處理就行,不敢叨擾啊。”項老忠說:“黨先生快別說了,白吃白住您,

再不幹點力所能及的,那是啥人啊?再說嫂子也懷著呢,可得小心著,以後這些事,都由我來做了。”

黨明義說:“兄弟客氣了。”正說道,玉鳳挺著個大肚子走出來,手裏濕濕地沾著麵,玉鳳說:“俺把早飯整好了,讓嫂子來吃吧,麵湯還熱乎著呢。”

淑賢說:“你身子骨還沒好,咋就出來了?快進屋躺著去。”

玉鳳笑道:“嫂子,鄉下人沒那麽嬌貴,昨天吃了一頓白麵,覺得這身子啊,啥事也沒有了。嫂子嚐嚐俺的手藝,俺不知道嫂子習不習慣,俺就會攤煎餅,俺攤的煎餅,老忠一直說香哩。”

用過早餐,黨明義去碼頭上班。

臨行前,淑賢遞給他一張紙條,說:“上麵寫的東西,你回來時照著一一買來。”

明義打開紙條,見上麵寫著紅糖、雞蛋、桂圓、生薑還有幾味中藥等字樣,就問道:“這是做什麽?”

淑賢說:“玉鳳身子骨弱,得補一下,你照著買就是了,我給她調理一下。”

黨明義說:“你倒心細,好,我知道了。”

黨明義走後不久,淑賢也要出去。原來黨明義以前在村子裏的私塾教書,有十幾個學生。這次他去了碼頭,私塾裏沒了先生,由淑賢代替了。淑賢身子骨不方便,雇了車拉她過去。淑賢走後,項老忠也要出去。

玉鳳說:“你咋也走?”

項老忠說:“剛才看了看房頂,有幾塊瓦揭開了,要不怎麽能冬天漏風、夏天漏雨呢?我出去找點家夥,把房子給人家修上啊。就便也看看有啥差事沒有。”

玉鳳說:“你快去快回,一個人對著幾間大房子,又不敢進去,俺一個人悶啊。”

項老忠說:“一個東廂房還不夠你待著!還想進正房咋的?那不是咱進的地方。你沒聽剛才黨家嫂子說吧,還要買補品給你調理呢,人家待咱忒不薄啊。這人情真是越該越大了,再這麽著,不抓緊找點事做兒,俺都沒臉住下去了。”

2

黨家的房子其實沒啥大問題,就是房頂缺了瓦,防雨的葦氈子也有裂縫,項老忠用了半天就全整利索了。淑賢回到家裏,房子已經修完,飯菜也已經擺上桌子了。淑賢要他們一起吃,項老忠夫婦卻說吃完了,堅持不肯同吃,淑賢也不勉強,吃過了飯,就去玉鳳房中說話。

玉鳳在家中無事,繡了兩個嬰兒圍嘴,送給淑賢,一隻圍嘴上麵繡的是一隻小老虎,另一隻繡的是朝天鳳,栩栩如生。淑賢一見喜歡得不得了,問:“這都是給我的?”

玉鳳說:“是啊,將來嫂子生下孩子來,要是男孩,就是百獸之王,要是女孩,就是百鳥之王。不是虎,就是鳳,肯定都是有大出息的。”

淑賢心中歡喜,說:“真沒想到妹妹的手工活兒這麽好,比我強多了,繡得真像。將來你們的孩子啊肯定也錯不了。”

玉鳳說:“俺還會繡窗花,俺看嫂子家裏的窗花都舊了,等俺明天繡好窗花,一起換一下。”

淑賢說:“好,這些事我也喜歡做,明天咱們比比,看誰做得更快。等新年到了,屋子裏就有喜氣了。”

淑賢、玉鳳在屋裏聊天,項老忠無事,去村裏閑逛,也想看看有沒有啥事可做。走著走著,就見村頭一個青年架著馬車往碼頭走,馬車裏裝的全是石頭。石頭沉,壓得車軸嘎吱作響,馬累得呼呼喘氣。項老忠知道,這是建碼頭防波堤用的石材,為了建防波堤和臨時鐵路,填海築堤,也就有了采石場和采石工人。

項老忠心想這個力氣活兒自己也可以幹啊。他沿著馬車來的方向往前走,想看看工地在哪兒,走著走著,又看見前麵有一個精壯小夥子,也拉著一輛小排子車,排子車裏裝的也是石頭。人家是馬拉車,他是人力拉車,車上裝的石頭,比馬車也少不了多少。小夥子咬著牙往前走,那繩子緊緊勒進肩膀裏,他累得呼哧呼哧喘氣,每走一步,都像是使出了平生的力氣,臉上熱汗猛淌,頭上還直冒白氣。

項老忠心想:真是個車軸漢子!這一車石頭也得有個六七百斤,都是大河卵石,他竟然能一路拉過來了。正想著,隻聽得“嘩啦”一聲,車上堆好的石頭散了,劈裏啪啦地滾落下來,堆了一地。

項老忠心道:碼石頭是有技巧的,車也要穩。這車一不穩,石頭就放不平了,非掉不可,這小夥子看來是要沒勁了,肩肯定晃了,車也就不穩了,一不穩,就出了這結果。小夥子見快到碼頭了,一車石頭全掉了,氣得一跺腳,差點把車掀翻了。

項老忠喊道:“老弟莫慌,我來幫你。”走過來幫小夥子往車上重新碼石頭,將石頭碼好後,老忠說:“你在前麵拉,我在後麵推,能借點勁兒。”

小夥子說:“老哥,謝了。”

項老忠說:“謝啥,快走吧,誤了工,不是好事啊。”

兩個人一路推到碼頭門口,有更夫過來,罵道:“耿老精,你又最慢,這一車咋剛到?你是這麽跑活兒的嗎?”

耿老精說:“這他媽的怨我嗎?人家是馬拉車,我是人拉車,人能幹過馬嗎?”

更夫說:“甭委屈,要怪怪陳老五去,馬就買了那幾匹,哪夠用啊。後麵那人是誰啊?”指著項老忠問。

耿老精說:“石場幫工的,新來的車碼。”

更夫說:“快去卸貨,卸完了趕快走。”

耿老精和項老忠進了碼頭,將石料卸到貨場,一會兒有漁船過來,把石頭運到海裏。耿老精用袖子擦擦臉上的汗,對項老忠說:“坐下歇會兒,媽的,累得死驢子似的。”兩個人找到陰涼處坐下。

耿老精拿出腰間的水壺,咕嚕喝了一大口,又給項老忠,項老忠也喝了一口。耿老精說道:“看你不是本地人,闖關東來的吧?貴姓?”

項老忠說:“俺叫項老忠,是從山東過來的。”

耿老精說:“那咱們祖上算是老鄉,我祖上也是山東的,臨清人,我叫耿老精。”

項老忠說:“那是純老鄉,俺老家也是臨清的,一聽咱哥倆的名字,就像老鄉啊。”

兩個人聊了沒幾句,就熟稔起來了。項老忠問:“老精兄弟,那一車石頭得有個幾百斤,也虧了你的身子板,別人真不行。我看這活兒,比碼頭上扛活兒的累多了。”

耿老精說:“可不是咋的,扛活還能扛個軟包啥的,這個,是扛硬活,石頭硌肉,拿肉當磨子碾呢。”

項老忠說:“碼頭上有那麽多的活兒,你咋非要去拉石頭啊?”

耿老精說:“沒辦法,碼頭上活是多,也有輕巧的,但輪不上咱。碼頭上水太深,蝦蟹太多,與其跟著龍二、劉四這兩個孫子,還不如跟著陳老五呢。這陳老五對老鄉們還有個情麵,幹一天活兒,咋也能給吃白麵,幹好還有大銅子賞。”

項老忠一聽龍二、劉四這兩個人,恨從心頭起,說道:“老弟你說的這龍二、劉四,哥哥我也認識。”

耿老精一聽,有點興趣了:“咋?交過手了?”

項老忠“嗯”了一聲。

耿老精道:“那兄弟我就明白了,你肯定吃了大虧,闖關東落到碼頭上的,沒有沒吃過他們虧的。不要是說你們,坐地戶也不行。臨時碼頭剛建起來的時候,我們本地人在海上還能走漁船,官府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龍二他們來了以後,哪條船想進海,都是他們說了算,漁民的老行當,在這渤海灣上也算徹底毀了。”

項老忠說:“老精兄弟,俺有個事不明白,你給掰算一下。過去我在山東老家時,也見過老漕幫的人,和他們打過交道,人家漕幫幾百年的幫會傳到今天,可是靠義氣撐著的,也講道理。咋到了咱這碼頭上,就全變味了?俺看龍二這幫人,撬絕戶墳,敲寡婦門,啥事都能幹出來,把漕幫的傳統都丟了。”

耿老精說:“哥哥你說得對,漕幫本不是壞的,過去人家還替咱窮人說過話呢。不過,現在在咱這碼頭上,可又不一樣了。”

湊上前去,低聲說,“咱這碼頭上漕幫早就變味了,不是一天兩天了。從前啊大家還能活,還能有個理說,因為以前的漕幫頭子,叫曹老大,這個人還講點義氣,後來龍二一來,就全變了。”

項老忠說:“俺聽他們說咱這碼頭上漕幫有四大幫九大金剛,曹老大排第幾?”

耿老精說:“你一聽名號就應該知道啊,曹老大排第一啊,龍二排第二。以前碼頭上,是曹老大一統天下,龍二是他的副手。後來龍二說是要開香堂收弟子,請曹老大喝酒,在酒裏下了毒藥,曹老大喝完以後,沒走幾步就斷了氣,這碼頭上就是龍二說了算了。龍二用這手段當了掌舵的,大家不服,明爭暗鬥,後來就出來了四大幫。”

項老忠說:“噢,原來四大幫是這麽來的。”耿老精說:“是啊,四大幫出來以後,還是龍二掌舵,但是龍二這人,不像曹老大仁義,全是陰謀詭計,人又黑,大家都不服他。像山東幫的陳老五,就和他不對付,洋人進港後,碼頭上活多了,龍二全把著,陳老五不服,拉旗子和他打,結果,被龍二、劉四的人徹底打出了碼頭,現在也就隻能在碼頭外麵找點拉拉石頭的散活兒了。”

項老忠說:“那現在這兒采石頭、拉石頭的活兒,就是陳老五管著了。”

耿老精說:“對,我們都跟他幹呢,砸石頭累點,但總比讓龍二管著強,在龍二那兒,人都不如畜生值錢,他想讓你今晚死,就活不過三更。”

項老忠說:“老精兄弟,我有個事求你,幫俺問問陳老五那兒缺人不。俺也是山東老鄉,也想找個差事,糊個口。”

耿老精思考了一下,說:“這個好辦,我和陳老五說去。”拍拍項老忠肩膀:“不過這活可累啊,馬匹不夠時得肩扛,你行不?”

項老忠說:“沒問題。他給白麵不?給白麵就行。”

3

黨明義下了黃包車,給了腳夫錢,提著一個黃紙包,推門進了屋,發現院子收拾得幹幹淨淨,房頂掉的瓦也都補齊了,窗上還貼上了喜慶的新窗花。心裏一喜,叫道:“淑賢,我把你要的東西買來了。”

淑賢正在廂房和玉鳳說話,聽見他喊,出了廂房,將他手中的黃紙包打開,將紅糖、桂圓、大棗、生薑等東西都取出來,又把昨天晚上就宰好的一隻雞放進去,在灶上開始熬湯,不一會兒工夫,熬了熱氣騰騰的一小鍋濃湯,要玉鳳喝了。

玉鳳喝了幾口,覺得肚子裏熱乎乎的,全身都舒坦,說:“媽呀,這是啥東西啊?喝著肚子裏起了火一樣。”

淑賢說:“喝吧,好東西。這湯喝下去,補血安胎,特有營養,你多喝點,別忘了肚子裏有張嘴,你喝得多了,他也跟著得實惠。”

明義說道:“弟妹,你信她沒錯,賤內祖上是廣東的名中醫,我的一身醫術都是和她學的。”

玉鳳說:“我信!黨先生醫術高明,港口診所的醫生都說俺肚子裏的孩子保不住了,吃了他一味藥,馬上沒事了。原來黨先生您的醫術是和嫂子學的。”

淑賢說:“這還不是自誇,我要是開個診所,估計能把這方圓百裏的診所都頂黃了。”

黨明義說:“咱們已經開了私塾,這診所再開了,我看村子裏都裝不下咱了,這點本事,還是藏著別外露了。”

三個人正在說笑,隻聽得門當啷一聲被撞開,項老忠進來了。他敞著衣裳,露出黑毛叢生的半截胸膛,肩上扛著一個麵袋,進來就喊:“玉鳳,俺找著活了。”

一看黨明義、淑賢也在屋裏,急忙將麵袋放下,係胸前的扣子。黨明義見他衣裳都被汗浸濕了,就問道:“去碼頭找活幹了?”

項老忠說:“沒有,碰上村子裏的耿老精,介紹俺去北山上采石頭去了,一天給一小袋白麵,幹得快了,還有大子兒賞。”

玉鳳捂著鼻子說:“快去洗洗吧,一身臭汗,難聞死了。”項

老忠嘿嘿一笑,拿著臉盆兒去院子裏舀水衝身子。

黨明義跟了出來,見項老忠光著上半身,躲在牆角裏洗身子,肩上披著個破毛巾。

黨明義遞給他一條新毛巾,說:“用這個。”

項老忠說:“不好吧,咱鄉下人,天天一身臭汗,身上味大,用自己的就行。”

黨明義說:“你們在這裏咋也得住段時間,我明天給你們買點生活用品,毛巾、杯子什麽的,都用新的吧。我看你這一天到晚就這一身衣服,汗濕了都沒換的,順便給你夫妻倆置辦幾身衣服,咋也得換著穿穿啊。”

項老忠說:“這叫俺說啥好啊,已經夠麻煩的了。你真不用為俺們再破費了,再說俺現在也找著活了,幹他幾天,就能攢出點錢來了。”

黨明義說:“你怎麽去幹采石頭的活兒去了?這活太辛苦了,也不長久,等防波堤建好了,你們沒準就得失業了。”

項老忠說:“是耿老精推薦我去的,俺看這活兒也中。再說領頭的是俺們山東人,叫陳老五,都是老鄉,應該不會欺負人的。”

黨明義道:“耿老精是和麻九有矛盾,走投無路,才離開碼頭去幹這活計的,你還是應該回碼頭,你有一身好力氣,又有水性,將來在碼頭幹熟了,是個好碼頭工人呢。你放心吧,去碼頭上幹活,有我在,龍二他們不能怎麽著你的。”

項老忠說:“答應了陳五爺了,他看俺幹活不錯,挺器重我,等防波堤建好了,俺就上碼頭上找活去。”

項老忠去了采石工地幹活,早出晚歸,雖然勞累,但總算有了個營生。此時,港口建設也逐漸進入正軌,清地局也在籌建成立,周學熙再次來到港口,與黨明義一道勘察土地。黨明義身兼港口日常管理和清地兩項工作,忙得一天轉不開身,有時就在碼頭、工地上吃住,徹夜不回。淑賢開始暗自慶幸,幸虧項老忠一家來了,給了自己不少幫助,基本上家裏的雜活兒項老忠、玉鳳夫婦都包下來了。玉鳳憨直率性,性情可愛,雖和淑賢的生活境遇完全不同,但絲毫沒有影響兩個人成為無話不談的朋友。

轉眼前,1898年的春節到了。這一年的春節,對秦皇島村、對秦皇島港都有不同凡響的意義,而對於黨明義和項老忠兩家來說,更有著刻骨銘心的記憶。

在大年三十的年夜飯上,玉鳳、淑賢大顯身手,做了一桌子菜。外麵鞭炮齊鳴、禮花飛天,黨家大院裏卻是美酒佳肴、春意暖暖。酒酣耳熱之餘,項老忠趁機取出積攢了兩個月的工錢,想作為房費交給黨明義,被黨明義嚴詞拒絕了。

一方堅持要給,一方堅持不要,兩個人險些爭執起來。項老忠說道:“黨先生,咱們說好了的,隻要有了錢,俺一定要還您。您為我付了船票錢,又收留了俺們倆幾個月,這一點錢,隻是一點點心意,離您的大德高義還差著遠呢。”

黨明義道:“都是兄弟,說這個外道。你們初來乍到,還沒站穩腳跟,處處需要錢,先拿著吧,再說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咱們處得像一家人一樣,雖不是兄弟,也勝似兄弟,你們幫了我不少忙,再提錢就太遠了。”

淑賢也說道:“外子所言甚是,這些日子,他不在家,家裏的零活兒老忠兄弟都包下來了,又有玉鳳妹妹陪我,日子過得不知有多快活!我也喜歡這個妹妹,都想認她做幹妹妹呢。”

項老忠聽到這裏,突然靈機一動,說道:“黨先生,你真的拿俺當兄弟看?”

黨明義道:“當然了。”項老忠又問:“嫂子,玉鳳愚鈍,你真不嫌她,拿她當妹妹看?”淑賢輕撫著玉鳳的辮梢,說:“我家裏沒有兄弟姊妹,要真有玉鳳這個妹妹,是我的福分。”

項老忠離開座位,衝黨明義夫妻拱手道:“既然兩位都是這樣想的,那就恕老忠鬥膽,提個過分的要求,俺想和黨先生您正式換帖,結為兄弟。”

黨明義聽了這話,愣了一下。

項老忠又道:“俺大著膽子說了這話,自知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先生您是什麽人物,俺夫妻倆又是什麽人物,一個天上的龍鳳,一個是地下的糟糠。難得先生您對我們恩重如山,不嫌不棄,所以俺才大著膽子,想認您這個哥哥,有您這個哥哥,那是俺前生修來的福分。”說到這裏,單膝跪下,聲音竟有些哽咽,“俺從鄉下出來,又在水師營裏混了幾年,沒啥大出息,也沒見過啥世麵,但卻認得清人心曲直,看得見是非善惡,先生對俺恩重如山,無以回報,俺隻有盡兄弟之情義,才能略表寸心。”

玉鳳也跪下說:“老忠說的也是俺想說的,夫人待俺情同姐妹,俺也想認這個姐姐。”

黨明義夫妻對視一眼,雙雙離座,要扶他們起來,項老忠夫妻淚盈雙眶,身體顫抖著,竟然站不起來。此時,外麵突然劈啪一陣爆竹聲響,一個禮花打到空中,把天都映紅了。黨明義心中突生豪情,道:“兄弟請起,既然你看得起哥哥,我們就換帖,從此結為異姓兄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淑賢道:“玉鳳請起吧,我也願拿你當妹妹。”

項老忠大喜道:“真的?先生、嫂子不騙俺吧?”

黨明義笑道:“那還有假嗎?”

項老忠咚咚在地上磕了幾個頭,泣不成聲地說道:“好大哥!好嫂子!”

於是項老忠與黨明義換帖正式結拜,並在院子中間焚香備酒,行結拜之禮。

項老忠與黨明義對月三跪九叩,雙雙說誓:“我黨明義,年二十六,河北灤州人士,我項老忠,年二十二,山東臨清人士。我黨、項二人,雖然異姓,今日願結為兄弟,自此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上報國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皇天後土,實鑒此心,朗月乾坤,以慰其誌,若以後背義忘恩,天人共戮!飲幹此酒,誓為兄弟!”

黨明義與項老忠共同幹下一大碗酒,執手相握,對天大笑。項老忠來了情緒,將外套一脫,說:“今天大喜之日,俺打套洪拳給大哥、大嫂助興!”就在院子裏,拉開架勢,有板有眼地打了一套拳。在月光之下,項老忠翻轉騰挪,拳風呼呼,勁力威猛,有如出閘猛虎、入海蛟龍。黨明義夫妻不禁拍手叫道:“好身手!”。

1898年3月26日,總理衙門補奏秦皇島開埠自開口岸折,並申明在洋人鮑爾溫協助下,港口已經具備接納貨輪、商船資格,光緒帝禦筆親批,依議欽此。並頒布旨意:撫寧縣所屬北戴河至海濱之秦皇島與湖南省嶽州府、福建省福寧府所屬之三都澳一起,成為自開通商口岸。從而形成了中國自開口岸的新格局:華中有嶽州府,華南有三都澳,華北一帶有秦皇島。4月3日,總理衙門劄飭稅務司籌辦開港事宜,並照會駐京各國使節,宣告秦皇島港開埠。至此,秦皇島港正式誕生了,鮑爾溫也正式成為秦皇島港第一任總經理。

秦皇島港開埠第二天,淑賢產下一子,一個月以後,玉鳳也產下一子。看著兩個新生兒,黨明義喜道:“我和老忠兄弟當時合計,若產下一男一女,就讓他們結為夫妻,若都是兒子,就結為兄弟。看來,這是老天的安排,讓我們這兩兄弟的孩子,一生下來也是兄弟。而且這兩個孩子還伴隨我中國第一個自開口岸而生,意義重大,幸甚至哉!”黨明義給孩子起了個名字,叫港生。

項老忠給孩子起了個名字,叫山河。港生在前,是大哥;山河在後,是弟弟。幾個月以後,在耿老精的幫助下,項老忠利用在碼頭幹了幾個月的積蓄,買下了村子裏的一處破舊的老院子,經一番修葺之後,始能居住,黨明義又湊錢給他置辦了一些家具細軟,就這樣,項老忠夫妻也終於有了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