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徐婆子剛剛躺下,就被臘梅屋裏發出的一聲響動驚醒。臘梅和劉四吵架時,她在門外偷偷聽著,知道臘梅受了委屈。挨了一個窯姐兒的打,老爹還不幫襯自己,這對從小就嬌生慣養的大小姐來說,那是從未有過的事。徐婆子一顆心放不下,躺**也是翻來覆去睡不著,她的聽覺也就格外清醒,臘梅把椅子踢倒的那一聲,第一時間就傳到了她的耳朵裏。

徐婆子推開臘梅的門,發現一個身體吊在高高的房梁上。這一驚非同小可,徐婆子一邊大叫:“救人呢!”一邊過去將臘梅的身子抱了下來。臘梅知覺已失,但好在還有口氣。徐婆子一邊用手拍打著臘梅的胸膛,一邊大呼小叫,把院子裏的人都叫來了。劉四得知消息也趕過來了。臘梅雖然脖子被勒出了一道紅廩子,但因為發現的早,總算氣還沒絕,醒了過來。

劉四抱著臘梅老淚縱橫,心疼地說:“閨女啊,你真傻,幹嘛要走這一步?”臘梅虛弱地說:“爹,我不想活了。項山他又去天香樓了。”劉四說:“爹早說了,那個人靠不住。爹將來給你找一個好的,比他強百倍。”臘梅搖頭說:“不要。爹,我這一輩子就隻喜歡項山一個人。沒有他,我也不想活了。”

劉四怒道:“我們老劉家是不是上輩子欠了他們家的!你幹嘛一門心思拴這小子身上,你真傻啊閨女!”臘梅說:“爹,這些感情的事你不懂,從我們一起逃到奉天那時起,女兒就已經離不開他了。沒有他,我活著也沒意思。”

劉四憤然站起來:“好!你是我劉四的女兒,我女兒從小就想要天上的星星,沒人敢給她摘月亮!你既然非要這個人,爹幫他把找回來!讓他在你麵前磕頭陪罪,讓他這輩子給你當狗,讓你牽著走,你叫他去東,他不敢向西!”命令手下:“給我備車,去黨家,我找黨項山那小子去!”

劉四帶著幾個手下氣衝衝地奔向黨家。淑賢、鳴鳳正在家歇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動,打開門時,見是劉四。

劉四一臉殺氣:“項山呢?”淑賢說:“他出去一天了,沒回來呢。”劉四說:“是不是又去天香樓了?”淑賢見他臉色不善,就問:“不知道啊,四爺有什麽事找他!”劉四怒道:“他幹的好事!我女兒為了他都自殺了,他還有閑心去窯子裏找窯姐兒,你們黨家號稱書香門弟,就教出這麽個玩藝兒!”

淑賢一驚,急忙問端詳。聽說臘梅為了項山自殺的事,也嚇了一跳,雙手合十說:“哎呀,造孽啊!”劉四指著她說:“我告訴你,我女兒為了你兒子,離家出走,在奉天呆了半年多。這半年多,也不知他用什麽手段,把我女兒迷住了。現在他想過河拆橋,把人用完了就像甩抹布一樣扔出去,沒有這個道理!我女兒要是有什麽三長兩短,我讓你全家償命!”

淑賢平靜一下心情,說:“四爺,您放心,我們黨家的孩子不是這樣的人。大小姐對我們家項山如此用情,我一定讓項山給她個交待。”劉四說:“怎麽交待?現在滿大街的人都知道,我們家臘梅上趕著追你們家項山,人家還不理她,寧可去找窯姐兒也不要他。黨項山壞事做絕了,我劉家的麵子全被丟光了。你拿什麽給我交待!”淑賢說:“您放心,我這個當娘的今天就做主了,我家項山不會辜負劉家大小姐。明天我就去找媒婆,去你家裏提親。讓項山明媒正娶,正正式式地把臘梅娶到家裏。”

劉四一愣:“怎麽著?你想讓項山娶臘梅?”淑賢說:“對。”劉四說:“你家項山可配不上我們家臘梅。”淑賢說:“對。我知道我們是貧家子弟,四爺是豪門大族,項山要娶臘梅那是高攀,但現在走到這一步,也沒別的法子了。四爺,就算我求你了,你若答應了這門親事,一切都隨您就是。”劉四思索一下,說:“我女兒現在尋死尋活的,除了項山,也沒有藥能救她。但有一點我可得先說,和你黨家結親,不是我心甘情願的事。以我們臘梅的條件,想找什麽樣的人找不著?所以你家項山要是過去了,得給我當上門女婿,將來生個孩子,要隨我劉家的姓。”淑賢說:“一切聽您的。隻要臘梅平平安安的,怎麽都行。”劉四說:“好,那我就先依你了。黨夫人,你在這一帶是說一不二的人,我信服你。不過醜話說前頭,要是項山在這事上還敢起妖蛾子,我可忍他很久了,這次我決饒不了他。”

送走劉四,鳴鳳擔憂地說:“娘,你怎麽把這麽大事替項山應下來了。你也不和他商量一下?”淑賢說:“不答應怎麽辦?要是臘梅為這事再尋死,我們怎麽償還人家。那是一條人命啊!”鳴鳳說:“娘,你不總說,千萬別和劉四他們家扯到一起嗎?他們過去也沒少坑害過咱們家。”淑賢說:“此一時彼一時,現在不是我們想不想扯的問題了。再說劉四雖不是好人,臘梅可是對項山一心一意。這個姑娘,有情有義,合我心啊。退一步說,項山就算是入了劉四家當上門女婿,就算是兒子跟了人家的姓,也比娶個青樓女子強。那樣的話,黨家得讓人戳脊梁戳到下輩子去。”

2

淑賢必須要想個辦法,讓項山聽從自己話,娶臘梅為妻。但以項山倔強的性格,要他放棄如煙,娶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也不是件容易事。淑賢思考了一宿,終於決定了,治病要治本,這個事,不能從項山那裏入手,得在如煙身上下工夫。

淑賢曆經人事滄桑,早已閱盡人心百態。從項山的嘴中,她對如煙已經有所了解。如煙能為救幹爹九歲紅,甘願賣身風塵,這份情義,絕非尋常青樓女子所能擁有。既然她也有情有義,那麽就不是不講道理之人,淑賢決定采取攻心之術,說服如煙,讓項山死心。

淑賢下午就趕往天香樓,求夥計帶個信給如煙,約她喝茶、聊天。地點定在山東會館。

下午三時,如煙如約而至。淑賢已經先在那裏等候了。一見如煙,淑賢先起身讚道:“如煙姑娘果然是個美人胚子。”如煙施禮道:“伯母過獎了,您一看就是大家閨秀,讓小女自慚形穢。”兩人客套幾句,坐下來後淑賢問:“你喝什麽茶?”如煙說:“隨您就行。”淑賢說:“那我也不客氣了,**茶吧,明目去火。”

茶端上來,如煙先敬茶道:“我從小在戲班子裏常聽幹爹說起伯母舊事,他說您是秀外慧中,女中豪傑,我心裏就特別敬佩。今日一見伯母,果然幹爹所言非虛。”淑賢說:“九歲紅班主過譽了。什麽女中豪傑,那都是男人死得早,一個人拉扯孩子的被迫之舉。我和老班主也算是老交情,隻是沒想到他最後走上了這一步,想起來真是心酸,你幹爹是個苦命人啊。”說到這裏,眼淚不禁落下來,如煙想起九歲紅的遭遇,眼眶也濕潤了。

淑賢擦擦眼淚,說:“閑話少敘。咱們說正事吧。我今日來,是想求如煙姑娘一件事。”如煙說:“伯母客氣,有事盡管吩咐,哪用得著求字?”淑賢說:“我是為了項山的事來的。如煙姑娘,你是花中魁首,人中龍鳳,難得你青眼有加,不嫌棄我們家項山鄙陋,對他情有獨鍾。我這個做娘的,先對你表示感謝了。不過你也知道,我家項山當年惹出禍事,若非劉家小姐相助,絕不可能安然回來。他欠劉家小姐之情,終生難以償還。劉家小姐對他一往情深,人又有情有義,我心裏也是一直非常喜歡的。他們倆人其實是上天安排的緣份,誰也離不開誰的。所以,我請求如煙小姐一事,能否放一次手,請成全他們吧。”

如煙歎口氣說:“伯母,以你如此明事理,應該看出來,我其實從沒主動找過項山。所有事情,都是他做出來的。”淑賢說:“我知道。我家項山對姑娘也是有情有義的。他心裏喜歡姑娘,這也不假。”如煙說:“項山是碼頭上的英雄,男人中的極品。我幹爹臨死之時,用一副皮囊換了見麵的禮錢,讓他在天香樓搶了我的花魁,也把我托付給了他。可是項山對我始終禮數有加,他沒占過我的便宜,一直拿我當個人看,我特別感激他,但我從未奢求能與他在一起。我也知道,以我現在的身份,是不配和他在一起的。”淑賢說:“姑娘也不必這麽貶低自己。項山都告訴我了,姑娘能走到今天,實在情非得已。我心裏對姑娘特別佩服,又相信姑娘不是個不講理的人,所以才來這裏求姑娘成全項山和臘梅。姑娘知道嗎?因為項山又去了天香樓找你,臘梅昨晚上一怒上吊自殺了。幸虧被人發現的早,否則就人命不保。如煙姑娘,我是過來人,知道你對項山的情義。但你們之間,終究是有緣無份,有花無果的。若因你們的執拗,再搭上劉小姐一條命,那就太不值得了。如若你能成全了臘梅和項山,大娘對你感激不盡,此恩永遠銘記心間。以後你有什麽事盡管來找大娘,我決不推辭。”

如煙望著手中的茶杯,淒然一笑道:“項山曾和我說過,將來有一天,他會將我從天香樓贖出來,明媒正娶,讓我做他的媳婦兒。我知道,他說的這個話,可能他一輩子也做不到。可是我心裏特別高興。每當想起他的話時,就有了活下去的奔頭兒。伯母,如果換作是你,也像我今時今日的狀況,有一個男人這樣對你說話,你心裏高不高興?”淑賢被她問得愣住了,遲疑一下說:“當然高興。”

如煙說:“項山是個言出必行的漢子,他不會拿話搪塞我。但我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情,我隻是心裏高興,可不敢當了真。伯母,你不用如此屈尊求我,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今天來找我,禮數周全,言語客氣,不拿我當窯子裏的人來看,我已經很感激了。你黨家在這裏做了多少有功德之事,我自小也知道。我是個苦命的人,一入青樓,就已經注定了不會再是良家,更不能因為我的身份,讓你黨家清譽受損。所以你不用擔心,項山那裏,我不會糾纏的。”

淑賢聽了她的話,心中稍安:“那如煙姑娘是否可以承諾,以後不再見項山了?”如煙說:“伯母,我可以不見項山,但不能阻止項山來見我。”淑賢一時無以言對。如煙說:“伯母,劉家小姐對項山之情,我也知道,但要成全他們,靠我一個人退出還不夠,你給我幾天時間,我想個辦法吧,把我和項山的事徹底了斷。”

淑賢將信將疑,說:“那我就信你了。咱們娘倆坦誠相見,希望能夠互相信任。”如煙淡然一笑:“伯母不用擔心。隻不過我有一事相求,你我見麵謀劃之事,不要讓項山知道。你這幾天也不要逼項山離開我,先讓他蒙在鼓裏,我也好方便行事。”

3

如煙托人帶個信過來,要見臘梅,約在山東會館,但聲明隻讓她一個人過來,多一個人也不行。臘梅沒想到如煙竟會主動找她,問徐婆子:“她這葫蘆裏是賣的什麽藥?”徐婆子說:“不知道,多半沒好事。”臘梅說:“上次她打了我,我還沒報仇呢,她竟然還敢見我?真是太囂張了。”徐婆子說:“就是,正想找她呢,她倒送上門來了!好!咱們這次多叫幾個能打架的老媽子去,不等她動手,上去就撒爛她的嘴,決不能讓她再占了便宜。”臘梅說:“算了吧。上次就夠丟人的,去了一群人也沒攔住她,這次我就自己去,不能讓她看笑話。要是仗著人多打了她,爹又該罵我了。”徐婆子說:“我陪著你去吧。”臘梅說不用。

臘梅要單刀赴會,徐婆子還是不放心,跟著她一起過來了。到了會館門口,臘梅要徐婆子在樓下等她,徐婆子說:“你要是有什麽情況,就推開窗子喊一聲,我馬上上去,拚了老命也不能讓她傷了你。”臘梅說:“光天化日,諒她不敢怎麽著。”

臘梅上了茶樓,如煙已經在那裏等她了。見臘梅來了,如煙起身迎接道:“妹妹果然守信,真是自己一個人來了,快請坐!”臘梅白她一眼:“我自己來怎麽了?我還怕你吃了我?”如煙笑道:“妹妹還生氣呢?上次我也是情不得已,可能傷到了你,這裏給你陪個不是。對不起了。”臘梅哼了一聲:“對不起就行了?”如煙說:“要不你打還我?”臘梅說:“用不著。神仙不和小鬼纏。”

臘梅氣呼呼地坐下來。如煙從書包裏拿出兩小疊包裝精美的點心盒,說:“這是蘇州特產的蜜餞,還有桃酥,味道不錯,妹妹嚐嚐,當個零食吃。”臘梅說:“我不吃,你自己留著吧。”如煙將點心推到臘梅身前:“我那裏還有,妹妹嚐嚐,若吃得好了,我讓人再送點過去。”臘梅擺手道:“少來了,你不用現在和我套近乎,咱們倆也成不了朋友。你有事說事,我很忙的。”如煙道:“我沒敢奢求跟大小姐做朋友。不過我今天來,是和大小姐說說項山的事,大小姐有沒有興趣聽聽?”臘梅“哼”了一聲:“沒興趣。”

如煙微笑道:“大小姐,不用口不對心了。我知道你對項山一片深情,也知道你前幾天為了他差點尋死的事。大小姐真是把項山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啊。”臘梅說:“那是我的事,別人管不著。”如煙說:“別人是管不著,但我能管。大小姐,我要是幫著你,讓項山死心塌地的回到你身邊,你願不願意?”

臘梅心中一動,臉上卻假作鎮定,說:“你有這麽好心?”如煙說:“我本來是沒有的。但是感念小姐對項山的一片真情,我決定退出了,並決定幫大小姐一次。”臘梅說:“你又在動什麽歪心思吧?是不是你玩膩了,不想要他了?告訴你,和你們這些窯子裏的人睡過的人,我不稀罕!你不要了,我也不要!”如煙正色道:“大小姐你錯了,你不應該懷疑項山,項山那天是去搶了我的花魁,可他真的隻是為了給我幹爹帶個信過去。我們之間什麽沒發生,他連手都沒摸我一下。”臘梅孤疑地問:“真的?”如煙將手舉起來,說:“我給你發個誓吧。如果項山那天和我真有了苟且之事,讓我千刀萬剮,不得好死。”

臘梅微微鬆了口氣,心想黨項山算你小子還有種。如煙說:“雖然我和項山沒有發生什麽,但我柳如煙也可以對天發誓,我對項山用情之深,也並不在你之下。你說我對項山膩了,那真是大錯特錯!項山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的男人,既使為他去死,也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事。大小姐,在你眼中我隻是個窯子裏賣肉的窯姐兒,但你對我並不了解。如果不是為了給我幹爹還債,我不會作賤自己,把自己賣給天香樓。這世間上有哪一個女人生下來就犯賤,喜歡做這個行業?若沒有大痛苦,大悲傷,若不是活都活不去了,誰會去選擇這一行呢?”

如煙說到這裏,泣然淚下。臘梅被她的深情表白深深觸動,不知說什麽好,情不自禁點了點頭。

如煙說:“大小姐,我不怕你錯怪我,但你不要錯怪項山。我從沒主動找過項山,但是我心裏也盼著他的好。我也知道縱使我用情再深,我和項山也是沒結果的。他和我在一起,隻是我心裏高興,可是他並不一定過得好。於情於理,於公於私,你都比我更適合他,所以我才決定放手,成全你們。”

臘梅詫異地說:“你要怎麽成全我們?”如煙說:“我有一個計策,但需要你配合。你放心,隻要依了我的計,項山一定會死心塌地跟著你,而我保證,從此以後我再也不會出現在他的視線裏。”臘梅說:“什麽計策?”如煙壓低聲音,將這計策說了。

臘梅驚得花容失色:“竟然要這樣辦?”如煙說:“隻能如此。我了解項山,他是一個非常負責任的男人,若發生了這件事,他一定會負責到底。”臘梅搖頭:“不行,不行。”如煙說:“必須這樣做,否則就算我和項山分開了,以他倔強的個性,他還是會來找我,隻有這一個辦法,才能讓他對我死了心。你放心,無論多深的癡情,都熬不過時間的考驗。隻要時間長了,項山一定會忘了我。他的眼中會隻有一個你。”臘梅說:“姐姐,那是否太委屈你了?”如煙淡然一笑:“能讓項山過得好一些,我不委屈,我心甘情願。”

臘梅思索片刻,突然明白過來了。她站起身來,向著如煙拜了一下,說:“姐姐,我以前錯怪了你,還帶人那樣罵你,我給你陪不是了,對不起。”如煙扶著她坐下說:“也不用。我給你那一下子,也挺重的,咱們扯平了。”臘梅說:“姐姐,我劉臘梅向你保證,以後若有人敢欺負你,你就來找我,我一定替你出頭。咱們這個姐妹交定了。”如煙說:“妹妹言重了。如果項山能與妹妹成為一家人,才是姐姐最大的心願。但是我這個計策,卻要你付出相當大的代價,就不知你是不是認可?”臘梅咬牙說:“那也沒什麽。反正我遲早也會有那一天的。”

如煙與臘梅告別,開始實施她的計劃。當天晚上,如煙要李媽媽叫項山過來,說要出去一趟。李媽媽問:“這麽晚了,還有人約?”如煙說:“老家裏來了親戚,請他們吃飯。”李媽媽說:“你最近事可真多,總見你往外跑。”雖是這樣說了,還是準了她出去,李媽媽又要派人跟著她。如煙說:“要他們不要離我太近了,別嚇著我家人。我可能要晚些過來,讓他們在門口等我就行。”把要去的地方和李媽媽說了。

項山拉著車過來時,如煙已經在門口等待了。項山問去哪兒?如煙說:“哪兒也不去,我就是想喝酒了,咱們找個地方喝酒去吧?”

項山說:“你今天沒事了?”如煙說:“那些事兒都不算事。我今天心裏煩,就想和你在一起,不想見任何人。”項山說:“好。那咱們去哪兒啊?”如煙說:“我知道有個地方兒不錯,人少,肅靜。就咱們倆人去最好。”

項山拉著如煙,轉了一大圈,從道北一直走到馬坊街。李媽媽派的保鏢果然遠遠地跟著,沒上前叨擾。馬坊街離著道北有六七裏地遠,相傳當年燕王朱棣掃北之時,曾在此設馬棚,因此得名。原是軍隊養馬之地,後來漸成村落。項山拉著如煙一路穿到馬坊街裏頭,一直走到一個小院子門口,如煙說到了。項山問:“這是什麽地兒?”如煙說:“一個做私家菜的館子,是個關東老客開的。我想找個安靜地方,不想讓人認出來,所以選了這裏。”項山說:“好。你想得周到。”

兩人進了小院,有個黑黑瘦瘦的老板迎上來。如煙說:“給我們把炕燒熱了,燙一壺酒過來。”老板應了一聲,如煙帶著項山掀開門簾子進了屋。隻見屋裏有一個火炕,上麵擺著一張桌子,炕上還有墊子和被褥。項山說道:“這地方真有特點!我好像又回到東北了。那時候我們護鏢時,打短喝酒就是這樣的地方兒,炕頭一座,屁股底下可熱乎了。再喝點小酒,賽過活神仙。”如煙說:“我也喜歡坐熱炕頭上吃飯,今天咱們就享受享受。”脫了鞋子,上了炕來。項山也跟著上來了。

老板將熱酒端上來,又擺上了幾道山野菜和小雞燉蘑茹。項山嚐了一口鮮蘑菇,說:“東北菜,真地道!”如煙說:“這開店的就是長白山過來的客人,以前幹爹帶我來吃過。這一去了天香樓,就總也沒來過了。今日咱們開懷暢飲,好好歇歇。”項山說:“我可不敢多喝,一會兒還得拉你回去呢。”如煙說:“不礙事,不行就把你的車放在這兒先存上,我們一會兒讓老板給咱們再叫個車回去。你每天總是拉車,也不得歇息,今天吃好喝好,別想太多了。”

如煙給項山倒了一杯酒,端起來說:“項山,你這些日子辛苦了,我敬你。”項山幹掉杯中酒,說:“不辛苦。隻要咱們能天天見麵,這點苦算啥?如煙,我正好還有個事想和你說說。”如煙問:“什麽事?”項山說:“我最近想回東北一趟,把車行的活放一放。”如煙問:“為啥?”項山說:“鎮威鏢局的王鏢頭給我來了封信,說鏢局現在生意不錯,缺人手呢,問我還想不想回去幫忙?我想回去。”如煙說:“你這剛回來幾天,又回東北幹什麽?”項山說:“我也想清楚了,給天香樓拉車,雖然咱們能天天見麵,但是賺的太少。要論賺錢多,還是鏢局護鏢賺的多。我回東北幹他個一年半載,多賺點錢出來,另外長白山一帶還盛產人參,我和王鏢頭打聽了,當地采參的客人不少,都是他的朋友。我也可以順便做點人參的生意,護鏢再加上賣參,一年賺個幾千塊錢,也不是難事。我將來也就能有錢給你贖身了。”

如煙感動地眼眶都潮濕了,說:“項山啊,你還想著為我贖身的事呢?”項山說:“想!怎麽不想,我現在做夢都想,現在要是誰卸了我胳膊或是腿腳,能換來給你贖身的錢,我馬上就幹,可惜,把我砸爛了也換不來這些錢啊!好在我還有一身武藝,也有把子力氣,還能換點銀子。如煙,你也得聽你幹爹的話,把錢攢起來別瞎花,將來要是贖身的時候,都用得著。”如煙感歎一聲:“就算贖了身又怎麽樣?一入青樓,就永遠不是良家。”項山說:“誰說的。那王美娘不也入了青樓,最後還不是與秦鍾百年好合了。”如煙說:“那是戲,不是現實。”項山握住如煙的手,說:“你不總說我就是獨占花魁的秦鍾嗎?我項山就是要讓大家看看,這戲裏的事,生活中也有。我就是要你這個王美娘和我這個秦鍾,最後有個大團圓的結局。”

如煙眼淚留下來,說:“項山,這一生能有你如此待我,我也不算白活一回。”舉酒杯一飲而盡。項山也幹了杯中酒。

如煙又問他:“你想什麽時候走?”項山說:“也就這一周的事,我得把家裏的事情料理好了再走。”如煙問:“你娘還不知道吧?”項山說:“我準備先斬後奏,把事定好了,車票買好了,再和她說,省得多事。”如煙說:“你娘也不能同意吧?”項山說:“她不同意我也得去啊。要想賺著大錢,我隻能走這一步。”如煙說:“為了我,你又要鋌而走險,真不值得。”項山說:“咱們倆之間就不說這個了,你是我的女人,我不罩著你,誰能罩你?”

如煙端起一杯酒:“項山,就為了你這句話,我再敬你。”項山說:“你老敬我幹啥?再喝我這車真拉不回去了。你也少喝點,這關東燒酒衝啊!”如煙說:“拉不回去就拉不回去吧,管它呢。我今天心裏高興,李媽媽又難得準我晚些回去。你愛喝不喝,我是非喝了它不可。”如煙又一口將杯中酒幹了,項山說:“你喝我也喝!”

如煙看著項山將酒喝幹了。她此時酒意上湧,臉色緋紅,滿眼都是春意,斜睨著項山,說:“項山,你喜歡聽我唱戲嗎?”項山說:“當然喜歡。”如煙說:“總也沒唱了。我給你來一段吧,你想聽什麽?”項山說:“還是《占花魁》吧?”如煙說:“好,就是它。”

如煙將酒杯擒在手中,翅起蘭花指,開口唱道:

“”

如煙唱得如泣如訴,項山聽得如醉如癡。唱著唱著,如煙的身子一倒,就倒在了項山的懷裏,她用戲腔唱道:“相公,我喝多了!”項山笑道:“我也多了。腦袋都沉了。”如煙說:“相公,你若走了,會想我否?”項山說:“想。”如煙說:“相公,你若想我了,我也想你了,咱們怎麽辦?”項山說:“那就看看天上的月亮吧。隻要這月亮還在,我黨項山就還在呢。我一定會回來找你的。”如煙推開窗子,向外望去,隻見一輪明月,正如白色的圓盤般高高懸掛在深色的夜空,向大地散發著皎潔的光芒。如煙說:“我們就在月光下發個誓,以後無論隔得多遠,彼此都不要忘記。”項山說:“好!”

兩人在月光下發了誓。如煙說:“為了咱們的這個誓言,我還要再來一壺酒。”項山吐個舌頭說:“還喝?再晚了天香樓也回不去了。”如煙說:“沒事,李媽媽那邊都說好了。”項山說:“好,都聽你的。”項山喊了老板一聲,老板又將一壺熱酒拿過來。項山說:“你先坐著,我得去方便一下了。”

項山下了地,去廁所了。如煙看他走了,臉色凝重起來,她從懷中掏出一個紙袋,將裏麵細細的藥末倒入酒壺之中,輕輕搖勻放好。項山一會兒就回來了,如煙將酒倒上,說:“項山,幹了這杯!”項山將酒幹了,如煙卻嬌喘一聲,倒在他懷裏,說:“我不喝了,我頭暈了,項山,我想在你懷裏躺一會兒。”項山說:“要了酒你又不喝?多浪費啊。”如煙嬌嗔道:“你喝啊,我喜歡看著你喝。你為我喝吧!”項山說:“好,我喝。我這一輩子,怕天怕地,就沒怕過酒。”

項山又喝了一杯酒,看著懷中的如煙,隻見她臉上泛起了一層紅暈,腥紅豐滿的嘴唇就在自己的頷下,滿眼春情,風情無限地望著自己。項山心頭顫動,說:“你幹嘛這樣看我啊?”如煙說:“項山,我想起那晚,你搶了我的花魁之後,就這樣抱著我,讓我在你懷裏睡著了。那一晚上我睡得好安穩。今天,我也想讓你抱著我,讓我在你懷裏睡一會兒,好嗎?”項山說:“好,隻要你願意,我抱著你一輩子都沒問題。”如煙的嘴唇微微翕動著,低聲說:“項山,不管我柳如煙今生有過多少男人,但我可以對天發誓,我心中永遠隻有你一個人。我的**,永遠是你的。”

項山心中感動,在他眼前,那腥紅的嘴唇煥發出迫人的魅光,讓他熱血賁張,情難自抑。項山終於俯下身去,在那嘴唇之上留下了深深地一吻。如煙抱住他的脖子,激烈的回吻他。瞬間,兩人的情感有如驚濤駭浪衝破了堤壩,噴薄欲出。項山突然激動起來,他用力抱緊如煙的身子,在她光滑白嫩的臉蛋、脖頸上留下了熾烈的吻。項山的手開始在如煙的身上滑過,從脖頸到胸腹,如煙卻突然推開了他,說:“項山,不行,今晚不行。”

如煙從**掙紮著跳了下來,項山要去追她,剛一起身就覺得頭暈腦脹,咕咚一聲摔了下來。

項山再清醒過來時,已經身在**,身上蓋著厚厚的被子,屋子裏陷入一片黑暗之中。項山一驚,想要爬起來,卻被一雙胳膊纏住了。項山這才發現,被子裏還有一個人,一個光溜溜的一絲不掛的女人。項山驚叫:“如煙。”一個濕熱的嘴唇纏上了他的唇,項山隻覺頭再次昏沉下來,全身如同著火了一般,滾燙熱烈。那個嘴唇從他的唇裏出發,向下遊走,一直到他的胸、腹……項山激烈的情感終於爆發了,他抱起了那個同樣光滑、滾燙的身體,用力揉搓著。圓渾成熟的身體伴著一陣陣體香,浸入他的五髒六腑之中,令他沉醉,也令他瘋狂,項山終於深入到了這片豐滿的沃土之中……

門外,月黑風高,漆黑一片。剛剛升起的那輪月亮被一朵黑雲遮住了多半邊,把皎潔的光芒也擋住了。如煙孤獨的背影佇立於黑夜之中,她的手裏夾著一根女士抽的“摩爾”香煙,點燃了卻忘了吸上,她的眼睛眺望著頭頂漸漸消失的月亮,身子一動不動,似乎已經神飄雲外。直至燃燒的煙頭燒灼了她的手,她才意識過來。如煙把煙頭扔掉,又從煙盒抽出一根煙,劃著火柴點燃了。

如煙一邊大口吸著煙一邊想:李媽媽用來整治不聽話妓女的**,再加上蒙汗藥混在一起,藥效真的很厲害!連項山這樣的壯漢,也挺不過去一時三刻。她回頭看看漆黑的屋子裏,隱約聽見裏麵的呻吟和喘息,在黑暗中,這聲音來得如此真切清晰,越是不想聽,越是像一陣風似地鑽了自己的耳朵裏。不知何時,一滴眼淚從她的眼晴裏悄悄跑出來,癢癢地一直溜到了嘴角邊上,又跌落到了地上。

兩個黑影突然潛了進來,走到如煙身後。一個漢子上前說道:“如煙姑娘,差不多了吧,再不回去,我們就沒法和李媽媽交待了。”如煙又用力地抽了一口煙,對著隻露出小半張臉的月亮,長長地吐出了一個煙圈,終於下定決心,說:“走吧”

兩個漢子將門打開,如煙走到門口,將沒有抽完的香煙擲向天空,對著月光輕輕地用隻有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低語一句:“項山,再見。”

4

項山睜開眼時,腦袋還是有些沉悶,一道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刺進了他的眼睛裏,讓他眼前一片金光燦爛,有刹那間的恍惚不明。項山隱約想起昨晚的事,輕輕喊一聲:“如煙。”伸手摸去,在身邊摸到了一個光滑的身體。項山望過去,見一個女人側身背對著他躺著,長長的頭發海藻般的瀉在枕頭之上,雪白的肩膀微微**著,似乎是在默默的哭泣?項山將她的身子扳了過來,發現這個人不是他想象中的如煙,竟然是臘梅!

項山隻覺得腦中轟然一聲,意識完全清醒過來了。他倏然坐起來,說:“臘梅?怎麽是你?”臘梅滿眼淚痕,抽泣著說:“項山哥!就是我啊。”項山喊道:“不可能,那個人不是你,那個人——”項山急忙要下床去,臘梅卻衝上去摟住了他的腰不讓他下去,哭道:“項山哥,昨晚陪你的人是我。你別走,你不要離開我。”

項山回過身去抓住她的肩膀,喊道:“臘梅!我昨晚上幹了什麽?說!我幹了什麽?”臘梅哭道:“你幹了什麽你自己不知道?還問我?你昨天喝多了酒,我來找你,你就——”項山用力搖晃著她的身體:“不可能,那個人不是你,我記得的,我有記憶的,那個人不是你!”臘梅怒道:“怎麽不是我!項山哥,你可不要做了就不認賬。”她憤怒地掀開被子,隻見被子裏麵的床單上有斑斑血跡,臘梅說:“這都是你做的。你把我弄得疼死了!你還不承認!”

項山麵無人色,推開臘梅,喃喃自語:“不可能,不可能!”他抬頭看看四周,正是昨晚上吃飯的那個火炕。但是已經沒有如煙的身影了。項山說:“你怎麽知道這個地方的?你怎麽來的?”臘梅說:“我跟著你來的,你和那個妓女來這裏喝酒,我都看見了。我進來找你,你就把我按倒了,然後——”又捂著頭哭了起來。項山問道:“是你跟蹤我來的嗎?那個女人呢?如煙呢?”臘梅用力搖頭:“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反正我來時,就看見你一個人。”

項山用力捶打著自己的頭,喊道:“不對,不對。不可能!我不可能對你做這樣的事!”臘梅衝上前抱住他,哭道:“項山哥,是真的,真的!我不騙你。”

兩人正在糾纏間,突然房門被撞開,劉四、李老巴等人衝了進來。臘梅驚叫一聲,急忙用被子裹住了兩人的身體。劉四一見到在被裏赤身**摟在一起的項山和臘梅,兩眼氣得冒出火來,怒道:“好啊!我女兒一夜未歸,果然是跟你在一起!黨項山,你竟然敢動我女兒!你太不要臉了!給我打。”

李老巴等人衝上去,將項山拉下床來拳打腳踢。項山咬緊牙關,任其淩辱與毆打,不反抗,也不說話。臘梅披著被子跳下來,衝上去抓住劉四說:“爹,是女兒自願的,你放過項山吧。”劉四一巴掌打在她臉上:“傷風敗俗的東西!把我的臉都丟盡了。趕快給我穿上衣服,滾!”

黨家門口,一大早有人敲門。淑賢打開門,發現站著的是如煙,身後不遠處還站著兩個男人。如煙臉色慘白,精神憔悴,對淑賢淡淡一笑說:“伯母,你要我做的我都做到了,你等著娶你的好兒媳吧。”淑賢還想問什麽。如煙卻轉身離開,上了黃包車走了。

三天以後,臘梅來到了約定地點,與如煙如期會麵。見麵後,臘梅告訴如煙,項山終於承認自己酒後無德,並承諾願為這件事情負責。劉四與淑賢也達成合解,淑賢已經找了媒婆,準備近日正式下聘禮上門求婚,項山並沒有表示反對。

如煙說:“妹妹,一切按咱們計劃來了,你可以放心了。”臘梅卻精神憔悴,鬱鬱不樂,說:“姐姐,不管怎麽說,我心裏也是不高興的。我們一起騙了項山,這件事很不好!我覺得在他心裏,最愛的人始終是你。”如煙摟住她的肩膀說:“妹妹,我早說了,時間會讓人忘記一切。你給他時間,讓他忘了這一切吧。”

如煙與臘梅告別,又回到了隱居的地點。李媽媽不久就來找她。李媽媽說:“寶貝啊,你啥時回去啊?你也不能躲得時間太長了,你不來,好多客人也不來了,影響我生意啊。”如煙道:“快了,隻要黨項山不再來找我,我就可以回去了。”李媽媽說:“這個黨家二爺也真是癡情,在天香樓門口整整守了三天三夜,害得我天天出門都得躲著他走。”如煙說:“你把我要你帶的話跟他說了吧?”李媽媽說:“說了,我對他說了。說我們如煙小姐說了,你們之間緣份已盡,要他不要來了。他不信啊!我就說了很多難聽的話敲打他。他睡了人家劉四小姐的事,現在整個鎮上的人都知道了。我說你既然敢睡人家小姐,就別裝得對我們如煙一片癡心了。如煙姑娘傷了心,不願再理你了,要你以後別來了。”如煙說:“他怎麽說?沒生氣嗎?”李媽媽說:“他也沒說啥,隻是讓我給你帶個話,就三個字,對不起。”如煙歎口氣道:“其實該說這三個字的人是我,把他害成了這個樣子!千錯萬錯都由我背吧,若上天懲罰,就把所有的報應都放在我身上吧。”

如煙再次回到天香樓,已經是十天以後。這十天其間,淑賢已經找到了媒婆,正式向劉家求婚。劉四收了聘禮,答應了黨家的請求。

李媽媽說:“寶貝啊,劉四答應了黨家的請求,他們這婚事一辦,你可就放心了吧?以後黨項山也不會再來找你了,你可得出來見人了,這幾天,等著見你的客人,都排成一火車了。”如煙淡然一笑:“李媽媽,我人都回來了,你還急什麽?哎,我也想明白了,我這輩子,就是這個命了!都有哪些人想見我,聽從媽媽安排就是。”

項山要結婚了!書香門弟的黨家要和威鎮碼頭二十多年的大把頭劉四家聯姻,這是1922年春天以來,人們在街頭巷尾上談論最多、最熱烈的事情。然而沒過多久,突然又出現了另一件大事,令港口瞬間風雲變幻,黨、劉兩家話題熱度銳減,馬上就不再吸引人們的眼球了。

這件大事,就是直奉兩派係的軍閥正式宣戰。

1922年4月,以張作霖為首領的奉係軍隊,大舉進入山海關,並發出討伐直係軍閥首領曹錕、吳佩孚的通電,指責曹、吳是“破壞和平之大憝,障礙統一之巨奸”,吳佩孚也不示弱,當即也通電全國,稱張作霖“窺竅神器,盜取圖謀統一之名,陰行破壞統一之實。”第一次直奉大戰,由此爆發。

4月10日,奉軍開始入關,兵分兩路,一路由熱河、古北口向北京挺進,一路由山海關直至天津。吳佩孚見奉軍大軍進關,急忙也調遣軍隊應戰,迅速征調4艘軍艦、炮艇、魚雷艦開進秦皇島港海域待命。處於華北、東北樞紐位置的秦皇島港,迅速成為兩個軍閥爭奪、決戰的焦點。

吳、張兩位軍閥,為爭奪中國的軍事控製權,矛盾由來已久。而雙方也各自都有背後的支持者,吳佩孚背後是英美勢力,張作霖則由日本人支持。為了瓜分中國的利益,日本與英、美矛盾的激化,也成為直奉大戰打響的基礎。

4月21日,戰事正式打響,奉係由山海關入關,直奔北京、天津,直係軍隊激烈抵抗,雙方傷亡慘重。直係軍隊在軍事強人吳佩孚領導下,訓練有素,作戰勇猛,令奉係遭受沉重打擊,隻作戰幾天,就節節敗退,從豐台退到灤縣,又從灤縣退回至秦皇島、山海關一帶。數萬敗兵,如螻蟻逃命般湧進臨榆、撫寧縣城。

秦皇島港進入了建港以來最危險的時刻。因為直奉開戰,運輸強行中斷,船舶停運,鐵路癱瘓,火車停車,港口生產陷入停滯狀態。而奉係軍隊大量湧集秦皇島,也破壞了這座小島維係多年的寧靜和秩序,城鎮、碼頭上到處可見持槍的軍人,隨時還可聽見遠處傳來的炮火之聲,民心恐懼。奉係軍人到港後,不僅當地軍政、治安均受其脅迫,又因為運輸中斷,物資來源也緊張起來,菜米油鹽等生活用品的價格也在數天之內全部飛漲,一時間更是人心惶惶。

丘爾頓見情勢不妙,急忙向英國使館求救。為保證秦皇島港安全,英國皇家急忙調遣艦艇入港保護。丘爾頓隨之接到英國總部的指令,稱直奉戰爭是中國軍閥爭權奪利之戰,要求港方保持中立態度,在直、奉兩軍之間斡旋,盡量以保護港口安全為重,不要得罪任何一方,更不能對作戰雙方中任何一方采取過激或對抗的舉動,以避免惹怒軍閥,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丘爾頓不敢怠慢,當天就趕往山海關奉軍指揮部,拜見在此地指揮作戰的奉軍少帥、張作霖之子張學良,與他商討如何保護港口之要計。丘爾頓走後,管理處各高層及眾多把頭屁股也坐不住板凳了,他們在管理處大樓集合,如熱鍋上的螞蟻般,焦灼不安地等待丘爾頓歸來。

丘爾頓一早上出去了,直至傍晚時分才回來。大家在此其間,一直在苦苦等待中,連中飯都沒吃。從車上下來後,他臉色凝重,要大家稍安勿燥,一小時後,在管理處候命開會。

眾人急忙移到管理處會議室。一小時後,丘爾頓進來了,對大家說起了與張學良少帥談判的經過:張學良答應奉係軍隊盡量保護港口安全及船務運輸,但提出兩個條件:一是要港口給奉係軍隊提供必要的“勞軍”費用,並保證軍隊在這裏的正常開銷、吃住,二是港口機車、船隻及鐵路沿線要無償地給奉係軍隊征用,進入戰備狀態。

丘爾頓稱請英國總部得到指令,在這個非常時期,隻能無條件同意張學良的要求。聽到底下響起了一片議論之聲,丘爾頓又說道:“曾先生,劉先生,關於勞軍費用這一塊,就由你們負責了。我已經承諾了,馬上給張將軍的部隊提供五千塊大洋的資助。你們要在最快的時間內,籌集到這筆勞軍費用。”曾老全哭喪著臉說:“總經理,這筆錢怎麽由我們出啊?現在港口生產都停了,哪能擠出這個費用啊?”丘爾頓不悅地說道:“曾先生,劉先生,現在正是港口危急的時刻,你們手底下控製著上千個工人,平時的各項開支都占了公司很大的一塊。這筆費用,擠一擠還是能擠出來的。再說這麽大的一筆錢,公司無法通過正常的財務程序走賬,我也沒法向董事會交待。所以隻能變通行事,用你們中國人的話說,養兵千日,用兵一時。這件事情,就由你們來分擔了。請不要再找理由了。”

丘爾頓又安排了專門的人員,負責協調奉係軍隊在這裏的用人、用車、用鐵路線的事宜。望著一個個雖然勉強答應但臉上有明顯抵觸情緒的手下們,丘爾頓明確表態,在港口的利益麵前,大家要平心靜氣,學會忍耐,一切都可以忍受。

會議結束,大家出了會議室,曾老全向劉四抱怨道:“四爺,媽的老外真不是東西啊,他們答應了張學良的條件,卻把屎盆子扣給咱們了,這個勞軍的費用怎麽能由咱們出呢?”劉四說:“沒辦法…..誰讓人家嘴大咱們嘴小呢。你別看咱們在這兒看著耀武揚威的,其實老外從沒把咱們當成自己人看。有好事總想著他們本國人,一到用人用錢、出力賣命、幹髒活的事兒上,都是咱們頂著。”曾老全說:“那怎麽辦?四爺,說實話,我他媽寧可上天香樓把這錢都造了,也不願給那些個王八羔子,幾千塊大洋,真他媽心疼啊!”劉四冷笑一下:“怎麽辦?涼拌吧。隻能羊毛出在羊身上了。”

當天下午,已經停產整整一周的碼頭上,傳來了一個消息,因為戰事緊張,為保證港口生產不遭軍隊破壞,每個工人要繳納一定數量的“勞軍”費用,人人都不能免,這筆費用,大約要占去正常情況下工人月收入的一半。

此令一出,耿明誠第一個跳起來罵道:“他們打他們的仗,怎麽還要咱們交錢!這是什麽道理?”曹三也怒道:“他媽的,已經好幾天沒開工了,工錢一分也沒拿著呢,還要倒扣咱們半個月的收入?老外想討好那些當兵的,為什麽要剝削咱們!誰有錢誰掏去,老子沒錢,老子也不交!”

曹三話剛說完,曾大全帶著“六大相”就過來了。曾大全說:“曹三你說啥呢?你敢不交錢?你不交錢,我第一個開除你。”曹三怒道:“我就知道一定是你們父子倆搞得鬼!”曾大全臉色一變:“你說啥?你又想找死是不是?”耿老精急忙衝上前說道:“曾爺,麻煩您和老外解釋一下。你說這些打仗的人,又什麽東北軍又什麽河北軍,我們都分不清哪是哪兒的,卻讓我們掏錢支持他們打來打去的,這真說不過去啊!”曾大全說:“說不過去也得照辦!這是總經理的意思,你們有意見,向總經理提去啊?”

工人們雖然不滿,但是在曾老全、劉四、李老巴等把頭的脅迫下,這筆“勞軍”費還是被扣掉了。第二天,曾老全、劉四將一口袋大洋送過去時,丘爾頓卻仍是一臉憂色,愁眉不展,對他們說道:

“先生們,你們還要幫我一個忙。他們又提出了新的條件!”

在劉四等人到來之前,奉係駐軍的何柱國團長剛剛來拜訪了丘爾頓,提出一個新的要求,因為戰事吃緊,奉係在前方傷亡慘重,人員緊張,所以主帥下令,要在當地迅速完成征兵工作,擴充軍隊,因此要在港口裝卸工人中招募新兵,請丘爾頓全力配合。

丘爾頓驚道:“要從我們的工人中招兵?這怎麽可能啊!我們的生產也離不開人啊。”何團長威脅道:“總經理先生,現在最重要的不是您的生產,而是我們哪一方能夠勝利。如果我們勝利了,這裏的一切都不會有任何變化,港口還是您的。如果我們失敗了,那什麽都不會有,更不要提您的港口了。”麵對著仍是一臉抵觸的丘爾頓,何團長臉色稍緩:“我們少帥也尊重大英帝國的利益,才來讓我好好和總經理談一談。據我了解,您手底下有幾千個工人,現在港口又處於半停滯的狀態,生產並不飽和,所以請你支援我們一下。我向您保證,您的好意,我們的大帥、少帥都會記在心上,也會領情。您幫了我們這一次,我們會全力保證港口的安全,也保證一切船務、運輸的安全。”丘爾頓遲疑一下,問:“你們想要多少人?”何團長說:“最少要兩個營的兵力。600人吧。”丘爾頓搖頭說:“不行,太多了。”

最後經過一番討價還價,丘爾頓同意,由何團長在這裏招募400新兵,擴充到奉係軍隊裏去。

丘爾頓把這件事和劉四、曾老全說了,又說道:“先生們,這些碼頭裝卸工人的情況都在你們的手裏掌握著,這個招兵工作,也理應由你們來配合了。何團長明天就派人過來接收新兵,你們把符合條件的人都集合起來,由他做最後的甄選。”

劉四倒吸口冷氣:“總經理,這件事不會有人願意去的。”曾老全也說:“對啊,都在碼頭上幹的好好的,誰願意去戰場上送死?”丘爾頓加重了語氣:“先生們,如果我還有更好的辦法,我不會去找你們的。他們承諾了,這是提出的最後一個條件。在戰爭沒有結束之前,犧牲掉幾百個人,能保證港口的利益,還是劃算的事情。請不要讓我懷疑你們的能力。”

劉四、曾老全從丘爾頓辦公室出來,均是愁眉不展。曾老全兩手一攤:“四爺啊,又一個屎盆子扣過來了。”劉四說:“沒辦法,還得辦。老球現在是誰的話也聽不進去了。他不敢惹軍人啊!我們也不敢惹他!”曾老全說:“他說的容易?讓我們找願意當兵的人,這從哪兒找啊?”劉四說:“先從那些沒家沒口的人下手吧,從鍋夥裏找,再去各個包工大隊看看。”

鍋夥裏上千名工人被幾大把頭叫來,劉四、曾老全說明了用意,工人們馬上就炸了鍋,都罵了起來。劉四等眾人罵得差不多了,說道:“我知道大家也不願意,但這是總經理下的令,我也沒辦法。軍隊明天就要來這裏領人,如果我們不同意,他們也會進來強行抓人。與其讓他們進來抓人,還不如我們自己解決。我劉四承諾,隻要去參軍的人,每個人先發五十元錢安家費。如果戰爭結束了,能回來的,還可以回港裏繼續上班。你們這些人都是沒成家的,光棍一個,也沒啥可怕的,在碼頭上當苦力,一輩子也不會有大出息,頂多是養家糊口罷了。去了軍營,打了勝仗,沒準做了大官,還能光宗耀祖。大家想明白了嗎?樹挪死人挪活,有沒有自願去的?有的話,現在舉手,就算報名了!”

劉四喊三聲,沒人舉手。劉四說:“那沒辦法了,就隻能用另一個辦法了。看老天爺的吧!”

劉四的辦法很簡單,就是抓鬮。他給每個人準備了一個揉成團的紙條,其中有四百個紙條上寫著“去”的字樣,其他的紙條上沒有字。隻要抓到了“去”的,都要列入新兵的招募隊伍中,今晚就要被集中看管起來,明天一早由何團長甄選。其他人就可以繼續回各自的鍋夥,以後還在碼頭上做工。

工人們又抗議起來了。曹三跳出來說:“憑啥讓我們抓鬮!老子不參加!老子也不去!”劉四冷笑道:“你不參加,也得參加!凡是不參加的,就隻能直接開除了。各位兄弟,大家出來都是為了混口飯吃,你們有難處,我也有難處。這個辦法我也是被逼無奈,大家按照我的辦法去做,還有希望能保住自己的工作。但要是不去做了,要麽被開除,要麽就等何團長明天帶兵過來,看哪個順眼就會強行帶走,不聽話的,肯定就是一槍!橫豎逃不開這個命,大家賭一把吧。要是賭贏了,還有留下來的機會。賭不贏,就自認倒黴吧。我醜話說前頭,今天晚上,這四百個人不選出來,你們一個也別想離開這裏!”

劉四的話還是有煽動性的,經過一番爭執後,工人們還是接受了他的安排。曾大全將紙團發了下去。大家拿到紙團後,再一個個打開後交給曾大全審核,最終,在眾人中間產生了四百個抓到了“去”字的工人,他們被曾大全登記在冊,集中看押起來,等候明天一早由何團長來這裏取人。這些人中間,沒有對抗情緒最激烈的曹三,卻有耿老精的獨生子耿明誠。

5

項山與臘梅成親的日子定在了4月26日,這一天是淑賢測算出來的黃道吉日,劉四也同意了。淑賢把日子定在這一天,也有自己的算計。因為項河來信說,因為直奉雙方在唐山的戰事愈加緊張,學校已經提前給所有畢業生辦完了結業手續,本屆畢業生可以提前畢業了。鳴鳳把項山要結婚的消息寫信告訴項河後,不久就收到回信,項河告知了她回來的準確時間,就在四月中旬,可以趕上二哥的婚禮。

項河在放假期間曾回來幾次,正趕上項山逃亡,所以哥倆兒已經快兩年沒有見過麵了。

項河大學畢業回來,又趕上項山的婚事,這是黨家的兩大喜事。項河回來那天,一大早起鳴鳳、淑賢就出去張羅飯菜,沒多久臘梅也過來了,跟著幫忙。說是幫忙,其實也就是陪著鳴鳳在廚房裏聊天。臘梅從小嬌生慣養,廚房裏的活兒基本都不會幹。不過她倒不是空手來的,從市場上買了一大堆魚、蝦等時令海鮮過來。

看著鳴鳳熟練的收拾著這些食材,又在鍋裏煎炒烹炸,臘梅羨慕地說:“鳴鳳,你真行,啥菜都會做,我啥時能像你這樣就好了!”鳴鳳揮舞著手中的炒勺說:“別急,等你嫁過來了,我教你,保準用不了幾天,讓你變成個手藝精通的大廚!”臘梅紅著臉說:“我可學不會,我手笨著呢。”鳴鳳說:“必須得學會,要想留住男人的心,先得學會留住男人的胃,這是我娘教我的。你要想讓項山以後對你服服帖帖死心踏地的,這做飯做菜的工夫,是必不可少的。”臘梅睜大眼睛說:“真的?鳴鳳,那我今天起就拜你為師,從明天開始你一門一門的教我如何?我可以先從洗菜學起。”鳴鳳笑道:“教你沒問題。不過你剛才叫我什麽來的?你這麽叫我可不依。”臘梅不解道:“我叫你鳴鳳啊,有啥不依的?從小到大,咱們不都是這麽叫的嗎?”鳴鳳用手戳了她額頭一下:“傻丫頭,真是沒大沒小,還敢叫我鳴鳳?以後你得叫我嫂子!”臘梅紅了臉說:“哎呀,我還沒嫁到他們家呢。咋能這麽叫你啊?”鳴鳳說:“也就十幾天的事了。你現在就得改口,要不,這做菜的手藝我不教你啊。”

姐妹倆兒正在調笑中,隻聽見項生在外麵喊道:“大學生回來了!”、

鳴鳳、臘梅急忙出去看,隻見項河正從門外被淑賢、項生擁著走了進來。項河比以前又瘦高了幾分,穿著一身學生裝,顯得斯文、秀氣。項山先衝上前,打了他一拳說:“好小子,終於肯回來了!長個了!”項河說:“哥,好久沒見你了!快當新郎了,有什麽感想沒有?”項山笑道:“胡說!”又用力按他的肩膀,說:“我看看長勁了沒有?不會是光長個了吧?”項河掙紮著說:“就憑你?弄不倒我!”

淑賢罵:“又沒正形了,兩年多沒見了,上來就鬧!”項山放開了項河。項河望著在鳴鳳身後的臘梅,憨笑著說:“臘梅姐也在?”鳴鳳說:“啥臘梅姐?還不改口!”項河說:“我錯了,你不是臘梅姐了,你是我嫂子了。嫂子,你好!”說完深深鞠了一躬,淑賢、鳴鳳都笑了。臘梅臉都紅到脖子上去了,說:“甭管嫂子不嫂子的,項河永遠是我親弟弟啊。”淑賢說:“被人叫嫂子不習慣?以後天天都有人這樣叫你了,你可得習慣了。”項河說:“今天真高興,我有兩個好嫂子了!這兩個家夥,也不知前世修來的什麽福,能娶到這麽好的嫂子!”

鳴鳳、臘梅心中刹那間都充滿了幸福感,情不自禁看了各自的男人一眼。項山、項生對視一下,兩人心中五味雜陳,臉上卻都沒表現出來。淑賢知道他們的心病,說:“快進屋吧,鳴鳳去給項河徹杯熱茶!”

項河剛進屋沒多久,門外有人敲門,耿老精夫妻來了。項河迎出來說:“叔,嫂!”老精笑道:“項河好像又長高了!”項河問:“明誠呢?”老精說:“今天夜班有趟活,他讓咱們邊吃邊等,他忙完就請假,肯定趕過來就是。”

大家一起圍坐在飯桌前,鳴鳳和臘梅開始往上端涼菜。項河感歎一聲:“又整這麽多菜?娘,你們平時在家省吃儉用,我一回來,就弄這麽大的陣仗,我太受之有愧了。”淑賢說:“別心疼了。這些菜啊,差不多都是臘梅買過來的。臘梅聽說你來了,特意一大早去了菜市場。又讓她破費了,花了不少錢呢。”耿老精說:“就是。我說去海裏釣點魚蝦去,臘梅也不讓,都是在早市上買的活蝦活蟹啊。現在因為打仗,物價都上漲了。這些東西過年咱們也吃不上的。”項河說:“太謝謝二嫂了。”鳴鳳說:“那還不敬二嫂一杯?”

項河倒了一杯酒,站起來說:“二嫂,你和二哥的事,我都知道了。二哥惹了那麽大的禍,出了那麽大的事,全靠二嫂不離不棄,盡力幫助,才能順利回到家裏。這杯酒,我敬二嫂!”項河將酒幹了,臘梅也喝了杯中酒,說:“項河,咱們都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淑賢看了在那裏悶頭吃飯的項山一眼,說:“項山,項河敬了他二嫂一杯,我看你也得敬臘梅一杯。咱們家,欠臘梅的太多了,她能嫁給你,是咱們高攀的,也是你今生修來的福份,你敬敬臘梅,娘也陪你。”臘梅急忙說:“臘梅不敢。大娘,這都是小事,不足掛齒。”淑賢說:“不是小事啊。再過幾天,你就是我黨家的兒媳了,我這個做娘的,特別高興,也特別知道這件事的不容易。臘梅,以後別叫我大娘,你就叫我娘吧。你以後,是我們黨家的人,也是我的親閨女。”鳴鳳也說:“不管曆經多少波折,現在有情人終成眷屬。臘梅,項山,娘都發了話,你們就一起敬娘一杯,娘為你們的事,也是操碎了心。”項山、臘梅舉杯一起敬淑賢。

幾杯酒敬完。大家開始閑聊起來,話題從項山的婚事,轉到了項河身上。項生問:“項河,你在唐山,那邊局勢怎樣?戰事緊不緊?”項河說:“緊。仗打得很凶,剛開始奉軍搶先,步步領先,現在是直係緩過神了,把奉軍打得節節敗退。唐山城內外,隔三岔五的就能聽見槍聲。開灤礦也為此停產了,鐵路線也癱瘓了,停船停運是經常的事。我若不是及時趕回來,估計再晚兩天,都不一定能回來了。”淑賢擔心地說:“我們在道北住著,都能聽見槍聲。現在老百姓也不大敢上街,街上都是拿著槍的軍人。也不知是為了什麽?你打我我打你的。”項河說:“為什麽?為了爭權奪利唄。這是狗咬狗的事,遭殃的都是老百姓。”淑賢說:“是啊,好在你畢業了,也不用回去了。還是在家裏,大家互相照看著,能更安全一些。”

項河說:“如果不是因為打仗,我還得晚些日子才回來,我在那邊,其實還有些課沒上完。”項生說:“不是畢業了嗎?還上什麽課?”項河說:“這堂課不是在交通大學上的,是在開灤煤礦上的。我是和礦裏的工人們一起上的課。”耿老精奇道:“啥?開灤礦工人還有課上?這可是新鮮事兒。”項河說:“對。開灤礦裏的工人是有課上的,他們不但有課上,還有個工友俱樂部,每次上課,都是在工友俱樂部裏麵上的。給他們講課的,可也不是一般人,有不少人是北京過來的。裏麵還有北京的大教授呢。”項生也產生了興趣:“大教授給工人上課,我還是頭一次聽說,都講的什麽啊?”

項河說:“大哥,你等下,我給你拿些東西過來。”項河起身從自己的包裹裏取出了三本書,放到桌上:“這就是上課講的內容。”

大家看過去,隻見這幾本說是書,其實有點勉強,就是一些油印的印刷本。三本書的名字分別是《庶民的勝利》《再論問題與主義》《我的馬克思主義觀》,在題目下麵還寫著“李大釗著”幾個字。

項生翻了一下說:“這是什麽書啊?李大釗這名字聽著有點耳熟,他是幹什麽的?”項河說:“他是北京大學的教授,一位大學者,也是一位革命家。”項生問:“還革命家?”項河說:“對,革命家。革命家也就是今日中國最需要的人!”

項山喝口酒,說:“項河你說的啥?我有點聽不懂。啥革命不革命的?”項河說:“開灤礦的工人最初和你一樣,也不太懂這革命是怎麽回事,不過聽完他的課,就都懂了。在上學期間,我也曾多次去開灤礦上,和工人們一起實習、工作,看見工人遭受資本家和封建把頭剝削、任人宰割的命運,雖有滿腔同情,但卻無能為力,直到看了李先生的書,聽了他的課,才茅塞頓開。李先生為千千萬萬受苦受難的中國勞動人民,指了一條明路。這條明路,都寫在這三本書裏了,這是拯救中國也是拯救萬民的明路啊!我聽說這些書,都是他在咱們昌黎縣五峰山上隱居時所寫的。可惜那個時候,沒有機會和這位英雄見上一麵。要是當時能見他一麵,聆聽教誨,真是死而無憾。”

看著項河一臉崇拜的樣子,項生不以為然地說:“項河,你這是有點盲目崇拜了,再怎麽著,他也不過就是個教書的吧?我想起了,五四學潮那會兒,這個人也出來過,鼓動學生罷課。他雖然會寫幾篇文章,但是說到拯救萬民又拯救中國的,就有點托大了。咱們中國自古都是武人執政,君主帝國,別看到了民國,也是換湯不換藥。誰有槍誰有權誰說了算,像這般秀才論道,隻是空談,豈能救國?”項山說:“對啊,我看他也是有點吹。我問你,這個人武功怎麽樣?他一個人能打倒幾個人?”項河說:“李先生是文人,不會武功。”項山說:“這就對了!武功都不會,怎麽救人?自救都難。”

項河說:“你們想問題太簡單了,今日中國,最缺少的不是武力,而是信仰!”項生問:“他有啥信仰?”項河說:“他信仰共產主義。”項山問:“啥叫共產主義?”項河說:“就是天下為公,四海平等,民主政治,人權自由,再也沒有剝削壓迫,也再沒有統治階級騎在人民頭上作威作福,就是有一天,人民群眾真正當家作主人,當這個國家的主人!”項生搖頭道:“真是癡人說夢!咱們中國自古以來都是帝王將相創造曆史。普通百姓,不過如地上的螻蟻般,能苟活就不錯了。還要翻身作主人?我問你,都作了主人,誰去幹活?那些又髒又累的差使,又都讓誰去幹啊?人可是要分三六九等的。”項河說:“我說的主人,和你說的不一樣。你說的是不勞而獲的寄生蟲,我說的主人,是真正熱愛這個國家的、肯為這個國家拋頭顱撒熱血的人!”項山說:“我不知什麽主人或是奴才的,我隻知道,在這個世上,咱窮人要想不挨欺負,就得拳頭硬,有膽色,講義氣,還要夠狠!”項河搖頭道:“這些事和你們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我建議你們好好看看李大釗先生的文章,他能解答讓你們困惑的很多問題。”

淑賢插嘴說:“都少說兩句,一家人好不容易聚一起吃個飯,什麽主義不主義,信仰不信仰的,要我說,一家人和和美美,團團圓圓的最好,家和萬事興。”耿老精說:“嫂子說的對。不過,嫂子,我看這回項河回來,和前幾次可不一樣了,這嘴裏一套一套的,聽著挺高深的,真是個有學問的人!”項河說:“老精叔,這沒什麽高深的。等有時間,你組織點工友們,我也給你們上上課吧。我這次回來是有這個想法的,我想把李大釗先生的理論、觀點在港口工人中間給講講,我保證你們聽了以後,會和開灤礦裏的工人一樣,受益匪淺。”耿老精說:“這事等明誠回來你們嘮。我老了,弄不懂這些事,明誠他們年輕,頭腦靈光。”項河說:“沒錯。明誠一定能幫我。這港口受壓迫的工人,也不比開灤礦上少,如果能把共產主義的火苗在這裏播種下來,那就真像李大釗先生說的那樣了,星星之火,一定可以燎原。”

項生不滿意地說:“項河,你是有點中邪了。你這次回來了,少弄那些形式主義的東西,什麽共產啊私產的,都是讀書人編出來騙人的。我當年五四時也參加過學潮,有什麽用?還不是被開除了,弄得現在都沒事可做。你已經畢業了,還是得想想今後的發展。現在雖然局勢動**,又發生了戰爭,但我相信,隻要戰爭結束,港口一定會恢複正常的生產秩序,也一定需要各方麵的人才,到時候咱們兄弟還得想辦法到港裏上班去。俗語靠山吃山,靠海吃海,畢竟在這片土地上,港口才是旱澇保收的地方,想養家安家,想發財致富,還得靠這裏。”項河說:“大哥,你這是小家意識。”項生說:“小家意識怎麽了?小家是根本。”項河說:“錯了,如果人人想著小家,沒人管大家的事,這個國家的命運就危險了。共產主義就是為了大家而考慮,它不是為哪一個人服務的,它是為了整個中國,為了全體勞動人民!”項山打斷他說:“我不管什麽大家小家,反正你們好好努力吧,我是回不去了。娘不讓我去東北走鏢,過兩天我還得去車行上班去。能賺一天錢是一天。”

臘梅聽項山又說起去車行上班的事,心裏又憂慮起來,說:“項山,你不要再去車行了,我求求我爹,等風頭過了,你還是可以回到港口去的。”項山斜睨她一眼:“老球恨我入骨,他能讓我回去?你爹雖然厲害,也不敢惹他的主子吧?”臘梅說:“那不一樣了。我嫁給了你,你就是港口大把頭的女婿了,以我爹的能力,讓你重回港口上班,不是什麽難事的。”項山搖頭道:“我不會求你爹的。”臘梅說:“談不上是求吧?反正咱們已經是一家人了。你的事,也是我的事。你莫以為丘爾頓平時趾高氣揚的,他碼頭裏有幾千個工人都得聽我爹的,我爹真要發起脾氣來,他也得給麵子,他不傻。”

項生說:“臘梅說的對,我相信劉四爺有這個能力。”又對臘梅堆起笑臉說:“臘梅,將來大哥和項河的事,你也得記在心上,四爺那邊,要是能說句話的時候,也幫我們說句話。你說的對,以後都是一家人了,我有事也就不外道了。”

項山一拍桌子道:“項生,你別扯遠了,反正我不求他爹。要我說你也別求,咱一碼是一碼,各過各日子。”項生說:“啥叫求?臘梅進了咱家,就是一家人,這怎麽是求?是互相幫助、共謀發展!咱黨家三兄弟,要是都能進了港口,各自都能擁有一片天地,那可是一股不敢讓人小瞧的勢力。將來咱爹的威名,在咱們手上重生,也不是不可能的事。”項山說:“我不管你怎麽想的,反正你有野心,你自己去爭取,但別求臘梅他爹,別拿我們倆說事。我覺得借著人家勢力往上爬的人,讓人瞧不起!”項生也怒了,對淑賢說:“娘,你聽他說的什麽話?我是為了這個家謀算的,可他把我說成什麽了?就你黨項山清高,就你英雄是吧?你英雄,別把家害成這個樣子啊!咱家現在這個狀況,窮得連鍋都要賣了,還不是你弄的?你闖了禍,一走了之,和臘梅一起在奉天過著神仙日子,咱家卻天天讓人砸讓人搶,我天天讓人打讓人侮辱,還不都是你造成的?你還有臉說我?”

淑賢忍無可忍,一拍桌子道:“夠了!你們吵什麽?今天什麽日子,都忘了是吧?”耿老精也勸道:“哎呀,那些舊事不提了,今天是團圓日,是給項河接風的日子啊。”

項河站起來,倒上一杯酒,說:“大哥,二哥,你們別生氣。我聽明白了,這些日子來,家裏出了不少事,你們都擔負的太多太多了。我在外麵上學,給家裏啥也沒分擔過,還花了家裏不少錢,論起為家庭負責任,我做的太差,也太不夠了。現在我回來了,大哥二哥,把你們的擔子也分給我一點兒吧,黨家的擔子,今後由咱三兄弟一起挑!這杯酒,我敬兩位哥哥了。”項河將酒幹掉了。耿老精、大丫夫婦同聲讚道:“項河真懂事啊。”

項生歎口氣說:“娘,我也不是故意針對項山。但是現在我和項山都失了業,項河又回來了。你們也看見了,這幾天一打起仗來,物價也飛漲上來了,今後的日子會更難過。我們總得找個事做,才能把這個家撐下去啊。”

臘梅說:“大哥,你不要急,你們的事,我會求爹幫忙的。家裏缺什麽,你們盡管說話。我明天就讓賬上提點錢過來。你放心,有我在,這個家能撐下去的。”淑賢對臘梅說:“臘梅,千萬別這麽做。你已經幫得太多了,這事你不要再操心了。”又對大家說道:“今天咱們是來團聚的,不是來一起商量怎麽過日子的。怎麽過日子我有分寸,黨家最艱難的時候,我一個人拉扯你們三個人,也沒讓黨家敗了。車到山前必有路,這件事從長計議,今天大家安心吃飯,都別說用不著的。”淑賢又問耿老精:“老精,你們家明誠呢?怎麽還不過來?”老精說:“是啊,按理說也該到了,難道是碼頭又有新活了?”

正說著,門外有人咚咚地敲門。項河喜道:“肯定是明誠來了!”他見友心切,從椅子上跳起來就跑去開門。大門打開,不是明誠,卻是曹三和幾個工友。

曹三和項河打了個招呼,也不多話,衝進來喊道:“老精叔在嗎?”

老精出來說:“我在呢。”曹三說:“老精叔,去你家找不著你,我一猜你就在這兒呢。可讓我找著你了,出大事了!”老精問:“出啥事了?”曹三說:“老精叔,是明誠出事了,他被人抓去當兵了。”

此語一出,大家都震驚了,紛紛追問是怎麽回事?曹三把事情說了一遍。耿老精急道:“我兒子現在在哪兒?”曹三說:“本來說是明天一早讓東北軍過來選人的,劉四還說,要我們挨家去通知在這兒有家有口的人,明天一早抓緊見上一麵。但是我們還沒走,就過來了一群士兵,說什麽戰事緊張人員要馬上到位。他們還開了幾個卡車過來,把明誠他們幾百人都塞到車裏去了,說是今晚就得拉到山海關兵營裏去。”

大丫一聲驚叫,暈厥過去了。淑賢、鳴鳳急忙扶起大丫,又掐人中又捶胸口的。耿老精氣得老淚縱橫,說:“明誠,明誠,我家裏就這一個獨苗啊!他們太欺負人了!”臘梅說:“我去找我爹,讓他把明誠換出來!”曹三說:“沒用的,軍人不聽港口的,四爺也沒辦法。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荷槍實彈,把人都帶走了。四爺他們也去找老球交涉去了,我們走時還沒回來!”大丫此時也被淑賢弄醒了,哇地一聲哭道:“明誠,明誠,我的娃兒,他們要害死你啊!我不活了,我要找你去!”大丫又要往外衝,淑賢、項生急忙將她拉住。

耿老精呆呆地站在那裏,好像傻了一般。項山心中不忍,說:“三兒,他們被押走了嗎?”曹三說:“不知道,反正我們出來的時候還沒走呢,都塞車上了。”項山拿起椅背上的衣服,披上說:“咱們走!”項河衝上來說:“哥,你幹什麽去?”項山說:“我們去碼頭,找明誠去。”項河說:“我也去。明誠是我兄弟,我不能眼看著他出事!”

淑賢喊道:“項山,你又要做什麽?坐下。”項山無奈地說道:“娘,我去找那些當兵的,看看能不能說服他們放了明誠。老精叔家就這一個獨苗啊。”淑賢說:“你去能管什麽用?他們能聽你的?咱們先商量一下再說。”項生也上前說:“項山,別衝動啊。那可全是拿槍的,萬一出了事,後果不堪設想。”

耿老精突然說道:“嫂子說的對,軍營不是隨便闖的。你們都別去了,明誠是我兒子,我去!我去求他們去!求他們放過我兒子!實在不行,我替他去上戰場!”老精說完像瘋了一樣的跑出門去,大家措不及防,竟然都沒攔住他。

大丫追上前去,沒跑幾步又倒在地上,哭道:“老精,老精!”淑賢說:“快去追你老精叔!可別讓他一時衝動,出了事!”項山、項河及曹三等人都衝了出去。項生也要追,鳴鳳拉住他說:“你別去了,你留下來照顧我娘吧。”

6

戰事越來越緊了,直係軍隊瘋狂反撲,奉係軍隊節節敗退,退居山海關。奉係軍隊傷亡慘重,又有不少逃兵,少帥張學良急了,命令何柱國團長盡快完成招募新兵的工作。何柱國部於是連夜進入港口,將被把頭們挑選出來的四百名候選新兵,也不細看了,直接裝進運輸車裏,準備連夜送往山海關。

五輛軍車開到港口大門,負責押車的連長與港口管理人員交涉,辦理出港手續。管理人員接到總經理丘爾頓的命令後,給他們開門放行。眾把頭眼睜睜看著自己包工大隊、鍋夥裏的工人被接走了,無計可施。

車子正要駛出港口時,耿老精趕到了。

耿老精跑到車子前麵,擋住車頭,高聲喊道:“你們不能走!”押車的士兵將槍拴拉上,對準耿老精說:“給我讓開,敢擋軍車,我要你的命!”耿老精張開雙手,喊道:“我要見我兒子!”士兵將槍對準了他說:“再不走,我開槍了!”

正在對峙之時,項山、項河、曹三等人也趕到了。項山擋在耿老精身前,說:“別開槍,有話好好說!”曹三等人也衝上前,將軍車擋住,高喊著:“明誠,明誠!我們來了!你在哪兒?”士兵對天鳴槍,說:“你們再敢上前,我們格殺勿論!”

明誠被關在第二輛軍車裏,與幾十個碼頭工人一起被幾個荷槍實彈的士兵押解著。混亂中明誠突然聽到了項河的聲音,接著又聽見耿老精的喊聲,全身一顫,說:“一定是我爹來了,還有我的朋友!”明誠往車門前擠去,說:“我要下車!”一個士兵用槍對著他:“不許動!”明誠說:“我要出去!我爹來了!”那士兵說:“誰來也不許動,否則格殺勿論!”明誠說:“你憑什麽不讓我見我爹,我要下車!”明誠衝上前去,那名士兵想要開槍,卻被明誠上前一拳打倒。工人們趁機都往車下擠,幾個押解的士兵寡不敵眾,被工人們掀翻在地,這一車上的工人們都紛紛跳下車來。

明誠跳下車來,高喊:“爹,我在這兒呢!”明誠向前跑去,突然一顆子彈飛過來,從他頭上掠過,接著槍聲大作,一排子彈打在地上,濺起了片片塵土,隨後一隊士兵從軍車上跳下來,向奔跑的人腳下射擊。

一個連長模樣的人手拿著一個大喇叭,高聲喊道:“所有的人聽著,馬上原地待命,不得妄動,否則格殺勿論!你們要是敢再跑,我們的子彈就不是對著地上射了!”槍火之下,四處奔跑的工人們終於安靜下來,不敢再亂跑了。士兵們衝上前來,用槍指著明誠等工人,逼他們雙手抱頭,集體跪下。

連長冷笑一聲:“竟然還有人敢擋軍車,我看看是什麽人吃了豹子膽?”此時耿老精、項山等人已經被一隊士兵包圍,黑森森的槍口對著他們,大家都不敢妄動。

連長走過來,一個士兵用槍刺指著耿老精說:“連長,就是這個人帶頭擋軍車的。”耿老精說:“軍爺,我就是想見我兒子一麵,我沒有別的意思。”連長冷笑:“哪個是你兒子?”明誠在人群中喊道:“爹!我在這兒呢。”

連長指著明誠說:“這是你兒子?”耿老精說:“是。”連長說:“你現在見著了吧?還不趕快給我走!”耿老精說:“軍爺,我家就這一個獨苗,能不能放他一馬?不行,我替他去也行。”連長說:“作夢!你這麽大歲數,還是回家抱孩子去吧,你上不了戰場!”

項山突然喊道:“安連長,他不行,我行不行?”連長一聽他叫出了自己的姓氏,愣了一下,再看一眼項山,臉上露出驚喜之色,說:“項鏢頭!”項山拱手道:“沒錯,安連長,別來無恙。”

原來這個帶隊的連長,就是當年在奉天城外與項山等鏢師聯手剿滅金牙哨的安德馨連長。安德馨也拱手道:“項兄弟,總也沒見你了。後來我聽王鏢主說你回老家了,臨走時也沒能跟你喝上一頓離別酒,還覺得有點遺憾呢。沒想到咱們在這兒見了麵。你還好嗎?”項山說:“還行吧。連長,這都是我的朋友,有唐突衝撞之處,還請您原諒他們。”安德馨說:“是你項兄弟的朋友都沒的說。”對士兵說:“別難為他們了,放他們走!”士兵們將槍收起。安德馨又對耿老精說:“你不是想見兒子嗎?過去吧。我給你十分鍾的時間。”耿老精等人急忙過去與明誠會合。

項山上前一步說:“安連長,我借個地方和你說句話。”

項山和安德馨走到軍車後麵。安德馨掏出一根煙遞給項山,項山謝絕:“謝謝連長,我不會抽。”又低聲說:“安爺,我想求你一件事,耿明誠是我耿老精叔叔的獨子,能不能放他一馬?別讓他去當兵了。”安德馨搖頭說:“這個忙幫不了,兄弟我也是奉令行事。何團長有令,這些新兵必須盡快到位,接受短期訓練後就要上戰場殺敵。這些人的花名冊已經造好,港口總經理也簽了字。這些人少了一個,兄弟我都推脫不了責任,就要被軍法處置。你不知道在我們奉係,何團長治軍之嚴沒有第二個可比。”項山說:“能有什麽變通之法嗎?不行我們花點錢也行?”安德馨說:“花錢也沒用。現在是戰爭時期,我們軍隊又嚴重缺人,上頭有令,招募過來的人,除非戰死,或是被我們處決,否則一個也不能少。”他看了一眼遠處正在密切交談著的耿氏父子等人,說:“讓他們見十分鍾的麵,已經是我的最大權限。今晚這些人必須運到山海關軍營裏,若時間延誤了,我也有責任。”

項山歎氣道:“一入軍營,就再也別想出來了吧?”安德馨點頭道:“對,一入軍營,就生是軍隊的人,死是軍隊的鬼。除非戰爭結束。”

項山望著依依難舍的耿氏父子,瞬間下了決心,說:“安爺,你看這樣行嗎,我替耿明誠吧。你放了他,我和你走!”

安德馨一驚:“你要替他?”項山點頭。安德馨說:“一上戰場,就槍火無情啊,也可能有去無回,你可想好了。”項山說:“想好了。我們兄弟三人,我若有什麽事,我上麵有哥下麵還有弟,都能指望上。可是耿家隻有這一個獨苗,老精叔還指著他傳宗接代、延續香火呢。他不能出事。”安德馨說:“好,你要替他,我可以和上麵說說。隻要人數不變,就是改個名字的事。”項山說:“那就有勞安爺了,你放了他,我這就和你走。”安德馨麵露笑容:“項兄弟,我早就說過,你是個當兵的好苗子。想當年在奉天,我勸你跟我從軍,你不聽,現在又到了我的手下,咱們哥倆兒也算是有緣份。你能過來,我很高興。用你換任何人,我都沒意見。”

安德馨與項山從軍車後麵剛一走出來,耿老就精衝上前,撲通跪倒在安德馨身前,說:“連長,我給您磕頭了,您行行好,讓我替我兒子去吧。”安德馨扶起他說:“老人家,你不用擔心,這事我已經有分寸了。”

安德馨喊道:“耿明誠,出列!”明誠站出來,安德馨揮手說:“你走吧。”

明誠大喜過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人群中也開始**起來,傳來不少抗議之聲。明誠將信將疑地走出人群,在士兵刺眼的槍刺中間穿行過來,向耿老精身前走去,走了沒幾步,突然腿一軟,身子險些癱倒在地上。耿老精上前一把摟住了他,老淚縱橫。項河、曹三衝上前,把泣不成聲地耿氏父子扶了起來。

項山默然無語,悄悄走進了被押解的工人隊列,站在了耿明誠剛剛離去的位置上。項河突然意識到了什麽,喊道:“二哥,你——”項山說:“給媽帶個信,讓她不要想我,過些日子我一定會平安回來的。”

耿老精等人這才明白過來。耿老精顫聲道:“項山,你拿自己換了明誠?”項山微笑道:“老精叔,耿家就這一個獨苗,他不能有事啊。你們趕快走!”耿老精喊道:“不行,不行。不能這麽做,明誠,你回去!快回去!”明誠也哭道:“項山哥,我不能讓你替我!”明誠還要往回跑,但一隊士兵衝上前,用槍指住了他。

安德馨說:“大家各就各位,準備出發!無關人等,迅速離場,否則軍法處置。”耿老精父子還要往前衝,但被士兵用刺刀擋住。耿老精淚如雨下,拉著明誠跪下,對著項山磕頭道:“項山,項山,我們耿家對不起你啊!”

項山對安德馨說:“安爺,我還有句話,要和我弟弟說說。能否再給我一點時間,我保證會很快的。”安德馨對擋在前麵的士兵說:“放他弟弟過來。”又看看腕上的手表,伸出一根手指說:“隻有一分鍾!”

項河滿眼淚水,衝上前握住項山的手,說:“二哥,我知道你是為了保住耿家的血脈。可是你馬上就要結婚了,你這樣做對不起臘梅姐啊,也對不起娘啊!”項山笑道:“管不了這麽多了。這個婚本來也不是我想要結的,娘說的對,我是不配臘梅的。她沒有了我,也許會活得更好。至於娘,有你和項生,我也就不擔心了。我讓你過來是想讓你回去幫我給一個人帶句話。”項河問:“誰?”項山說:“你去一趟天香樓,去找一個叫柳如煙的姑娘。我要你親口告訴她,我知道我和臘梅之間發生的那些事,都是她算計好的,但我不恨她。如果我能活著回來,我還會實現我對她的承諾的,你讓她等著我。”項河疑惑地問:“這柳如煙是誰?哥,你還有另外的相好嗎?”項山說:“事情太複雜,沒空和你多說,你記著,一定要把這話給我帶到。另外,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要讓任何人知道,包括娘在內。”

安德馨走上前來,說:“時間到了!”項山說:“好。那咱們就此告別吧。項河,照顧好娘,照顧好家裏,另外,有時間經常替我去看看柳如煙,就告訴她我很好就行了!”項山被士兵押上軍車,安德馨高喊一聲:“開拔!”

望著遠去的軍車,項河、耿老精、明誠等人淚如雨下。

項河等人回到家中。一進院子,耿老精就拉著耿明誠跪在淑賢身前。淑賢疑惑道:“明誠回來了?怎麽回事啊?一進來就給我下跪幹什麽!”耿老精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項河說:“娘,二哥拿自己換了明誠,他上了軍車。”淑賢眼前一黑,向後倒去。鳴鳳、大丫等人急忙扶住她。臘梅聞訊衝了出來,問:“怎麽回事?項山走了!”項河落淚道:“二哥拿自己換了明誠,他被押去軍營了!”臘梅大驚道:“什麽?我去找他!”臘梅要往外跑,項河一把將她拉住,說:“二嫂,別去了,車已經開走了!”

臘梅哇地一聲哭了出來:“項山,你好狠的心!”鳴鳳抱住痛不欲絕的臘梅。臘梅痛哭道:“鳴鳳,項山是故意的,他不想和我成親,他是在躲我!”耿老精說:“臘梅,你誤會了。項山是為了明誠,為了我耿家的血脈。”耿老精走到淑賢身前,跪下用力磕頭,說道:“嫂子,是我對不起你,是我對不起項山,以後明誠就是你的兒子,我要他以後像項山一樣孝順你!”明誠、大丫也過來一起跪下來了。

淑賢清醒過來,說:“都起來,都起來!”項河、曹三等拉起耿氏一家人,臘梅已經哭得全身顫抖,身子都抽成一團了。

淑賢衝上前來,抱住臘梅說:“臘梅,好女兒,別傷心!不管項山在不在,你都是我黨家的兒媳婦,你都是我的親女兒!”臘梅大哭道:“我從小就沒了娘,從見到您的那一天起,我就想讓您當我的娘!我就想叫您一聲娘!可是我沒這個命啊。我知道,項山是為了躲我,他寧可去死,也不想和我在一起。他從來就沒喜歡過我!娘啊,我活得好失敗啊!”臘梅哭得已經說不出話來了。淑賢也落下淚來,說:“項山你這個不肖子,無情無義,你氣死我了!”

7

項山走了,黨家就像缺了頂梁柱。淑賢一下子就病倒了,一切家裏的事,都交給了鳴鳳,臘梅有時也過來。有這兩個兒媳陪著,淑賢的心情好了幾分,但每當聽到外麵有陣陣槍聲響起時,淑賢的心就會抽在一起地疼。她思念著項山,不知他的生死,這種千愁萬緒,像無數針尖刺在心頭,讓她的病情越來越重。

淑賢從那時起,落下了哮喘的病根,一直也沒有好利索。

項河在項山走後的第二天,就來到了天香樓。他通過門房約了如煙出來。在天香樓門外,項河第一次見到如煙時,也不禁為她的美豔傾倒。

項河亮明了自己的身份,將項山的情況對如煙說了,又說起了項山臨走時囑托他的話。在項河的講述過程中,如煙始終麵無表情,隻是默默地抽著煙。氣氛特別壓抑,項河把話說完了,見如煙並沒有想交談的意思,隻得與如煙告別。就在轉身之際,他沒有看見,一行眼淚從如煙眼眶中跑了出來,順著臉頰跌落下去。

直奉雙方,在其後的一個月交戰更加激烈。二十天後,有一封信送到黨家,是項山寫來的。他還活著,在安德馨手下已經升為班長。聽說項山還活著,淑賢心情大悅,氣色就漸漸好了起來。而項河遵照項山的囑托,又約了如煙出來,他告訴了如煙項山還活著的消息。

黨家的日子更加艱難。項生出去幾次找工作都沒找到,一家人全靠耿家、臘梅接濟。如煙聽說了黨家的困境,主動約上項河,將一疊鈔票交給項河,要他緩解危機。項河堅決不要,但如煙硬是塞進他懷裏。

在戰爭時期,不僅黨家一家人日子難過,整個港口也是一片蕭條,碼頭工人沒有活幹,把頭們也無精打采,港口吞吐量降至曆史最低點。這種局麵,令英國總部也深為不滿。

6月初,丘爾頓去北戴河尋找到了一位老朋友,——英國傳教士甘林神父。因為張學良曾多次來北戴河避暑,與這位神父相熟。丘爾頓想借助於神父的力量,為直奉在港口沿線停戰之事進行調停。甘林同意,隨後就帶領徒弟甘威廉神父又去沈陽找到他的教友,利用沈陽傳教士與張作霖、張學良父子的關係,進行調解斡旋。此時,直奉兩係也已經打得近於兩敗俱傷,奉係軍隊接連敗績,更是無心戀戰。6月8日,兩軍開始磋商議和。奉係代表張學良與直係代表彭壽莘來到秦皇島。在丘爾頓、甘林等人陪同下,進行首次會晤。6月18日,雙方在停泊於秦皇島港的英國軍艦“克爾留”號上簽訂“停戰協定”,劃山海關至灤洲一線為停戰區,直係撤回灤洲以西,奉軍撤出山海關。至此,第一次直奉大戰結束。

大戰結束,港口逐漸恢複正常,但項山還沒有回來。十幾天後,他又傳了一封信,稱因東北內部發生兵變,何柱國部已經撤回沈陽平叛,項山也隨軍前往了。

項山能夠安然無恙,這總算是讓淑賢放下了一顆心。但是他進了軍營,時逢亂世,身不由已,也不知何時才能回來,又讓她牽掛不已。

最牽掛項山的,除了淑賢,還有臘梅。盡管淑賢已經把當她成兒媳看待,但項山不回秦皇島,兩人成親之事,又遙遙無期。項山一共給家裏來過兩封信,臘梅也看了,對自己隻字不提。項山如此絕情,讓臘梅心傷欲裂。劉四聞訊大怒,要去黨家解除婚約,臘梅卻不願意。

劉四說:“閨女啊,你太傻!直奉之戰已經結束,姓黨的小子還不回來,他擺明了就是不想要你。你還等他幹什麽?你放心,沒這小子天也塌不下來。爹給你找個好婆家,保準比他強百倍。”臘梅搖頭道:“任誰我也不要。我會等項山回來的,她娘也認了我這個兒媳,還對我發了誓,這一輩子,除了我,不會再讓項山有第二個女人。”劉四說:“老黨家的話能信?黨項山那小子,一慣無法無天,能聽他娘的?你太不了解男人。他在奉天城裏當兵,也沒準能混出頭來。將來當了大官,吃香的喝辣的時候,有的是女人能選,他不會記著你的。”任劉四怎樣說,臘梅隻是搖頭。

臘梅心情鬱悶,又不好意思總去黨家找鳴鳳傾訴。她想起了一個人——如煙。正所謂有病亂投醫,她就去約如煙喝茶。如煙倒也不拒絕,反正戰爭期間,天香樓也沒有客人,李媽媽也不怎麽管她,就應邀而至,陪臘梅坐了一下午。

自此以後,臘梅與如煙來往密切起來。兩個本來是情敵關係的女人,卻因同病相連,竟然成了朋友。如煙勸慰臘梅,相信項山總有一天會回心轉意。她不敢對臘梅說起那天項河過來傳話的事。如煙知道以項山的聰明,事後一定會想清楚那天晚上與臘梅的事,是中了自己的算計。他正是不甘心,所以才會一走了之,寧可上戰場去,也不留下來娶臘梅。

望著傷心欲絕的臘梅,如煙心裏動了測隱之心,她知道自己必須斷絕對項山所有的情意。盡管這情意如此讓人著迷,但如果任其發展,不但會毀了癡情的臘梅,也會毀了剛烈的項山。

每當夜深人靜時,想起項山對自己的癡心不改,如煙就會心痛如絞。這份情意,看似唾手可得,卻如同有刺的鮮花,劇毒的美酒,隻能避開,不能親近。如煙心情難過,輾轉無眠,隻能借助酒精的力量,才能勉強睡去。到後來,無酒不成眠,酗酒的習慣,也開始養成。每天晚上必要醉著才能睡去。

在癡愛中苦苦剪熬的三個人,麵臨著同樣相思成災的痛苦。

大戰結束後,在丘爾頓的精心管理下,港口迅速恢複正常,昔日繁忙喧鬧的景像,又開始在碼頭上重演。把頭們又開始四處招船幫、車碼,明誠也回到了鍋夥。看著碼頭上欣欣向榮的景象,項生又動了心。

巴斯回到英國後,港口管理處人事調配大權落於秘書處處長馬明德之手。項生決定再去找馬明德,畢竟這是老上級了,他想馬處長應該給自己個麵子。

項生一早就在港口管理處等馬處長。等馬處長的車出現後,項生急忙迎上前去。馬處長見了他態度卻有點不冷不熱,下車後問他:“你有事嗎?”項生說:“處長,我是問一下我能不能回港裏工作的事?”馬處長一邊走一邊說:“你的那個位置有人頂了,以後等機會吧。”項生還不死心,緊跟在後麵說:“處長,我對這邊的工作比較熟悉,咱們又是老上下級了,希望您多幫忙。”馬處長說:“項生,不是我不幫你。你弟弟和總經理鬧得那麽僵,有些事我也不好處理啊。”

項生還要說什麽,馬處長說:“我還有個會,咱們以後再說吧。”

碰個軟釘子,項生並不死心。他從側麵打聽一下,馬明德接替了巴斯的權限之後,頗有點官升脾氣漲的派頭,想進港口工作或是在港裏內部調動的人員,不給他點好處是不行的。為此,管理處的人還給他起了個外號,叫“馬剝皮”。

項生知道自己這樣去求馬明德,隻能被他打官腔。但要拿出一筆錢行賄,現在家裏窮得都揭不開鍋了,哪兒找這筆錢去?

這天下午,項河興高采烈地回到家裏宣布了一個消息,他找到工作了。道南開灤路上開金行的馬老板,賬房上正好缺個夥計,聽說項河是大學生,學過數學,就有意讓他來做。工錢還不低,一個月五塊錢。

淑賢聞言大喜,說:“太好了!你這賺的不比當年項山在港口裏少。馬老板的金店,那也是鎮裏數一數二的買賣。在那裏上班,風吹不著日曬不著,還能學著做點生意,不錯,不錯。”項河說:“也就是權宜之計吧,主要是先賺點錢,能添補點家用就行。”淑賢說:“也不能這麽說。你爹當年,也在我們老印家綢布莊裏管過賬。當賬房先生,特別鍛煉人。你重走你爹的路,也不錯。”

項生卻不以為然:“項河,我勸你想清楚。你在交通大學學了幾年機械製造,把這個專業丟了挺可惜的。以你的專業和才華,還是秦皇島港更適合你。”項河說:“能搞專業當然好,可是港裏水太深,那不是咱們想進就能進的。”項生說:“那就想辦法找出路吧。綢布莊再好,也是個人的買賣。不像港裏,由英國人管著,旱澇保收。將來有發展。”

淑賢不太同意項生的說法:“項生,哪兒都能養人,你也別太好高騖遠了。人家項河能腳踏實地,為家分憂,你就別給他潑冷水了。你也別老是這山望著那山高,我總說把診所弄起來,你畢竟和我學過幾年醫,坐診看個病也能養活自己。”項生不服道:“娘,開診所有啥出息!有了港口醫院,誰還去咱們這家小作坊看病?那能賺幾個錢?我爹當年要不是離開港口,去開什麽診所,咱家也不至於走到今天。”淑賢說:“你爹和你想的可不一樣。你爹是看不慣那些英國佬。他有骨氣。他寧可餓死,也不賺那個昧良心的錢。你在這一點上,得和你爹學學。都在家快一年了,就不能正視現實?人家項河回家沒一個月,就找著事做了。你看你寧可閑著,還挑三揀四。”項生煩燥地說:“反正我說什麽都是錯的,項山、項河都是你的好兒子,我不孝,我沒本事行了吧。”說完轉身就走。淑賢說:“你幹啥去?跟誰耍氣呢?”項生說:“我出去找事做去。我不當閑人。”

鳴鳳端著一鍋大渣子粥剛從廚房出來,就看見項生氣呼呼地走了。鳴鳳喊他,他也不理。鳴鳳問淑賢:“這都要吃飯了,他要去哪兒?”淑賢說:“堵氣呢,說了他幾句,不服了。”鳴鳳啊了一聲。淑賢說:“鳴鳳,這項生最近怎麽了?氣性這麽大?”鳴鳳說:“他一直找不著合適的差使,心情不好。他畢竟是家裏的老大,也想著給家裏分擔點。”淑賢歎口氣說:“也怪我,說話不分輕重。項生這孩子心重,不像項山、項河他們那麽沒心沒肺的。”對項河說:“去追你哥去,都要吃飯了,走什麽走啊!”

項生這段時間心情極其煩悶。項河都找著事做了,自己還一籌莫展,頗有些英雄無用武之地的感傷。因為心情鬱悶,他平時也不愛在家,沒事就出來閑逛。有天晚上出來閑逛時,無意中發現了一個秘密。

這個秘密竟是和項河有關的。這天晚上,項生和往常一樣出來閑逛,無意間在山東會館看見了項河。不過項河不是一個人出來,隨同他一起出來的,還有一個身披狐狸毛大氅的冶豔女子。那個女人一出來,就有個黃包車迎了上來。女人上了車,項河在那裏一臉崇敬之色,揮手告別。項生好奇,就跟著黃包車走。黃包車走沒幾步,又停了下來。那女人下車走到地攤邊上的一個烤紅薯的攤上,買了幾個烤紅薯。這女人一回頭之際,項生認出她了,是天香樓的如煙。

當天晚上,項生和鳴鳳睡下時,說起了這件事。鳴鳳挺吃驚,說:“聽說如煙是項山的相好啊,怎麽項河還和他有來往?”項生說:“我也挺吃驚的,馬上就去質問項河了。項河把一切都告訴我了。你猜怎麽著,原來這個如煙一直暗中幫著咱家呢,她給過項河錢,項河沒要,後來是她找了馬老板,給項河安排了工作。我還以為是項河自己的本事呢,原來是靠這個女人!”鳴鳳說:“她為啥這樣做啊?難道她又喜歡項河了?”

項生不屑地說道:“你什麽腦子?這一想就明白了,她還是為了項山。這個女的,一直和項山藕斷絲連,她是想用這個辦法,來討好項山和咱們家唄。那個馬老板其實是她的客人。項河等於是靠著個妓女的麵子,在嫖客那兒找了個工作。這和吃軟飯也沒啥區別。”鳴鳳啐道:“你這話也太難聽了,我覺得人家如煙這麽做挺厚道的。”項生說:“這個妓女不簡單啊。不光項山,現在項河也被她迷惑住了,一提起她來,感恩戴德的,不許我說她一個不字。”鳴鳳說:“你憑啥說人家不好?如煙可是幫了咱家的。這事咱娘知道不?”項生說:“咱娘知道還了得?項河和我交待實話的時候,逼我賭咒發誓,決不許和咱娘說。咱娘要知道了,她麵子可掛不住。她寶貝兒子靠一個妓女幫忙,丟人啊。”鳴鳳說:“咱娘也沒說過如煙的不好。我看就是你,一提起人家,就滿口什麽妓女嫖客的,這樣不好。你別看不起人啊。”項生說:“我看不起人?誰看得起我啊!我現在明白了,在你們眼裏,我還不如那個妓女重要。你沒聽咱娘前兩天說的話嗎?她瞧不起我,在她心裏,好兒子是項山、項河,他們做什麽都對,我幹什麽都是錯的。在她心中,我就是個吃閑飯的。”鳴鳳說:“你也別這麽說。咱娘可沒這個意思。”項生說:“有沒有我最清楚。但是你放心,我黨項生雖然不像項山那麽衝動,項河那麽嘴甜,但也是個有血性的人,總有一天,我要混出個人樣,認大家看看,是誰笑到最後。”

8

項生決定孤注一擲,在馬明德身上下工夫,他要重回管理處,把自己文書的工作要回來,將來能否當“大寫”,這是關鍵的第一步。項生想來想去,要想行賄,就得去整錢。而錢從哪來兒呢?幾番思索後,他想到了一個人。

項生去了劉四家,把臘梅約出來,說明了想向她借錢的想法。

臘梅問:“大哥,你要錢幹什麽?”項生說:“我想重回港裏上班,得求一下管人事的馬處長。但家裏現在一點周轉的錢也沒有,大哥也是實在沒辦法了。反正你也不是外人,就隻能求你了。”臘梅說:“大哥你要多少錢?”項生說:“你先借我兩千元吧。”臘梅倒吸一口冷氣:“這麽多?”項生說:“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弟妹啊,我也是沒辦法了。我要再不找個工作,家裏就揭不開鍋了。”臘梅說:“行,大哥,你給我幾天時間,我把錢給你弄來。”

這麽多錢,臘梅沒法去劉四賬上拿。自從她私自在賬上提了錢和項山私奔以後,劉四對賬房管理更嚴格了,一下子提走這麽多錢,是絕不可能的事。這個錢也不能管劉四要,劉四要是知道又給黨家貼錢,打死也不能答應。臘梅沒有辦法,把自己珍藏下來的首飾又拿去賣了,賣了兩千元錢。

三天以後,臘梅把錢交給項生。項生喜道:“弟妹,你這幫了我大忙了。大恩不言謝了,要不要我給你寫個借條?”臘梅說:“不用了。大哥。咱們都是一家人。”項生說:“說的也是。都不是外人。臘梅,你放心,等我上了班,一定把錢還你。”臘梅說:“不用急。有就還,沒有就算了。”

項生拿著兩千元錢,準備給馬處長送去。當然不能明目張膽地去管理處送禮。他打聽好了馬處長家的地址,準備晚上過去。

到了晚上七點。項生估計著馬處長也快回來了,就去了他家。

馬家在道南開灤廣場東麵的吉興裏。旁邊挨著老吉興盛酒吧,是高級員司們居住之處,也是人們常說的二等房。馬家獨門獨院,歐氏建築風格,門前有個低矮的圍牆,上麵種滿了爬山虎和野丁香。項生來到門前敲門,過了一會兒有人開門,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穿一身粗布藍衣服,是馬家的保姆。

項生問馬先生在不在?保姆說不在,馬先生出門了。

項生大失所望,又問:“他什麽時候回來?”保姆說不知道。項生說:“麻煩您幫我問問他家裏人,我有急事找他。”保姆說:“你有什麽急事,也得等我家老爺回來再說。他什麽時候回來我也不方便問啊!”這麽說了幾句話,就聽見裏麵有個女人的聲音喊道:“方姨啊,誰來了?”

保姆應了一聲:“太太,是來找咱家老爺的,說是有急事。”女人說:“請進來吧。這麽冷,讓人家在外麵站著多不禮貌。”

保姆引著項生進了院子。這院子裏麵種滿了花花草草,有野**,也有丁香花,顯得很雅致。項生隨著保姆一直走到客廳裏,一推開客廳的門,一股熱氣就撲麵而來。項生注意到歐式建築風格的屋子裏,門窗關得嚴嚴實實,厚厚的綠色窗簾垂下來,把外麵的夜色全部阻擋住了。窗下有個壁爐,爐火燒得正旺,屋裏的熱氣都是從這兒傳出來的。客廳中間一排沙發上,斜倚著一個中年婦人,微微豐滿的身材被緊裹在一件名貴的真絲綢緞睡袍裏,頭上還纏著一個厚厚的毛巾。看來這就是馬明德的太太了。

項生鞠了一躬,說:“馬太太您好。”馬太太擺擺手,連屁股都沒抬,隻淡淡地說:“請坐。”項生坐在馬太太對麵的椅子上。馬太太說:“方姨,沏茶。”項生說:“不客氣。”保姆去沏茶了。馬太太又問:“你有事找我們家先生?”項生說是,接著自我介紹,說自己是當年馬處長手下的老同事。

馬太太說:“我家先生隨總經理出門了,可能要十天八天才能回來。你有什麽事,留個便條吧,等他回來,我再和他說就是了。”項生說:“也沒什麽大事,其實和您說也一樣。”

項生一進屋裏,就想起了港裏傳說的一件事。這位馬處長平時一本正經,不苟言笑,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其實是個怕老婆的人。馬太太出身名門大族,馬明德是靠著馬太太家的錢上了大學,進了港口,又以重金賄賂丘爾頓,謀得了人事主管的肥差,一下子成了港口裏的“大寫”。這馬明德上任後一邊道貌岸然,標榜自己任人唯賢,兩袖清風;一邊又瘋狂斂財,什麽好處都敢要。不過,聽說在他家裏掌握財權的是夫人,馬明德懼內,對夫人言聽計從。所以不少人給馬明德送禮時,都要通過馬太太疏通,隻要博取了馬太太歡心,讓馬太太說句話,事情就都好辦了。

項生現在一見馬太太,雍容華貴的外表之下,透著一股精明與冷漠,立刻相信了港裏的傳說不是假的。他欠欠身子,盡量讓自己臉上的笑容顯得很誠懇,鼓起勇氣把自己的來意說了。又說請馬太太幫著美言幾句,自己將來感激不盡雲雲。

馬太太搖頭說:“黨先生,你的心情我理解。不過,這些都是我先生工作上的事,我也隻能幫你傳個話。你也知道我家老馬的脾氣,他原則性比較強,一定會秉公辦理的。其他的忙我可幫不上了。”項生說:“我知道馬處長為人正直,兩袖清風。不過我們畢竟有同事之誼,馬處長也一直很關照我的。我欽佩他的為人,所以特別願意跟著他幹。太太,有什麽需要我出錢出力的地方,您和馬處長說一下,不要客氣。”說完從懷裏掏出一個信封,放到桌上:“這點小意思,不成敬意。就請您幫我帶給馬處長,讓他有需要的地方,幫我打點著。”

馬太太看看桌前的信封,說:“黨先生,你這是幹什麽?你這樣會讓老馬犯錯誤的。”項生說:“不會的。太太,在這港裏我誰也不認識,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哪一塊兒需要照應,就是請個客送個小禮物什麽的也找不著人,我就鬥膽請馬處長代勞了。有需要錢的地方,您盡管開口就是。”馬太太搖頭說:“不行。老馬知道了,得罵死我。”又把信封推給項山:“這個,你拿回去。你放心,既然都是熟人,就用不著這個。”

兩人正僵持著,保姆把茶水端上來了,還拿著一個寫滿英文字母的小藥瓶,放到馬太太身前說:“太太,您該吃藥了。”馬太太打開藥瓶,皺眉說:“藥可不太多了。”保姆說:“是,這一瓶又快吃沒了。明天我再去藥店買。”馬太太說:“算了吧,這西藥吹得神乎其神的,又貴又不管用。我不吃了,明天換中藥吧。”

項生問道:“馬太太,你身體不舒服嗎?”馬太太說:“老毛病了。沒什麽大事?”項生說:“我看您用毛巾裹著頭,又關門關窗的,把屋子弄得這麽嚴實這麽暖和,是不是您怕風啊?”馬太太說:“是,我自小讓風吹著了,落個病根。一遇風就頭疼,連頸子都疼。”項生說:“噢。那是風吹進腦子裏了,有股邪火。這種病啊,得對症處理,西藥不一定管用。”馬太太說:“是,你也知道我家老馬留過洋的,迷信西醫,弄了一堆西藥,吃了幾瓶,也不見效,一遇風啊頭還是那毛病,疼得受不了。”項生說:“這不是吃藥的事,得把您小時候弄進腦袋裏的那股邪火去了,才能去症。風為陽邪,善於向上向外,故《素問。太陰陽論》說:‘凡犯賊風風虛邪者,陽受之。’又說‘上於風者,上先受之’,你頭部受風,風氣偏盛之致才引發頭疼,需要祛風。”馬太太說:“聽您這麽一說,黨先生也懂點中醫?”項生說:“懂點。不怕您當大話聽,我姥爺他們家當年在廣州還是祖傳的中醫世家,治好過很多人。我們家當年在港裏開過診所。我爹也是個有名氣的醫生。”

馬太太一聽,立刻來了興趣,說:“中醫我也看過,不過也沒什麽大效果。要是中醫能治好,我也不吃西藥了。”項生說:“馬太太,要不就讓我幫您看看吧?您把頭巾摘了,我給您捏幾個穴位試試。您看感覺怎樣?要是感覺舒服了,明天我拿針炙過來,把風祛出去,幫您去除病根。”馬太太將信將疑,說:“管用嗎?”項生說:“試試吧。你這樣的症狀,我娘以前給不少人看過。應該差不多。”

馬太太還是有點懷疑,但也摘掉頭巾,露出了一頭烏黑的頭發。項生走上前來,說:“失禮了。”將手指輕壓在馬太太細膩的太陽穴上,輕輕按摩了幾下,又沿著太陽穴向下,落在耳垂下麵,說:“馬太太,這有個穴位,可能稍有點疼。您忍著呢。”馬太太說好。項生就幫她繼續指壓穴位。

如此按摩捏壓了一會兒,項生問:“感覺怎麽樣?”馬太太說:“不錯。頭不那麽混濁了,好像眼睛也清亮了。”項生說:“您今天早點睡,明天上午我過來,給您紮紮針炙,我敢保證,一周左右,我讓您去根。”馬太太說:“啊,那太好了。那就麻煩您了。”

項生幫馬太太又按壓肩膀,說:“我再給您去去乏。”馬太太雖然人到中年,但是身上的肌肉還是很有彈性的。項生用手輕按她肩膀的穴位,馬太太直覺一陣酥麻的感覺從肩上傳來,一直滲透到全身各髒腑之間,情不自禁低哼了一聲:“這個更舒服一些了。”項生說:“您可能平時因為怕風,很少出門,缺乏適當的運動,身上的肌肉有些僵硬。等明天來了,我幫您鬆鬆骨,會感覺更舒服的。這個對治頭疼也有效。”

項生按摩完了,又和馬太太聊了一會兒天,就要告辭了。這次馬太太不像剛才那麽清高了,站起來一直送到門口。項生說:“明天上午我來給您紮針炙。”馬太太說:“好,謝謝你了。”

項生趁機又拿出剛才沒送出去的信封,塞到馬太太手裏說:“這個還請太太費心轉交。”馬太太遲疑一下,說:“好,那我也不客氣,實話說吧,現在要想安排人進港,好處費確實是不能少的。不過話說回來了,要是事情辦不成,我保證一分不少的退給你。”項生說:“那哪行?不管成不成,您留著,就當是我孝敬您和馬先生的。”馬太太說:“不行,這是規矩。”

9

項生沒想到無心插柳,竟然從馬太太那裏找到了突破口,淑賢教他的中醫之術也派上了大用場。此後他每天都定時去馬家治療,幫她用針炙治療。一周之後,困擾了馬太太多年的頭痛病奇跡般的痊愈。隻是此時馬太太已經離不開項生了。頭痛病好了,相思病又來了。

項生後來才知道。馬明德與馬太太一直貌合神離。馬明德是個色鬼,平時經常假借出門、加班為名,去天香樓等風月場所嫖妓作樂。對此馬太太心知肚明,卻又無可奈何。雖然她曾是富貴人家出來的,但畢竟年老色衰,家道又漸漸中落,馬明德羽翼豐滿後,已經不再象以前那樣忌憚她。有時也隻是維持個表麵的禮貌而已。馬太太平時精神空虛,再加上體弱多病,平常的消遣除了出去看戲,就是約人打麻將。項生幫她按摩期間,幾次肌膚接觸後,馬太太漸生綺念。項生年輕英俊,又儒雅溫柔,其個人風采遠非獐頭鼠目、舉止猥瑣的馬明德所能比擬。一來二去之後,馬太太一顆心就落在他身上了。

馬太太開始經常約項生出來,有時是來做按摩,有時就是喝茶聊天,有的時候麻將三缺一,也喊項生過來陪她們幾個姐妹打牌。他們活動的地點,也從家裏開始轉移到了室外,多數都是在茶樓。對於馬太太的想法,項生心知肚明。他虛與委蛇,就是琢磨著自己能從馬明德那裏得更多的好處,借勢上位。

靠著馬太太的幫助,項生後來終於成功地回到港口。在馬明德負責的管理處當起了秘書。這一次,他能直接接觸到港口的人事調動、日常管理等工作,比當年的文書員,離權力機關又接近了一大步。

在獲知自己重回港口管理處的當天晚上,項生單獨約了馬太太出來吃飯,以示感謝。連敬幾杯酒之後,馬太太醉眼惺忪,借著酒勁倒在了項生的懷裏。望著眼前馬太太風韻猶存的臉以及腥紅如血的嘴唇,項生一時遲疑起來。馬太太卻壓抑不住了,她摟住項生的脖頸,將嘴唇迎了上去,手還伸進了項生的衣服裏,撫摸著他瘦削的胸膛。項生終於抱住馬太太,狂吻著脫掉了她的衣服。兩個人在飯店的雅間裏,幹柴烈火般的演習了一番,打破了最後的界限。

此後,項生與馬太太之間的關係發生了根本的轉變,馬太太的枕頭風也開始越吹越厲害。為了緩解馬明德的懷疑,項生雙管齊下,針對馬明德好色的特點,經常陪馬明德去天香樓等地方買醉。項生又去向臘梅借了一千元錢,用這點錢做基礎,陪著馬明德尋歡作樂。望著在風月場所忘乎所以的馬明德,項生麵帶諂媚的笑,內心卻充滿鄙視與憤恨,他想:讓你再猖狂幾天,用不了多久,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項生如願以償,去了管理處,每個月能拿到比項河還要多一倍的工資,對此,鳴鳳也特別的高興。但不久,項生開始有了些變化,卻又令她感到了不安。項生學會了抽煙,每天“哈德門”牌的外國煙不離手,過去從不喝酒的他,竟然也學會了喝酒。自從學會喝酒以後,項生回家的時候越來越晚,而且每次回來,都醉醺醺的,倒頭就睡,幾乎一夜無話。後來很多時候,還以加班為名夜不歸宿。

項生穿得也體麵起來,訂做了兩身西服,又買了一輛新的自行車,和一頂新的禮帽。每天神氣活現地騎車上班。再後來,項生又喜歡上了打麻將,經常通宵達旦的陪港口的員司們打牌。

對於項生的變化,鳴鳳一直暗暗地擔憂,但是沒多久,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有天早上,在整理項山昨夜脫下的衣服時,她發現在項生的衣領上,有一抹女人的口紅。這抹口紅讓鳴鳳感到了一種近於窒息般的恐懼。她想起幾天前,就在項生的褲子內側,曾經發現過一根女人的長頭發。她曾半開玩笑的問項生,怎麽身上有女人的頭發。項生漫不經心地說:

“管理處有不少女職員的。你學過物理學嗎?知道有靜電一說嗎?靜電,會讓毛發飛起來,落到不知什麽地方。再說,也沒準是你的頭發,你眼拙啊,認不出?”

鳴鳳不懂什麽靜電,但她知道這肯定不是自己的頭發。她的頭發是直的,這根頭發是彎的,這種彎的頭發,是燙過的。鳴鳳知道這個知識,是因為臘梅。因為臘梅燙過頭發,她的頭發有一段時間就是這樣彎著的。

想起以前那根頭發的事,再看看眼前的這抹口紅,鳴鳳的眼圈紅了,她開始想起項生最近的變化,和他那永遠不變的拖詞:又是陪處長,又是加班,這些都成了他夜夜晚回來甚至夜不歸宿的借口,可這裏有多少是真實的?又有多少是她不知道的?

鳴鳳突然覺得一陣悲傷。自從項生進了港口管理處以後,他們已經很長時間沒親近過了。項生總是醉著上床,即使是她有時鼓起勇氣主動過來,項生也會推開她,推說自己很累。

項生很可能有了別的女人了。鳴鳳突然意識到這一點,眼淚又掉下來了。正在無聲地哭泣著時,項河正好推門進來,看見她落淚的樣子,急忙問道:“嫂子,你怎麽了?”鳴鳳擦擦眼淚說:“沒事,迷眼了。”鳴鳳抱著項生的衣服就往跑。項河不放心,追出來問:“嫂子,你沒事吧。是不是項生又欺負你了?”鳴鳳說:“沒事,你別亂想。”

看著遠去的鳴鳳的背影,項河滿臉憂色,一股不詳的預兆湧上心頭。

就在昨天下午,如煙突然約見項河,告訴項河一件事情。最近和臘梅聊天時,得知了一個消息:項生不久前跟臘梅借了很多錢,說是為了自己跑工作用的,此後不但沒還這筆錢,還又借了一筆,也沒說清楚用途。為了給項生湊這筆錢,臘梅賣了好幾件值錢的首飾,搞到現在她身邊已經沒有什麽值錢的東西可以賣了。

項河聞言極為震驚:“項生竟然背著我們跟臘梅借錢?這也太過份了!”如煙說:“如果他借錢隻是為了找工作求人,還可以理解。但我就怕他是想做什麽別的事情。我坦率給你講一件事吧,最近經常來天香樓的港口客人中,也多了一個項生。項生給那個姓馬的處長結過很多次賬。他是在討好他的上司,可是他為這件事花在天香樓的錢,多半是從臘梅那兒搜刮來的。”

項河呆若木雞,跌坐在椅子上。如煙說:“按說這是你的家事,我不應該多嘴討嫌。但臘梅現在是我的姐妹,我不能看著她給項生添這個無底洞。還有,鳴鳳妹妹是個好人,她對此事一直蒙在鼓裏,這也太不公平了。我了解男人,男人有錢就學壞,學壞了就會更需要錢,為了錢,也就會做更多的壞事。如果項生不能懸崖勒馬,我怕到時候受傷害最大的,就是鳴鳳。”

如煙的話讓項河震驚,憤怒。而今天看到鳴鳳滿眼淚水的樣子,還有她急急忙忙將項生髒衣服抱走的行為,更讓項河相信,如煙說的話都是真的。如果不製止項生,鳴鳳到最後一定是那個受傷害最深的人。

項河決定和項生談談。他要勸勸哥哥,不要在錯誤的路上走得更遠。

項河約項生出來喝酒。項生痛快的答應了,還在道南的增茂西餐廳裏訂了餐。項河說吃不慣西餐,於是又改了中餐館寶星食堂。兩人晚上下班後分別趕往餐館。項生先到了,點了好幾個菜,還拿了一瓶法國的紅酒,將兩個空杯子斟滿了。

項河稍晚一些到了,看著一桌子菜,皺眉說:“哥,就咱兩人,怎麽點了四個菜,也吃不了啊?”項生說:“吃不了打包,給咱娘拿去。項河,咱哥倆兒難得單獨一起吃個飯,一定要好好喝兩杯。”說完指著桌上的紅酒:“這是法國原產的,洋人就愛喝這個。你嚐嚐,要是喜歡我送你兩瓶。”說完又從懷裏掏出一盒哈德門,遞給項河,說:“這是英美煙草公司從船上下來的原裝煙。”項河擺手謝絕。

項生取出一根煙,點著了火,美美地抽了一口。項河說:“哥,你變了,我記得以前你是不喝酒的,更不用說抽煙了。”項生笑笑說:“我以前是個白麵書生,現在在洋人的地方工作,也得隨行就市,不能太清高了。”又吐個煙圈說:“洋人們的生活和咱不一樣,離不開煙酒,閑的時候,還打打網球,看看電影,跳跳舞什麽的,那才叫生活!項河,我前兩天還去了一趟員司俱樂部,看洋人跳那種交際舞,男的女的都手挽著手,轉來轉去,真好看!我也學會了。哪天你有興趣,我教你。聽說在洋人的大學裏,那些學生們每周末都有這樣的舞會。和人家比,我們真夠OUT了!。”

項河搖頭說:“哥,我找你來不是說這些事的,咱說點別的吧。”項生將煙頭熄滅,說:“正好我也有事找你。項河,你現在在老馬那兒幹的怎麽樣?”項河說:“還行,馬老板對我不錯。”項生說:“辭了吧。我在港裏給你找著新工作了。港口機器房擴建,需要一個技師。你各方麵條件都合適,我已經推薦你了。馬處長也同意了。”項河說:“哥,你現在本事真不小,我記得幾個月前,你自己還為工作的事發愁呢,現在連我的工作都能搞定了?”項生得意地一笑:“此一時彼一時。你老哥現在不是在管人事的地方工作嘛。我跟你說項河,為你的事我也沒少操心,不知喝了多少酒,陪了多少笑臉,說了多少好話,還花了很多很多的銀子,但這都值得。誰讓你是我弟弟呢。給你花多少錢,我都樂意。”

項河說:“你說到錢,這也正是我找你來的原因。哥,我聽說你給臘梅姐借了錢?”項生一愣:“你怎麽知道的?”項河說:“你別管我怎麽知道的,有沒有這事?”項生遲疑了一下,從煙盒裏又取出一根煙,點著了吸了一口說:“是有這事。”項河說:“哥,這樣不好吧。臘梅姐幫了咱家這麽多,你怎麽能這麽做?”項生說:“沒辦法啊,她家有錢,除了她,我從別人那兒也借不來錢。再說,娘把她當作兒媳了,她也不是外人。咱老黨家的事,也是她的事。”項河說:“人家的錢是人家的,你這樣花人家的錢,給自己辦事,不虧心?”項生不悅道:“給自己辦事?我是為自己嗎?項河,我也是為了這個家。我要不是花這筆錢,就不能進港口工作,沒有收入,拿什麽養家糊口?拿什麽在這兒請你吃飯喝酒?我是借了她的錢,但我隻是借,沒說不還。你放心,等我在管理處站穩了腳跟,來錢的道行多著呢。她這點錢,我會迅速還上的。”

項河說:“哥,你要是拿了錢,真的是為了家裏的事,為了自己的前途,我還可以理解。可你要是用這些錢來幹別的,那可不行。”項生掃了項河一眼:“幹什麽別的?你聽見什麽風言風語了?”項河說:“哥,你老實告訴我,你在外麵是不是有了別的女人?”項生怒道:“胡說!哪有這事兒?”項河說:“你是不是去過天香樓?”項生說:“去過又怎麽樣?都是和同事們去的,就是圖個熱鬧,有時也是逢場作戲,你知道那些員司們,都習慣了洋人們的作風。下班是不喜歡回家,願意喝幾杯的。”項河說:“哥,以咱家的這種狀況,天香樓那種地方,不是咱們該去的,更沒資格在那裏一擲千金,大手大腳的。”

項生狠狠抽了一口煙,:“你怎麽知道我在天香樓的這些事情?我知道了,是那個妓女在背後亂嚼舌頭的吧?”項河不悅道:“哥,你怎麽說話呢?什麽那個妓女?如煙姐也是好意,怕你上當,走錯路。”項生冷笑:“我就知道是那個妓女在背後說我壞話。我跟你說,我項生問心無愧,我可沒做過她生意。她是不是因為這個就陷害我啊?”項河更加不滿了:“哥,你這樣說就沒意思了。如煙姐雖然人在青樓,可她是個好人。她是我二哥的紅顏知已,對咱家也有恩,你別糟踏人家的名聲。”項生也不高興了:“在你的心裏,哥還不如那個妓女說話份量重吧?我知道,無論是你,還是項山,甚至是娘,都沒瞧得起過我,現在看我要發達了,你們都不服。就開始懷疑起這個懷疑起那個,你們從不相信我項生也能辦成大事。你們信不信我,我也不在乎。我也是為這個家,我問心無愧!”項河說:“為了家?哥,我勸你一句話,要是真為了這個家,以後少出去喝酒應酬,多陪陪嫂子,她一個人也不容易。”項生冷笑一聲:“你終於說到正題了。今天這場談話,是鳴鳳授意你來的吧?”項河說:“你甭瞎猜,這和嫂子沒關係。我昨天看見嫂子一個人偷偷地哭了,我問她怎麽了,她不說。哥,我覺得鳴鳳姐和你結婚以後其實一直是不開心的。你是不是在外麵做過什麽對不起她的事,露出蛛絲馬跡讓她發現了?你不能對不起鳴鳳姐,你有今天,全是靠她的付出啊。”

項生“啪”地將沒有抽完的煙頭扔掉,說:“項河,我說句不該說的話,你對我家的事,對你的嫂子是不是有點太關心了?”項河臉色一變:“你什麽意思?”項生說:“各過各日子,各管各家事。都是老爺們,甭跟老娘們似的,沒事扯這個八卦,無事生非。”項河說:“哥,我不管你怎麽想,反正我和鳴鳳姐從小一起長大的,她比我親姐還親,你欺負她,就不行!”項生說:“我欺負她?沒有我,她能過上好日子?我今兒還給了她錢,讓她買新衣裳,前幾天還在洋行給她挑了個大號的戒指,我的錢,也都花她身上了。我沒虧過她啊。”項河說:“不是錢的事,你不能有了錢,就不考慮別人的感情,想做什麽做什麽。”項生說:“項河,你剛多大,乳臭未幹,知道什麽是感情?在這個世界生存,沒有錢,寸步難行,感情就是再好,也不能當飯吃。咱家受沒錢的病受大了,你也不是不知道。”

項河與項生談不攏,歎口氣道:“哥,你要是還這麽想,我勸不了你了,隻能讓娘來管你了。”項生冷笑:“項河,你想挑拔娘和我的關係?”項河說:“不是挑拔,娘有權利知道真相。鳴鳳姐也有權利知道真相。你不能傷害她們,無論出於什麽目的都不行。”項生臉色也冷了下來:“項河,我醜話可說前頭。娘身體不好,你要是拿這個刺激她,讓她氣得再病了。也別怪大哥和你翻臉!”

項生與項河話不投機,最後不歡而散。項河雖然說了氣話,但也沒敢把這事告訴淑賢。而鳴鳳自從那天發現了項生衣服上的口紅後,心裏對項生的疑心越來越重。

終於有一天,她實在忍不住了,悄悄跟蹤了項生。

這天晚上,項生中午回家就說晚上要加班,可能晚回來一會兒。傍晚時分,鳴鳳來到港口經理處,在門口悄悄等項生。沒多久就看見項生騎著自行車出來了,鳴鳳叫了個黃包車,跟著他來到了老吉興酒吧。

到了酒吧門口,她看見項生把車子放好,鳴鳳也跟著下了車。項生下車後,就躲在一個角落裏等人,沒多久,一個黃包車停下來,一個中年貴婦從車上下來,項生陪笑著走上前,攙著貴婦的的胳膊,進了酒吧。

鳴鳳呆立在那裏,整整站了一個小時,項生一直沒有出來。鳴鳳想衝進去,找項生當麵質問,可是到了門口。她突然又怯懦起來,轉身回去了。

等了很久,項生也沒有回來。鳴鳳在**輾轉反側,無法入睡。快到後半夜,項生終於進屋了,一臉疲倦,二話不說就一頭倒在**。鳴鳳終於無法按捺怒火,掀起被子,打開燈,問:“項生,你去哪兒了?”

項生言語混沌地說:“老一套,加班唄。”鳴鳳說:“去酒吧加班去了?還是陪老女人加班去了?”項生一激靈,酒醒了一半,坐起來說:“你胡說啥?”鳴鳳一下子哭了出來:“你別想狡賴,我都看見你了!”項生氣急敗壞:“你看見什麽了?你他媽的敢跟蹤我!”

項生與鳴鳳吵了起來。這一吵,把隔壁的淑賢、項河也吵醒了。淑賢敲開他們的屋門,說:“這怎麽回事?大半夜的不睡覺喊什麽?”項生惱羞成怒:“你幹的好事,把大家都吵醒了,真不嫌丟人!”鳴鳳哭道:“我不嫌丟人?是你不嫌丟人,你還倒打一耙!”鳴鳳一頭倒在淑賢懷中大哭。淑賢抱住她說:“好閨女,咋回事兒?”鳴鳳說:“項生有別的女人了,他不要臉。”

淑賢一驚,正要細問端倪。項河也過來了。項河說:“大哥,你又欺負嫂子了?”項生說:“你少胡說,誰欺負她了?你回去睡你的覺,沒你的事。”項河說:“大哥,做人別太過份了。人得講良心!”項生大怒,罵道:“項河,你放什麽屁?你給我滾!”項河不服道:“你自己做了虧心事,還敢罵人?”淑賢怒道:“都少說兩句,有啥事明天早上再說,這大半夜吵吵鬧鬧的,把街坊們都嚇著了。”又對鳴鳳說:“鳴鳳,今兒晚上上我屋裏睡,有什麽委屈,都和我說,娘給你做主。”又對項河說:“你一會兒也過來!”

第二天一早上起來,淑賢把項生叫來,讓他跪在黨明義的牌位前,把上衣脫掉,露出脊梁。淑賢手拿竹鞭,對項生說:“我問你三件事,你給我如實回答。要是不老實,我饒不了你。”項生苦笑道:“娘,別鬧了,我一會兒還得上班呢。”淑賢說:“少廢話,誰和你鬧?我開始問了。第一件事,你是不是給臘梅借了錢?”項生稍一遲疑,淑賢的鞭子已經落在他身上了,項生痛叫:“娘,疼啊。”淑賢說:“給我說實話!”項生說:“是。”淑賢又問:“你是不是外麵有別的女人了?”項生說:“娘,你別聽鳴鳳、項河他們胡說,我那都是逢場作戲,應付一下而已。”淑賢說:“那就是有過。我再問,你去沒去過天香樓?”項生說:“有過,但我都是和大家一起去,也是逢場作戲。”

淑賢氣憤地說:“好一個逢場作戲?在你的思想裏,逢場作戲比人格重要,比情義重要,比老婆孩子還重要是不是?項生,你的書白念了!”淑賢對著黨明義的牌位說:“他爹,你當年把這個鞭子給了我,說孩子們做錯了事,由我來替你教訓他們。這個鞭子落到我手裏,十回有九回都落在項山身上了。可是我今天沒想到,咱的親生兒子,咱們最心重的項生,居然做了更多的錯事。我對不起你啊。我教子無方!”

鳴鳳、項河見淑賢氣得滿眼淚水,嚇得也跪下來了,說:“娘,我們錯了,我們不該氣娘。”淑賢說:“你們起來,你們沒錯,今天錯的是項生。我不打他,就沒天理了。”

淑賢狠下心來,對準項生白嫩的後背,一連抽了十鞭子。項生從小到大,也沒挨過娘這樣打過,疼得高聲叫饒。鳴鳳看著心疼,上前拉住淑賢的手說:“娘,別打了,他知錯就行了,再打,就該把他打壞了。”淑賢怒道:“你別管,打死他也不多。”項河也跪上來說:“娘,大哥身子弱,你少打他幾鞭吧,要是還氣不過,剩下的那幾鞭子我替他挨吧。”淑賢說:“你甭管,你又沒錯,你憑什麽替他挨鞭子?”

淑賢又一口氣打了十鞭子,自己也累得氣喘籲籲,跌坐在椅子上。項生後背被打得皮開肉綻,幾乎是體無完膚,眼淚都疼出來了。淑賢喘氣道:“項生,你給我當麵說清楚了,以後還敢不敢再做對不起家人的事?”項生哭道:“娘,您別生氣,我不敢了。”淑賢說:“你還敢不敢去天香樓?”項生說:“不去了。”淑賢說:“還敢不敢再和別的女人逢場作戲?”項生說:“不敢了。”淑賢說:“鳴鳳,過來!”鳴鳳哭著過來,淑賢抱住鳴鳳說:“鳳兒啊,以後他再敢胡作非為,娘給你作主。你就來找娘。”鳴鳳哭道:“娘,是我不好,惹您生氣了。”

淑賢讓鳴鳳把項生扶下去,給他身上擦藥,項河幫著一起扶他。一離開淑賢,項生馬上變了臉色,一把推開項河說:“這下你滿意了吧?讓娘當著你們的麵打我一頓,把我麵子全丟光了,你英雄了吧?”項河說:“大哥,你別誤會,我沒對娘說什麽,是娘聰明,這些事都是她自己想到的。”項生說:“算了吧,以後我家的事,你少摻和,咱們這兄弟,做到這份上,也該到頭了。”

10

淑賢痛打了項生,以為可以挽救他和鳴鳳的關係。但沒想到適得其反,項生對項河反而有了隔閡,開始琢磨起分家的事了。沒多久,項生在道南找到了一家房子,正式對淑賢提出分家的要求。

淑賢吃驚道:“一起住得好好的?怎麽突然想起分家了?”項生說:“娘,我現在港裏上班,工作收入都算穩定了,也該有個自己的家了。再說,項河他看我也不順眼,整天含沙射影的,我不想天天惹氣生。我想自己出去生活一段時間,和鳴鳳好好過日子,也不能總讓您操心照顧著我。”淑賢說:“你甭說漂亮話,我知道你是和項河有點心病。都是自己兄弟,哪有什麽隔夜仇?你心胸也太狹窄了。”項生說:“反正不管怎麽說,我主意定了。那個房子我也相中了,都是熟人幫著聯係的,租金特別便宜,和不要錢也差不多。我現在努力賺錢,爭取早日把臘梅的錢還了。道南那邊離我上班的地方近,環境也好,將來我和鳴鳳有個孩子,還能去附近的港口小學上學呢。”淑賢說:“鳴鳳什麽意見?”項生說:“她聽我的。”

淑賢問鳴鳳的意見。鳴鳳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他是我夫君,他去哪兒我就去哪兒吧。上次那件事以後,項生對項河意見挺大的,認為是項河背後挑唆的,我們搬出去,也省得他們哥倆兒之間誤會越來越深,我想等過一段時間,他們之間就會淡忘這些事了,親兄弟沒有隔夜仇。”淑賢說:“項生最近對你怎麽樣?”鳴鳳說:“挺好的,他平時也不怎麽出去了。他還和我提起,想這一、兩年生個孩子呢。”淑賢歎口氣說:“鳴鳳,項生這個人,氣量小點,但人不是壞人。哪個男人一生都得犯點錯誤,偷吃點腥的臭的也難免,他的心思重,在家又是老大,壓力比別人都大,你也多體諒些他吧。隻要你們以後能好好過日子,娘怎麽都依你們。”

項生去意已定。沒多久,從港裏找來了幾個小夥子,三下五除二的就把家都搬了。

項河暗中找到鳴鳳,問項生搬家是不是因為自己?鳴鳳說道:“項河,你哥想搬家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他想挑頭過日子,也想自立,這心情我也理解,你別多心,你們總是兩兄弟,打斷骨頭連著筋的,還是十指相連的關係。”項河問:“嫂子,哥對你最近怎麽樣?”鳴鳳正色道:“項河,你不用擔心我。我回去想了想,這些事兒也是我的不對。我平時有什麽心事,總愛和你說,其實挺不好的。咱們倆人,從小就感情好,無話不談,可是現在我是你嫂子了,有些事啊,不能像小時候一樣,啥都能往外說的。讓你總替我擔心,我是有點自私了。以後咱們兄弟嫂子之間,有啥事還是當著你哥的麵說,省得他多心。”項河臉紅了:“嫂子,我就是怕他欺負你。我可沒想那麽多啊。”鳴鳳輕輕攏了攏他的頭發,柔聲說:“你啊,管好自己就行了。我的事,以後別操心了。個人有個人的命,我是認命的人。我跟了你大哥,就是一輩子的事。你走你自己的路,別學我。要是有個好女孩喜歡你,一定要好好珍惜。你也別學項山,他是不懂風情、不知感恩的人。”

鳴鳳走了,項河陷入深深的惆悵中,這裏既有對鳴鳳的思念,也有深深的內疚。項河覺得,項生的分家,其實是因為自己。他對鳴鳳複雜的感情,沒有逃出心思縝密的項生的眼。項生不願與他麵對,所以才想出了這麽一個辦法。這對他來說,也未嚐不是一件好事,與鳴鳳長時期的麵對,項河也不敢保證自己會不會做出一些過份的事來。

三個兒子,如今一個浪跡天涯,一個分家離開。淑賢的心情,愈加壓抑。她的哮喘病又開始發作了,這段時間,項河一直精心伺候老娘,臘梅、鳴鳳也偶爾過來,雖然有時也是一家人在一起,但是總比以前冷清了許多。

在沉悶的氣氛中,1922年的夏天悄悄到來了,在這段貌似平靜的日子裏,港口裏悄然發生了一場史無前例的重大變革,讓項河的命運也隨之發生了劇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