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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8年6月10日,開平礦務局秦皇島港口經理辦公處正式成立,地址在東鹽務村鹽大使衙門附近。雖然這個辦事機構地位極其重要,但是按照行事低調的鮑爾溫的要求,建造得卻非常簡陋,不過是占了一家農戶大院,裏麵有幾間平房而已。半年多的時間裏,英方雇員、中方高級雇員一部分在碼頭上班,一部分就在這裏辦公。

這天早上天剛剛亮,一輛黃包車就停在了經理辦公處門口,從黃包車上走下來了一身淺色西裝、英俊倜儻的洋人技師胡佛。胡佛敲開辦公處的院門,更夫打著哈欠出來說:“胡佛先生,您這麽早就來了?”

胡佛說:“防波堤碼頭的建設方案出了點紕漏,鮑爾溫先生很著急,我要加個班,修改一下。”

胡佛走進自己的辦公室,取來了一個杯子,泡上了中國的龍井茶。他拿著茶杯走出去,一邊喝著茶一邊裝作閑庭信步的樣子,悄悄前往鮑爾溫的辦公室。

鮑爾溫的經理辦公室在最裏間,需穿過院心才能到達。胡佛走到鮑爾溫辦公室門前時,先觀察了一下四周,此時院內院外都是一片寂靜,除了他以外沒有人跡。胡佛從衣服口袋裏掏出一把鑰匙,打開了鮑爾溫辦公室門上掛著的鎖頭。

鮑爾溫的辦公室裏亂糟糟的,堆滿了文件。胡佛關上房門,放下茶杯,坐到鮑爾溫的桌前,將這些文件拿起來,一份份地翻看,但這裏沒有他感興趣的內容。胡佛窺視了一下四周,發現在辦公桌對麵有一個櫃子,上麵也加了鎖。

胡佛走到櫃子前,掏出了另一把專用的萬能鑰匙,打開了櫃子,裏麵有一遝文件擺得整整齊齊地放在那裏。胡佛抽出擺在最上麵的文件,這是一份最新簽發的招標建設文件。胡佛將這份文件塞進懷裏,迅速離開了鮑爾溫的辦公室。

十幾分鍾以後,胡佛回來時,辦公處院內還是一片寂靜。胡佛再次打開鮑爾溫的辦公室,將那份文件重新放回原處鎖上櫃。這時,院外傳來了腳步聲,胡佛急忙閃出了辦公室,又用最快的速度把鮑爾溫的房門鎖上。回過身來,隻見更夫正揉著睡眼打著哈欠走過來,手裏還提著一個大茶壺,看見胡佛愣了一下:“胡佛先生怎麽在這兒?”

胡佛看見他手中的茶壺,靈機一動,說道:“我來看看經理來了沒有。茶泡不開了,我以為他這裏有開水。”

更夫尷尬一笑道:“水剛燒開,不好意思啊。我尋思著經理一會兒過來要用,就先給他拿過來了,一會兒我給您送一壺過去。”

胡佛說:“好的。”

胡佛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把剛才從鮑爾溫那裏抄錄下來的資料裝到一個信封裏,鎖進了自己靠牆的書櫃裏。他一分鍾也坐不住了,穿上外套,出門就往電報房方向走去。臨走的時候,因為匆忙,門都沒來得及鎖。

港口初建,為了與外界聯係方便,設了一個臨時電報房,與辦公處離得很近。胡佛快步走到電報房裏,迅速給倫敦發出一封電報,電報很簡短,就幾個字:波特,80萬。發送電報的地點是英國的墨林公司總部。

港口自開碼頭的正式批文下來以後,許多建築公司競相招標,其中英國波特公司的實力、技術力量都比較合適,承包費用也比較合理。按照波特公司的工程師休茲的工程方案,波特公司將協助開平礦務局在18個月內修建防波堤及簡易木質棧橋碼頭,以便停泊商輪。防波堤與碼頭的長度初步設計為1800英尺。

在波特公司提供的大量數據和資料麵前,鮑爾溫有意傾向於這家公司,經過幾輪談判後,將承包費用定在80萬兩白銀,昨天晚上,他將波特公司的招標書及自己的意見上報給了開平董事會,董事會的意見剛剛簽到,正準備繼續報送開平礦務局所隸屬的總理衙門。

今天一大早,這一消息就被胡佛親自發到了墨林公司。開平礦務局港口管理辦公處舊址就在胡佛急忙發送電報的時候,黨明義也來到了經理辦公處。

此時,開平礦務局清地局也正式成立了,由礦會局會辦周學熙牽頭,黨明義負責協助他清查、購買戴河口至金山嘴一帶的地產,清地局設在鹽大使衙門後院內,離辦公處隻有一箭之隔。黨明義一大早過來,取一份關於建港的規劃性文件,準備一會兒在清地局早會上用。

他來的時候,鮑爾溫也還沒有到,黨明義找到更夫,要求更夫幫他開一下經理辦公室的門,取走這份文件。更夫和他一起來到鮑爾溫辦公室,將門打開。

黨明義走到鮑爾溫的桌子前,發現有個茶杯放在那裏,他認得這不是鮑爾溫的杯子,鮑爾溫的杯子是一個紫砂杯,那是李鴻章大人贈送他的,鮑爾溫平時就用它喝茶。黨明義看見的這個杯子是個咖啡杯,杯的邊沿有茶垢,顯然杯子的主人用這個杯子來喝茶了,杯子上麵還印著兩個字母:H.K.。

黨明義認得,這是赫伯特·克拉克·胡佛的英文縮寫,這應該是胡佛的杯子。

黨明義問:“胡佛先生來過嗎?”

更夫說:“他一大早就來了,說是要加班。”又想起了什麽似的說,“噢,他也來找過鮑爾溫先生,但鮑爾溫先生不在。”

黨明義看著這個杯子,若有所思。他從桌上很快找到了鮑爾溫放著的那個文件,對更夫說:“等鮑爾溫先生回來時,麻煩你和他說一聲,說我用一下這個文件,一會兒就送還他。”又晃了晃手中的杯子,說道,“這個杯子,由我去交給胡佛先生吧。”

更夫說聲好,和黨明義一起出去,把門鎖上了。

黨明義走到胡佛辦公室時,發現門是開著的,裏麵沒人,黨明義走進去,見胡佛的桌上放著一個厚厚的本子,還堆著很多文件、資料,黨明義走上前去,翻開本子,見上麵記滿了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和數字資料,上麵還有一行小標題:《中國天津開平煤礦之調查報告》。

黨明義心中有些迷惑,想胡佛不過是個技術人員,負責一些機械設備的修理和養護,他幹嗎要搞一個這麽大的研究課題?正尋思著,門外有腳步聲傳來。黨明義合上本子,放下胡佛的杯子,往外走去,正好與剛剛進來的胡佛撞上了。

胡佛見了他一驚,問道:“黨先生,你怎麽在這兒?”

黨明義說:“你把杯子忘到鮑爾溫經理那裏了,我給你送杯子來了。”胡佛見了放在桌上的杯子,一絲驚慌的神色在臉上匆匆一掠,隨即又鎮定地說道:“噢?我太大意了,昨天和

鮑爾溫先生談工作,順便喝了一會兒茶,居然忘在那裏了。”

又問,“你早上去了鮑爾溫那裏?”

黨明義說:“我去取份文件,看見了這個杯子,順便幫你帶過來了。”

胡佛說:“太謝謝你了。”

黨明義說:“你是夠大意的,那麽早出去,門都忘了關。”

胡佛說:“有點急事,我忘了。”

黨明義與胡佛告別,走到院內,突然想起一事,昨天一天的時間,鮑爾溫都在清地局裏和自己、周會辦一起談清地工作的具體事宜,晚上還一起用了餐,好像沒有回辦公處啊!那麽胡佛說昨天在他那裏喝下午茶,豈不是在說謊嗎?

他今天一大早兒明知鮑爾溫不在,又去找他,到底是為了什麽呢?還有那個親手抄錄下來的《中國天津開平煤礦之調查報告》,似乎就是一份詳盡的開平礦經濟資料啊!這一切讓黨明義不由得對胡佛這個人產生了懷疑。

2

龍二最近心情煩悶。碼頭上馬上要開始修建正式的防波堤和碼頭了,但這個油水很大的活計卻似乎要被陳老五的山東幫搶走了。而且還是鮑爾溫主張交給陳老五的。

鮑爾溫還明確地表示,碼頭正式投產後,鋪枕木、建鐵路的基建工程也考慮由他們這個隊伍來做。對他的不滿,鮑爾溫做了解釋:“龍先生,你說過要在最快的時間內,讓碼頭的各個幫派都服從於你一個人的管理,讓碼頭保持良好的秩序,但是已經過了三個月,我覺得效果很不好,你們的人在碼頭上並不得人心,小摩擦經常出現,陳先生的那個團隊,卻很穩定,在防波堤前期的采石填海工程中,保質保量,做得很出色,所以我沒有理由中途轉手。”

龍二知道鮑爾溫說的話是什麽意思。就在幾天前,麻九帶著一幫人去采石場找陳老五的晦氣,結果铩羽而歸。麻九等人故意找碴兒,想打傷幾個工人,惹點事端,讓采石廠的工作受阻,卻沒想到采石廠的工人們聯合起來埋伏在半山腰處,一頓棍棒將他們打下了山。麻九挨了幾悶棍,幸虧跑得快,沒受重傷,其他去的十幾個人個個帶傷,沒占著一點便宜。經過這一折騰,陳老五不幹了,去鮑爾溫那兒告了狀。鮑爾溫聞訊很惱怒,於是就提出這個想法,想讓陳老五接手碼頭上的工程了。

龍二回到包工大隊辦公處,更夫徐胖子見他來了,急忙提著大茶壺給他沏龍井茶,龍二喝了一口熱茶水,燙了嘴,立刻發起脾氣,罵道:“什麽玩意兒!”

將杯子“啪”地扔出去,摔在牆上撞得粉碎。徐胖子嚇得不敢吱聲,悄悄地收拾起落在地上的碎屑。正在這時,劉四推門進來,一看這架勢,就笑著說道:“怎麽了二爺,心情不好?”

龍二氣呼呼地說道:“心情哪能好?鮑爾溫那個洋鬼子,現在明顯地不信任我們了。”劉四說:“是陳老五搞的鬼?”

龍二點點頭。

劉四說:“也難怪啊,

上次麻九他們沒占著便宜,陳老五還不乘勝追擊?”龍二說:“這他媽的就叫路平跌死馬,淺水淹死人。我原本以為惡狗怕揍,惡人怕鬥,讓麻九帶著點人去他那搗搗亂,讓他那一車石頭運不到港裏,沒法向洋鬼子交差,卻沒想到弄巧成拙,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劉四說:“可不是嗎?這陳老五現在牛了,打贏了麻九一次,牛皮吹到天上去了。不過,我側麵打聽著了,上次麻九他們失手,

不是他陳老五的實力強,是他手下有了勇張飛,有了頂用的人了。”龍二說:

“他有啥厲害角色?咱碼頭上的九大金剛,能打的人都在我這裏,一個麻九他應該都應付不了。”

劉四說:“陳老五手下有個能張羅事的,苦力們管他叫老忠哥,上次伏擊麻九他們,就是這個人安排的。”

龍二皺皺眉想了想:“哪來個老忠哥?碼頭上沒這麽個人啊。”

劉四說:“我打聽著這個人的底細了,是闖關東過來的,和咱們交過手呢。你還記得上次洋人那條狗的事嗎?”

他把項老忠的情況一說,龍二恍然大悟:“是那個人啊!我還記著,當時他讓咱們整得和瘸脖雞似的,怎麽活過來了?還投了陳老五?”

劉四說:“他在陳老五那兒幹了幾個月了,聽說陳老五挺看重他的,還有一個漁民叫耿老精的,也跟在陳老五屁股後麵轉,挺打腰啊。”

龍二怒道:“整他們!讓老六、老七他們重點看著這兩個人,找機會做了他們。”劉四說:“他們現在趕工,吃、住都在采石場裏,那全是陳老五的人,這段時間不太容易下手。”

龍二一臉煞氣地說道:“找他們的家人啊,把他們的老婆孩子扔海裏去,我看他們還敢不敢幫著陳老五再出壞水。”劉四歎口氣說:“二爺,這也不是個好法子。這兩個人不過是兩個苦力,賤民一個,沒陳老五罩著,能作(zuo,北方土話,意為能折騰之意)出妖來啊?關鍵是得擺平陳老五。當年,咱們把陳老五從碼頭裏趕出去,現在,洋人又要把他招回來了,他們這些人一回碼頭,將來還有的是事兒等著咱呢。”

龍二略一沉吟,說:“怎麽著?依你之見,打蛇打頭,得幹了陳老五?”

劉四說:“不幹了陳老五,二爺你的威信何在?”

龍二臉上陰氣沉沉,說:“光幹了陳老五一個人不行,幹一個也是幹,幹一群也是幹,我覺得都得幹,一個不能留。”

劉四聽了這話,又看見他陰沉的表情,嚇了一跳:“二爺,您的意思要大幹?”

龍二說:“自曹老大死後,幫派四分五裂,四大幫的頭子各自為政,表麵上尊我為大,其實個個都不服我,在背後沒少拆牆腳,我早尋思了,忍一天也是忍,忍他媽的一年也是忍,既然不想忍了,就一天也別忍,大不了魚死網破,也比現在撐著這個爛攤子強。”

劉四驚道:“二爺,你想把四大幫都做了?這可太冒險了。”

龍二冷冷一笑:“碼頭上混的,就是提著刀口過日子,腦袋都在刀下懸著呢,橫豎是個死,拚一下吧。再說了,港口馬上要建起來了,貨輪商輪越來越多,有多少生意要做!以後油水有的是,哪能流進外人田。”

劉四說:“二爺,你要認定了,我跟著你。你看該咋辦?”龍二說:“咋辦?我還沒想出來,想出來了,我告訴你。”

送走劉四,龍二也不坐著了,讓徐胖子找了輛黃包車過來,乘車前往鹽務店

前麵的天香茶樓。進了茶樓,早有老板親自迎上來:“二爺來了,裏麵請啊。”

龍二往裏麵走,茶樓大廳裏麵有人正在咿咿呀呀地唱著樂亭大鼓,是個十七八歲的姑娘,旁邊還有個瞎子在那兒伴奏。那姑娘濃眉大眼,膚色黝黑,紅紅的臉蛋透著股清純勁兒,唱道:

“雙鎖高山單鳳嶺,女寨主劉金定住此山峰,年長二九一十八歲,直到如今還未把婚成,有人若從山下邊過,他得留下真姓和實名,還得與姑娘我們比比武,可得見一個高低勝敗輸與贏,敵住了姑娘的文武刀馬藝,請上高山大拜花燈,敵不住姑娘的文武刀馬藝,想過此山萬不能……”

龍二掃了他們一眼,問老板:“新來的?”老板說:“是啊,從開平過來的,逃難的,在這兒討碗飯吃。”

龍二說:“唱的樂亭大鼓,在咱這兒不多見啊。唱完了,把那娘們兒的瞎爹叫來,我有話說。”老板點頭稱是。

龍二進了樓上的雅間,泡上茶,點起水煙槍,把門關上,抽了沒幾口,就聽有人在外麵敲門,夥計的聲音隨後響起:“二爺,您的客人到了。”

龍二急忙上前將門拉開,外麵閃進一個人,穿著一身黑色西服,戴著高高的禮帽,手裏還拿著個文明棍,一副洋紳士打扮。龍二畢恭畢敬地說道:“胡佛先生,我等您多時了,您喝什麽茶?”

胡佛坐下來,將帽子摘下來,龍二討好地接過來幫他掛上,又遞過來水煙槍,胡佛謝絕,坐下說道:“鐵觀音吧。這裏沒有紅茶,真遺憾,隻能將就一下了,我是喝不習慣中國茶的。”

龍二說:“您瞧好吧,等港口建好了,這裏肯定是要啥有啥,洋大人想喝啥茶、抽啥煙,商船上都能運過來的。”

胡佛說:“那倒也是,有了港口,一切都會繁榮起來的,今天的小漁村,就會變成明天的大都市。龍先生,到那個時候,你們的生意會多得數不過來啊。”龍二笑道:“那得洋大人賞識,多幫襯著我龍二才行啊。”

寒暄幾句,兩個人說出正題。胡佛說:“龍先生,上次你提供給我的那些資料很好,我老板很欣賞。這是他讓我帶給你的。”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紙袋,打開來,從裏麵抽了幾張鈔票。龍二兩眼發光,拿過來仔細端詳,說:“洋大人,這就是你們外國的錢?”胡佛說:“英鎊,世界貨幣,比你們的銀子值錢。”龍二滿口感激,塞進口袋。

胡佛呷口茶說:“龍先生,我再給你透件事,防波堤、臨時小鐵路和碼頭泊位工程馬上要開工了,工程師和技術人員過來以後,還需要一大批建築工人,你對這個有沒有想法?”

龍二說:“當然有了,我手底下人多的是啊。”

胡佛笑笑:“這次的承包費用,據初步統計有80萬兩白銀呢。”龍二一聽更是兩眼發光,說:“這麽多銀子,能吃點瓜落都發了。”

胡佛說:“但是競爭也很激烈,

碼頭上的幫派都想攬這個工程,誰能做,還得聽鮑爾溫先生的。”

龍二有點泄氣地說:“哎,咱就搞不懂他咋想的。”

胡佛說:“怎麽了?你沒把握嗎?”

龍二說:“我也不瞞胡佛先生,山東幫的陳老五,手底下有一批采石工人,他們想和我爭呢。鮑大人好像對他們也有點意思。”

胡佛說:“龍先生,我覺得你應該把這個拿下來。港口建起來以後,誰能在這裏站得住腳,這個工程很關鍵。”

龍二湊上前去:“胡佛先生有什麽高見,請指點一二。”

胡佛說:“所謂競爭,有個前提條件,那得有競爭對手,才叫競爭,要是沒有對手了,就沒有競爭了。”

龍二會心地一笑:“您和我想一塊去了。”

胡佛說:“我在碼頭也有幾個月了,聽你們碼頭上有句話,說是打雞要打頭,殺雞要斷喉。這個我想龍先生比我理解得更透徹。”

龍二嘿嘿一笑:“我懂我懂,可是我也有個顧慮,要是為這個鬧出啥事來,我怕洋大人那邊不好交代啊。”

胡佛輕蔑地一笑:“龍先生,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一件事,鮑爾溫先生隻重視裏工,外工的事他並不放在心上,不管有多大的事,隻要你能壓得住,隻要不影響碼頭的建設,他不會在意的。”

龍二心領神會:“那我就放心了。”

胡佛說:“龍先生,我是盼著你把碼頭的大小事情都接過來的,以後我們合作會更加方便,我的老板說了,如果你能夠給我們提供幫助,會按月支付你英鎊的。這些年你賺了不少銀子,但是從洋人手裏賺英鎊,我看還沒有過吧?”

龍二樂不可支:“胡佛先生,那我真是想都不敢想啊。”

正說著,店老板領著那瞎子進來了。老板說:“二爺,我把唐瞎子帶來了。”唐瞎子鞠了個躬,說:“二爺好。”

龍二說:“好,好。那個唱大鼓的是你女兒吧?”

唐瞎子說:“是。”龍二問:“叫什麽?”唐瞎子說:“叫黑妞兒。”

龍二又問:“多大了?”

唐瞎子說:“十七。”

龍二點點頭說:“挺水靈啊,一曲《雙鎖山》唱得真不賴,**了嗎?”

唐瞎子聽了這話一愣。老板說:“二爺問你,嫁沒嫁過人?”

唐瞎子說:“還沒有呢。俺們是村裏發大水了,淹了田地,逃難到這兒的,還沒來得及找婆家呢。”

龍二說:“好,下去吧。”

唐瞎子走了,龍二把頭湊過去,笑道:“胡佛先生,你進來時看見那個唱大鼓的小妞了嗎?喜歡不,今晚讓她過來陪你?”

胡佛搖頭說:“NO,不用了,龍先生,我要是這麽做了,艾倫知道了,會生我的氣的。”

龍二說:“您放心,我

保證這事神不知鬼不覺,讓您玩舒服了,還一點風聲不漏。您可聽到了,沒**的二八大姑娘,難找啊。”

胡佛仍然謝絕:“謝謝,對不起艾倫的事我是不會做的。”

龍二撓撓頭,有點費解:“胡佛先生,你們洋人真怪,非要搞什麽一夫一妻,看我們中國人多好,三妻四妾,外麵還可以隨便找女人。我龍二都七個小老婆了,那真是享盡齊人之福啊。”

胡佛似乎不願再圍繞這個話題往下談,起身道:“好了,龍先生,我不和你說了,要回去工作了,記著我的話,要爭取把碼頭的工程都搶過來。另外,咱們見麵的事,一定要守口如瓶,和誰也不能說。”

龍二起身相送,說:“您放心,我這嘴現在起就是焊上了,打死我也不說。”

胡佛走了,龍二想了片刻,又把老板喊來,對老板說:“那唐瞎子走了沒?”

老板說:“還沒有,還得唱一段。”

龍二說:“唱完了告訴他,讓他明晚上把閨女送我府上來,我要聽大鼓。”

老板聽了一愣:“二爺,人家可是剛到咱這鹽務店啊!”

龍二眼一瞪:“咋的?剛到了我就不能弄了咋的?你馬上去告訴那唐瞎子,我給他兩條路,一是明晚上把閨女送過來,二是打折他兩條腿,明天讓他給我爬著回開平去,讓他選一條吧。去吧。”

老板一臉苦相:“二爺,你這麽一整,我這店裏的生意也不好做了,還有誰敢上我這兒賣唱來?”

龍二嘿嘿一笑說:“你怕啥?你以為二爺想幹壞事啊?沒有的事。是二爺後天過生日,讓這妞過來,先唱幾段給二爺聽聽,唱好了,二爺生日那天就讓她過來助助興,也好讓二爺請來的幾位貴客開開眼界啊。”

3

大批石材、枕木運進碼頭,為防波堤、臨時鐵路的建設做好了準備,采石場的工作告一段落。項老忠、耿老精等工人沒啥事做,也開始放了鬆。這天中午,工人們在等著工地開飯的閑暇時間,開始比賽掰腕子。有人找來一塊青石板,墊起來鋪在桌上,然後開始比賽,耿老精一連掰倒了幾個人,非常得意,喊道:“還有不服的沒有?有就過來,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

有個橫蠻漢子叫大牛的,聽了這話不舒服了,走過來喊道:“俺不服,咋的?”

耿老精說:“不服來啊!算你兩隻手的。”大牛說:“你別吹牛,敢賭不?”

耿老精說:“賭啥啊。”大牛說:“賭大子兒!”從懷裏掏出幾個銅錢,啪地扔在桌上:“贏了歸你,輸了你也得掏。”

耿老精一愣,沒吱聲。大牛笑道:“不敢了,俺就知道你這貨熊,一說錢,就不敢了,怕你媳婦撓你吧?”大家哈哈大笑。

耿老精確實有點心疼錢,被他一下說中心事,有點惱羞成怒,說:“比就比,怕啥哩!輸了不給錢是孫子啊。再說我也沒媳婦!”

大牛坐下來,說:“別光吹,拿錢來,擺桌上我和你比。”耿老精被激得起了性子,從口袋裏掏出幾個銅板,往桌上一扔,說:“比!誰怕誰啊!”

大家圍了上來,都來看熱鬧。項老忠在遠處看見這一幕,微笑著冷眼旁觀,

沒湊上前去。

耿老精和大牛兩手相握,有個仲裁人用手壓著他們的前臂,開始數數:“一,二……”大牛看著耿老精眼睛盯著錢,精神有點不集中,就笑道:“老精啊,你可得瞅準了,就這一下子,你要是使不上勁,這錢就歸我了。”

這話一落,仲裁人喊道:“三!”

大牛用力一翻腕,耿老精還琢磨著大牛剛才的話呢,注意力沒跟上,一下子就讓他掰過去了。在大家的哄笑聲中,大牛手快,一把就將桌上的銅錢都拿過去了。

耿老精不服,喊道:“不行,不行,我沒準備好,重來重來。”說著去搶大手中的錢,大牛擋住他笑道:“重來行啊,掏錢再比啊,咱們這叫一把一利索。”

耿老精搶不過錢去,也起了性子,一拍桌子:“媽的,比就比,但你小子不許玩陰的啊!不許說話分散我注意力。”

耿老精翻遍身上,又掏出最後四個銅錢,放到桌上。

大牛說:“好啊,比就比啊。”耿老精靈機一動,說:“這次不比右手了,比左手,你敢不?”

大牛說:“比腳丫子我都敢,怕你啊。左手就左手。”

耿老精和大牛左手相握,這次耿老精集中精力,把所有的力氣都凝聚到一點上。

仲裁人喊道:“一,二,三!”兩個人開始發力,大家在旁邊加油起哄,有的喊:“耿老精加油!”有的喊:“大牛加油。”

大牛的力量越來越大,耿老精的力量有些不支,臉上汗珠滾落,脖子上青筋綻露,大牛笑道:“別撐著了,輸錢吧你啊,四個銅板歸我了。”

耿老精心裏又有點緊張,稍一鬆懈,又被大牛掰倒了。

耿老精連輸兩場,輸光了身上的錢,哭喪著臉下來了。

大牛說:“還有沒有敢上的?都他媽的裝孫子了?”

有人不服,說:“我上。”

大牛說:“掏錢,掏錢就和你比。”

大家開始和大牛車輪戰,這大牛真厲害,一場場下來,連贏了十幾把,最後沒人敢上了,大牛哈哈大笑,活動著有些酸痛的腕子,將錢裝進口袋裏。輸了的人個個唉聲歎氣,如喪考妣。

耿老精哭喪著臉走到項老忠身邊。項老忠問:“咋的,輸幾個錢輸不起了?看你這一張拉得長長的馬臉。”

耿老精說:“咋辦啊?我爹要是知道我把錢輸了,還不打死我啊。”

項老忠說:“誰讓你和他賭啊?人家會用巧勁兒,你沒看出來啊?人家那一翻腕子,再一抖一壓,全是巧勁,你們別以為掰腕子就是個力氣活兒,幹啥都有門道,你們這種掰法,沒個贏他。”

耿老精聽他這麽一說,眼前一亮說:“老忠,看來你挺懂啊。要不這樣,你幫我和他來一把,替我報仇,把我那錢贏回來。”

項老忠搖搖頭說:“我可不來,俺可是不主張賭錢的。這事傷腕子不說,還傷感情。”

那邊傳來了大牛得意的說笑聲,耿老精看了他們一眼,又苦著臉說:“老忠,你就幫兄弟一把吧。實不相瞞,剛才輸的錢,是從老爹手裏要的,我娘病了,在**躺著,準備給她抓藥的。”

項老忠聽了一愣:“你可真行,把這錢都輸了?我問你,你在碼頭上幫工,賺的也不算少,咋還給老爹要錢?”

耿老精說:“唉,下了班推了兩把牌九,都輸幹淨了。”

項老忠指著他說:“你呀你!告訴你別整這個,就不聽。行啊,看在是給你娘抓藥的份兒上,哥哥我幫你一次。”

項老忠走到大牛的身邊,說:“大牛啊,哥想和你比一次。”

大牛掃他一眼:“你有錢嗎?”

項老忠說:“有。”

大牛說:“我可累了,我掰了十多把了。”

項老忠知道他不想和自己比,就笑著說:“大牛啊,哥知道你累了,也不想勉強你啊。這樣吧,咱們這麽比。”

伸出兩根手指,說:“你用手攥著俺這兩根手指,把它掰彎了就算你贏,你看行不行?”

大牛聽了一驚,說:“咋的?你用兩根手指和我掰?你也太瞧不起我了。”

項老忠說:“不是哥托大,我是看你剛才掰了十多把了,怕你太累了,所以想了這麽個著。”

大牛不屑地說:“老忠,我這麽贏你也沒勁,那不是欺負你嗎?”

項老忠說:“不是啊,你先聽好了,我要和你比還有個條件。咱們這次賭把大的,我要你把剛才贏的錢全押上。你要是贏了,桌上有多少錢我賠多少,你要是輸了,嘿嘿,那錢就全歸哥哥了。你敢比不?”

大牛聽了這話,嘴張了好大沒合上。大家聽了這事新奇,又都圍了上來,耿老精也湊了過來。

大牛說:“老忠,你敢用兩根手指和我掰腕子?我問你,你今天沒發燒吧?”

項老忠笑道:“沒有,感覺好著呢。”

大牛說:“此話當真啊,你不後悔?”

項老忠說:“當真,誰後悔誰是兒子。”

大牛一聽這個,血湧上頭,站起來就往青石板前麵走,項老忠跟著他走過來,兩個人麵對麵坐好。大牛把口袋裏的銅板都倒出來,嘩地倒了一桌子。

大牛說:“老忠,掏錢啊。”

項老忠說:“哥隨身哪能帶這麽多錢?這樣吧,找人點一下桌上有多少錢,哥給你寫個欠條吧。要是輸了,你把欠條拿走,明天上俺家取錢就是。”

大家一看事鬧大了,都放下手頭的工作,把他們倆圍在中間。有人過來點錢,然後告訴項老忠:“大牛小子真厲害,贏了四十八個銅子兒。”

項老忠說:“好,我寫個欠條。”取過紙筆,寫下欠條。

欠條寫下,大牛迫不及待地伸出右手,說:“老忠,來吧。千萬別後悔啊。”

項老忠笑笑,伸出兩根手指,大牛攥住他兩根手指。有仲裁人喊道:“準備好,一,二,三!開始!”

大牛用力下壓,卻發現手中握著的兩根手指似乎變成了鋼筋,硬直堅韌,隨著他的發力,不但絲毫未動,竟然有些硌手,大牛心中一驚,想道:“這家夥真邪門。”

正要繼續發力,突然手中心部位一麻,好像有什麽東西點在了那個穴位上,手頓時軟麻了,竟然使不上勁,項老忠輕輕一壓,兩根手指翻轉過來,將他手腕壓倒在桌上。

大家看到大牛瞬間就被項老忠兩根手指壓倒,都驚在那裏,連叫好聲都忘了。

大牛心思急轉,喊道:“不對,不對,有古怪,有古怪!”

項老忠笑道:“有啥古怪?”

大牛說:“你使妖招啊,你點了我穴。”

項老忠笑道:“咋點你的穴?是啥穴啊,你告訴我!”

大牛說:“我也不知道是啥穴,反正你使的是陰招,我要再比一次。”

耿老精一聽急了,說:“大牛你咋賴皮啊,輸不起啊?”

大牛倔勁上來了,說:“不是輸不起,他使陰招了,我要再比一次,這次比左手。”

伸出左手:“你要是左手贏了我,我就認輸,錢全歸你。”大家一聽這個都起了哄,大牛不管,就是堅持還要比,項老忠笑道:“大家也別吵了,就聽大牛的。”

伸出左手兩根手指,說:“來吧!”大牛還是有些不信,強調一句:“這次你不許點我穴了。”

項老忠說:“好,我不點你穴就是。”

耿老精說:“這次我來仲裁。”走到仲裁位置,伸手按住兩個人的小臂,耿老精說:“大牛,你聽好了,這次輸了,要是還耍賴,就不是老爺們兒了,我們把你塞到石頭縫裏去填海。”

大牛說:“甭那麽多廢話,他能贏了我,我決不反悔。”

大牛伸出左手緊緊攥住項老忠的兩根手指,項老忠笑道:“大牛兄弟,不用那麽使勁啊,都快攥出火星子來了。我肯定不點你的穴。”

耿老精喊道:“開始!一,二,三!”

大牛一聽到“三”,迫不及待地用力下壓,不過,這次他握到的依然還是兩根鋼筋,任他如何發力,還是紋絲未動。大牛心中有些惶恐,再次加力,卻沒想到項老忠手指未動,腕子卻猛然一翻,大牛隻覺腕上一疼,險些脫了臼,腕子也翻了過來,左手使不出勁來,又被項老忠兩根手指壓到了青石板上。

耿老精一聲歡呼,大家驚歎之聲不絕於口,大牛麵如死灰,捂著酸痛的腕子,說:“我輸了。”

項老忠笑道:“對不起兄弟,沒傷了你就好。”指著桌上的錢說:“這錢歸我了。”大牛點點頭。

項老忠將錢劃拉到自己身邊來,說:“可真不少。”

又對耿老精說:“你輸了多少,把它拿回去吧。”

耿老精笑道:“好哩!”過去點走了自己的錢。

項老忠說:“各位兄弟,剛才哪位輸了錢的,各自取走各自的。”

大家聽了這話,麵麵相覷,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項老忠說:“咋?不信我的話啊?取啊,兄弟們,都是自己的錢,客氣啥。”

項老忠連聲催促,大家這才紛紛走上來,各自取走剛才輸的錢,一邊取一邊讚歎:“老忠哥,真是講究人!仁義啊!”

項老忠見大牛一臉喪氣,就笑道:“牛啊,這裏也有你的錢吧,拿走吧。”

大牛說:“我哪兒有臉拿啊!”

項老忠說:“快拿去吧,就是開個玩笑的事,還能當真嗎?”看大家把錢都取盡了,就把剩下的錢都塞到大牛的懷裏。

項老忠說:“弟兄們,咱賺點血汗錢不容易,也就這麽仨瓜倆棗的,哪能就這麽就造了?以後啊,玩玩行,別來錢,誰輸了錢都像割了肉,心疼啊。這錢啊,是我贏了,要是別人贏了,咱要不回來,回家和媳婦都沒法說啊。”

大家聽了,紛紛點頭稱是。大牛說:“老忠哥,我長這麽大沒服過誰,我真服你了。”

正說笑著,聽見後麵有人咳了一聲。項老忠回頭一看,是陳五爺。老忠打個招呼:“五爺!”

陳五爺點點頭說:“老忠啊,發錢呢?”

項老忠笑笑說:“逗著玩呢。”

陳五爺說:“我都看見了,你這人心好。走,進裏屋去,喝兩盅。”

項老忠說:“不用了五爺,一會兒開飯了,我和大夥一起吃就行。”

陳五爺說:“來吧,有事找你。”

4

陳五爺領著項老忠進了屋,屋裏已經擺好了飯菜,主食是薺菜餡餃子,還有老豆腐、花生米、蝦幹拌白菜心和燕魚羔子貼餅子,還燙了一壺老酒。

陳五爺說:“坐吧,老忠,咱哥倆喝二兩。”項老忠道:“五爺真客氣,有事您說話,整這麽多菜,叫我老忠受之有愧。”

陳五爺說:“也沒啥菜,家常便飯。上次麻九他們來搗亂,多虧了你,我還沒謝你呢。”項老忠說:“那都是小事一樁啊,要真耽誤了工期,咱們都跟著吃掛落兒啊。”

兩個人坐下喝了幾杯酒,嘮了些家常。

陳五爺說:“老忠啊,這才幾個月,你的山東口音也混雜著冀東的口音了,越來越像當地人了。”

項老忠說:“是啊,我也覺得口音有點變了。”

陳五爺說:“過去我和你一樣,一說話就是山東棒子味,一張嘴就是俺這個俺那個的,現在這些口頭語都沒了。我就尋思著,這人和種子一樣,扔到哪裏就在哪裏生根發芽,有的時候,到哪裏是由不得你的,這就是命啊。人要想活下去,得認命。”

項老忠說:“您說得對,咱這些闖關東的人,原以為是能去那黑土地上謀個生,卻沒想到靠著碼頭糊了口,今天在這裏落了腳,也不知這輩子還能不能回家鄉。”

陳五爺說:“能回去的,也要回去的。窮家難舍,故土難離,隻不過,要想回去,得轟轟烈烈地幹一場再說,男兒不能衣錦還鄉,回去有個啥意思?”

項老忠說:“我可沒有五爺這樣的胸懷,我就想著,要是能在這裏有自己的幾畝地、幾間房、幾個娃,就滿足了。”

陳五爺說:“小富即安,知足常樂,也不錯。來,兄弟,幹一杯!”

兩個人幹了一杯,陳五爺說:“兄弟,哥哥我有一問,相處了幾個月了,你在我這兒幹得可舒心?”

項老忠說:“五爺,您待人真好,幹著當然舒心了。”

陳五爺說:“那我待你又如何?”

項老忠說:“沒的說,有老鄉的情義。”

陳五爺說:“有你這話我就放心了。”從口袋裏摸出一錠銀子,放到項老忠手邊,說道:“兄弟,這個你拿著。”

項老忠問:“五爺,這啥意思?”

陳五爺說:“沒啥意思,聽說弟妹生了娃兒,給弟妹買點補品,女人這時要進補的。”項老忠將銀子推到陳五爺那兒,說:“五爺,這使不得。您給的工錢也夠我生活了。”陳五爺又將銀子推回去說:“你拿著,這個錢不光是給弟妹的,我還有點事想求你。”項老忠一愣:“五爺還有事求我?”

陳五爺說:“這個事兄弟必須得幫我。”

陳五爺說明緣由,原來今天早上龍二派人過來送了個信,說晚上是龍二的生日,想約各大幫的頭子們坐坐,一起熱鬧一下。為了顯示正式邀請之意,還下了帖子。陳五爺也在被邀請之列。

陳五爺說:“老忠兄弟在碼頭也有些時日了,可能也知道點我們之間的事。自漕幫大佬曹老大死後,碼頭上各幫四分五裂,一直明爭暗鬥,見麵能不掰臉就不錯了,坐下來喝酒還真沒有過,他龍二今天來了這一出,大家都不知道他葫裏賣的什麽藥!”

項老忠說:“五爺,除了您,另外幾個幫也接到請柬了?”

陳五爺說:“是,河南幫的趙六爺、山西幫的李三爺也收著請柬了,我們上午剛剛碰了麵。”

項老忠說:“那這兩位爺啥意思?”

陳五爺說:“趙六爺說了,酒無好酒,宴無好宴,不想過去,主要是怕龍二有啥歪想法,這兩年河南幫和龍二的滄州幫交了幾次手,沒占著過一次便宜。李三爺是個強橫人,卻說不怕,吃他娘的去,倒要看看他能搞出什麽名堂。不去,顯得膽氣不夠,讓這小子看扁了。”

項老忠說:“那五爺的意思?”

陳五爺說:“我也同意李三爺的意思,碼頭上這些年一直是龍二為大,各幫被他壓得抬不起頭來,這次見麵了,正好掰扯一下這事,要是不敢去了,倒讓龍二笑話。”項老忠笑道:“五爺是強硬人,我覺得您不會怕他有啥歪心的。不過,我還是不明白,這事和我有啥關係呢?”

陳五爺說:“有。真要去了,我想讓你陪我走一趟。”

項老忠聽了他這話,臉色凝重,沉默下來。

陳五爺說:“老忠,五爺我沒別的意思,就是看你這個人實誠、仗義,拳腳功夫也好,想讓你當個護院。”

項老忠搖搖頭,端起杯敬了陳五爺一口,說道:“五爺,我真不是幹這個的料,你手下那麽多人,臥虎藏龍,我可是上不了台麵的。”

陳五爺誠摯地說:“兄弟不用客氣了,我手下是有把子兄弟,也有能衝能打的,但我觀察了,論腦子論膽色,論仁義道德,都是兄弟你更上一層樓。這不是忽悠你,我相中你了。”

項老忠道:“五爺言重了,我老忠就是個農民,除了種地,啥也不中,雖有把子力氣,

但這幫派之間的事,我也整不明白,說實話也不想摻和啊,五爺對不起了。”

陳五爺歎口氣:“兄弟,我知道你的想法,龍二勢力大,人也毒,哪有人敢和他作對啊?說實話,他一擺宴請客,我腦子裏第一個想起來的就是曹老大,當初曹老大就是喝了他的酒,第二天就一命嗚呼了。龍二擺宴,那都是鴻門宴,誰都是奓著膽去啊。

兄弟你要是怕了他,我也可以理解。可有一條,咱們可都是山東過來的老鄉,得互相幫襯著啊,你我再不互相幫著,這碼頭上誰還能把咱兄弟放在心上啊?兄弟你這次就當幫哥哥一次,過了今晚,隻要平安無事,一切都好說。”

項老忠低頭思索,似乎很難做決定,陳五爺也不催他,掏出旱煙袋在那兒“吧唧吧唧”地抽了起來。

項老忠想了片刻,抬起頭說:“五爺,我想通了,五爺要是需要,我就陪您走一次。”陳五爺很高興:“太好了,兄弟,來,喝酒!”

舉杯要敬酒,項老忠卻將手一擺,說:“五爺,我可以陪您去,但我有個請求,您也得答應我。”

陳五爺說:“好,你說吧,要啥都行。”

項老忠說:“五爺放心,今天晚上要是龍二敢設鴻門宴,我老忠拚著性命不要,也得保著五爺平安回來,但可有一條,過了今晚,我老忠還是五爺手下的苦力,以前幹什麽,以後還幹什麽,當什麽護院之說,就請五爺不要提了。”

陳五爺聽了這話倒是一愣:“這是怎麽說的?兄弟難道想一輩子幹苦力?五爺我可是指了一條路給兄弟啊,還能虧了兄弟你?”

項老忠笑笑:“人各有誌,請五爺恩準。五爺要是準了,我今晚就陪您過去,否則,也別怪老忠我性子倔了。”

陳五爺歎口氣道:“也好。”

告別陳五爺,項老忠走到集市上,買了兩隻活雞,讓販子宰了,放了血褪了毛,又買了十斤雞蛋,拎著回到家裏。

玉鳳正在**給孩子喂奶,看他手拎著這些東西進來,有些驚奇,問他:“咋了,發財了?又不是過年,咋還買雞買鴨的?”

項老忠說:“也沒啥事,把頭今天高興,賞了點外快,尋思著你幾天沒好好進葷腥了,改善下生活。”

將雞燉上後,又對玉鳳說:“火上燉著雞,你仔細留心著別幹了鍋,我出去一趟,今晚上不回來吃飯了。”

玉鳳把孩子放下,說:“是耿老精又找你喝酒啊?咋又不回來了?”

項老忠說:“不是,是把頭找我有事,我一會兒去趟大哥家,給他把雞送過去。你自己吃吧,別等我。”

走到裏屋,翻箱倒櫃,尋到了自己護身的那幾把飛刀,藏在懷裏,拎著雞去了黨明義家。

進了黨明義家裏,淑賢也正在奶孩子。項老忠不方便進去,在門口喊道:“嫂子,我給你拎了一隻蘆花雞來,已經宰好了,讓大哥回來給你燉上吧。”

淑賢聽他在外麵喊話,急忙放下孩子,推門出來,說:“兄弟來了,快進屋啊。”

項老忠說:“不了,身子寒,進來帶陣風過去,別把港生弄感冒了。”

淑賢說:“來就來,還破費啥?”

項老忠說:“這有啥啊,大哥為我們搭的還少了?”

兩個人正說著,黨明義也進了院子,項老忠急忙打招呼:“大哥。”

黨明義應了一聲:“來就來了,咋又拿東西?”

項老忠說:“今兒五爺賞了點銀子,給大哥也改善改善生活。”

黨明義笑道:“陳老五賞了銀子,那說明兄弟在他那兒幹得很得人心啊。來,正好把雞燉了,咱哥倆喝一頓。”

項老忠說:“不了。大哥,我晚上得出去吃飯,陪陳五爺吃飯。”

黨明義說:“這咋回事?”

項老忠就將龍二請客的事說了。

黨明義懷疑地說道:“龍二請客,還叫了四大幫的人?這是為什麽?”

項老忠說:“我也不知道,五爺有點害怕,看中我的身手,要我護著他過去。”

黨明義說:“老忠,你還真得小心點,這些幫會人士,啥事都能幹得出來。”

項老忠說:“五爺也是怕這個,所以要我過去護著他。五爺還想請我給他當護院呢!”

黨明義眉頭又皺起來了:“你答應了?”

項老忠說:“我沒有。我項老忠在山東老家時就發過誓,就是窮死餓死,也不給大戶人家當狗腿子,更不給流氓地痞當爪牙。這次陳五爺求我,我看在他收留我的情分上,又是老鄉,就幫他一次,但我也說了,就這一次,決不給他當護院。”

黨明義讚許道:“兄弟,你這麽說哥哥就放心了。記著,在這碼頭上,魚龍混雜,水深難測啊。你天性淳厚,待人真誠,更要堅信老老實實做人、踏踏實實做事的原則,千萬別章入他們幫會之間的糾紛裏去,不管水有多渾,一定要做到清者自清。”

項老忠點頭說:“我記住了,哥哥。”

黨明義說:“你去時警醒著些,看看龍二到底有啥動作,有什麽情況,回來和我說一聲。”

項老忠告別了黨明義,去陳五爺家裏等他。此時天已是黃昏了,陳五爺換上一套嶄新的綢緞長袍,從頭到腳收拾得煥然一新,將禮品也準備好了。陳五爺雇的兩輛黃包車已經在院裏候著了,項老忠和他一人坐了一車,奔往龍二家。

龍二的家也在鹽務店附近,一個大宅子,十幾間屋子,占了半個街,院內青底粉牆,台基堅固,梁柱枋椽,高大粗壯,厚重的朱紅大門此時已經敞開了納客,木門上方有個匾額,寫著“龍宅”二字。門口兩個大石獅子怒目圓睜,十幾個護院背著手肅立兩旁,不苟言笑,殺氣橫生。

項老忠先下了車,然後扶著陳五爺也下了車。陳五爺指著龍宅大院,說:“你看見沒?這小子的宅邸,比開平礦務局的經理辦公處、鹽務店的鹽大使衙門還氣派。”

正說著,對麵也過來了一輛黃包車,車裏坐著河南幫的趙六爺。黃包車邊上有四個長得凶神惡煞的護院。趙六爺下了車,一口河南腔地向陳五爺打招呼:“五爺好啊,五爺真是藝高人膽大,帶著一個護院就敢闖這龍潭虎穴。”

陳五爺拱拱手:“小本經營,不像六爺財大氣粗、人丁興旺啊。”

寒暄幾句,攜手進了龍宅。

進得宅院裏,他們發現山西幫的李三爺也到了,正在和劉四等人聊天。大家又是一番寒暄,劉四說:“二爺的老寒腿又犯了,還惹了風寒,行動不便,不敢出院子,要不早就出門口迎接幾位貴客了,二爺特意囑咐著讓兄弟我在這兒候著大家,現在人到齊了,大家裏麵正房請,幾位爺帶來的護院,就在外院用餐,都敞開了喝啊,今晚不醉不歸。”

項老忠掃視一下,發現趙六、李三等人帶來的保鏢都有好幾個,自己這邊隻有一個人,心想陳五爺真是膽大,居然帶著一個人就來單刀赴會了。正想著,麻九走過來,說:“來,哥幾個跟我走,今兒我陪大家喝酒!”

麻九一掃之下,發現項老忠也在人群中,頓時怒從心頭起,上前一步道:“嘿嘿,真是冤家路窄!”

項老忠毫無懼色,說道:“九爺言重了,各為其主,談不上冤家。”

劉四聞聲向這邊看了一眼,看見項老忠也挺意外,走上前打個招呼:“老忠兄弟,你也來了?聽說有黨大善人和陳五爺一起罩著,最近混得不錯?”

項老忠笑道:“謝四爺吉言,就是和五爺混口飯吃。”

劉四也笑道:“這麽快就成了五爺的心腹了?祝賀你啊,今天來的全是客,裏麵請吧,讓麻九好好陪陪你。”

劉四引著陳五爺等人進了正房。項老忠等人被麻九引到院內另一偏房處用餐。

項老忠對麻九說:“我去茅廁方便一下。”

脫身出來,假裝找茅廁,實則觀察一下地形。隻見這大院裏三層外三層,幽深狹長,真是個易進不易出的格局,門口的朱紅大門厚實沉重,還有十幾個如狼似虎的護院,一旦此門關上,想從此關口出去就更難了。

項老忠抬頭上看,見龍家牆壁高峙,僅風火牆就比尋常人家高出幾許,再加上大屋簷、高撐拱,極難攀登,進了這宅子,如果對方發難,要想脫身確實不易啊。

項老忠正思考著退路,隻聽得門口又有喧嘩聲,從一輛黃包車上下來一個人,一身黑西服,戴著高高的禮帽,在劉四引領下穿過院子往正房處走去。到門口這人摘了禮帽,交給劉四,竟是個洋人。項老忠仔細看去,覺得很是眼熟,再一想,知道他是誰了。項老忠心裏納悶:怎麽龍二做壽,這個人也來了?

5

龍二的客廳一進門處就供著安清幫三祖的牌位,分別是翁宕、錢堅、潘清,眾人先向三祖鞠躬致敬,又分別上了香,這才進了正廳。

龍二就在廳內等候,他好像病了,懶洋洋地靠在桌前的黃花梨太師椅上,看見幾位大哥進來了,勉強站起向大家拱手致意:“怠慢各位了,早上起來就覺得全身不舒服,看來是前兩天在碼頭上讓海風激的,風寒病又犯了。這身子骨是越老越不中用了,大家坐,別客氣,別客氣。”

大家圍著他坐下,陳五爺眼尖,看見屋裏一共五個人,桌上擺著六副碗筷,就問:“怎麽?人都齊了?是不是還有人?”

龍二說:“還有位貴客,但不用等他,他晚些來。大家先吃啊。”召喚劉四:“拿酒上來。”

劉四將酒壺拿過來,給在座諸位倒上酒。龍二舉起酒杯,勉強站起來,說:“幾位都是我龍二的老兄弟,也都是咱老漕幫主事的當家人,能聚在一起不容易,這些年咱們各忙各的,也沒怎麽在一起熱鬧,今天是我龍二三十九歲生日,借這個由頭把大家聚來,不管以前有啥誤會,有啥話說得對與不對,我希望借著今天的酒,都彼此互相擔待著、原諒著,以後大家一起發財、一起興旺,還都是好兄弟。來,先幹此杯!”

龍二幹了杯中酒,劉四也陪著幹了,但陳五、李三、趙六幾個人,卻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動杯中的酒。

龍二臉色一沉,就要發作。劉四搶先說道:“怎麽?幾位爺不給二爺麵子,咋杯裏的酒都沒動啊?”

趙六捂著肚子,做痛苦狀,說:“不好意思,二爺,最近肚子不好,看了中醫,抓了幾味藥,醫生說了,不讓喝酒,說酒和藥犯頂啊。”

李三說得更直接:“我也不能喝了,身上過敏,一喝長一堆風包,癢得沒辦法,把身子都能撓出血來。說實話自打曹老大喝酒去世了以後,我就落下了這個病。”

李三說話含沙射影,大家都聽出來了,龍二臉色更難看了。劉四怒視著陳五,陳五搖搖頭,說:“酒不喝了,我信佛了,佛門子弟,不敢沾葷腥。”

劉四氣得哼了一聲,坐了下來。龍二臉上陰晴不定,一言不發,場上氣氛突然凝重起來,沒有人說話,安靜得有點讓人恐怖。時間一長,劉四有點坐不住了,想說什麽,龍二卻揮揮手,不讓他說。

龍二又站了起來,他的身子顫抖,似被狂風吹舞著的樹葉,似乎誰輕輕一推他都能倒在地上。龍二走到陳五爺身邊,扶著他的肩,頭幾乎貼到他的臉上,一股混濁的口氣撲麵而來,陳五爺有點不適,卻又不敢推開他。龍二用耳語般但大家又都能聽見的聲調輕輕說道:“你們都怕啥?怕啥?告訴我行不?”

沒人說話,一片死寂。

龍二突然站直了身子,高聲喊道:“給我取個大海碗來!”

劉四急忙命人取過來一個大海碗,龍二拿起桌上的酒壺,咕嚕嚕把一壺酒全倒進了這個大海碗裏。

龍二將碗端起來,悲憤地說道:“你們都怕啥?我知道,怕我在酒裏下毒是吧?你們覺得我龍二能這麽幹嗎?我會這麽小家子氣啊?好,你們不信我,我讓你們信一次。”龍二舉起海碗,一口氣將一碗酒喝了進去,喝到最後,實在灌不進去了,酒都嗆了出來,灑在前襟之上,順著衣服一直流淌到腳下。

一碗酒下肚,龍二臉紅似火,腳步踉蹌,站也站不住了,向後倒去,劉四急忙過來扶著他,叫道:“二爺,二爺!”龍二氣息微弱,全身顫抖,手指著桌上的眾人,顫聲說道:“人心變了,人心變了!他們不信我了,安清幫的兄弟情義哪兒去了?哪兒去了?”

陳五爺等人對視一眼,覺得再這麽沉默也不是事了。陳五爺站起來說:“二爺言重了,注意身體。”

李三也說:“是我不好,二爺息怒。”

趙六說道:“二爺再上酒來,我喝中不?喝死了我也喝!”

龍二搖搖頭,一臉悲痛,說道:“你們要是不信我,就不要再勉強演戲了。我今天是想把心掏給你們的,我就是想告訴你們,我龍二的心也是紅的。你們要是不想要,我也不能把它塞回去了,就這麽樣吧。龍二對不起你們,給你們道歉了,要是不領情,大不了以後各走各路。”

眼看著場麵要僵,突然聽得門口有一個聲音響起:“NO,二爺的一片好意,大家不應該誤會啊。”

接著一個人閃了進來,劉四迎上前去,說道:“胡佛先生來了。”

眾人發現進來個洋人,都是一愣。劉四給大家介紹:“幾位老大,這位是咱們碼頭上的技術顧問胡佛先生。”

胡佛舉起手來,用中國人的方式拱手道:“我知道大家都是誰,陳五爺,趙六爺,李三爺,劉四爺,還有龍二爺,我給大家作揖了,同時祝龍二爺生日快樂,大富大貴。”

劉四說:“今天我們的宴會,還請來了胡佛先生,除了喝生日酒外,還有要事相商。幾位不該懷疑我們二爺的誠意。”

胡佛說:“對啊,我來晚了,太抱歉了。”

坐到空著的座位上,問劉四:“可以吃了嗎?我餓了。我還想喝一杯祝壽的酒呢。”

大家看見胡佛在那裏吃東西,都有些放心了,不管怎麽樣,龍二也不會當著

一個洋人的麵對自己人痛下毒手吧?胡佛都動了筷子,這酒菜裏多半也沒啥毒,應該是可以放心吃的。陳五爺先站起來道歉:“二爺,對不起,我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趙六、李三也跟著道歉。

龍二虛弱地揮揮手,說:“不用說了,人心是變了。以前總是說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這兩年,這個情分是淡了。怪不得你們,怪我啊,我無能啊,我廢物啊。”說到這裏,一行清淚從臉上淌落,接著捂著肚子開始幹嘔,劉四急忙扶起

他說:“壞了,二爺一下子喝得太多,二爺要吐。”

劉四扶著龍二就往外走,一邊走一邊說:“幾位爺先吃著,我把二爺安頓一下,就回來陪大家。”

龍二被扶出去了。陳五等人麵麵相覷,一頓酒宴,鬧得不歡而散,主人都撤了,再留下來還有何意義?正想找個借口告辭,胡佛卻說話了:“幾位先生,雖然二爺不在了,但並不能影響什麽。今天我有話要和幾位說,請大家先不要請辭。”

大家聽了這話,雖不知胡佛葫蘆裏賣什麽藥,但也都安靜下來了。

胡佛舉起杯來說:“來,按中國人的規矩,我敬大家。”說完一飲而盡。

陳五爺等幾個人也幹了。

陳五爺說:“胡佛先生,您別賣關子了,我知道咱們不是一條道上的人,您有啥事,就請明言吧。”

胡佛說:“好。那我就按你們中國人的一句俗話,打開天窗說亮話了。實不相瞞,今天這個生日會,是二爺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因為有一筆生意,我想和大家談談。”

陳五等人聽他這麽一說,都來了興趣。趙六先說道:“談生意?那好啊。請胡佛先生說吧,共同發財的事,我趙六感興趣。”

胡佛說:“大家也知道咱們的大港口即將動工,隨之還要修建固定棧橋、大小碼頭、臨時鐵路等一係列基礎設施。根據最新得來的消息,天津海關秦皇島分關馬上就要成立了,開平礦務局在地畝上還要做進一步的規劃,規劃什麽呢?規劃口岸城鎮。”

陳五爺等幾人互相對視一下,會意地點點頭。陳五爺說:“昔日的小漁村要是能變成城鎮,那可真是天翻地覆的變化。”

胡佛說:“不錯,等碼頭建起來,商輪都開進來,這裏就會寸土寸金、商機無限。不說遠的,就說這最近的碼頭建設,上麵已經有了意向,準備把工程承包給英國的波特公司,承包費用白銀80萬兩。”

趙六等人聽胡佛如此一說,心念都是一動。李三問:“胡佛先生,碼頭建設工程承包給了洋人的公司,我們兄弟在裏麵能攪和什麽事?”

胡佛微微一笑:“波特公司雖然承包了工程,但是施工人員除了高管以外,我估計還得從原地招募,我估算了一下,這麽大的工程,這麽大的港口,建築工人、裝卸工人等等,最少得需要五百勞力。”

胡佛慢慢說出了這個數字,看見眼前全是期待的眼神,心中暗笑,說:“80萬兩承包銀,五百本地勞力,幾位大哥,這難道還不是一個肥缺?”趙六點頭:“是不錯,就算吃個零頭,也值得一幹。但不知鮑爾溫先生屬意誰來招募、管理這些勞工?”

胡佛微笑道:“鮑爾溫先生衡量再三,覺得在這碼頭上若論實力,論威望,當屬龍二爺。”

胡佛敢這麽說,是因為他知道鮑爾溫雖有意將工程交給陳五,但這事還沒有公開和陳五等人說過,所以才敢撒這個謊。他這話音一落,李三沉不住氣了,禁不住一拍桌子:“這不就結了!我就知道是他。既然是二爺牽頭,那還把我們找來說這個幹什麽?”

“錯了!”李三背後突然傳來了一個聲音。大家回頭看去,是龍二去而複返。龍二臉色蒼白,胸前有一大片汙漬,明顯是剛剛吐過的痕跡,劉四攙著他,搖搖晃晃地走過來。劉四將龍二攙到座上,龍二喝了口茶,吃力地說道:“不勝酒力,讓大家見笑了。”又說道,“我還接著剛才李三爺的話說,你的話錯了。”

李三說:“怎麽錯了?”

龍二說道:“三爺言重了,我龍二雖然在碼頭上混了些時日,有幾個包工大隊撐著,但這麽大的工程,說實話我一個人也沒有能力獨吞,就算是我吞下了,在座的幾位我想心中也不服,咱們舊的過節沒消停,為這事又得添新的過節。這些年為了這麽點銀子,大家也折騰得差不多了,我是折騰不動了。”

龍二明顯地示弱,讓在座的諸人倒有些意外。

陳五爺問道:“二爺啥意思就請明示,不用兜圈子了。”

龍二笑笑:“我看這麽大的工程,就二一添作五吧,

誰也別想著獨吞了。你們一家出一百人,我也出一百,劉四也出一百,把這五百人湊齊了吧。”

胡佛從隨身帶的皮包裏抽出一遝文件,逐一分給各人。龍二說:“這是我委托胡佛先生起草的四份協議,協議中規定了,河南籍、山東籍、山西籍、滄州籍及冀東本地人各出一百人,參與碼頭建設,人員統一由我管理,下設五個包工大隊,各位把頭分管各自的大隊,所得收入,全部平分,共為五份,我和劉四占兩份,其他三份由三位老大平分,你們看如何?”

陳五爺三人拿起協議,有些懷疑。這些日子來,為了爭奪碼頭的勢力,幾派沒少開戰,也死傷了不少人,現在居然用這麽一種平均的方式解決紛爭,他們幾個人覺得似乎有些太順利了,更覺得這也不符合龍二爭強好勝的秉性。

龍二似乎看出了大家的懷疑,說:“幾位也不必懷疑我的誠意。我過去也曾有過想法,想把所有的工程攬過來,三七分成,我占七成,各位占三成,還是胡佛先生勸我,要搞股份製管理,要人人有錢賺,人人盡義務。這啥叫股份我最初不懂,胡佛先生解釋說,就是各自占有各自的股份,共同管理,各位簽了這協議,就是股東,以後碼頭的利潤,不靠哪個人說了算,就靠大家說了算,這協議就是證據,誰要敢違約,誰就滾出碼頭,永不許回來。”

胡佛說:“大家可以看看這協議,這是我仿照正式的管理合同起草的,很規範的,大家簽了以後,利益均沾,對了,還有賬上的問題,會設立一個總財務,按月報賬,完全公開化,用這種模式管理碼頭上的外工,也是一個全新的嚐試,這也是確保大家各自利益的基礎。我敢保證,大家簽了這個協議,不會有虧吃的。”

幾大把頭把協議拿起來仔細看看,暗下合計,按這個分法,均分下來,雖然龍二、劉四蛇鼠一窩,占了五份份額的兩份,但是其他諸人都能保證至少百分之二十的利潤,也不算虧。龍二這個提法,還算公平。

趙六是河南幫的頭子,他手下的人手最少,勞動力也最弱,管理起來頗為吃力,心裏一盤算,就率先表態:“龍二爺的這個提議,我看不錯,我簽!”提筆在自己桌前的協議上簽了字。

他這一簽,本有些猶豫的李三爺也不願被動,說:“那好,我也簽,反正是天塌大家死的事。”

劉四接道:“李三爺的話不吉利啊,哪是天塌大家死,是有錢大家賺。”李三簽了字,龍二又看著陳五爺,陳五爺略一思索,也簽了字。

龍二拍手道:“好,爽快!”胡佛將五份協議收過來,統一放到他麵前,龍二、劉四簽上自己的名字,都交給劉四保管。

龍二說:“明天我就將這些協議統一交給鮑爾溫先生,鮑爾溫先生簽署意見後,由開平礦務局保管,以後就大家有錢一起賺、有財一起發了。”一拍桌子:“好了,正事說完了,接下來該開懷暢飲了!”

劉四拍拍手,說:“進來了。”門外進來了兩個人,一個是瞎子,一個是十七八歲穿著大紅對襟花棉襖的姑娘。瞎子手裏拿著梨花板,姑娘手裏拿著一麵小鼓和支架,進得屋裏來,姑娘把支架架上,將小鼓放在上麵,輕輕一敲,接著瞎子輕輕撥弄兩塊銅板,發出清脆的聲音。

趙六一看姑娘長得又黑又俏麗,忍不住咽口唾沫,說:“二爺,這又是哪一出啊?”

龍二笑道:“天香樓來了這麽一對活寶,從開平逃荒過來的,會唱樂亭大鼓。我平生就喜歡這老吠兒鼓,大家可看清楚了,這黑妞兒不錯吧,十七歲,還沒**,今兒咱就讓她唱段大鼓,給咱們喝酒添個樂子。誰要是喝不倒,這黑妞兒歸他了。”

李三眼睛發直,看著俏麗的姑娘,說:“二爺,此話當真?”

龍二說:“真的,你要是能喝個千杯不醉,這妞兒歸你。”

李三一口將杯中酒飲盡,龍二哈哈一笑,也拿起酒杯,說:“我陪一杯。”

劉四按住他的手,說:“二爺,你不能喝了,你都吐了。”

龍二打開他的手:“媽的,兄弟們都在,吐了也得喝,我能裝熊嗎?”

聽著這些男人**語穢言不絕於耳的調笑,黑妞兒緊鎖愁眉,眼含熱淚,撥弄兩下梨花板,唱道:

“一更一點風吹雲,閨女我在屋裏獨思尋,世態炎涼好可恨啊,如今是敬富不敬貧,想我那親人兒博功名去,一拋下妹妹就是整三年啊——”

就這樣,伴著樂亭大鼓的歌調,龍二等人開懷暢飲,又是劃拳,又是喊叫,不一會兒,個個喝得醉意醺然。直至夜半,才紛紛離去。

龍二把他們都送走了,回到屋裏,又趕走了唱大鼓的父女兩人,坐了下來,這才長噓一口氣,臉色凝重,如卸去了重擔一般。

劉四過來問道:“二爺,喝茶不?”

龍二搖搖頭:“喝茶容易刮腸胃,來白水吧。”

劉四出去拿白水。

胡佛道:“龍先生,我先走了,那協議要保管好,這個很有用。”

龍二說:“知道了。胡佛先生,還要多謝您出的這個計策,看把這些家夥樂得,啥都忘了。讓他們樂吧,樂不了多長時間了。”

胡佛笑笑:“我隻是幫助你們緩解矛盾,其他的事,我就不管了。我來過這裏的事,還請龍二爺叮囑手下,一定要守口如瓶。”

龍二說:“放心吧。”

胡佛走了,劉四提著一壺白水進來,給龍二倒上,龍二喝了一口,罵道:“媽的,演戲真累。”

劉四說:“不過有效果,這幫家夥都讓二爺給玩了。”

龍二問:“人都安排好了?”

劉四說:“您放心,全安排妥了。”又有些擔心地問道:“二爺,就今晚這一下子,能把他們全收拾了嗎?”

龍二陰陰一笑:“隻要把他們的路數摸清了,這不是啥難事。這些人,今晚哪個都喝得不少,酒酣耳熱,誰不想去找個地方泄個火!小豬前拱,小雞後扒,他們各有各的去處,摸準了他們的去處,這蛇頭就會一打一個準。”

劉四說:“二爺英明,那我就按計劃行事去了。”

劉四下去之後,龍二覺得全身疲倦,酒意又有些上湧。這時門口閃進來個手下,向龍二一哈腰:“二爺,人已經給您綁過去了。”

龍二會意,向門外走去,剛一出屋門,剛才唱大鼓的唐瞎子就衝了上來,一把拉住龍二,哭道:“二爺,你行行好,放過我們父女吧,黑妞兒剛十七,還沒說人家呢,您要是動了她,她以後咋嫁人啊?”

龍二隻輕輕一推,唐瞎子就跌倒在地上,哭號不斷。

龍二說:“把這老東西捆了,嘴塞起來,這鬼哭狼嚎的,聽著煩!”幾個手下將唐瞎子捆上,嘴裏塞進布條,唐瞎子喊不出來,隻剩下嗚咽聲。

龍二推開臥房的門,見那唱大鼓的黑妞兒已經被五花大綁地捆在**,嘴上被塞住了,滿眼睛都是恐懼。龍二走過去摸她的臉蛋,黑妞兒用力掙紮,卻無法挪動身體,龍二**笑著脫衣服,黑妞兒瞪視著他,眼睛裏射出仇恨的光芒。

6

河南幫趙六爺有個習慣,喝多了酒必須瀉火,瀉火的最好的方式當然是找個女人。趙六爺不好妓女,有個相好的是個寡婦,叫燕小蝶,趙六爺每次喝好了酒,瀉火處就是燕小蝶家。趙六爺讓黃包車把他一直拉到燕小蝶家門口,下車敲開了小蝶的門,

小蝶都已經睡了,見趙六爺喝得眼睛都睜不開了,就罵道:“又哪兒喝多了貓尿,不喝得找不著家不過來!”

趙六爺眯著眼笑道:“喝多了酒誰願意回家啊?那母老虎見了還不吃了我。”兩個人調笑幾句,手下人知趣,紛紛告辭。

趙六爺說:“明個早上晚些來接我,今兒喝多了,明天睡個懶覺啊。”

趙六爺摟住燕小蝶翻雲覆雨,沒幾下子就覺得全身疲倦,沒等折騰完,就沉沉睡去。也不知睡了多長時間,被渴醒了,睜開眼睛想下地找水。這一睜眼不禁魂飛魄散,發現身邊沒有了燕小蝶,自己被五花大綁在**,身邊有幾個黑影。

趙六爺惶恐地喊道:“咋回事啊?你們是誰?”

麻九嘿嘿笑道:“六爺,我是麻九,二爺讓我看看你睡實了沒有。”

趙六爺驚道:“麻九,是你?小蝶呢?”

麻九說:“把他相好的帶來。”門外有人拖著燕小蝶過來,衣服被剝得精光,身上也被捆得像個粽子。

趙六爺說:“小蝶啊,你咋讓他進來了?”

燕小蝶哭道:“六爺,麻九逼我啊,我娘讓他抓去了,不敢不給他開門啊。”

麻九說道:“廢那麽多話幹啥?這娘兒們不是浪嗎?大家嚐嚐腥啊,也讓六爺看看,咱哥幾個和他的功夫哪個好啊。”

幾個漢子衝上去,把燕小蝶按倒糟蹋,趙六爺氣得睚眥欲裂,罵道:“麻九,你小子還是人不是?欺負女人算啥英雄?”

麻九冷笑:“那我就欺負你吧。”

上前用枕頭壓住趙六爺的頭,趙六爺拚命掙紮,但苦

於全身被綁,動彈不得,隻得任由麻九用枕頭按住腦袋,掙紮了幾下,就動不得了。一個漢子上前道:“九爺,這娘兒們咋辦?”

麻九冷笑道:“在她身上捅幾個窟窿,把刀塞到趙六手裏,這對奸夫**婦就這麽互相殘殺了,也好結案啊。”

李三爺不好色,喜歡摸兩手麻將,酒意上湧,去了鹽務店的老四家打麻將。

這老四是個賭場的小老板,平時的賭檔都要開到半夜才散。李三來到老四家門口,見裏麵燈火通明,還傳來嘩啦嘩啦的聲音。李三進了屋,老四屋裏麵擺了張桌子,幾個麵生的人正在那裏摸牌。

老四迎上去:“三爺來了,今正好三缺一。”

李三說:“行。”

對護院的說:“你們也玩會兒不?老四,給他們也在外麵開一桌。”

老四說:“好嘞。”

打了幾圈下來,李三有點困了,說:“幾位兄弟,今兒酒多了點,先撤了。”

李三和幾個手下走到門口,老四已經把三輛黃包車雇來了。李三上了車,

手下們也上了車跟著他走。李四在頭一輛車裏坐著,困意上湧,小憩起來。那拉車的拉著拉著,突然停了下來,將黃包車放下來。車一停,李三爺從瞌睡中驚醒了,問他:“咋不走了?”

車夫笑笑說:“三爺!給你看個東西。”從嘴裏吐出一口煙來,李三隻覺頭一暈,就人事不省了。

李三醒來的時候,已經到了碼頭上,耳邊海水嘩嘩響,頭頂繁星燦爛,再一看自己身上,嚇了一跳,竟然被捆成粽子塞進了一個麻袋裏,麻袋被繩子一圈一圈勒得緊緊的,自己隻有腦袋露了出來。再看身邊,還有三個麻袋,橫在他腳下,不同的是這些麻袋都被係上了口,讓粗麻繩係得嚴嚴實實的。幾個麻袋微微蠕動著,裏麵傳出沉悶的嗚咽聲,好像是有人被堵上嘴裝進去了。

李三用力掙紮,但隻能做到微微蠕動,絲毫動彈不得。這時,劉四等幾個人出現在他身邊。

劉四笑道:“三爺,別來無恙啊!”

李三掙紮著說道:“老四,快放開我,開什麽玩笑?”劉四說:“不是玩笑,二爺說了,三爺從小在海邊長大,是海裏生海裏長的好漢,他給您找個歸宿,讓您死而無憾。”

李三聞言大驚:“什麽?

龍二竟然使出這種毒手!”

劉四笑道:“不夠毒啊,不夠毒。二爺是慈悲心腸,怕你在陰間寂寞,把您的幾個兄弟都先放到海裏等你去了,又怕你想念家人,把你老婆兒子也運過來了。”指著那幾個蠕動的麻袋包,說:“一家四口團團圓圓、快快樂樂地一起上路,多好啊。”

李三大怒,罵道:“罪不及家人,這是咱青幫的規矩。龍二,劉四,敢動我家人一根毫毛,將來你們不得好死,讓你們生兒子沒屁眼!”

劉四臉色一沉:“說那麽多沒用了。”

命令手下人:“來啊,送李三爺一家人上路。”手下人應了一聲,將麻袋扛起,一個個扔進海裏。陳五爺和項老忠兩個人往家中走去。

陳五爺喝了一些酒,有些醉意,對項老忠說:“不雇車了,咱哥倆走走。”兩個人就這樣邊走邊聊,項老忠問道:“五爺,今兒龍二爺那兒除了生日宴,還有啥事啊?”陳五爺說:“不知道他搞什麽鬼,給我們簽了個合同。”

項老忠問:“啥合同啊?”

兩個人正說著,隻見馬路對麵來了十幾個壯小夥,扛著鐵鍬迎了過來,陳五爺說:“今天晚上看來是有船上來了,還有加夜班的啊?”

正說著,一個扛著鐵鍬的漢子走到他們麵前,問:“是陳五爺嗎?”陳五爺說:“是我。”漢子說:

“五爺,我們一直在找你啊。是嫂子讓我們找你的,說家裏出事了。”

陳五爺聽了一驚,禁不住迎向前去說道:“咋的?出了什麽事?”

項老忠見

那漢子肩膀微動,鐵鍬從肩上悄悄滑下來,暗叫不好,猛地拉住陳五爺後頸,用力將他拉到自己身後。鐵鍬帶著一股勁風拍了下來,直衝他的臉部而來,項老忠來不及躲避,伸手一擋,“喀”一聲,鐵鍬杆斷為兩截,項老忠隻覺小臂一軟,痛入骨髓,心說不好,莫非胳膊斷了?

隻聽得那漢子一聲怒吼:“打死陳老五!”十幾把鐵鍬迎風揚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拍向項老忠、陳老五兩人。項老忠大叫一聲,按住陳老五的頭,又用身子護住陳老五,以血肉之軀承受住了十幾把鐵鍬的拍擊,隻覺得眼冒金星,身子一軟,險些倒地。

陳五爺驚叫:“老忠!”

項老忠喊道:“五爺,快跑!我擋著他們。”

項老忠與眾漢子戰成一團,陳五爺撒腿就跑,可惜酒後全身乏力,身重腿軟,走不了幾步,就被後麵一個漢子攆上,一鍬打在後背上,摔倒在地上。

見陳五爺倒了,又有幾個人上去,鐵鍬雨點般地拍落。項老忠見狀急了,大吼一聲,飛刀從袖中激射而出,一個人迎著刀鋒衝上來,被射個正著,倒在地

上。項老忠奪過他手中的鐵鍬,去解救陳老五。

陳老五倒在地上,被打得滿臉是血還不忘說理:“弟兄們,有話好說,不要動手。”

這時有人喊道:“陳老五你克扣我們工錢,死有餘辜,打死你也不多。”

陳五爺說道:“我啥時做過這樣的事啊?”

項老忠衝了過來,鐵鍬掄得像個風車一樣,將眾人擊退。項老忠扶起陳老五,說:“五爺別聽他們的,他們想殺你,說什麽不行!”

陳五爺掙紮著說道:“我得和他們說清楚了,我陳五行得正,走得直——”

項老忠說:“別說了,快走!”拉著他就跑,沒跑幾步,又有人衝上來,擋住去路。

項老忠叫道:“媽的,老子和你們拚了。”迎上前去,一鐵鍬打在那人頭上,那人滿頭是血,倒在地上。項老忠的氣勢壓倒了眾人,刹那間沒人敢硬往前衝了,就這麽一停滯的時間,項老忠拉著陳五爺就跑。他們倆在前麵跑,後麵的人繼續追,一會兒又追了上來,項老忠看情況不好,對陳五爺說:“五爺你快走,我來斷後。”

突然止步,一個回馬槍,又打倒了一人。後麵的追兵愣住了,項老忠手拿鐵鍬,威風凜然,鍬頭上沾滿鮮血,項老忠臉上也都是血,也不知是他臉上流出來的還是別人身上濺上去的。

項老忠叫道:“狗雜種,不是想打嗎?來啊!”有人衝上來,一鍬打過來,項老忠不閃不避,迎著上去,鍬橫著刺了出去,後發先至,把鍬頭當槍頭使,鍬尖刺在那人腹上,那人痛叫著倒地,鐵鍬扔在地上。

又有兩個人衝上來,一前一後,前後兩鍬夾擊,想偷襲項老忠。項老忠矮下身子,低頭躲過前麵的一鍬,手中的鍬向下橫掃過去,鍬頭如刀,割斷了前麵那人的小腿,後麵的鍬頭眼見打到他後腦部位,躲不過去,沒想到項老忠身子一側之下,手中的鐵鍬又從腋下鑽出來,鍬棍抵在了後麵那人的胸口上,後麵那人應聲而倒,項老忠回過去一鐵鍬把他的臉打個稀爛。

就這麽幾個來回下來,項老忠擋住追兵的去路,打倒了五六個人,陳五爺趁機逃脫。追過來的人見老忠如此神勇,一時有些膽怯,圍了上來,卻沒人敢再住前衝了。有人說道:“讓開,咱們要對付陳五,你沒必要送死!”

項老忠將鍬頭一晃:“想殺五爺,從我屍體上走過去!”

雙方對峙片刻,追兵有些氣餒,有一個人和領頭人耳語:“大哥,撤吧,這人不要命。”

還有人說道:“大哥,陳五中了十幾鐵鍬,估計沒有活路了,咱們沒必要陪著這人耗著吧?這樣下去,不知還要死傷多少人哩。”

領頭的人終於動了心,指著項老忠說:“壞我們好事,你等著,我記住你了。”一揮手道:“撤!”

項老忠見敵人走了,全身鬆懈下來,隻覺得腰酸腿疼,一條胳膊更是痛得鑽心,手中的鍬再也握不住了,“咣當”一聲掉在了地上。項老忠擔心著陳五爺的安危,顧不得身上疼痛,向陳五爺家跑去。

陳老五家院門大敞四開,老忠進去,隻見陳五爺站在院內,麵如死灰,眼神

呆滯,望著院中間的一棵桂花樹,喃喃自語:“完了,完了……”

項老忠喊聲:

“五爺!”陳五爺望著他,淚流滿麵,頹然倒地,指著屋裏喊道:“老忠,我的家——”

項老忠急忙衝進屋裏,一見屋內景象,不禁倒吸一口冷氣,隻見陳五爺家正

廳的牆壁上有幾個血紅的大字:“陳老五克扣工錢,貪吃空餉,還殺我河南幫六爺,死有餘辜!”再看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一大三小四具屍體。項老忠認得,地上躺著的是陳五爺的妻子和一個女兒、兩個兒子。這一家幾口倒在血泊中,怒眼圓睜,死不瞑目。

項老忠心中難過,不忍再看,回到院中,隻見陳五爺全身戰栗,眼中充滿恐懼。

項老忠扶住陳五爺,說:“五爺,節哀順變。”

陳五爺顫聲道:“龍二太狠了,他殺我全家,還毀我清譽,把他們幹的壞事都安在了我的身上,又誣陷我殺了六爺,我有口難辯——”

項老忠痛道:“五爺,別想這麽多了。咱們快去報官吧,然後安頓好嫂子和孩子們。”陳五爺抓住項老忠的手,如同抓住一棵救命稻草:“老忠,自古青幫古訓,罪不及家人,龍二太毒了,我要報仇,我現在就去殺他!”

從身上摸出一把刀子,就要往外衝,項老忠緊緊抱住他的胳膊,說:“五爺,使不得,你現在去找龍二,隻能是死路一條!”

陳五爺說:“那我咋辦?幫會的事官府不會管的,光棍有規矩,就算死全家,也得自己解決,絕不能報官,我不能報官,不能破幫規,殺不了他,我自己死吧!”翻轉刀口對準自己,就要刺過去。

項老忠抓住他的手說:“五爺千萬不能這麽做,要想著給家人報仇啊,得活下去!”

陳五爺說:“怎麽活?我現在沒人可依靠了,龍二這回是下了死心了,我估計趙六爺、李三爺都完了,和我一樣,家敗人亡了。我們敗了,輸了,一晚上就全輸了,鬥了十幾年了,我不服啊!”

項老忠說:“五爺,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現在最要緊的是活下來,要想活下來,五爺,隻有一條路。”

陳五爺滿眼血絲瞪著項老忠:“什麽路?”

項老忠說:“這條路就是逃。五爺,聽老忠一句話,逃!逃走吧!離開碼頭,離開這個傷心地,積蓄力量,將來有一天東山再起,找龍二報仇。”

陳五爺說:“逃?往哪兒逃啊?”項

老忠說:“沒處去也要逃,不逃就活不下來。五爺,我幫你,今晚就逃走吧。”

7

早上天還沒亮,門就被敲得山響。黨明義被驚醒了,穿衣下了地,喊了聲:“誰啊?”外麵傳來項老忠急促的聲音:“大哥,是我。”

黨明義打開院門,項老忠閃身進來。明義發現項老忠身上、臉上都有血跡,一件褂子上也沾滿血漬,大驚道:“兄弟,出什麽事了?”

項老忠說:“說來話長,咱們找個安靜地方,聽我細說,別把嫂子和孩子驚著就好。”

黨明義將項老忠領到廂房處,項老忠將昨晚上的事情原委細說了一遍。

黨明義聽得瞠目結舌,道:“竟然出了這麽大的事?”

項老忠道:“我昨天晚上一夜未回,幫忙把陳五爺送走了,我估計著,趙六爺、李三爺都遇難了。龍二既然已經趕盡殺絕,就不會放過五爺。”

黨明義道:“你做得對,陳五爺勢力和龍二沒法比,他剩下獨枝,絕沒能力和龍二對抗。再說他們青幫的仇殺,官府一般不管,都是由幫會老頭子出來仲裁,龍二現在就是最大的老頭子,哪有處說理去!”

項老忠突然想起一事,說:“對了,我昨天晚上還在龍二家裏看見一個洋人。”

黨明義一驚:“洋人?是誰?”

項老忠道:“這個人我記得,就是那天丟狗的那個叫什麽胡佛的,我們到了以後,他來到龍二家裏,我和五爺走時,他還沒走。”

黨明義疑心大起:“青幫之間的聚會,這個洋人跟著摻和什麽?”

項老忠說:“我也不知道啊,反正有古怪。你得提醒這碼頭上管事的,要是洋人和青幫勾結起來,凡事都要小心。”

黨明義道:“不錯,我中國第一個自開港口,自出生之日起就舉步維艱,在這兩種勢力傾軋下,要想正常生長很難啊。”

項老忠道:“哥哥,送走五爺後,我第一時間來給你送個信,信送到了,我也得馬上回去了,昨晚一夜未回,玉鳳不定擔心成什麽樣呢。”黨明義說:“你先回去吧,我馬上去開平礦務局經理辦公處,和鮑爾溫先生匯報此事,對了,今天下午張總辦也要親臨港口視察,我也得把這些事和他匯報一下,讓他對胡佛之流早做防備。”

項老忠說完轉身要走,黨明義突然想起一事,拉住他的胳膊,道:“兄弟且慢,收拾一下我和你一起去家裏。”

項老忠道:“怎麽?”

黨明義道:“你昨晚為保護陳五爺,和龍二的人交了手,他肯定不會放過你的,這段日子你和玉鳳搬到我這裏住一段時間,以防不測。他龍二再狠,也不至於敢在我這裏鬧事。我現在就和你一起去接玉鳳。”

項老忠感激地說道:“大哥你考慮得太周全了,隻是嫂子剛剛生產,我咋好意思再麻煩你。”

黨明義道:“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咱們快走。”

黨明義將項老忠夫妻安頓在家裏,這麽一折騰,已經天光大亮。黨明義急忙去開平礦務局經理辦公處,鮑爾溫卻不在。

門房說,昨天晚上波特公司的人過來了,鮑爾溫一大早就走了,陪波特公司的人去勘察港口了。

鮑爾溫一去就是一上午,快到中午時分才回來。黨明義聽說他回來了,去辦公室找他,敲開門時,卻發現劉四也在辦公室裏。鮑爾溫正在和劉四說著什麽,

見黨明義來了,鮑爾溫衝他點點頭打個招呼,又對劉四說:“這件事先這樣了,你讓龍先生安心養病吧,等簽完正式合同文本,再過來找我。你先下去吧。”

劉四點頭稱是,又衝黨明義打個招呼,出去了。

劉四走了,鮑爾溫一邊低頭看著桌上的設計圖紙一邊說:“有什麽事嗎?聽說你一早上就找我?”

黨明義說道:“出大事了!”

將昨晚上鹽務店發生的一係列事情匆匆說了一遍,鮑爾溫一直聽著他講,臉上卻沒有什麽驚訝之色,一邊聽他說,一邊還時不時低著頭看一下圖紙。

黨明義把事情原委說完後,鮑爾溫扶扶鼻梁上的眼鏡,平靜地說:“黨先生,這些事我都知道了。”

黨明義很驚奇,轉念一想明白了:“是不是剛剛劉四來了,先告訴了您?”

鮑爾溫點頭說:“劉四已經說了,昨天晚上河南幫、山東幫的人發生了內訌,陳老五聯合山西幫的李三殺了河南幫的趙六,陳老五的家人也被趙六的人殺了。現在陳老五和李三都畏罪潛逃了。”

黨明義說:“你相信他的話?”

鮑爾溫說:“龍二早上就讓劉四來報的信,他現在病得很重,在家裏起不來床。”

黨明義冷笑道:“他病了?我看他是在裝病,這一切都是他在幕後策劃的。”又提議,“鮑爾溫先生,我認為這是一起非常嚴重的犯罪事件,我建議立刻逮捕龍二,整頓碼頭秩序。”

鮑爾溫說:“我不會那樣做的。”

黨明義急道:“鮑爾溫先生,您怎麽想的?死了很多人啊。”鮑爾溫說:“青幫內部的事情,與港口無關。陳老五、李三、趙六這些人,都不是我們碼頭正式在編的工作人員,他們之間為了爭奪個人利益而互相殘殺,這一切當然由縣衙門負責追查,我們是港口的管理機構,不是地方政府,我們不能介入這件事情。”

黨明義說道:“但是龍二這個人有問題啊!昨天那幾個人都是在離開龍二家之後死亡、失蹤的,我們不能再繼續用龍二這個人管理港口的外工了。”

鮑爾溫說:“我認為恰恰相反,正是這個時候,才隻能繼續用他。因為很明顯,過去港口魚龍混雜、幫派林立,有很多人都想出來說話,誰也不服誰,但是現在,有實力說話的隻有龍二一個人了,這是優勝劣汰的結果。”

黨明義驚道:“優勝劣汰?如此殘酷的幫派鬥爭,您竟認為這是優勝劣汰?”

鮑爾溫說道:“是的,青幫之間的鬥爭,最終總得有勝利者,總得有一個人來統一控製局麵,這個對我們來說,也不是壞事。”

他從桌上的抽屜裏掏出一遝文件,推到黨明義麵前,說:“你看看這個!”

黨明義拿起來翻看,發現是四份協議,上麵簽有龍二、陳五等人的名字。

鮑爾溫說:“根據劉四的匯報,昨天晚上龍二已經說服了這些幫會的人馬,為了港口生產大計,停止爭端,明確分工,互相協作,這個協議說明了龍二確實是想結束過去那種各行其是、明爭暗鬥的局麵的。

可惜的是,陳五這個人,竟然因為這份協議的出現產生了邪念,他想幹掉其他的人,與龍二平分利潤,但最後反而弄巧成拙,連累了自己的身家性命。”

黨明義說:“這是劉四的一麵之詞,您不能信。”

鮑爾溫說:“我隻能信了。因為現在這種情況,隻有龍二能夠穩定局麵,劉四已經向我保證,最遲今天晚上,殺害趙六、陳五全家的凶手會投案自首,在開平礦務局張總辦到來之前,疑凶將會全部落網,絕不會影響到碼頭的建設。龍二也托劉四遞了話,如果明天還因為這事有爭端,他就離開碼頭,終生不再踏進港口一步。”

黨明義無奈地說道:“鮑爾溫先生,青幫有不少死士,他們想找幾個凶手,那真是太容易了。”

鮑爾溫說:“黨先生,我要提醒你,我們不是青幫的老頭子,沒有權力也沒有義務去仲裁他們幫會中的事情,我們要做的僅僅是維持碼頭的穩定,促進港口的正常生產。其他的不用考慮得太多了。”

指著桌上的圖紙說道:“這件事情我看就這樣吧。你來了正好,波特公司設計的港口規劃圖紙已經拿來了,咱們一起看看。”

黨明義沒辦法,隻得和鮑爾溫一起看圖紙。鮑爾溫將圖紙在桌上打開,鋪了滿滿一桌子,望著眼前的圖紙,鮑爾溫的眼中流露出興奮甚至有幾分狂熱的光芒。

他指著圖紙說道:“按照休茲工程師的設計,我們的碼頭將初步建設一大一小兩個碼頭,大碼頭在外麵,小碼頭在裏麵,大小碼頭的方位分布就像是螃蟹的兩個大爪也就是蟹螯形。”鮑爾溫伸出大拇指和食指,很形象地比畫出了“蟹螯”的樣子,又說道,“碼頭建設分為海上工程和陸地工程兩個部分。

你看,順著這條線下去,我們將利用南山的灘塗將大碼頭直接插進海中,從南山岬角往南

再往西南伸入海中,修建窄長突堤式碼頭,外側防浪,內側靠船,然後再利用木質棧橋碼頭,形成一字形的大小共五個泊位,這個最裏麵的小碼頭,則要再建兩個泊位,這樣就形成了港口大小兩個碼頭、七個泊位的格局。為了避免碼頭插入水中受到海浪的衝擊,我們還將進行一場大的工程,那就是把南山西側的湖泊改道,開一條新河,在故道鋪設鐵路支線,建立一條鐵路,把鐵路引進港口——”

一提起港口的建設,鮑爾溫雙眼放光,興致勃勃。黨明義仔細觀察設計圖紙,不得不承認在洋人工程師休茲的設計下,港口的建設規劃確實是巧奪天工、令人折服。

黨明義說:“按照這個設計,如果波特公司能夠如期完成工程,我們的港口就能實現建設初期的目標了。”鮑爾溫說:“那是沒問題的,七個泊位已經能夠應付各種商輪、貨輪的靠泊了,在建設中還需要大量的人力和財力,這就是我現在不能隨意撤換龍二這些人的原因。今天晚上張總辦到來之際,我將讓休茲總工程師詳細向張大人解釋這份設計方案——”

兩個人正說著,有人敲門,進來的人正是胡佛。胡佛見黨明義也在,微一詫異,打個招呼之後說道:“鮑爾溫先生,波特公司的人要去港口勘測,希望您能陪同前往。”

鮑爾溫說:“好,我馬上走。”將圖紙章好,穿上外套,戴上禮帽,隨胡佛出去,臨行時對黨明義說道:“黨先生,港口生產迫在眉睫,其他的事情都要先放一放了。”

黨明義望著麵帶微笑、態度謙恭的胡佛,心中憂慮頓生。

當天傍晚時分,開平礦產局總辦張翼抵達秦皇島,來到經理辦公處,聽取休茲工程師的匯報,又和波特公司的人共進晚宴,洽談碼頭建設工作。這一切都忙完後,張翼又馬不停蹄,連夜趕往清地局視察工作,聽取周學熙、黨明義匯報清地工作。

周學熙匯報了半年來的清地工作,撫寧縣縣屬之地秦皇島至赤土山一帶地畝,經蘆台通判、臨榆縣知事、歸化場鹽大使逐細勘察,共得土地四萬一千二百七十畝有餘,其中官荒無糧地共計一萬三千四百三十六畝,照例升科,作通商口岸備用之地。

張翼聽了匯報後撚須微笑道:“好,清地局工作有方,成績不小,這些土地辦完所有手續後,清地局撤銷,所有地畝事務就都統一歸開平礦務局管理了。”

又對周學熙說:“學熙回開平礦上繼續幫我,明義就去港口碼頭協助鮑爾溫,做經理辦公處的總經理助理吧。”

工作談完後,張翼回住所歇息。黨明義心中有事,不想就這麽回去了,於是深夜又去造訪張翼。

張翼洗漱完畢,進臥室正要安歇,聽仆人說黨明義前來拜訪,十分奇怪。因為在開平礦務局非常熟悉,張翼也不客氣,穿上便裝,光腳穿雙拖鞋就出來迎客。到了客廳,張翼指著黨明義笑道:“有啥要事?深更半夜也不讓老夫休息。”

黨明義忙起身說:“明義甘冒僭越之罪,深夜來造訪總辦大人,實有些肺腑之言,為港口生產大計,不吐不快。”於是就將心中所慮一一對張翼說了,其中更言明了對龍二、胡佛之流詭秘行為的憂慮。

張翼耐著性子聽黨明義說著這些事情,困意上湧,不禁打個哈欠。

黨明義見此情景,拱手道:“大人連夜視察,不顧身體疲倦,還要聽屬下嘮叨,明義倍感過意不去。不過總辦大人,我所說之事,確實應該引起重視。碼頭上龍二等幫會勢力太大,無人控製,將來遲早有養虎為患之痛;而胡佛其人,行蹤詭秘,深不可測,他暗中記錄我開平礦務局之調查資料,又與龍二來往,還常伴鮑爾溫先生左右,不能不讓人有防備之心。洋人圖謀我港口之心,其實從未斷絕,為保我港口主權,我請大人在人員管理與使用上還要三思。”

張翼聽完了黨明義的話,沉思片刻,命下人沏茶過來。

茶端上來,張翼呷了一口茶,雙眼微閉,靠在椅背上,緩緩說道:“我本有睡意,讓你這一擾,睡意也沒了,我就和你嘮嘮嗑吧。明義啊,一別數年,你真是一點沒變,行事風格,書生意氣,率性為之,甚至猶勝從前。”

黨明義聽他這麽一說,詫異道:“總辦大人有何指教,請明示。”

張翼道:“你的書生意氣,就體現在了你的看人、看事角度上,總是帶著個人偏見。你所說之事,其實鮑爾溫已經在我來之時,都簡單做了匯報。我和你實話說了吧,鮑爾溫先生和你的看法正好相左,他認為港口初建之際,穩定壓倒一切,我同意他的觀點。”

黨明義聽了此話有些焦急,說道:“總辦大人,可是——”

張翼揮一下手阻住他的話頭:“讓我先說。你這個人啊,在開平礦務局的時候,就和洋人處不好,我就十分擔心,今天看來,你對洋人的成見,還是很深,我的擔心並不多餘。碼頭的事情,既然我們放手讓經理辦公處去管,鮑爾溫先生用人度事,自有他的分寸,他是李鴻章大人欽點的人,作為總辦,我也不好幹涉,你盡力配合就是,不管怎麽講,在這個階段,我中國無能力自辦中國港口,還要倚仗這些洋人。至於胡佛,你不知道他是什麽來頭,要知道了,你就會明白我為什麽要派他來港口擔任技術顧問了。”

黨明義道:“我觀此人年紀雖輕,但城府極深,卻不知他有何背景?”

張翼道:“他是德璀琳先生親筆寫信推薦給李中堂的,而背後支持他的人,還有墨林公司總裁墨林先生。他是墨林公司礦山工程的總技術顧問,別看年輕,但實力很強。”

黨明義道:“你這麽一說,我更擔心了,這人背景如此複雜,又牽連國際大買家財團,要是有不利於我之心,如何防患?”

張翼搖頭道:“我們現在是開門納客,自顧不暇,還要防誰?

我們還想指著他們的關係解決自己的問題呢。明義,我給你看一件東西。”

他命手下人下去,取了一份文件過來。張翼打開這份文件,說道:“你看看

這是什麽!”黨明義湊上前一看,是一份抵押合同。上麵言明,開平礦務局向英商墨林籌借外資20萬英鎊,以礦務局一切財產為抵押,借款期限15年,年息不超過百分之十。

黨明義驚問:“大人,你向墨林公司借了款?”

張翼道:“不借款,建設碼頭的承包費用、建築費用總計幾百萬兩銀子,從哪裏出?”黨明義道:“礦務局這兩年煤炭走勢不錯,籌不出錢來?”張翼道:“礦務局的錢有一部分專款專用,剩餘部分資不抵債,戶部又讓我們官督商辦,一文錢都不出,這建港所需巨款,不借又怎麽辦?我就此事已經上報朝廷,李中堂也支持,朝廷恩準了。”

黨明義憂慮地說道:“隻怕這麽一來,墨林公司就會染指我們港口的事務,再加上胡佛從中活動,也不知港口最後的命運會是什麽。”

張翼有些不滿道:“你也太悲觀了,開平礦務局向洋人借錢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現在要想讓自開港口順利辦下去,隻能走這樣的路,這件事若不是德璀琳稅務司從中積極斡旋,還不能如此順利。墨林公司方對我辦港之事,一直心存疑點,借款之事,也不是特別順利的。”

黨明義心中像壓了一塊大石頭,歎道:“隻恨日本鬼子,一場戰爭耗掉我二萬萬兩白銀,否則哪會有如此窘境!”

張翼拍拍黨明義的肩說:“走一步看一步吧。再難也得走下去啊。”

黨明義道:“總辦大人,就算龍二之事是小事,但胡佛此人,還是要小心,您最好想個辦法,將他調離出港。”

張翼道:“我知道了,這事日後再議吧。今晚夫也要休息了,明天一早,你去鮑爾溫經理處報到吧。”

第二天一早,黨明義去鮑爾溫處報到。鮑爾溫說:“張大人已經和我說了,你來做我的助理,我很歡迎。以前我們在籌建處的時候,合作得就很愉快,相信今後,團結協作,會更加相得益彰。”

黨明義說道:“清地局工作已經告一段落,這邊有什麽事,您吩咐就是,我可以馬上到位了。”

鮑爾溫說:“好,那你就先起草個聘任文件吧。”

黨明義問:“是誰的?”

鮑爾溫說:“起草一份任命赫伯特·克拉克·胡佛為港口建設工程副總工程師、總顧問的聘任文件,起草後由我簽字蓋章後,你再上報給開平礦務局,讓張總辦簽字。”

黨明義呆愣在那裏:“什麽?讓胡佛成為副總工程師,還是總顧問?”

鮑爾溫說:“對,昨天波特公司的人和胡佛先生一起聊了聊工作上的事,感覺甚好,他們也認為,與胡佛先生的合作,將會非常愉快,並充分肯定了他的工作能力。鑒於休茲工程師事務繁忙,我有意讓胡佛協助他管理港口整個建設工程。”

黨明義道:“讓胡佛擔任這麽重要的工作,張總辦是什麽意見?”

鮑爾溫凝視著他,有些不快地說道:“這就是張總辦的意思。”

黨明義無法再說了,隻能說好。

鮑爾溫又說道:“你再起草另一份文件,是關於招募港口建設隊伍的文件。”

黨明義說:“好,要招募多少人?怎麽行文?”

鮑爾溫說:“初步計劃,招募五百中國勞力,由休茲工程師、胡佛副總工程師統一調遣,負責碼頭建設、臨時鐵路鋪設、湖河改道等工作,具體招募、管理工作事宜,由龍培德統一負責。”

黨明義又吃了一驚:“五百勞工,就這樣都由龍二統一招募、管理嗎?”

鮑爾溫說:“對!”

黨明義說道:“那總辦大人——”

鮑爾溫斬釘截鐵地說道:“這個決定,總辦大人批準了,去起草吧。今天上午,兩份文件都要給我。”

走出經理辦公室,黨明義覺得全身虛弱無力,他知道,自己昨天和張翼說的話,沒有產生任何效果,事態正在朝著他最不希望的方向發展著。他抱著最後一點希望,去了張翼的臨時宅邸,但得到的消息是,北京那邊出現了緊急情況,李鴻章急召張翼回京,張翼已經坐上開往北京的火車了。

就在黨明義苦苦等候張翼的同一時間,倫敦帝國飯店大廳裏,一場人聲喧嘩、燈火輝煌的派對上,墨林公司總裁墨林先生與波特公司總裁波特正在把酒言歡。波特說:“墨林先生,在胡佛先生的任用上我們波特公司出了力,你將怎麽報答我?”

墨林笑道:“我的報答方式將來你就會知道的,港口建成之後,你我之間還會有更廣泛、更長遠的合作,來,幹杯,為我們的明天幹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