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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河在馬財主的金店一晃幹了一個多月了。因為他人勤快,又聰明,馬財主對他相當滿意,還把工錢給他一個月漲了一元錢。雖然馬財主對他不錯,但項河卻還有個心病,他是學機械製造業的,守著一個港口,卻英雄無用武之地。每天在道南的街上,看著洋人在煤場卡口進進出出,項河就想:我啥時也能幹上自已的專業啊?

項河有時會看見項生騎著自行車從街上走過來,哥倆兒若是碰上了,隻是冷冷打個招呼,就過去了。項河知道項生一直沒原諒自己,也就不好意思和他提自己還想去港口上班的事。

這天傍晚,項河清理完了當天的最後一筆賬務,正準備關門離開。聽見有人在門口喊他的名字。項河出去一看,隻見門口站著幾個人,為首的一個人正是他在唐山交通大學時的同學,名叫柳大誌。

柳大誌是灤南人,在大學時和項河住一個宿舍,比項河大一歲。因為人活潑好動,風趣幽默,大家給他起個外號叫柳猴子。項河平時和他關係特別好。柳大誌家裏很窮,母親含辛茹苦供他上了大學,還沒等到他畢業,就因為肺病發作與世長辭。柳大誌的父親是開灤礦上的工人,因為常年在井下作業,得了肺病,在柳大誌剛考上高中的時候就死了。他死了,卻把病傳染給了柳大誌的母親。

柳大誌父母都死於肺感染,歸根結底,都是在礦上幹活時落下的病根,可是開灤礦的英國老板、把頭們卻一分撫恤金也沒給他們。因為這個緣故,柳大誌對資本家、把頭們有著天生的仇恨。也正是這個原因,當共產黨人在開灤礦做群眾工作、發動工人罷工反抗時,他也成了其中的積極分子。項河就是在他的影響下,經常去開灤工友俱樂部參加活動,還一起聽過李大釗的課。

今日故友相見,分外親熱。項河上前打了柳大誌一拳:“柳猴子,你怎麽來了?”柳大誌笑道:“來看看你是不是還活著呢!”項河說:“活著,活得還挺好。就是沒意思,沒有你們這些同學們,日子過得太平淡寡味了。猴子,小半年不見了,你還是這麽瘦啊!”柳大誌說:“你倒是胖了,瞧這身打扮,一副小老板的感覺。項河,你要當資本家了?你要是敢當資本家,別怪我發動同學們打倒你!”項河說:“去你的,誰要當資本家?李大釗先生說過,勞工最神聖,我這隻是給人家打工的,也算是勞工中的一份子。猴子,我還真想你們了,走,咱找個地方喝酒去,我請客!”柳大誌對身邊的人說:“走,咱們好好吃黨項河一頓!”項河問:“這幾位老弟都是做什麽的?”柳大誌說:“都是咱交通大學的學弟。一會兒做下,我一個個介紹。”

大家來到道南老字號天寶齋坐下來。項河要了好幾個菜,一壺燒酒,又打聽起同學們的近況來。柳大誌說:“有的留在礦上,有的和你一樣,回了老家。”他又介紹一起來的同學們,他們都是交通大學的學生,比柳大誌、項河他們低一界。項河說:“你們是放假了和學長一起出來玩玩的?”

項河這一問,幾位學生麵麵相覷,臉上卻都有憂憤之色。柳大誌歎口氣說:“學校沒有放假。他們幾個是被學校趕出來的。學校把他們開除了。”項河一愣:“那為什麽?”柳大誌說:“為什麽?還不是因為他們同情工人,參予了罷工,被警方勒令學校開除了。”

原來就在項河回家的這幾個月間,開灤煤礦已經鬧了起來。1921年12月間,馬家溝一批赴俄國勞務輸出的工人返回礦上,請求礦上重新安排工作,遭到英國礦主的拒絕。這批工人又要求礦上發放路費回家,也被拒絕。100多名工人於是聚集起來,想和英人總經理討個說法,卻被礦警隊數百名警察埋伏在馬家溝礦區門口,遭到圍毆、毒打後強行驅散,由此引發了礦上大規模的罷工。

柳大誌說:“馬家溝工人鬧事已經不是一回兩回了。但這次鬧得比較大,是因為英國人壞事做得太絕了。當初騙工人去俄國勞務輸出時,開出了一堆條件,基本都沒有兌現。這批工人在俄國做牛做馬,受盡剝削,錢沒賺著,有些人還送了命。他們好不容易等到合同期滿回國,以為英國人會給他們個說法,結果竟然等到了這個結局。英國人因為怕工人鬧事,增加了礦警隊的人員,怕人手不夠,還發動把頭們把身邊的打手們都派到礦警隊去了。這批人,本來就和工人兄弟們誓不兩立,進了礦警隊,利用手中的職權,更是變本加厲。他們用流氓手段毆打工人,是家常便飯。”

項河問:“後來怎麽樣?英國人屈服了嗎?”一個學生憤怒地說道:“英國人看罷工風潮擴大,怕礦警隊彈壓不住,就求助於北洋政府,在北洋軍閥曹錕的支持下,軍隊介入,罷工最後還是失敗了。”

柳大誌一拍桌子:“這些軍閥,和英國資本家是一個鼻孔出氣的,他們的槍口,永遠都是對著中國工人的。”

項河說:“僅靠工人自身的力量,想和政府還有英國人對抗,確實不是件容易的事。”柳大誌說:“這就是我們這次過來的原因。項河,鄧同誌說了,帝國主義和封建軍閥的槍炮是嚇不跑我們的。隻有聯合起所有能夠聯合的力量,發動廣泛的人民群眾,來一次大規模的行動。才能震動當局,逼英國人讓步!”項河問:“誰是鄧同誌?”柳大誌說:“鄧同誌的真名叫鄧培。他是一位共產黨人,也是李大釗先生的學生。這次開灤礦工友會的幾次大行動,都是他主持的。我們這次來秦皇島,也是奉鄧同誌之命。”項河又問:“你們有什麽想法?”柳大誌說:“鄧同誌要我們聯係港口、山海關鐵工廠的工人,以及周邊幾個大礦的工人,建立工友俱樂部,如果時機成熟,再發動一次大罷工,讓英國政府知道我們中國勞工的厲害。”

項河聽得熱血沸騰:“那敢情好,可是這件大事,靠咱們幾個能做到嗎?”柳大誌說:“哪能光靠咱們?我們來這裏隻是來送信和幫忙的,我們要把開灤那邊的意思傳達給這邊的同誌們。這邊的具體聯係人是山海鐵工廠的楊大哥。”

柳大誌從懷裏掏出一本雜誌,說:“項河,我還給你帶來了一件禮物!”項河拿起這本雜誌,封麵寫著《每日評論》的字樣。打開來,第一篇就是李大釗的文章《唐山工人的生活》,李大釗的文章裏中有一段話用紅筆圈上了,這樣寫道:

“在唐山的地方,騾馬的生活,一日還要五角,萬一勞動過度,死了一匹騾馬,平均價值在百元以上,故資主的損失,也就是百元之譜,一個工人的工銀,一日僅有二角,尚不用供給飲食。若是死了,資主所出的撫釁費,不過三四十元。這樣看來,開灤工人的生活尚不如牛馬的生活,工人的生命尚不如騾馬的生命。”

柳大誌說:“李大釗先生的這篇文章,就是一篇戰鬥檄文,現在已經傳遍開灤煤礦,每個工人都看到了,也都知道在開灤工人的命還不如牛馬值錢。鄧同誌囑咐了,要讓這篇文章也在秦皇島、山海關落地生根,讓更多的勞工和開灤工人一樣,早日知道真相!”項河說:“李先生說的沒錯。他在文中所說之事,不僅在開灤,在秦港也一樣。我哥哥、我朋友明誠他們,一天拚死拚活,不過賺兩、三角錢,比開灤的工人還低。要是頂撞了曾老全、劉四這些把頭,那是說開除就開除,說毆打就毆打,一分錢也拿不到,要是有人因工傷亡了,也就三、四十元的喪葬費,有時甚至更少。那可不是連牛馬都不如嗎?”柳大誌說:“這篇文章,咱們回去抄他幾十份,散發到港口和鐵工廠去。”項河和幾個學生都說好。柳大誌說:“咱們今天就喝到這兒了,項河,你回去收拾一下,明天準備和我去鐵工廠找楊大哥。從今天起,咱們這些唐山交大的同學們,就又聚在一起了。這次,我們要一起走上革命的戰線。”

2

(秦皇島港口工人靠肩挑人扛,工作條件極其惡劣)

項山心中的熱血,在柳大誌等人到來後迅速又燃燒起來了。在唐山馬家溝礦實習期間,他深入到了礦工們的生活中去,見到了太多的不平等、不公正,也見到了中國政府的孱弱、無能和奴性。在黨明義的言傳身教下,項河從小有一顆悲憫的心,他同情工人,憎惡那些作威作福的剝削者。在骨子裏,他有打破舊世界的想法,也有革命的熱情,而這一切,隻是需要一個導火索而已,現在李大釗的這篇文章,就如同一個火種,將他胸中的炎炎烈火全部點燃起來了。

項河一口氣讀完了李大釗的文章,難掩激動之情,又找來紙筆抄寫,一連抄了十幾份,不知不覺,天都快亮了。項河打了個哈欠,揉揉酸痛的手指,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倒在了**,閉上眼睛就著了。直至淑賢將他喊醒。淑賢問:“你怎麽還睡?不上班了?”項河說聲“糟了”!急忙穿上衣服往金店跑。

項河在金店魂不守舍,等著柳大誌等人過來找他。一直等到了中午,柳大誌等人才過來。項河說:“你們怎麽才來?”柳大誌說:“我們幾個抄李大釗先生的文章,一直抄到早晨起來。”項河笑道:“和我一樣。”項河、柳大誌等人把抄來的文章匯總一下,竟然有一百份之多。項河說:“夠不夠?不夠接著抄。”柳大誌說:“暫時夠了。找個袋子裝上,咱們馬上出發去鐵工廠。”

項河向馬老板請了假,一行人雇了個馬車往山海關跑。到傍晚時分,到了山海關鐵工廠門口。

這山海關鐵工廠原為山海關造橋廠,誕生於1890年洋務運動之後,當時為修建唐山至山海關的鐵路,清政府在山海關設置北洋官鐵路局,主持鐵路修建事務。兩年後,北洋官鐵路局在山海關城南董莊北側設立了鍛造鐵路工務用品的工廠。1894年,又把當時參加建設灤河大橋的300多名工人合並到工廠裏,由清政府投資48萬兩白銀,組成山海關造橋廠。它也是中國第一個橋梁製造工廠。

造橋廠建廠初期,由英國人擔任總管,北洋官鐵路局也改為津榆鐵路總局,八國聯軍後,造橋廠曾被俄國人占據,後又被英國人奪回。直至辛亥革命之後,津榆鐵路總局更名為京奉鐵路管理局,造橋廠也改稱為京奉鐵路山海關鐵工廠,隸屬於京奉鐵路管理局工務處。雖名義上歸中國機構管理,但與秦皇島港一樣,實際管理權都控製在英國人及封建把頭手中,是洋人與幫會勢力共同畸型管理下的產物,自然也就成為共產黨人鬥爭的對象。

項河、柳大誌等人走到鐵工廠門口,有門衛將他們攔住,問找誰?柳大誌說:“我們找楊鐵匠,楊寶昆。”門衛說:“你們是他什麽人?”柳大誌說:“我是他弟弟。”正說著,工廠裏走出一個工人,說:“楊鐵匠已經下班了,你們要找他,跟我走吧。”柳大誌警惕地說:“你是誰?”那人說:“小誌啊,你不認識我了,我是你哥的老朋友劉武啊,從小我就愛抱著你玩,你還在我頭上灑過一泡尿呢。想起來了吧?走!”

項河、柳大誌等人將信將疑地跟著劉武走了。走沒幾步,見門衛進去了,劉武回過頭說:“楊大哥沒在工廠,他特地讓我在廠子門口等你們的。”柳大誌說:“楊大哥真小心。”劉武說:“鐵工廠裏都是把頭們的走狗,你們來的事不能有所泄露,小心駛得萬年船。”項河情不自禁地說:“秦皇島港也一樣,把頭們的走狗無處不在。”

幾個人來到鐵工廠邊上的一幢平房前麵。這房子上麵掛著個落滿灰塵的牌子,牌子很破舊,上麵卻用毛筆寫了幾個大字“山海關鐵工廠木工房”。字跡很清晰,與斑駁破舊的牌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劉武說:“這是以前一個廢棄的廠房,我們用來辦夜校了。”柳大誌歎道:“真不錯,還有夜校?”劉武說:“是楊大哥發起的,怕引起把頭們的注意,沒有掛夜校的牌子,平時就經常在這兒活動。”

幾個人進了門,項河嚇了一跳,隻見裏麵或坐或站的都是的穿著藍色工裝的工人,足足有三、四十人。見他們來了,大家齊刷刷地圍上來。劉武喊道:“楊大哥,開灤的人來了。”人群走出一個敦實的漢子,上前和柳大誌、項河等人握手,說:“我是楊寶昆。”接著又對身邊的人說:“工友兄弟們,大家鼓掌歡迎開灤總部來的同誌們!”眾人鼓起掌來。

柳大誌笑道:“楊大哥太客氣了,搞這麽大的陣仗!”楊寶昆說:“聽說你們要來了,大家可高興了,都是自發地過來的,擋也擋不住。”

楊寶昆將所有來的同誌一一向柳大誌、項河介紹,柳大誌把昨天他們連夜抄來的文章拿給楊寶昆。楊寶昆說:“你們辛苦了。”又遞給身邊的人說:“大家把這東西發下去,爭取明天早上上班之後,能讓鐵工廠八個車間的工友們都能看見李大釗先生的文章。”

含喧過後,大家席地而坐。楊寶昆簡單介紹了一下自己的情況。楊寶昆是1912年到京漢鐵路長辛店機廠做工的。1921年1月1日他參加了北京共產主義小組在長辛店舉辦的勞動補習學校,也曾當麵聽過李大釗講課。同年7月,他在長辛店正式加入中國共產黨。10月,中國勞動組合書記部北京分部派楊寶昆到京奉鐵路山海關鐵工廠,以鐵匠的身份開展革命活動,他也成為了山海關第一個正式黨員。在鐵工廠他與工人劉武、佟惠亭、景樹庭等人一起辦起了工人夜校。

柳大誌也介紹了開灤礦的情況,並傳達鄧培的意見:要楊寶昆帶領鐵工廠的工人近期做好宣傳和發動工作,開灤礦已經做好了準備,將要迎接一場史無前例的聯合大罷工。柳大誌說:“馬家溝過去有幾次罷工,都沒有能成功。鄧同誌和大家分析原因,主要是比較分散,沒有形成一股合力,大家沒能團結起來,勁往一處使,心往一處想,形成一個全麵聯合罷工的局麵。今年2月份,香港海員們就團結起來,依靠工會,進行了一次大罷工,後來,江西安源路礦也有一次罷工,都取得了勝利,這些勝利,都是聯合罷工的結果。所以這一次開灤罷工,要吸取香港罷工勝利的經驗,走聯合罷工之路。”

楊寶昆說:“鄧主任說的對。這次聯合罷工,我非常支持,我會帶領鐵工廠打好頭一仗。今天上午,我也剛接到勞動組合部發來的通知,近期總部將會派來一位非常精幹的同誌擔任京奉鐵路的特派員,到這裏協調、指揮這次聯合罷工行動。你們的到來非常及時,正好大家可以一起,同心協力把革命的火種撒下去。項河同誌,接下來你也要發揮作用了。”項河問:“我能行嗎?”楊寶昆說:“行。你家是老港口的人,你父親黨明義,還有你二哥黨項山,以及你家的朋友耿老精一家人,在港口都頗有威望,很受港口工人的愛戴。希望你能進入到港口裏去,發動港口工人,配合這次的聯合罷工。”項河說:“謝謝楊大哥信任。可是我現在還在金店上班呢,我還不是港口的人啊。”柳大誌說:“項河,這你就要想想辦法了。你必須要盡快打進港口內部,山海關鐵工廠現在有楊大哥,群眾基礎非常好。港口裏要是多一些楊大哥這樣的人,沒有辦不成的事了。”項河說:“我試試看吧,爭取不負使命。”

楊寶昆對幾位年輕人說起了他的想法:他想效仿開灤煤礦,將夜校改為工友俱樂部,發展更多的鐵工廠工人加入俱樂部,繼而建立工會組織,為大罷工打好基礎。但是建立工會需要當地政府批準和同意。他幾次寫了稟貼上去奏請,均未獲批準。

楊寶昆說:“政府和英國人擔心我們成立工會後,對他們有所不利,所以才會百般阻撓。當務之急,成立工會是重中之重。項河同誌,從現在開始,柳大誌同誌要留下來配合我們的工作。你明天一早就趕回港口去,要爭取早日進入港口工作,發動更多的碼頭工人們站在我們這一邊。同誌們,秦皇島港與鐵工廠,能否在聯合罷工的最前沿陣地上戰鬥,用星星之火燃燒大地,就全靠我們大家的努力了!”

3

項河回去後思考了一下:要想在短期內進入港口工作,隻能求助一個人——項生。因為項生現在已經成了秘書處馬處長的紅人,安排他進港工作,應該問題不大。

項河硬著頭皮來項生家裏找他。項生現在已經搬到道南慶樂裏居住。這一帶是道南“五大裏”之一,也是三等房聚集地。所居住的人,多為中級員司和初級員司。項生租住的地方是一位退休老員司的,他退休後回老家養病,房子常年空閑,所以才讓項生租了下來。這棟房子地方雖然不大,但裏外三間,倒也雅致清靜。自打他們搬過來以後,項河這也是頭一次來。

項河來時,項生還沒有下班,隻有鳴鳳獨自在家。鳴鳳見他來了,很是高興,熱情地將他迎進屋裏。項河說起來意,鳴鳳說:“那沒問題吧。都是自家兄弟,你別看你哥平時不說什麽,可是他心裏一直有你們,為了你的事,他也沒少操心。你們總歸是親兄弟,打斷骨頭連著筋的。”項河說:“以前哥和我提過這事兒,我沒同意。現在又來找他,我怕我哥會不高興。”鳴鳳說:“沒事。有我在呢,不用怕他。你還沒吃飯吧?我去給你弄飯去,你先坐著。”

項河在屋裏坐了沒一會兒,項生就回來了。見項河在屋,愣了一下說:“是你?稀客啊。”又問:“不是娘那邊有什麽事了吧?”項河說:“娘沒事,是我有事找你。”

項河把來意說了。項生淡淡地說:“你又想去了?港口可不是咱家開的,說去就能去的。當時你說不去,我就又安排別人了。”鳴鳳從外屋進來說:“項河好不容易張回口,你就想想辦法吧,又不是外人。”項生說:“我知道。不過這還要做老馬的工作。他那個人是雁過拔毛的人。”項河說:“就有勞大哥了,過去我不懂事,大哥多包涵。有什麽需要我做的,你盡管說就是。”項生說:“也不用這麽說,你是我弟弟,我還能不想著你?換別人,這種事可是要花錢擺平的。老馬那兒就算是熟人,也得兩百元的好處費。我知道你剛上班,也沒啥錢,這筆錢我替你出了吧,換了別人我可不能管的。”項河說:“哥,謝謝你。”鳴鳳說:“一家人不說謝這個字。項生,晚上留項河吃飯吧?我把飯菜都弄好了。”

項生倒也真是辦事的人。沒幾天,就通知項河去機器房報到了。機器房建於1914年,在開灤路東麵,廠房約200平米,最初裏麵僅有四台皮帶式車床,還有30多名機器匠。1920年擴建以後,引進了一批外國設備,像銑、刨、鑽等加工設備,後來隨著港口自備鐵路、車輛以及港作船的增加,改為機器廠,修建了鉚工車間、鑄工車間等,技術人員也增加到了100多人,具有大修小型蒸汽機車、港作船和自製各種道岔的能力。

雖然由以前的手工作坊改成了中等規模的工廠,但人們習慣還是叫它機器房。機器房裏工作的人都是裏工,算是一個比較專業的技術部門。項河進了機器房,按照所學的專業,分配到鉚工車間,先跟著工人進行為期一年的學徒,學徒結束後,就轉入純技術研發領域。

項河到了機器房上班第一天,就遇見了項山的朋友。他換上工裝進車間時,一個青年主動過來和他打招呼,問他:“你是項河吧?是項山的弟弟對不對?”項河問他的名字。那人說名叫孔明,是和項山八拜之交的結義兄弟,還說和曹三、明誠等人也熟。孔明說:“項山大哥也沒來得急和我打招呼,就當兵去了。我心裏特遺憾的。你是項山的弟弟,也是我的弟弟,以後在這兒,有啥事別客氣,咱們哥倆兒同舟共濟。”

有了孔明的幫助,項河很快就認識了機器房裏的同行們。沒幾天,大家就都非常熟悉了。項河看見時機成熟了,就邀請了孔明和機器房的幾位同事,以及曹三、明誠等碼頭工人,一起去碼頭底下的橋頭飯店吃飯。吃了幾次飯後,柳大誌帶著幾個鐵工廠的工人也加入進了這個團體。幾次接觸之後,項河開始進入正題,他把李大釗所寫的《唐山工人的生活》發給了在場的眾人,柳大誌又講到了開灤礦馬家溝幾次罷工的情況。聽了柳大誌、項河的描述,工人們的怒火一下子被激發起來了。聚會後來漸漸變成了對英國資本家、把頭的控訴會。

在柳大誌、項河等人的努力下,通過聚會的形式一點點地在港口工人中間撒下了革命的火種。此時,港口管理層內部也因為一封來自開灤礦的報告,引發了一場爭論。

這天下午,劉四、曾老全、李老巴等把頭被丘爾頓找去開緊急會議。他們來到會議室時,發現了除了管理處所有的高級員司外,丘爾頓身邊還坐著一個四十多歲、金發碧眼的洋人,以及一個身穿警服、滿臉橫肉的陌生人。待大家坐好後,丘爾頓向大家介紹,身邊的洋人是開灤煤礦惠工處的主任費斯克先生,那位警官是省警務處長楊以德長官。他介紹完後,秘書又過來將一份份打印好的文件放到了每個人的桌前。

丘爾頓開門見山:“先生們,費斯克先生從開灤總部過來,帶來了一個令人擔憂的消息。馬家溝煤礦最近接連發生幾起罷工事件,已經嚴重影響了正常的生產運行。為了避免秦皇島港也出現這樣的情況,我們特意召開了這個緊急會議。費斯克先生針對開灤的情況寫了一份報告,這份報告已經發到大家的桌上,請大家仔細閱讀。”

大家拿起桌上的報告,報告用中、英文兩種文字寫成,題目是《關於煤礦勞工情況的報告暨備忘錄》。

費斯克說:“先生們,你們眼前的這份報告,記錄了兩年以來在開灤礦發生的多起罷工及勞資糾紛。這兩年來,工人們抗議的要求集中在幾個地方,一是要求加薪,二是反對無限度的加班,第三個是要求增加福利包括年底分紅等等。為了維護正常的生產秩序,這幾年資方也做出了很多的讓步,可是這些工人並不滿意。他們內心裏對我們存在著一種憤恨的情緒,倘若一遇見外來刺激,會導致一次爆發,也可能會發生可怕的事件。”

丘爾頓補充說:“先生們,據來自我們中、英雙方情報部門的消息,有一批異端分子已經潛入到開灤煤礦中,馬家溝幾次大的爭端,都是他們在暗中策劃的。這一批異端分子,自稱是布爾什維克主義者的信徒,也就是中國的共產黨。我們對此要提起萬分的警惕,各位先生,我們現在請楊處長給我們介紹一下情況。”

楊以德站起來,向大家敬個禮,然後說道:“這一批赤黨中間有不少人是工人的身份,也有一批人曾經在俄國留過學,受過赤化的教育。這一批亂黨,為了擴張勢力,經常挑拔工人罷工,以達到禍亂社會、發展羽翼的目的。他們的煽動性非常強,今年年初香港海員以及安源煤礦的罷工,就是他們策劃的。為了維持各礦的治安與穩定,開灤礦總經理那森先生已經向倫敦總部做了請示,同意建立一支以省政府為後盾的警察隊伍。做為省警務處長,我絕對支持那森先生的建議。在開灤煤礦我們已經招募了一隻400人的隊伍,每礦派駐100人維持治安。但是麵對這一兩年來衝突不斷的事態,我認為人手還要增加。所以兄弟這次來,是想請大家配合,抽派人手,給秦皇島港礦警隊填充力量,並給予警務裝備及日常工資,估計每年可能因此要增加4至5萬元的花費。這筆開支可能會給大家造成一定的麻煩,但這也是確保港口安全的惟一辦法,請大家理解。”

楊以德的話引起了大家的議論。中方員司、機器房廠長顧一夫舉手示意說話,丘爾頓同意了。顧一夫反對楊以德的提議,認為讓礦警隊大量進駐港口,會造成不必要的恐慌。他認為應該盡快解決工人待遇問題,這才是良策。顧一夫為此還舉出了兩個例子:年初,工人們曾經派代表來管理處談判,要求提高工資和恢複花紅製度。

自丘爾頓接手港口以來,工人的工資始終沒有上調過,而近年來因為戰亂不停,物價飛漲,工人們的生活難以為繼,再加上到手的工資又經過把頭們層層盤剝,入不敷出,所以才多次要求加薪,甚至為此出現過消極怠工乃至毀壞鐵路設施的嚴重事件。至於花紅問題,爭執則由來已久。從1898年建港以來,在當時大把頭龍二的爭取下,工人除節假日和星期日工資照發外,年終如無違紀事件,還能得到相當於一個月工資的獎金,被稱為年終花紅。後來英人騙占開平後,這一製度被廢除。在工人中間也一直頗有怨言。這兩項提議,中方管理層也曾經寫過報告,上報給總經理丘爾頓,然而都被否決了。顧一夫認為,現在是恢複這兩項製度的關鍵時候了。若僅靠暴力鎮壓,隻怕會激起更激烈的反抗。

顧一夫的觀點引起了一批中方高級員司的讚同,然而卻再次被丘爾頓拒絕。丘爾頓列舉了一組數據來說服他們:因為4至5月間的戰爭,導致鐵路停運,采煤、運煤工作也隨之停滯,港口生產遭到重創,與去年同期相比,港口進口和出口貿易額分別下降了21%和33%。鑒於如此嚴峻的生產形勢,必須在成本控製上下工夫,所以不但不考慮加薪,還有可能要裁員。

丘爾頓認為秦皇島港給工人開的工錢,足以讓一個工人能夠養活一個五口之家,雖然整體工薪水平還低於開灤各礦的基本標準,但是相比這個城鎮其他的行業,港口還是高薪階層。工人若因此鬧事,屬於過份的要求,決不能接受。

顧一夫不能認同丘爾頓的說法,並大膽說出了自己的觀點:“總經理,要想降低成本,我認為應該從包工製本身上下工夫,更不應該再給礦警隊增加投入了。我覺得如果曾先生、劉先生能夠對那些工人仁慈一點,不要隨意克扣工人的工錢,也許會避免更多的矛盾。”

他的話立刻引起了眾把頭的不滿,劉四、曾老全等人紛紛起來反駁,拍著胸脯說自己問心無愧,顧一夫是在血口噴人。顧一夫等中方員司反唇相譏,認為是包工頭們層層盤剝,虐待工人,才導致各種反抗、罷工事件頻繁發生,場麵一時失控。把頭們中間多數都是沒什麽文化的粗人,罵別人母親之類的三字經不斷地脫口而出。

費斯克與楊以德對視一眼,聳聳肩無奈地說:“這場麵和開灤礦一模一樣。”楊以德惡狠狠地說:“所以才必須增加礦警隊的力量,有些鬧事分子,是要用槍來說話的!”

丘爾頓用力拍桌子讓大家安靜。等大家終於平靜下來,說出自己的決定:他同意楊以德處長的意見,為維持穩定,將增加礦警隊力量。同時為了節約成本,裁員也必須進行。具體工作由秘書處馬明德處長負責。但是考慮到顧廠長等中方員司對成本控製的意見,決定吸取開灤礦總部的經驗,礦警隊如需增加人員,由各包工隊負責推薦,原則上不再增新人。至於礦警隊新增人員的支出、薪酬,由兩位總把頭負責協調、籌集。

此話一出,劉四、曾老全又坐不住了,他們站起來剛想說話,丘爾頓卻不給他們說話的機會,揮手道:“就這麽決定了,請大家尊照執行。”又問楊以德:“楊處長,您還有什麽建議?”楊以德說:“我尊重丘爾頓先生的意見。有關礦上這些赤黨活躍分子的資料,會後我也會發給大家,如果一旦發現他們在我們的港口出現,請各位一定要及時報告礦警隊,將他們輯拿歸案。”

丘爾頓宣布散會。眾人從會議室熙熙攘攘地出來,曾老全對劉四低聲說:“他媽的,洋人真壞啊,又讓咱們兜底啊!又他媽得甩出一大筆錢!”劉四惡狠狠地說:“兜就兜!反正又不從外麵找人,讓弟兄們進礦警隊,換身警服穿穿,羊毛不還是出在羊身上嗎?”曾老全恍然大悟:“四爺說的對,讓咱們安排人員,那礦警隊不又成了咱們的天下嗎?”兩人正說話間,顧一夫從他們身邊走了過去,劉四對李老巴說:“注意他!這個姓顧的敢他媽的跟我們當麵叫板!找個機會修理他!”

礦警隊增人和裁員幾乎同時進行了。裁員名單下發到人事處時,項生驚異地發現項河也在名單之中,他思考再三,用紅筆將項河的名字劃掉了,然後又拿來機器房的花名冊,填上了另一個名字。剛做完這些手腳,馬明德就進來了。項生急忙將名冊合上。馬明德問:“名單出來了嗎?”項生說:“出來了,五月份以後招的新人,基本都在裁員範圍內。”馬明德罵道:“媽的,老外這麽一整,一定會造成新的恐慌,也斷了咱們的財路了。”

礦警隊開始擴充人員,劉四、曾老全、李老巴等各把頭紛紛把親信安插進礦警隊,過去的打手們搖身一變,換上了警服。曾大全在曾老全的勸說下,也進了礦警隊,還擔任了代隊長的職務。曾老全對曾大全說:“楊處長把嫌疑犯分子的名單、畫像什麽都拿過來了,你給我好好看仔細了,爭取多抓幾個嫌疑犯,讓楊處長刮目相看。你要知道,爹為了讓你進礦警隊當這個隊長,也沒少花銀子。”曾大全說:“爹,我知道,他從您那兒拿走了三千大洋。這個楊處長,比咱們還貪啊!不過放棄了南棧房,來到這破地方兒,我總覺得有點可惜。”曾老全說:“大全,你別老留戀著以前南棧房把頭那個位置了,以後咱們靠上了省警務處長這棵大樹,這點錢想弄回來,還不是小菜一碟。”曾大全惡狠狠地說:“可惜黨項山這小子跑了,否則現在老子手裏有槍有權,還不狠狠地收拾他!”

4

一輛火車呼嘯著開進了山海關車站。火車停穩後,一個身材消瘦、麵貌英俊的青年從火車上下來,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衫,手提著一個皮箱,皮箱上有一個“十”字的標記,腋下還挾著一把油紙傘。這青年看起來隻有二十五、六歲的年紀,眼神銳利,透著一股精幹與英氣。

青年向站前掃視,在眾多接站的人中間,他看見了一個頭戴草帽,脖上掛著一條黑紗巾的敦實漢子。那個漢子也正在注視著他,當他看見青年手中皮箱上那個“十”字標時,擠了上來。漢子走到青年身前,低聲說:“您是王先生?從膠州來的?”青年點點頭,說:“您是?”漢子撫摸了一下頸中的黑紗巾,說:“我是楊寶昆。也是膠州人,咱倆是老鄉,請您跟我來。”

楊寶昆領著青年人走到出站口,門口,化裝成車夫的柳大誌、劉武拉著黃包車迎了上來。劉武說:“接到了?”楊寶昆點點頭,對王先生說:“您上他的車。我在後麵。”劉武接過王先生的箱子,扶他上了車。楊寶昆上了柳大誌的車,兩輛黃包車一前一後,離開了山海關站。

黃包車一路前行,經過巍峨的山海關城牆,由南門而入,在第一關腳下的慶福裏門前停了下來。王先生下了車,抬頭看去,眼前不遠處,天下第一關鎮東樓在豔陽下佇立,有如一位巨人,氣勢恢宏。王先生感歎一句:“兩京鎖鑰無雙地,萬裏長城第一關!正如詩中所寫的,這是一個人傑地靈之處!”

楊寶昆問:“王先生,你是先休息一下,還是先和同誌們見麵?”王先生說:“不休息了,坐火車幾個小時,已經休息的夠了。”楊寶昆說:“好,那我們直接去夜校。”

劉武將王先生的行李放好,又拉著他前往鐵工廠夜校。夜校教室裏,十幾名工人代表都在等候著他們的到來。項河做為港口特邀代表,也在他們中間。

楊寶昆領著王先生走進時,大家都圍了上來。楊寶昆介紹說:“這位是組織上派到我們這裏的特派員,中國勞動組合書記部北方分部王盡美主任,讓我們歡迎先生的到來。”大家鼓掌歡迎。

王盡美拱手道:“大家不用客氣,我的年齡可能比諸位中的很多人還要年輕,先生兩個字不敢當,叫一聲同誌就行。”楊寶昆說:“別看王先生人年輕,但是他的資曆卻很了得。王先生是參加了我們黨第一次代表大會的十二位代表之一,今年1月份他還參加了莫斯科召開的共產國際大會,連列寧主席都接見過他。今天他能過來,也足見黨組織對我們鐵工廠工友兄弟的重視和關懷。”王盡美說:“寶昆同誌過譽了。革命不分貴賤,也不分先後,隻要投身革命,有為千千萬萬勞工服務的一顆心,我們就都是一家人,都是兄弟。我今天來到這裏,是帶著李大釗先生的囑托過來的。我來的路上,聽寶昆同誌說大釗先生的文章已經在鐵工廠落地生花、人人皆知了。我特別高興,今天能夠和大家相會,投身於鐵工廠的革命鬥爭中,是我的榮幸,也是中國革命的榮幸。”

楊寶昆將這次過來的工人骨幹一一向王盡美介紹,介紹到項河時,王盡美很感興趣,握著項河的手說:“天下勞工是一家。這次的聯合罷工行動,鐵工廠在先,接下來就是港口、開灤各礦。項河同誌,秦皇島港在全國港口中的地位至關重要,我們需要港口工人的支持。”柳大誌說:“王先生,我和項河都是唐山交通大學的學生,當年也都聽過大釗先生的課。大釗先生寫唐山勞工的那篇文章,就是我們幾個一起抄錄下來的。項河已經把這些文章發到港口工人中間去了,還組織開了幾次會。”王盡美說:“好,能在港口中間散播革命火種,你們功不可沒。”

大家介紹完後,楊寶昆介紹了鐵工廠的情況,又說起申請俱樂部不被批準的事,王盡美皺眉思索片刻,說:“直奉大戰之後,奉係退出關內,現在山海關的軍政大權已經落入直係軍閥的手中,吳佩孚為了收買人心,多次提出勞工神聖的說法。我們就用他的這個說法,去縣政府再上稟貼,申請辦俱樂部,如果不同意,就把這件事捅到北京政府去,我也可以請李大釗先生出麵,為鐵工廠建立俱樂部之事呼籲一下。”又對項河說:“項河同誌,山海關工友俱樂部建立後,馬上要著手建立秦皇島工友俱樂部,你也要多辛苦了。”

王盡美又問楊寶昆:“寶昆同誌,鐵工廠目前工人最集中的問題是什麽?”楊寶昆說:“當然是封建把頭的剝削了。在鐵工廠,有個叫趙壁的大把頭,是英國頭子的忠實走狗,他為虎作倀,狗仗人勢,欺壓工人最狠,民憤極大。這個人平時上工時,總牽著一條狼狗,瞅誰不順眼就放狗咬人,在鐵工廠上班的人,沒有幾個人沒挨過他的狗咬的。他的心,比狼狗還狠。我們都叫他趙狗!”王盡美說:“那我們就從他那裏開刀!俱樂部成立後,發動大家起來反抗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求罷黜趙壁。我們要選出工人代表,直接給京奉鐵路總局發訴狀,控告趙壁。這些日子,寶昆同誌搜集一下證據。”

楊寶昆說:“沒問題。要說趙壁幹的壞事,三天三夜說不完,你隻要說告趙壁,振臂一呼,鐵工廠人人都會參加。”王盡美說:“好。項河同誌,港口是不是有很多像趙壁這樣的壞把頭?”項河說:“隻多不少。港口的大把頭曾老全,二把頭劉四,三把頭李老巴,四把頭曾大全,這四大把頭個個都是吃人肉不吐渣的活閻王,工人們提起他們,恨得咬牙切齒。”王盡美問:“港口現在有多少工人?”項河說:“我了解了一下,在冊的就有6000人了。”王盡美說:“太好了!這麽大量的群眾基礎,是一筆財富。對於這些把頭們的罪狀,項河同誌也馬上整理搜集。鐵工廠工人狀告趙壁之後,這個模式碼頭工人也可沿用。我們真正的目的,不僅針對這些中國把頭,而是要把那些幕後操縱的帝國主義勢力,徹底清出我們中國的土地!”

王盡美讓劉武拿來自己帶的那個皮箱子,從裏麵取出一摞傳單,這些都是為配合這次聯合罷工準備的宣傳材料。他要求大家盡快把這些傳單在工人及普通百姓中間散發出去,為這次罷工在輿論宣傳上造勢。按照組織要求,為了掩護自己的身份,王盡美化名劉瑞俊,以後不再使用真實的名字。

轟轟烈烈的北方聯合罷工行動,就在南關慶福裏的這棟民居裏,揭開了序幕。山海關鐵工廠作為罷工的先鋒,承擔了打響罷工第一槍的重任。

(1922年8月在山海關慶福裏2號成立的工友俱樂部)

沒多久,在中國勞動組合書記部密查員安體誠的幫助下,利用吳佩孚“保護勞工”的旗號,山海關鐵工廠申請成立職工俱樂部的“稟帖”終於獲準。8月15日,山海關京奉鐵路工友俱樂部正式成立,楊寶昆當選為俱樂部委員長。

俱樂部成立之後,王盡美著手進行組織工作,建立了“十人團”基層組織。選出十名同誌為核心力量,負責發展俱樂部全體工人的工作。每十名同誌中有一名幹事擔任負責人,鐵工廠每個車間設一名委員,工廠設廠方委員會。俱樂部有總幹事,並由各委員分頭負責。此外,還由年輕精幹的工人組成糾察隊,車間有分隊長,俱樂部設總隊長。山海關京秦鐵路工友俱樂部經過王盡美的整頓,具有了真正意義上的工會組織的作用。

工友俱樂部內部組織完善後,王盡美、楊寶昆開始著手兩件事,一是選出代表去京奉鐵路總局狀告監工、大把頭趙壁,二是迅速組建第一個黨小組。經考察,發展劉武、佟惠亭為工廠第一批中共黨員。建立秦皇島地區第一個中共黨小組,楊寶昆任組長。

15名工人代表,迅速在訴狀上取得了上千名鐵工廠工人的聯合簽名,他們以此為依據,去天津京奉鐵路總局告狀,並以罷工相威脅。8月下旬,礙於鐵工廠即將全廠停工的形勢,京奉鐵路總局做出對趙壁開除的決定。

鐵工廠內一片歡呼之聲,人人奔走相告,趙壁走了,真比過年還高興!然而王盡美卻相當冷靜,他告訴楊寶昆:“英國人不會如此輕易地屈服,你們要小心,他們可能會陽奉陰違。”’

事情果然如王盡美預料的。英國人並不執行開除趙壁的指令,相反卻展開了報複。廠子裏英國總管包孟、工程師陳宏經對趙壁百般袒護,開除趙壁的批文下來後,廠方嚴密封鎖,拒不執行,反把去天津送呈狀的景樹廷等工人代表開除。

王盡美召集俱樂部委員們分析後,做出決定:一方麵派景樹廷、佟惠亭上天津繼續告狀。一方麵在山海關廣為宣傳京秦鐵路局已經批準開除趙壁的消息,給廠局雙方施加壓力。

一夜之間,趙壁被開除的消息傳遍山海關,又從山海關傳遍了周邊的撫寧、昌黎、盧龍、灤縣、唐山等地。各方麵對工人的支持聲音,也開始見諸全國各大報端。

9月14日,一組工人代表圍擁到京奉鐵路總局,迫於壓力,此時還在鐵工廠上班的趙壁再次被開除出廠。趙壁被開除後,大快人心,有人在鐵工廠門口放起鞭炮,還有人在家裏燉肉燉羊,像過年一樣高興。

趙壁被開除後,惶惶不可終日,羞憤之下,連大門都不敢出。為了安慰他,劉四、曾老全把他接來,在天香樓設宴為他壓驚。

席間,趙壁老淚縱橫,端著酒杯哭道:“四爺,老全,我老趙縱橫山海關這麽多年,從來沒有這麽慫過。這幫窮花子反了天了,竟然敢上天津去告我的狀。要不是天津總局下來了命令,我都不信英國人敢隨便開除老子!這什麽世道啊,老子為鐵工廠做了這麽多貢獻,竟然就這個下場?”

劉四安慰他道:“老六,你不用太傷心了,我看這件事情也沒那麽簡單,這幫窮花子讓你管了那麽多年都服服帖帖,現在突然膽這麽壯,一定是背後有人撐腰,找到幕後指使之人,一切就都好辦了。”曾老全也說:“老六,咱們都是同門中人,你有事我們不會不管,我家大全現在也在礦警隊,要是有啥需要的,你就直說。那幫窮花子,我了解他們,折騰不到哪兒去,我看你得弄死幾個挑頭的,嚇嚇他們,就沒事了。”趙壁將酒杯劈地往地上一扔:“老全說得對,我趙老六要是就這麽吃了啞巴虧,也太讓人瞧不起了!”劉四說:“老六,先別衝動,一定要找到幕後人物,才能殺一儆百。”

趙壁回去後果然開展了瘋狂的報複行動。他雖然離開鐵工廠,但是他的手下仍有不少勢力。去天津狀告他的工人不是被無故開除,就是回來後被人毆打、淩辱。楊寶昆的行蹤也被人發現了,有天晚上,他正在工友俱樂部的夜校給工人上課,一夥人衝進夜校,砸了夜校的桌椅。在劉武等保護下,楊寶昆逃脫。但留在夜校的工人都被打傷了。

趙壁的瘋狂反撲,激起了工人更大的仇恨。兩名狀告他的工人代表,都被他的手下打成重傷,生命垂危。看到躺在病**奄奄一息的同誌,楊寶昆熱淚盈眶。他想去找趙壁拚命,被劉武等人抱住。

王盡美趕過來了,看著悲憤的楊寶昆、劉武等人,他雖心情沉重,但卻堅定地說道:“大家不要傷心了,你們想為工友報仇的心情我理解,但是一定保存自己的實力,采取更有效的鬥爭方法。在我看來,這件事反而是一個機會。”

麵對著疑惑的楊寶昆等人,王盡美微笑道:“他們的瘋狂反撲,正好點燃了我們革命的導火索,我看,真正的聯合大罷工可以就從這個事件開始。寶昆同誌,劉武同誌,你們馬上召集所有的鐵工廠工人,還有秦皇島港的工人代表一起過來,我們要召開誓師大會了!這一次我不躲在幕後了,我要走上前台,和你們一起並肩戰鬥。”

5

9月25日下午6點,山海關鐵工廠北門門口。

這是白班工人快要下班的時間。每天這個時候,工人們已經開始換衣服、鎖箱子,準備回家去了。然而今天例外,所有的工人在下午快下班時,都接到了訊息,晚六點,工廠北門集合。

在楊寶昆、劉武等人的安排下,工友俱樂部的成員已經分布在各個車間裏,代號為“自己人”。這一批“自己人”利用一切機會傳遞與資方對抗的訊息、指令,確保每個車間都能在同一時間最快地接到指令。在控告監工趙壁的過程中,“自己人”身先士卒,冒著被開除和打傷的危險挺身而出,贏得了工人的信任,已經成為工人的代言人。現在,“自己人”又開始發揮作用,幾乎是同一時間,1000多名工人都接到了大集會的訊息。

五點五十分左右,一批批的工人們連工裝都沒脫下,就自發地向北門集合。六點整,北門門口已經站滿了人。門衛跑出來喝道:“你們幹什麽呢?沒事趕快滾,別堵門!”劉武衝上前瞪著他說:“怎麽了?睜開你的狗眼看看,我們站的地方在廠子外麵,這不是你家的地盤!我們就在這兒,怎麽著?”門衛被他的氣勢嚇倒,急忙退了回去,他跑去電話房給廠裏警衛處拔電話,卻發現電話線被割斷了。

六點整,鐵工廠門口已經擠滿了黑壓壓的人群。人雖然不少,但秩序尚好,沒有人大聲喧嘩,人們小聲交談,表情裏透著既緊張又興奮的情緒。六點十分,一群人開始向大門方向走來,走在最前麵的是楊寶昆。楊寶昆身後,柳大誌、項河、明誠等人擁著王盡美走了過來。劉武在人群中喊了一聲:“劉(王)先生來了!”工人們自發地也往前衝去。楊寶昆說:“劉武,要大家別動,注意秩序!”劉武對身後往前衝的人喊道:“都別擠,大家站好,原地待命。”劉武在這群人中間頗有威望,他這一喊,大家都停住了。

楊寶昆、劉武等人扛來了幾張長條桌子,拚在一起。楊寶昆跳上桌子,喊道:“大家安靜一下,我有話說!”底下有人喊道:“楊大哥有話直說,你說怎麽幹,我們就怎麽幹!”楊寶昆說:“今天要說話的不是我,我來給大家介紹一位先生!請他給大家講兩句。”

楊寶昆向大家介紹王盡美。當然,這時用的還是化名——劉瑞俊。等他介紹完後,王盡美也跳上桌子,對著全場工人們,高聲演講:

“工人兄弟們,今天承蒙山海關鐵工廠工友俱樂部的邀請,我代表由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北方勞動組合部,來這裏與大家相聚。在接下來的日子裏,我將加入到你們的隊伍裏,和大家一起共襄義舉,參加到與資本家和封建把頭們鬥爭的第一線去。今年以來,從香港海員到漢陽鐵工廠,從開灤馬家溝礦再到今天的山海關鐵工廠,不到一年的時間裏,我們千千萬萬的勞工走上了覺醒、反抗之路,也遭到了資本家、封建把頭的血腥鎮壓。就在我來到這裏的十幾天前,馬家溝工人因為反抗資本家盤剝,集體罷工,被省警務處長楊以德率領礦警隊向工人開槍,打傷了幾十名工人;也就在我到達這裏的幾天前,在驅逐封建把頭趙壁的鬥爭中,我們鐵工廠也有兩名工人被打成重傷,職工夜校被砸,還有三位工人兄弟,因為狀告趙壁被開除。大家有沒有想過,造成這一切惡行的原因是什麽?是什麽促使這些資本家、把頭無視勞工生死,作惡多端卻始終得不到報應?歸根結底,是因為罪惡的包工製度,是因為帝國主義、封建主義這兩座大山壓在我們千千萬萬勞工的頭上,它讓我們永世不能翻身,也讓我們變成奴隸,任其宰割;我們難道要一直逆來順受嗎?難道要一直忍受淩辱嗎?要想擺脫這種命運,我們的出路隻有一條,那就是要反抗,罷工……”

王盡美慷慨激昂的講話深深打動了在場眾人的心,場內一片肅靜,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這個個子不高的青年身上。

項河滿懷敬意地看著王盡美。昨天下午,柳大誌帶來了王盡美的指示,說明天要在山海關鐵工廠與工人見麵,召開聯合罷工前的動員大會,還要項河組織秦皇島港職工代表參加。項河激動地一夜難眠。一大早,他急忙去碼頭,去找曹三、明誠這些兄弟,曹三上午有活不能出來,在他的推薦下,一名叫葉飛鴻的工人以及明誠等在工人中有威信的同事,也應邀和他前往。在鐵工廠門口,看見了上千名工人聚集在一起的盛況,又聽到王盡美激昂的講話,項河熱血沸騰。此時站在夕陽之下振臂高呼的王盡美,在項河眼中就像古希臘盜火的英雄普羅米修斯,正在把火種一點點地種在了自己的心中。

王盡美接下來話題一轉,說到了項河等人:“工人兄弟們,今天來聲援咱們鐵工廠工人的,除了我們北方組合部的同誌們,還有來自秦皇島港的工人代表。大家看,他們就站在這裏!他們也和你們一樣,都是包工製度的受害者,也都遭受著資本家與封建把頭的雙重欺壓,在他們身邊,也有無數個和趙壁一樣的封建把頭、資本家走狗。天下勞工都是一家!無論是鐵工廠,開灤礦,還是長辛店,或是秦皇島港,隻要是勞苦大眾,就都是受資本家壓迫的無產階級,隻有整個階級團結起來,才能戰勝強大的資產階級!現在,所有的工人不應該再分幫分派,而是應該團結起來,秦皇島、唐山、長辛店的工人都應該團結起來,隻有團結,才有力量。隻有團結,聯合罷工,才能夠走向勝利!”

在熱烈的掌聲中,王盡美讓楊寶昆將一幅橫幅拿上來,打開橫幅,隻見上麵寫著“誓死力爭”四個血紅的大字。王盡美說:“工人兄弟們,誓死力爭這四個字,是剛才楊寶昆、劉武等工友俱樂部的同誌們,蘸著自己手上的鮮血寫下的血書!我們相信,一切幸福,都是由生命熱血換來的,讓我們團結起來,誓死力爭,沒有辦不到的事!如果當局不允許我們提出的正當要求,就是想看看我們的實力。我們再不起來奮鬥,就沒有好日子!”

楊寶昆衝上高台,振臂高呼:“誓死力爭!”鐵工廠工人的憤怒之火都被點燃起來了,大家全體振臂高呼:“誓死力爭!”聲音響徹雲端。項河、明誠也激動地振臂高呼,喊得喉嚨都啞了。

鐵工廠門口,王盡美的這次亮相調動了工人的鬥爭**,讓革命火種迅速在鐵工廠裏燃燒起來了。演講結束後,吸取長辛店鬥爭經驗,王盡美等向廠方提出六點要求:包括要求恢複被趙壁黨羽開除的工人代表職務,並開除包庇、縱容趙壁的黨羽,要求增加工資,節假日發薪,恢複各種福利等,並聲明如果不答應,將正式組織罷工。

王盡美還親自草擬了電信稿,發到各報社和黨領導的各工會,尋找全國人民的支持,這一決定立刻得到各地及全國媒體的支援。上海《民國日報》的標題是“山海關鐵路工人罷工醞釀,監工虐待工人被徹察,餘黨開除代表激發反響”。京漢鐵路總工會則回信說:“你們的舉動,不但為你們自己,亦是為我們無產階級爭體麵和光榮啊,所以我們也準備十分的力量,首先發起援助。”

對於工人前所未有的反抗舉動,鐵工廠資方深為惶恐,一方麵急忙向軍方及礦警隊求助,要求增人支援,一方麵則有意拖延。廠方派出代表與工人代表談判時甚至表示,若工人逼得太緊,就閉廠關門。

消息傳到工友俱樂部,王盡美道:“他們不幹了正好,我們接管吧!”大家都笑了。王盡美對楊寶昆說:“和鐵工廠的管理者說清楚,三天之內不答複我們的要求,全線罷工就正式開始。”

王盡美又派楊寶昆、佟惠亭兩名代表去天津再次談判,要求他們向京奉鐵路總局施加壓力,迫使其答應鐵工廠工人六條要求。兩天後,楊寶昆回來,告知情況:鐵路總局拒不答應,談判崩了。

王盡美一拳打在桌子上:“好,通知各車間工人,按原定時間,開始罷工。”

10月4日,鐵工廠的汽笛拉了好久,但是全廠寂靜,連個上班的人也沒有。這一天,不僅裏外各廠一律罷工,鐵路沿線除火車未停外也都罷工了。

工人糾察隊員們出來巡邏,碰見要去上工的工友就將其勸回去,把頭們的打手原本想出來逼迫工人上工,可是看到上百人的糾察隊員,手拿大棍、鐵鍬走過來,嚇得急忙溜了。工人們不上工,卻自發地來到工友俱樂部,工友俱樂部成了工人聚集的地方。

在工友俱樂部的門口掛起兩麵大旗,一麵旗上畫著一把斧頭,一麵旗上畫著一把榔頭。兩麵大旗之上,分別寫著四個相同的血紅大字:“勞工神聖!”

在“勞工神聖”的大旗之下,工人們聚集在一起,如眾星捧月般圍著王盡美、楊寶昆等工人代表。王盡美說:“可惜這裏沒有一台相機能夠留下這個珍貴的瞬間。如果我們這個時候能合一張影,這張照片,一定會成為曆史的記憶!”

他們正說著話,有人喊:“秦皇島港的工人代表來了!”隻見柳大誌、項河領著幾個工人過來了。項河介紹身後的葉飛鴻,稱他是一位在碼頭上頗有威望的碼頭工人,也是二哥黨項山的好朋友,對港口的情況特別熟悉,更能勝任組織工作。

王盡美與葉飛鴻握手說:“鐵工廠大罷工之後,我會去秦皇島港,與那裏的工友兄弟們會合,到時候還要倚仗你們的支持!”葉飛鴻說:“早聽項河說起您在這裏的事了,我們都盼著您過去呢。要說苦,要說仇,我們港口工人絕不比鐵工廠少。我們港口裏,也有不少像楊寶昆大哥、劉武兄弟這樣的英雄。像項河的二哥項山,就是碼頭出了名的好漢,可惜他當兵去了。要不,項山一定也會幫忙的。”王盡美說:“等有機會了,讓項河把他的英雄事跡講給我聽聽。”項河說:“沒問題。您放心,雖然我哥哥不在,但有葉哥他們在,我們也一定會組織全體碼頭工人,支持鐵工廠工人的罷工義舉。”葉飛鴻說:“對。各包工大隊和鍋夥的工人都說了,願與貴部義同生死,同意一致行動。”

眼見著圍上來的人越來越多,楊寶昆說:“劉先生,我看差不多了。可以念咱們的宣言了吧?”王盡美說:“好。”於是有人將王盡美連夜寫的宣言拿了上來。

王盡美當場宣讀了他的宣言,這是他來到山海關之後寫的第二篇宣言。他在宣言中揭露了鐵路局的欺騙行為,表示了誓死堅持的決心。在宣言最後,他說道:“既然不罷工也要凍死餓死壓迫死,與其受辱死,不若奮鬥死。所以於4日起,東西兩廠一律罷工,若當局不容納我們的要求,我們雖死不辱。”

在這份宣言中,除堅持原有六條外,又增加了“承認俱樂部為正當團體”,“罷工期間工資照發”。“罷工事過不得借故開除工人”等三個條件。

10月4日鐵工廠大罷工,震驚了全國。也促成了全國各大鐵路部門相應的支持和配合,《罷工宣言》發出後,唐山京秦鐵路製造廠工會立即通電全國,表示“我們為已利害計,為工人階級計,決定13日,當局倘不與山海關工友圓滿解決,我們就與山海關工友取一致行動罷工,盼望各地工友,本階級奮鬥的精神,予一致之援助。”為援助山海關工人罷工期間的生活困難,開灤五礦工人則自發捐助一日的工資。

此情此景,令王盡美異常興奮,他對俱樂部裏的工友們說:“這就是聯合罷工的力量。這也說明了,唯有同階級的人才能生死與共,互相扶持。你們放心吧,無產階級革命的浪潮就要席章過來了!”

然而,在全國輿論之下,京奉鐵路當局仍然堅持不妥協的原則,對工人要求置之不理,一拖再拖。三天最後期限過去了,仍沒有答複。

楊寶昆等人問計於王盡美。王盡美思索片刻,說道:“不能再客氣了,咱們必須用最強硬的手段,讓他們知道我們的力量。”

10月9日,京秦鐵路線。

1000多名工人手拿著榔頭、斧子和錘子等工具,扛著一麵“勞工神聖”的大旗,從四麵八方過來,匯集到鐵路沿線。在來之前,他們接到了消息,再過十幾分鍾,將有一列貨車從這裏經過。

劉武走到兩條鐵軌中間,環顧身邊聚集在一起的工友們。一陣寒風吹來,打在臉上有些生疼,裹著一股煙塵,將他們的頭發也吹得飛揚起來。怒發之下,是一張張黑裏透著紅的粗獷麵容。劉武感覺到了腳下鐵軌的震顫,相信用不了多長時間,那列火車就會開過來了。

劉武揮舞起手中的鎯頭,高喊道:“京奉鐵路總局若不答應我們的要求,咱們就誓死力爭!弟兄們,我先去臥軌了!”

劉武跪了下來,將身子躺在鐵軌中間,舒展身子,又將頭枕在了冰冷的枕木上。一抬頭就看見了頭頂萬裏無雲、碧藍如洗的天空,不禁感歎一句:“他媽的,今天的天真藍啊!是個好天!”

劉武躺下後,又有幾個工人也躺了下來。劉武側身望去,發現腳下是項河那張年輕的臉。劉武說:“你怎麽來了?這是鐵工廠的事,你們港裏的人,沒必要陪著送死。”

項河說:“王先生說了,天下勞工是一家,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有更多的工人也躺了下來。京奉鐵路的鐵軌上,不一會就躺下一片工人的身體。有更多的工人則站到了鐵軌中間,他們揮舞著手中的工具,旗子,阻擋就要過來的火車。

劉武抬頭正好看見那麵寫著“勞工神聖”的大旗在風中飛揚著,不禁又感歎一聲:“勞工神聖!這麽多年來,從來沒有人說過這句話!我們的心裏,也從沒敢想過這句話。希望真的有一天,我們這些苦力們,也能像個人一樣的活著。那麽我們今天所做的一切,就沒有白幹。”項河說:“劉大哥放心,我相信這一天一定會到來的!”

汽笛長鳴的聲音傳來,一列火車呼嘯著從遠方駛來。看見鐵軌上密集的人群,火車司機急忙腳踩刹車。車輪與鐵軌劇烈的摩擦聲音刺激著人們的耳輪。就在人們眼前,火車硬生生地停下來了。

這一停,就是四個小時。因為鐵工廠工人集體臥軌,令鐵路交通也隨之癱瘓,火車停運,所有的貨物無法出關,舉世震驚。

沒多久,臨榆縣長來了,對著眾人點頭作輯,做出最後承諾:三天內如再無答複,自己辭職。隨後縣政府各級要員紛紛出現,勸阻工人離開。

工人們在留下值班人員後,全部離開。

三天後的10月12日,京奉鐵路局終於回了電報,無條件答複了工人所提的條件。至此,山海關鐵工廠罷工以完勝結束。

6

三昌洋行,荒木準備了豐盛的晚宴,有天婦羅,壽司,生魚片,還有中國風味的麵條,以及清酒。

沒多久,柳生北一來了。看見桌上豐盛的菜肴,深深鞠了一躬:“荒木君,每次來到您這裏,總讓您如此破費,實在不好意思。”

荒木說:“不必客氣。你雖然在我手下工作,但你是英雄的柳生家族的後代,我不能失了禮數,再說,你天天和那些工人混在一起,每日粗茶淡飯,也很辛苦。我想你肯定特別想念日本的菜肴。所以特別為你準備了一些。”

柳生再次稱謝。酒過三巡,荒木問起港口情況。柳生說:“山海關鐵工廠罷工勝利後,對各地影響巨大。秦皇島港也有動作,正在籌備建立工會,聽說組織山海關罷工的劉瑞俊、楊寶昆等人正在密切和港口積極分子接觸,我估計秦皇島港罷工運動,也是指日可待。”說完從懷中掏出一個紙條,遞給荒木說:“這是港口那些活躍分子的名單。我拿給您過目。”

荒木看看名單,念出上麵的名字:“葉飛鴻、孟學誠、孫德仲、柳大誌、黨項河——”他念到這個名字,遲疑一下說:“黨項河?他和黨項山是什麽關係?”柳生說:“他是黨項山的弟弟。”荒木說:“怪不得!這一家人,都是閑不住啊。”柳生說:“別看排名靠後,他可是其中的骨幹分子。我調查過了,他在唐山就接受過共產黨的赤化教育,這次回秦皇島,靠他哥哥的幫助,到港口上了班。把碼頭上的工人和劉瑞俊、楊寶昆他們聯係在一起的是他,積極籌建工人夜校和工友俱樂部的也是他。”

荒木問:“他們最近有什麽活動?”柳生說:“好像是劉瑞俊要過來,幫助他們建工會,他們最近在籌備這件事情。”荒木說:“這個劉瑞俊不簡單,他應該是整個事件的幕後主使人。不過我們的諜報機構已經調查過了,劉瑞俊不是他的真名。”

見柳生麵露疑惑之色,荒木說:“他的真名叫王盡美,山東人,中共一大的代表,也是中國共產黨的創始元老之一。這個人,雖出身貧寒,但受過高等教育,既聰明絕頂,又意誌堅強,是搞工人運動的一個高手,很難對付。”柳生說:“您說的沒錯。他的年記不大,但是很有煽動性,山海關鐵工廠那一仗,打得實在漂亮,把京奉鐵路總局打得潰不成軍啊。”荒木說:“他們共產黨的那一套,有極大的欺騙性,特別容易在窮苦人中間產生作用。不過,我想秦皇島港不是鐵工廠,開灤總局也不是京奉鐵路局,他要想在這裏挑起事端,不是件易事。對於黨項河他們的行動,港口有沒有什麽防範?”柳生說:“好像沒有。隻是礦警隊增加了人手。丘爾頓還有曾老全、劉四他們這些人很自負,認為港口是鐵桶一塊,不會成為第二個鐵工廠。我聽說劉四還在外麵譏笑趙老六廢物呢,說他太軟弱才導致自己一敗塗地的。”荒木說:“柳生君,不要小瞧這些共產黨人,更不能小瞧王盡美。你一定要打進他們的內部,了解所有的情況,但不能引起他們的懷疑。”

柳生說:“我明白。因為項山的緣故,這些工人挺尊敬我,黨項河和我關係也尚好,所以有些事他們也不瞞我。工友俱樂部成立後,項河還承諾說,讓我當個委員呢。”荒木說:“好,你就積極參加他們活動就是。我們在裏麵,就隻作一件事,把水攪得越混越好。讓英國人和中國人打得你死我活,兩敗俱傷,我大日本帝國才能從中漁利。不過,這個王盡美是一定要除掉的。對於我們大日本帝國,共產黨隻能是永遠的敵人,不會是朋友。所以柳生君一定要密切關注他的動態,找到機會就要除掉他。”柳生說:“我明白。不過聽說王盡美的住處非常隱秘,每天又都有十幾個工人保護著他,接近他不容易。”荒木冷笑道:“如果我沒有猜錯,他的胃口不會隻有鐵工廠那麽小,這幾天他肯定會來秦皇島港的。你幫我留心著他吧。一有他的消息,馬上報告。”

荒木猜得沒有錯。山海關鐵工廠罷工勝利後,王盡美又馬不停蹄地來到秦皇島港,為秦皇島港工友俱樂部籌建而奔走。在葉飛鴻、黨項河等人的幫助下,“秦皇島礦務局工友會俱樂部”也在山海關鐵工廠工友俱樂部成立後不久宣告成立。工友俱樂部地址設在鮮果市場老鹽店。成立當天,王盡美與楊寶昆一道來到老鹽店,與港口職工代表見麵。

(1922年秦皇島道北鮮果市場老鹽店成立的港口工友俱樂部)

老鹽店內,近百名職工代表恭候著王盡美的到來。在掌聲歡迎之後,楊寶昆先對這些職工代表介紹了長辛店、山海關鐵工廠的鬥爭情況,又讓王盡美講話,王盡美卻建議工人們先說兩句,把自己在港口受到的不公正、不平等的待遇都反應出來。

在大家的推舉下,耿老精做為港口最老資格的工人,第一個起來發言。耿老精從建港初期大把頭龍二組建裝卸工人隊伍開始講起,一直講到現在劉四、曾老全及丘爾頓在任期間的事情,期間還講了第一代港口工人中的英雄項老忠帶領他們反抗把頭麻九的事跡。他講完之後,有如洪水決堤,工人們紛紛站起來說話,一個歡迎會變成了控訴會。在將近兩個小時的時間裏,一個個工人站出來,控訴英方資本家、把頭的罪惡行徑,人人都是義憤填膺,憂憤之色溢於言表。

對於每一個人的發言,王盡美都是認真傾聽並記錄。

大家的集中控訴主要體現在幾個問題上:一是關於勞動時間問題。工人一般工作都超過十二小時,采取兩班作業,船多貨多時,還要連軸轉,歇機器不歇人,把頭們隨便一句“轉了”,就讓加班加點成為常事;二是工資過低問題。英人占據港口後,物價一直上漲,英人卻始終不給工人加薪,相反,英人管理層卻一直拿著高薪,僅1920年至1921年間,英人支付的工人工資僅占整體工資額度的29%,有71%落入資本家、經理人、把頭們的錢袋,就是這點工資,在包工頭們的層層盤剝下,也不能全部落入工人口袋;在工資的分配上,據曹三、耿明誠等職工介紹,既使是工資相對高一些的裏工,日工資也不過在0.4元左右,一個月工資折合成麵粉,隻能買四、五袋,五口之家,剛敷其口,明顯低於開灤各礦、鐵路甚至柳江煤礦。外工的工資更低,大多數年份的月工資,僅能買二、三袋麵粉,不但難以養活家人,在包工頭剝削下,養活自己都難。與之相比,丘爾頓等外國員司的工資則高得離譜。丘爾頓一個人的月工資,抵得上幾千工人,他手下的各級英、中兩國的高級管理者,以及各個大、小把頭,工資也都遠遠高於各礦同層次的人員;三是包工頭層層盤剝問題。這一點主要是針對外工,因為港口裝卸實行包工製,經理處把所有的裝卸任務都分給包工頭,再按裝卸量付費給包工頭,包工頭僅用一部分費用支付裝卸工人工資和其他開支,其餘部分都歸包工頭所有。包工頭做為資本家與工人之間的直接管理者,正是他們的層層盤剝,加劇了工人的貧困。

工人們控訴:包工頭剝削工人有各種方式,例如不按實際裝卸量支付工資、克扣夥食費及工人年終花紅、加強勞動強度、實物工資以次充好之外等等,除此之外,他們還利用幫派勢力,雇用打手,限製工人的人身自由、言論自由,對稍有不滿情緒的工人任意打罵、侮辱。像工人曹三,就曾經因為不滿把頭曾老全克扣夥食費,被吊在大樹上打了三天三夜;包工頭還有任意開除工人的權利,對於不屈服他們的工人隨意開除,耿老精、耿明誠父子及黨項山都曾被無故開除過;包工頭還利用各種正常的人事調配及節假日,強迫工人送禮、敲詐勒索,工人上工、改工、逢年過節,以及把頭們的紅白喜事時,都得送禮,否則就會遭到他們的刁難打罵、停工罰工甚至解雇。像包工頭李老巴娶小老婆時,因鍋夥的幾名工人沒有及時上禮,後來被他派人借故毆打後,又在上工時以缺崗遲到等原因故意刁難,停發了三個月的工資。

此外,為了盡可能多的敲詐工人的血汗錢,包工頭還開設賭場甚至販賣鴉片。工人耿明誠揭露,包工頭開賭場、煙館的風氣由來已久,工人隻要發了工資,就有人或誘騙或強迫他們參賭、吸毒,利用賭場、煙館再把工人的錢收回去,不少工人因為欠了賭場、煙館的錢,又借了包工頭放的高利貸,不得不簽賣身契,白白地給包工頭幹活還債,直至累死累殘,被包工頭拋棄為止。包工頭開設的最大的賭檔是大把頭劉四控製的,劉四一年從賭檔賺回的錢,夠幾個鍋夥的開銷。曾老全和他的兒子曾大全,還在道北開了本地的第一家煙館,不少工人因此染上了煙癮。

提及包工頭的罪惡,工人們難掩悲憤之情,你一言我一語,停都停不下來。曹三更是指出:“打、罵、停、刷,是把頭們勒索工人的主要手段。”王盡美在自己的本上,記下了曹三的話,然後又寫下了一個詞:“罪行累累,罄竹難書。”

除了上述三個比較大的問題外,工人福利待遇的缺乏或是有令不行,也是一個很明顯的問題。像工人的年終花紅,從英人騙占開灤後就被剝奪,還有就是鍋夥的居住條件潮濕惡劣,始終未能改善,導致很多工人患了胃炎、關節炎等病痛,很少有人能幹到50歲。像耿老精未到五十歲,就因身體原因,從一線生產崗位上退下來了。甚至工人的勞保用品,都被把頭壟斷,冬天禦寒的棉衣,夏天防蚊的驅蚊藥等物品,或是不給發放,或是用殘次品替代等等。

在工人血淚凝結的控訴中,王盡美的心情愈發沉重起來。等到大家控訴完後,他從自己隨身帶的皮箱裏拿出了一張寫滿英文的報紙,說:“工人兄弟們,我給大家念一段話。這是英國《泰晤士報》上的一條新聞,對你們所經受的遭遇,其實他們本國的報紙都有過披露。像這段英文翻譯過來就是:開灤煤礦的包工製度,它有可能退化成為披著薄紗的奴隸製度。這是英國記者寫的原話。”

王盡美放下報紙,望著眼前那一張張充滿憤怒又滿含期待的臉,語調低沉地說:“今天聽到大家的控訴,讓我很受震動。在秦皇島港,和長辛店、馬家溝、鐵工廠一樣,包工製度的罪惡也在一天天地上演著。這是人間的悲劇,這是地獄!在這些資本家和把頭的眼中,我們不是一個有思想、有尊嚴的人,我們是什麽?就像英國人的這張報上說的,奴隸!他們想把我們變成奴隸,任其驅使,隨意打罵。請大家告訴我,我們甘心這樣的命運嗎?我們願意當奴隸嗎?”

人們集體怒吼道:“不願意!”王盡美用力揮舞了一下拳頭,說:“我們不願意了,怎麽辦?就是要起來反抗!反抗誰?反抗壓在我們頭上的三座大山,哪三座大山?就是帝國主義、封建主義和官僚資本主義這三座山!”

看著工人稍有些迷惑的神情,王盡美進一步解釋道:“英國資本家騙占了我們開灤礦,我們的民族工業被他們無恥地掠奪、侵占,這就是帝國主義。把頭們利用包工製,借助於英帝國主義支持,靠著幫會勢力和地痞流氓,無情欺壓我們工人階級,這些封建把頭,是封建主義的代言者。而腐敗的北洋政府,忙於搞內戰,對外諂洋媚外,惟英、德、日、俄這些洋人主子馬首是瞻,對內則無視我千萬勞工的正當需求,甚至殘酷鎮壓,這就是官僚資產階級。他們代表的不是我們廣大工人階級的利益。他們都是我們的敵人,也是我們要鬥爭的對象。”

耿老精說:“我理解劉先生的意思了。就是說,無論是英國人,還是把頭劉四、曾老全他們,或是政府這些人,都是靠不住的,他們都不會替我們說話。”王盡美說:“對。所以我們不能靠任何人,隻能靠自己!如果我們自己不能大膽、勇敢地爭取我們自己的權益,我們就會引頸受戮,真地變成了他們的奴隸!”

從傍晚到深夜,王盡美和工人們進行了深入的交流。最終,確定了接下來的幾項工作:王盡美將起草一份《聯合號召書》,由工人代表下發到港口工人中間,號召全港工人聯合起來,形成工人的團體,並於近期召開一次大型的露天會議,發動更多的工人,參予到鬥爭的隊伍中來。王盡美建議再設立一個核心領導小組,仍以鐵工廠設立的十人團為標準。經過大家投票選舉,選出了十位代表,項河、明誠都位列其中,葉飛鴻當選為十人團總幹事。

王盡美將大家整理的意見統一交由柳大誌匯總,將其中民憤最大的幾條歸納出來,統一寫進《聯合請願書》中。這份請求書寫完後,將由十人團代表趕赴唐山,與開灤礦總部會合,按照開灤礦黨委“組合成一個工人總團體”的要求,向總部匯報工作,並參予擬定《開灤五礦工人聯合請願書》。屆時,開灤各礦總罷工將以此為依據,吹響戰爭號角。

王盡美充滿**地說:“用不了幾天,我們將在這片苦難深重的土地上,掀起一場驚天動地的風暴!”

為了在秦皇島港更好的開展工作,王盡美留在港口,楊寶昆等人當夜趕回鐵工廠。王盡美要住在工友俱樂部,柳大誌、項河等人怕不安全,沒有同意。在葉飛鴻等人的安排下,將王盡美安排在了港口一位員司的家裏,這裏是一個兩層小樓,離鮮果市不遠,便於聯係。那名員司被安排去天津港工作了,房子一直空著,很安靜。工友俱樂部租下了這個房子後,派項河、柳大誌、耿明誠等負責王盡美的安全和生活起居。

這天早上,項河從鮮果市提了一籃水果,給王盡美送去。剛一進門,就聽見了一陣悠揚的鋼琴聲。項河順著琴聲走上樓去,隻見王盡美正坐在一架鋼琴前,如醉如癡地彈奏著。

項河不敢打擾,將水果放下,轉身想下樓,王盡美沒有回頭,卻似乎已經看見了他,問了一句:“是項河嗎?”項河應了一聲。在行雲流水般的音樂聲中,王盡美邊彈邊問:“找我有事嗎?”項河說:“給您買了點水果。我給您放這兒吧,不打擾您彈琴了。”王盡美說:“不要急,坐下來聽我彈琴。”

項河將水果放下,謹慎地坐到他身邊的椅子上。王盡美一邊彈琴一邊說道:“真沒想到,這家裏還有架鋼琴,雖然上麵落滿了土,但音還是挺準的。項河,你們給我找的這個地方,真是太奢華了。像這鋼琴,我已經快一年沒摸過了。”

王盡美一曲彈罷,轉過身來看著項河,笑問:“你聽得出我彈是什麽嗎?”項河說:“不知道,就是覺得這曲子挺好聽的。”王盡美說:“這是一首外國名曲,舒伯特的《小夜曲》。舒伯特是一位奧地利的作曲家,當地的民間傳說認為,天鵝將死的時候,會唱出最動人的歌。舒伯特就像這隻傳說中的天鵝一樣,雖然一生窮困潦倒,但是寫出了很多經典的名曲,他的好多曲子,也都是在逝世後才被人發現的,這首《小夜曲》就是其中的一首。去年,我曾經在莫斯科給共產國際的代表們演奏過,馬林科夫同誌還誇獎過我呢。”項河說:“真好聽啊!王先生,您不僅是個革命家,還是個音樂家啊!”

王盡美輕撫琴鍵,修長的手指下又流淌出一曲歡快的曲子。他說:“如果不是鬧革命,當一個音樂家也許就是我選擇的終生職業。可是今日中國,列強侵蝕,饑荒遍野,又趕上軍閥連年爭戰,人民流離失所,如此優美的旋律,卻是不合時宜的。音樂也好,詩詞也好,在太平盛世,是賞心悅目的娛樂,然而在亂世昏年,卻應該還是革命的工具。我們這些文人,是沒有資格在這個時候風花雪月、卿卿我我的。”

王盡美雙手突然用力落下,這次彈的卻是悲愴有力的音色,像大河奔湧,激浪濁空。王盡美邊彈邊問:“項河,你喜歡音樂嗎?”項河說:“喜歡。”王盡美說:“會唱歌嗎?”項河說:“勉強會點。我上學時還當過班裏的文藝委員,但是最近很少唱了。”王盡美說:“那要改改了。你若真有心投身革命,文藝也是一個有用的利器。即使有一天革命結束了,天下太平了,音樂中的美又可以讓我們身心陶醉,也是忘記煩惱的最好良藥。”

王盡美今天似乎心情不錯,一曲彈罷,居然又說道:“項河,我教你唱首歌吧?”項河受寵若驚地反問一句:“您要教我唱歌?”王盡美說:“對。”項河說:“我很笨,怕學不會。”王盡美說:“沒關係,很好學,這首歌我教會了很多人了,它的旋律簡單,保準你一學就會。”

王盡美一邊又彈琴,一邊唱道:“看看看,滔天大禍,飛來到身邊。日本強盜似狼貪,硬立民政官,止恥不能甘。山東又要似朝鮮,嗟我祖國,攘我主權,破我好河山。聽聽聽,山東父老,同胞憤怒聲。送我代表赴北京,質問大總統!反對賣國二十一條,保護我山東。堂堂中華,炎黃裔胄,主權最神聖。”

王盡美有一副歌唱家的好嗓子,在他瘦弱的身體之內,似乎蘊藏著無盡的能量,這一曲悲愴的歌曲,在他嘹亮的歌喉、激昂的旋律的渲染下,鏗鏘有力,動人心脾。項河雖然不通音律,但被他慷慨激昂的歌聲感染,小聲地跟著唱了起來。

王盡美用鋼琴奏出一段動聽的華彩,結束了他的演唱。項河拍手道:“好歌!王先生,和剛才你彈的外國曲子相比,這才是一首英雄之歌,堪稱當代的〈滿江紅〉!”王盡美微微一笑,臉上竟然罕見的現出了一絲羞澀的神情,說:“讓你見笑了,這首歌是我自己寫的,名字叫《長江歌》。”項河更吃驚了:“是您寫的?您不僅會彈琴,還能寫歌嗎?”

王盡美說:“會一些,我寫過不少歌,這首《長江歌》聽說在‘五四’的時候,還有不少北京的學生也會唱呢。”他陷入了深深的回憶中:“我是山東諸城人,1919年,北洋政府簽訂《二十一條》的時候,我還在學校上學。當時大家為了抗議北洋政府的賣國行徑,都去我們縣城的財神廟遊行,所有學校的學生們都來了,工人、農民後來也加入進來了,真稱得上是人山人海,熙熙攘攘。我們掛起了‘反日救國大會’的旗子,卻缺一首會歌,我就用了十幾分鍾的時間,連詞帶曲,寫了這首歌,當時,上千人一邊高唱著這首歌,一邊去衝擊縣政府,這個場景,後來還經常出現在我的夢中。從那時候起我就知道,我不會成為一個音樂家的,我的一生注定是為了革命而活的。中國有長江,有黃河,這些偉大的自然景觀,從來沒有因為天災人禍而消失滅亡。我們中國人,也應該有一種精神,像長江,像黃河,不會被輕易打挎,擊沉,消滅。這才是拯救中國命運的希望,所以我才把這首歌命名為《長江歌》。”

項河感慨道:“王先生,聽了您的話,也讓我想起我自己來了。五四運動的時候我還小,還在上高中,但是我也參加了罷課遊行。後來在唐山交通大學時,因為參加過支持開灤工人的遊行,還讓學校停課處分過。”王盡美笑道:“很好啊!項河,你是有良知的中國人,咱們中國最需要的是像你們這樣的年輕人。如果人人都隨波逐流,爭名奪利,為個人的利益而蠅營狗苟,中國早就完了。咱們中國,曆經那麽多的戰亂與摧殘,能夠挺到今天,就是因為有了你和我,有了一大批像我們一樣願為中國的自由、獨立而奉獻生命的人。這是咱中國的魂。我們不能丟了他。”

項河感動地說:“王先生過獎了。其實我隻是個平凡的小人物,在我們家裏我排行最小,人人都照顧我,寵著我。我知道我做不成什麽大事,也幫不了王先生你太多。但隻要您看得起我,我也願意向您學習,並很榮幸能和您一起戰鬥。王先生,我不是說客氣話,在我身邊,除了我父親和我二哥,您就是我最敬佩的人了。”

王盡美笑道:“你父親黨明義的事,老廖他們都和我說過。他憂國憂民的情懷,讓我非常欽佩。”項河說:“我父親去世時,我還小。他的事,我多數是聽娘和我二哥、老精叔他們說的。除了父親,我最敬佩的人是二哥。”王盡美笑道:“又說起你二哥了?他叫什麽來的?項山!對不對?你和我說說他的事吧。”項河一聽這個立刻來了興趣,說:“王先生,不是我誇口,要說我二哥,那才是碼頭上的第一英雄。”

項河把項山的事跡濃墨重彩地描述了一番,把他如何率領鍋夥工人與曾老全父子、英人經理鬥爭的事跡詳細講了一遍,然後說道:“王先生,如果今天我哥哥在這裏,他一定和鐵工廠的楊寶昆大哥、劉武大哥一樣,為我們港口工人的權益,勇敢地走到革命的第一線!我保證,要是他來幫您,您一定是如虎添翼,比我們這些人都強多了。”

與項河的興高采烈相比,王盡美聞言後卻麵色有些凝重,他似乎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中,手習慣性地按在琴鍵上,但沒有彈響。項河不敢打攪他,靜靜地等他說話。

王盡美終於開口了:“項河,你是不是特別崇拜你二哥?”項河說:“是。”王盡美說:“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你二哥如此英雄,如此膽色,卻為何還要落得亡命天涯的下場?那些和他一起帶頭鬧事的工友們,為何今天還要被把頭們欺壓淩辱?”

項河想了一下,說:“他們人多勢重,有權有勢,我們是胳膊擰不過大腿。”王盡美反問道:“一個胳膊擰不過大腿,但是千千萬萬個胳膊呢?”項河一時愣住,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王盡美說:“一個胳膊再粗,也擰不過大腿,隻有千千萬萬個胳膊一起使勁,才能成功。你二哥是個英雄,他就像《水滸傳》裏的武鬆、林衝、楊誌、魯智深,是一個江湖好漢,但他還不能算是一個人民英雄。誰是人民英雄呢?這個人咱倆都認識,就是李大釗先生。大釗先生是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但胸懷革命理想,心係勞苦大眾,他才是一個真正值得我們學習、效仿的人民英雄。”

項河說:“我知道。我二哥和大釗先生比起來,那就差得遠了。”王盡美搖頭道:“不是差不差的問題,是動機和出發點的問題。大釗先生在北大教書,一個月工資近兩百塊大洋,他要過舒服日子很容易,買間大房子,再納個三妻四妾,都是沒問題的。但他為了千千萬萬勞苦大眾,為了那些生活在最底層的無產階級,拋棄了富裕安定的生活,毅然投身革命,把自己置身於險地,甚至不惜浪跡天涯,居無定所,這就是大英雄的情懷與境界。他本來可以活的很好,卻為了更多的窮人活的像他一樣好,活得像他一樣有尊嚴,努力抗爭,無怨無悔,這才是人民需要的英雄,這也是我們共產黨人要當的英雄!”

王盡美將手放在項河的肩上:“項河,你崇拜你二哥,但是我更希望你學學楊寶昆,就像我對大釗先生的敬仰一樣,你也要有個學習的榜樣。楊寶昆在長辛店,武藝好,講義氣,他的經曆和你二哥很像,把頭們把他抓起來之後,工人們為了救他,甚至聚眾包圍了工廠。這樣的一個江湖好漢,最後有幸結識了我們的黨,結識了我們的組織,他終於從一個個人主義的英雄,上升為集體主義的英雄。也從一個江湖好漢變成了一個人民英雄。項河,咱們這個時代,需要梁山好漢那樣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英雄,但更需要的是堅定的戰士,無畏的勇士,需要的是為了理想、主義而奮鬥終身的朝聖者、殉道者,我希望你能成為這樣的人。”

項河被王盡美說的激動起來,情不自禁站起來說:“王先生,我聽您的。我要向楊大哥學習,以後也當一個人民需要的英雄。”王盡美拉著他坐下來說:“你還要爭取早日加入黨組織,成為一名共產黨員。項河,像你二哥那樣的人,我心裏是很敬佩的,但是我更希望你能夠超越他,用更廣闊的胸懷,更偉大的抱負,更高尚的情操,讓人民記住你的名字。讓你今天所做的一切,都化為推動曆史洪流向前奔湧的浪潮!”

項河點了點頭。王盡美輕輕按動琴鍵,說:“項河,咱們再輕鬆一下吧,我再教你一首歌好嗎?”項河說好。王盡美說:“這首歌,是我專門為了勞工們寫的,等咱們在港口搞群眾大聚會的時候,希望咱倆能把這首歌教會他們。”

王盡美一邊彈琴,一邊唱道:“工人白勞動,廠主吸血蟲,工人無政權,世道太不公。工人站起來,革命打先鋒。”

項河伴著他的歌聲一起唱了起來,此時,晨曦漸漸褪去,朝陽冉冉升起,小小的兩層樓上,高亢的歌聲,驚飛了簷前的麻雀,吹散了天邊的雲彩。

7

山海關鐵工廠的事件,並沒有讓丘爾頓等人提起警惕。相反,整個管理處此時還在緊鑼密鼓的製定裁員方案。馬明德領導的人事處每天忙得不可開交,項生這次可是真的天天都加班到深夜了。10月15日,一份裁員名單如期交到了丘爾頓的桌上。丘爾頓正準備簽字。門被推開了,來的是機器廠廠長顧一夫。

顧一夫開門見山:“總經理,我聽說你同意了馬處長擬定的裁員方案,我個人覺得這件事情很不妥當。”丘爾頓不悅道:“怎麽了?”顧一夫說:“您最近沒看報紙嗎?山海關鐵工廠鬧起來了,工人罷工整整罷了十天,這個情況下,我們應該穩定工人的情緒,別讓鐵工廠的事情在港口重演。”顧一夫的話讓丘爾頓更加不快了,說:“顧廠長,你是不是有點杞人憂天?這裏不是京奉鐵路,是開灤!一次小小的工人鬧事,沒必要因噎廢食吧?”顧一夫堅持說:“反正我覺得在這個節骨眼上,如果您還執行裁員令,一定會激起那些工人的怒火,您會把他們逼到和鐵工廠工人一樣的境地裏。”丘爾頓用力一拳砸在桌上:“顧廠長,你不要做婦人之仁了。我們的裁員也是無奈之舉,今年港口生產形勢非常差,你也是知道的。裁員是我們節約成本的一條出路。再說了,我已經給礦警隊增加了人手、開支,還有劉四、曾老全這些人,你不要小瞧他們的能力,那些工人以前也不是沒有鬧過,可是他們都能彈壓下去。如果這些都不行,當地政府會支持我們的,你別忘了,這個城市能夠變成今天這個樣子,我們的港口起了多大的扶持作用!港口真有事,曹錕將軍也不會答應的。”

麵對丘爾頓的固執已見,顧一夫仍然堅持道:“總經理,如果您認為劉四、曾老全他們這次能彈壓住工人,我覺得那就錯了。我認為,這次工人針對的就是他們這些人,您別忘了,鐵工廠的大把頭趙老六作威作福了幾十年,這次也被工人趕下台去了。如果您用武力解決這些事,隻會讓矛盾更加激化。”

顧一夫苦口婆心,但丘爾頓仍是堅持已見,當天下午,裁員令就發了下來,按照這次裁員計劃,將有近四分之一的裏工、外工都被趕出工廠。

裁員令一下,港口立刻引起軒然大波,到處都是罵聲一片。消息傳到工友俱樂部裏,王盡美說:“英國人是怕我們的火燒得不旺,又給我們添了一把柴。好,我們就抓住這個機會,發展更多的工人進來。”

10月16日晚間,葉飛鴻從唐山連夜趕回。他在唐山參加了“開灤五礦工人代表會議”,這次大會上,來自秦皇島港、林西礦、馬家溝礦和趙各莊礦的工人代表,在共產黨員鄧培的領導下,建立了“五礦同盟”,代表們經過商議,共同擬定《開灤五礦工人聯合請願書》,確定了增加工資、改善待遇的六條要求,其中包括了加薪、休假、工傷、養老退休費及年終分紅等。王盡美仔細看完《聯合請願書》之後,對葉飛鴻說:“再加上一條,反對無故裁員!”

有了聯合請願書,再加上裁員令在港區裏怨聲載道,王盡美認為在秦皇島港開展工運的時機已經成熟。於是開始著手籌備工人露天大會。

(1922年10月,開灤秦皇島工友俱樂部在機廠西門外舉辦露天大罷工)

10月17日晚,機器房門口,項河等工人一早就過來,準備好了桌椅和橫幅,一張寫著“勞工神聖”的大橫幅高高掛在了機器房門口的兩棵大槐樹上,血紅的大字異常醒目。這四個字出自王盡美的手筆。晚六點三十分左右,已經開始有不少人熙熙攘攘的過來,每個過來的人都到簽到桌前簽上自己的名字。沒多久,一本厚厚的簽名冊就寫滿了名字。

在簽到桌上負責簽到的是孔明。項河問孔明:“來了有多少人了?”孔明很認真地數了數,說:“快一千人了。”項河看見還有不少人向這邊走來,激動地說:“今天的露天大會,人數很快就突破一千人了。我們比鐵工廠聲勢大啊。”

不到七點,大會到場已經突破1200人,黑壓壓的人群,把機器房門口圍得水泄不通。顧一夫在辦公樓上看見這場景,急忙跑下來,勸說道:“你們要幹什麽?你們這樣做,會招來礦警隊的。你們是不是對裁員令有意見?有什麽意見我幫你們反應啊,但不能搞集會啊!”項河說:“顧先生,我們知道您在總經理那兒給我們說了好話,您也是個好人,可是這件事,您做不了主了。我們自己的權益,要靠我們自己爭取!”

項河話音剛落,就聽見有人接道:“說的好!”隻見王盡美在眾人簇擁下走了過來,項河迎上前去:“先生您來了!”王盡美笑道:“不光是我,你看還有誰?”王盡美身邊還有楊寶昆、劉武、前幾天去了唐山的葉飛鴻及幾個陌生人。項河過去與眾人握手,說:“楊大哥,你們也來支持我們了,太好了!廖大哥也趕回來了?”葉飛鴻說:“不光是我趕回來了,我還帶了幾個客人。”他將幾個陌生人一一介紹,原來他們是林西礦、馬家溝礦、趙各莊礦的工人代表,都是和葉飛鴻一起趕回來支持秦港工人的。

王盡美說:“今天來了多少人?”孔明上前介紹說:“實際簽到的有1200人,還有很多人沒簽到,自己過來的。我估計1500人打不住。”王盡美說:“好,讓資本家、封建把頭見識一下我們港口工人的力量!”

繼鐵工廠千人露天大會之後,在秦皇島港的第二場露天大會也正式開始。大會由工友俱樂部委員長葉飛鴻擔任主持人,他首先邀請劉瑞俊(王盡美)上台講話。在熱烈的掌聲中,王盡美走上主席台,發表了演講,並當場宣讀了《聯合請求書》,接著各礦代表又上來輪番發言,介紹各礦罷工、反抗的情況。

現場不斷響起雷霆般的掌聲,發言人的講話也多次被掌聲、喝采聲打斷,將居住在附近的老百姓也吸引過來了。眼見著圍上來的人越來越多,顧一夫膽怯了,低聲說:“這是要出事啊!”他趁人不注意,悄悄溜回辦公室,給礦警隊打電話。

曾大全聞訊不敢怠慢,立刻率了一隻一百人的隊伍,荷槍實彈趕到機器房。曾大全等人乘車趕到時,現場正在響起一片高亢的歌聲。工人們正在王盡美、項河的帶領下,學唱著王盡美為這次聯合罷工行動特別寫的《勞工歌》。這首歌旋律極其簡單上口,沒用幾遍,多數工人都會唱了。

上千名工人一起唱道:

“工人白勞動,廠主吸血蟲,工人無政權,世道太不公。工人站起來,革命打先鋒……”

雄壯的大合唱如滔天巨浪,排山倒海般噴薄而出。曾大全捂住耳朵,問身邊人:“他們他媽的唱什麽呢?”手下人說:“他們罵咱們的,說咱們是吸血蟲,害人精!”曾大全怒道:“反了天了,讓他們別唱了!”手下人說:“咱們說話他們也聽不見啊,你聽這現場多亂啊!”曾大全咬咬牙,從腰間掏出駁殼槍,對著天空鳴槍。

曾大全對著天空連鳴三槍,工人們這才反應過來,他們回頭望去,發現礦警隊已經荷槍實彈地衝上來。曾大全喊道:“都別唱了!都他媽的給我住口!”

葉飛鴻迎過來說:“曾隊長,我們唱我們的歌,也不犯法,為什麽不許我們唱?”曾大全說:“姓廖的,你沒看見今天下的裁員令嗎?你已經被開除了,快他媽滾出港區。”黨項河迎上一步:“那個裁員令是無效的,我們工人不答應!”曾大全罵道:“黨項河,是你小子!你們黨家果然沒一個好東西!你竟然敢在這兒搞非法集會?弟兄們,把他和姓廖的一起給我綁了!”

礦警隊衝上來,曹三等人怒道:“你們敢!”一排工人衝上前,擋在葉飛鴻、項河身前,礦警隊見工人人多勢眾,且麵無懼色,有點膽怯,沒敢上前衝。曾大全壯起膽子,喊道:“你們敢非法集會,違反港區紀律,真是膽大包天!我給你們五分鍾的時間,趕快給我解散,否則,別怪我們不客氣。告訴你們,礦警隊手中的槍可不是吃素的。”

工人們怒視曾大全,沒人退後,也沒人散開。王盡美問項河:“這人是誰?”項河低聲說:“大把頭曾老全的兒子曾大全,以前南棧房的把頭,現在靠他爹,在礦警隊買了個官。”王盡美說:“我和他講。”項河攔住他說:“這個人非常凶狠,您不要露麵,由我們來對付。”王盡美說:“不妨事。”

王盡美上前說:“曾隊長,我想問一句,礦警隊的職責是什麽?”曾大全一愣,問:“你他媽的是幹什麽的?”王盡美說:“我不幹什麽,我隻是想替工人問一句。礦警隊的槍,是用來保護港口的,還是用來對付工人的?”曾大全說:“我們幹什麽用不著你管?老子隻知道一件事,要是哪個敢在港口做不法之事,我們就不會放過他!老子的槍就要對著他開!”王盡美笑道:“您哪隻眼睛看見我們做不法之事了?我們在這裏,為了爭取自己的權益,演講,聚會,唱歌,我們犯了哪一條法?”

曾大全一時語塞。項河喊道:“先生說的對,唱歌不犯法,聚會不犯法,大家繼續唱!”工人們又集體唱了起來,聲音更大了。曾大全臉色鐵青,望著一臉鎮定、麵帶淡然笑容的王盡美,用槍指著他說:“你他媽的到底是誰?”王盡美說:“你不用知道我是誰,我隻是一個有良知的中國人!”

正在此時,隻聽見又是一聲槍響,曾老全、劉四、李老巴等人帶著打手們趕過來了。曾老全手中的槍硝煙還未散盡。項河對王盡美低聲說:“這是港口最壞的幾個把頭,他們全來了。”王盡美說:“來得好,告訴大家,繼續唱!咱們就用歌聲,嚇破他們的膽!”

曾老全將曾大全拉過來,問:“他媽的,這怎麽回事?”曾大全說:“有人挑事,煽動這幫苦力造反!”劉四說:“我說碼頭上怎麽都快沒人了!原來他們都跑這兒來了!”曾老全說:“誰帶頭挑事?”曾大全指著王盡美說:“就是他們幾個!”曾老全對六大相說:“上去把他們抓過來!”

六大相剛要向前衝,曹三、明誠、項河等人就衝上來,曹三怒道:“我看你們敢!”工人們也跟著都衝上來,護住了王盡美、葉飛鴻,人們隨後蜂擁而上,將六大相團團圍住。六大相也不禁膽怯,不敢往前上了。

劉四皺起眉頭,喊道:“顧一夫在嗎?顧一夫!”顧一夫慌張地從辦公樓裏出來,劉四一把抓住他的脖領子:“姓顧的,你敢挑唆人們鬧事!”顧一夫大聲叫屈:“不是我,我勸過他們,他們不聽。這都怪那個裁員令,我早說過不行的。”劉四放開顧一夫,走過來說:“項河,你看在給我叫過叔叔的份上,讓大家都散開,回去各自上工,否則,我也保不了你。”

項河說:“四爺,這次您也做不了主。不答應我們的要求,我們不會散的。”王盡美問曹三:“他是誰?”曹三低聲說:“劉四,港口勢力最大的把頭,是個笑麵虎。”王盡美說:“他來得正好。正好讓大家在現場控訴、指證他們的罪惡。”曹三說:“好!我去發動。”

正在僵持中,又有一輛汽車開過來,馬明德從車上下來,喊道:“大家不要鬧,有什麽要求,和我說。我去向總經理反應。大家趕快散開,否則礦警隊真要抓人,我也保不了大家!”項河對王盡美說:“這人是秘書處處長,裁員令就是他擬定的,他是中國人,卻是英國老板的忠實走狗。”王盡美說:“好,這些黑狗白狗都來了,這是我們請願的最好時機。”

王盡美走上前一步,說:“你能代表總經理嗎?”馬明德疑惑地看他一眼:“你是誰啊?”王盡美說:“你別管我是誰,我隻問你能代表總經理嗎?”馬明德說:“當然能。我就是代表總經理過來勸大家離開的。”王盡美笑道:“你代表不了他。你去把他叫來,我們不和你對話,我們隻和丘爾頓總經理本人對話。”

馬明德沒辦法,隻得去機器房給丘爾頓打電話。過了一會兒,丘爾頓的車到了,丘爾頓沒下車,他的助理下了車,要職工代表過來說話。

大家商量了一下,由葉飛鴻上前,將聯合請願書交給助理,並說出工人的要求:按照聯合請願書的六點要求,希望資方做出答複,時間期限是三天。

助理請示丘爾頓意見,丘爾頓仍然沒下車,在車裏指示:三天內一定給予答複,但是要工人馬上散開,各自回崗。

明誠怒道:“這條老狗,人來了居然車都不下,太傲慢了!要我說,掀翻了他的車,把他抓下來打一頓,他就什麽都同意了。”項河說:“別衝動,聽王先生的。”王盡美說:“鬥爭是有過程的,不要心急。今天我們把丘爾頓逼過來了,就是勝利。用這種方式遞交聯合請願書,讓他見到我們工人的力量,我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既然他說了三天內一定給答複,大家可以撤離了。”

丘爾頓在車裏仔細地看著工人的請願書,臉色鐵青。一群人圍在車旁,見他臉色難看,誰也不敢說話。丘爾頓將請願書看完,嘴裏吐出一串英文髒字,將請願書撕成碎片,扔出窗外。

經理緊急辦公會當晚召開,所有高級員司、把頭們都參加了,會上各執一詞,有主張妥協的,也有主張強硬手段鎮壓的,大家最後都快爭吵起來了。主張妥協的,是以中國員工顧一夫、馬明德為代表的,主張強力鎮壓的,則是以把頭曾老全、劉四為代表的。

丘爾頓揮手製止了大家的爭吵,說:“先生們,我承認你們的意見都有道理。但是現在這種局麵,妥協隻會讓那些工人變本加利,所以我支持曾先生他們的意見,不能妥協。但是為穩定局麵,我們可以做出一定的讓步,這個原則,就是一手持棍,一手拿糖。”

丘爾頓指示馬明德,馬上下發一筆一次性的慰勞金下去,給所有一線的外工,做為補助。鑒於裁員引起的爭端較多,裁員人數有所削減,由原定的四分之一減為五分之一。丘爾頓認為這是最後的讓步,有關具體事情,他還要向開灤總部匯報,聽取那森總經理的指示。

會議結束,眾人散去。丘爾頓留下馬明德、曾老全、劉四。

丘爾頓對劉四、曾老全說:“先生們,你們也看到了,那些人是針對包工製度來的,他們對你們兩位意見最大。這次如果他們得了逞,你們就是下一個趙壁了。”劉四說:“總經理,在港口這麽多年,一直承蒙您關照。您放心,有什麽需要我們做的,我和老全一定效犬馬之勞,不敢怠慢。”丘爾頓冷笑道:“這個碼頭自建成以來,就紛爭不斷,鬥爭不休,現在看來,戰爭又要開始了。組織好你們的人馬,準備開戰吧。”

丘爾頓又對馬明德說:“開除顧一夫,讓這個人馬上滾出港口。”馬明德嚇了一跳:“顧一夫可是老開灤的人啊,他要是走了,在中國員司中間一定會有波動。”丘爾頓狠狠地說道:“我管他什麽人!現在這裏是我說了算,不是什麽老開灤!機器房出了這麽大的事,他不負責任誰負?今天晚上,就下開除令,讓他滾蛋!”

馬明德不敢違逆,惟惟稱是。大家都走了以後,丘爾頓臉色沉重,致電開灤礦總經理那森,請示下一步如何去做。那森明確指示,不能同意工人的請求,否則以後就沒法幹了。

丘爾頓接到那森指示後,想了想,又給楊以德去了電話,尋求支援,楊以德明確告訴他,礦警隊人力有限,而秦皇島港有數千工人,一旦出事,怕不好應付。再說開灤礦這邊情況也很危急,各礦也在鬧事請願。他手下800多名警察、1000多名礦警隊員已經分駐各礦維持治安,他要丘爾頓不要著急,稱已經致電曹錕政府,尋求軍隊支援。

三天的期限裏,開灤各礦都在緊急調兵遣將,一場大風暴即將到到來。

在英國人的壓力下,曹錕派出一個師的兵力增援,駐軍各礦區。英軍聯隊也出兵,自海上乘船抵達秦皇島港和唐山,還有一隻美國遠征軍也駐軍在唐山及京奉鐵路沿線,說是為了保護僑民的安全,實則是英人的後援。眼看著軍、警圍擁港口,丘爾頓的心理稍稍安頓下來。開灤總部的《告全體工人書》的布告此時也草擬出來,丘爾頓指示,將報告貼於港區內最顯眼處,做為答複。

三天之後,布告貼出。布告裏曆數了數年來開灤煤礦對工人的“恩惠”,但明確表示,不同意工人的要求,並以嚴厲措辭,指責工人“串通一氣,擾亂地方”,要求“如不聽勸告,一定嚴辦。”並稱如果工人不聽勸告,將借助地方政府和軍隊武力製裁。

王盡美聽到項河匯報,臉色嚴峻地說:“他們是在重演鐵工廠的那一幕,這一次,我們的對手更加強大了,不但有反動軍警,還有帝國主義軍隊,但是大家不要怕,越是在這個時候,才越要顯出我們勞工的力量!大罷工的號角,必須要馬上吹響了。”

10月21日,王盡美親自起草,給丘爾頓送去了《最後通碟》,但丘爾頓未做回複。當天下午,葉飛鴻、黨項河乘火車前往唐山,第二天上午就返回來了,取回唐山總部指示,準備正式啟動聯合罷工,並拿來了〈開灤五礦總罷工宣言〉。

10月23日,秦皇島港碼頭工人幾千人聚集東大廟,王盡美在會上宣讀《開灤五礦總罷工宣言》和《致開灤礦務局總經理函》,在這份函上,除上述六條要求外,又提出四條要求,包括承認工人俱樂部有權力代表全體工人、廠礦雇傭和開除工人須經職工委員會即工友俱樂部通過及罷工期間工資照發等條款。

大會過後,就是聲勢浩大的示威遊行,港口六千名工人幾乎都加入到了遊行隊伍中,工人包圍了總經理辦公樓,遞交了罷工宣言。丘爾頓慌忙從地下通道逃走,在礦警隊的保護下離開港區。

同一天,開灤五礦全體工人大罷工開始,總計37000名工人走進罷工隊伍,中國北方第一次大規模、有組織、並由中國共產黨領導的罷工鬥爭轟轟烈烈地展開了。這也是中國共產黨第一次走上了大時代的舞台,中國曆史將由此改寫。

8

為防止資方搗亂,各地工友俱樂部都組織人員成立了工人糾察隊。但各礦持續不斷的罷工還是釀發了武力衝突,10月26日,礦警隊開始抓人,楊以德親自率領警務廳及礦警隊,捉拿了開灤礦七名工人糾察隊成員。

工人們聚集在警察局門口,高舉“勞工神聖”的大旗,要求釋放被捕工人。警察局三樓之上,楊以德向下望去,隻見下麵人頭攢動,工人們怒喊:“打倒資本主義”“免除帝製餘毒”“要求經濟解放”的口號,聲浪排山倒海,震人心肺。

楊以德咬牙對手下人說:“把所有人調來,守在警察所,向他們喊話,讓他們趕快解散。要是有人敢往裏衝,格殺勿論!”

警察手持話筒喊話,要工人們離散。工人們憤怒回應:“放人!不放人絕不走!”雙方持續喊話近三十分鍾,仍無結果。一名工人情緒失控,向警察局衝來。警察開槍,工人中槍倒地。

這一聲槍響,成為導火索。上千名工人衝擊警察所,要求交出殺人凶手。礦警繼續開槍,不斷地有人中槍倒地。

人群中一個頭戴鴨舌帽的工人站起來喊道:“大家不要衝動,先保護好自己!我們再和他們談條件,不要武力衝突。”楊以德問身邊人:“這人是誰?”一個警察說:“他叫鄧培,是個赤化分子,這次包圍警察局,就是他煽動的。”楊以德怒道:“他媽的,老子幹掉他!”

楊以德取過一杆長槍,向鄧培開槍。鄧培肩頭中槍倒地。人群中有人喊道:“鄧先生中槍了!”工人們不再衝擊警察局,圍向倒地的鄧培。楊以德得意地說:“他媽的不殺人,嚇不走這些窮鬼!給我開槍!”

槍聲大作,為了救治受傷的鄧培,工人們被迫撤退。這一次,共打死打傷工人五十多名,這一事件,被稱為“開灤慘案。”

(開灤礦務總局秦皇島管理處勾結軍警鎮壓罷工工人,圖為高級員司與地方軍警合影)

開灤慘案暴發後,轟動全國。王盡美在秦皇島港得知此事,心情沉重,說:“反動軍警開始殺人了,他們要瘋狂反撲了!大家要千萬小心。但我們不能就此屈服,工人的血不能白流!”

王盡美傳話下去,增加工人糾察隊人手,防止開灤礦事件在秦皇島重演。接著連夜起草《秦皇島礦務局全體工人痛告國人書》,揭露軍警罪行。為防止王盡美出事,項河等人將王盡美轉移到工友俱樂部附近的一座普通民居內,增加了保護人手。

楊以德開槍殺人,逼退工人,讓英國資本家似乎找到了希望。總經理那森直接指示,在這個關鍵時刻,一定要以強硬手段頂住壓力。當晚,丘爾頓招集曾老全、劉四、曾大全等人,做出指示,對於挑唆罷工的代表,一定要盡早捉拿歸案。

曾大全得令,當晚帶著一群警察殺向工友俱樂部。快到俱樂部門前,幾名工人糾察隊員迎上前,問:“你們來幹什麽?”曾大全惡狠狠地說:“幹什麽?幹你!給我捉起來。”

一名工人糾察隊人員見勢不妙,急忙往俱樂部跑去,一邊跑一邊高喊:“大家小心,礦警隊要抓人了!”曾大全一槍將這名工人撂倒,對礦警說:“衝進去,幹掉他們。”

工友俱樂部裏,柳大誌正在組織幾個工人油印王盡美連夜寫好的《秦皇島礦務局全體工人痛告國人書》傳單,突然聽到外麵傳來槍聲,隔著窗外一看,隻見一群荷槍實彈的警察正在往裏衝,柳大誌說:“不好,他們要來抓人,咱們撤。”他急忙將印好的幾千份傳單塞進一個麻袋裏,帶著幾個工人急忙向後門跑去。隻聽得槍聲大作,警察衝進俱樂部,又一名工人中槍倒地。柳大誌回身要扶他走,被幾名工人推走了,工人們說:“你快走!我們擋一會兒。要不誰也不走了,你趕快把傳單送出去。”柳大誌無奈,隻得從後門跑了,剩下的幾名工人將後門關嚴,然後束手就擒。

工友俱樂部被襲擊,六人被捕,兩人被打傷。這一事件有如火上澆油,激發了更大的憤怒。因為柳大誌及時逃走,王盡美所寫的傳單被帶出來,第二天一大早,在黨項河、明誠的帶領下,工人們集體上街,開始在老百姓中間散發傳單。有更多的工人加入到罷工者的行列。而為了保護王盡美的安全,他再次轉移到了一個隱秘的往處。

在北京的李大釗接到了王盡美的信。他迅速聯係報界的朋友,《民國日報》以顯著位置登刊了王盡美所寫的“告國人書”,揭露軍警鎮壓工人罪行,舉世震動。

更大規模的罷工開始。《開灤五礦同盟罷工第二次宣言》發布後,開灤工人繼續上街遊行,同時開始尋求全國性支援。在這次宣言中還提出,嚴懲凶手,並賠償死傷工人損失。

事件愈演愈烈,令開灤當局始料未及,楊以德坐不住陣了,急忙向上級求援,曹錕下令,調軍隊入礦維持治安。一批批軍人進駐各礦,秦皇島也有軍人乘船上岸。

王盡美、葉飛鴻等人的名單都被放到了軍警的桌上,丘爾頓對前來增援的人說:“這是罷工的頭領,抓住他們,就能平息這場動亂。”

項生一直密切關注著罷工的動態。項河參予工運並成為骨幹,讓他極為心驚。為了避免殃及家人,罷工一開始,他就急忙把淑賢接到自己家中,但不敢告訴她項河參予進去的事情。項河數日有家不回,為怕淑賢擔心,謊稱自己出外幹活了。項生得知後也幫著他瞞著。淑賢每天出去,看見街上貼滿了傳單,標語,隻知道工人們在鬧事,還慶幸項河這個時候出去了。

麵對毫不知情的母親,項生隻能壓抑著擔心。隻有晚上等淑賢睡了時,才能和鳴鳳說真話。項生告訴鳴鳳,罷工事件項河也章進去了,又說:“我看他們遲早也得出事,窮人是鬥不過有權有勢的人的。”鳴鳳擔心地說:“那你得提醒項河啊,可別讓他出事啊!”項生說:“我現在哪兒敢去找他?他天天和工人糾察隊在一起,我要是去了,被人說成和這次罷工有聯係,我自身也難保。我能幫著項河不被裁員,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沒想到項河真是鬼迷了心竅,竟然去搞什麽工運。哎,他是被人洗腦了。可悲啊!”鳴鳳歎道:“項河真是的!放著舒服日子不過,偏要自找麻煩。也別說項河了,我弟弟、我爹也好不了多少,也跟著他們鬧事呢。真不省心!咱娘那邊可得瞞好了,一個項山就夠她受的了,要是知道項河又幹這個,還不得擔心死?”項生說:“紙包不住火,外麵鬧得越來越厲害,她遲早得知道。我早想好了,過兩天你就帶她離開這裏,去撫寧縣扔躲一躲。我那兒有個朋友,我就說是他病了,請娘過去給看病。娘肯定不會懷疑。你陪著她多住幾天,我明天就去辦公室裏住。曾大全現在進了礦警隊,咱們家又危險了。”鳴鳳說:“好。”又歎氣道:“可是我也擔心我爹和我弟啊,我娘還不知道他們也加入工人糾察隊了,我娘兒那我也瞞得好累啊。”項生說:“管不了那麽多,能瞞多久就是多久。”

當晚,柳生潛入三昌洋行,對荒木匯報了罷工的進展,並說在項河的安排下,他也進入工人糾察隊了。荒木對此並不關心,他隻關心一件事,王盡美到底躲在哪兒?

柳生說:“王盡美經常白天出來活動,可是他身邊總是圍著幾十個人,要想接近他不難,但要想抓獲他,不太容易,晚上他在哪兒住,是一個秘密。我隻聽說,礦警隊開槍打人後,為保證他的安全,王盡美又換了地方,還增加了保護他的人手。”荒木說:“負責保護王盡美的人是誰?”柳生說:“人員不定,但我知道好像有項河和柳大誌。”荒木說:“跟蹤他們,盡快查出王盡美在哪兒。”

柳生明白荒木的用意,他是想通過殺害王盡美,既除掉了一個潛在的敵人,也挑起英國人與工人更大的矛盾。

項河與柳大誌、明誠等工人糾察隊員負責王盡美的安全,王盡美的住處也隻有他們幾個人知道。但項河沒有想到自己特別信任的孔明,已經開始暗中跟蹤他,孔明終於通過跟蹤項河等人查到了王盡美的住處,王盡美躲在海陽路一帶的一個貧民區裏。這裏聚集著很多高矮不低的平房,人員流動較大,平時不易被人發現。

孔明獲知準確信息後,迅速來到三昌洋行向荒木匯報。荒木立刻就給曾老全去了電話。

這天晚上,項河、柳大誌來到王盡美住處,與他商量下一步聯合啟新洋灰公司工人罷工的事項。明誠等工人在外圍負責警戒。

自從罷工開始以後,為防曾大全等人暗算,在王盡美的住處設了兩道崗。王盡美的住處是一個小院子,他住在最靠裏間的屋子裏。外麵的屋子,有項河、柳大誌居住。大雜院外麵,有個雜貨鋪。老板關門不幹了,準備盤出去,被工人們租了下來。明誠和一個叫小剛的工人晚上在雜貨鋪裏住。這個雜貨鋪就在王盡美住處的對麵,有什麽人過來,或是門口有什麽風吹草動,明誠等人第一時間就會發現。

晚上七點過後,路上行人稀少。小剛坐在雜貨鋪前打盹。有十幾個工人打扮的人悄悄潛了過來,明誠推醒他說:“有人來了!”小川看著這些來人,說:“好像是自己人?”明誠說:“瞅著眼生。我過去看看。”

明誠從雜貨鋪出來,佯裝散步,走到這些人身後。這十幾個人零零散散的走著,其中有兩個人走到雜貨鋪前,問:“老板,有煙嗎?”小剛說有。他正要去拿煙,突然愣住那裏。隻見眼前有一隻槍口正對著他。那隻槍口上麵還裹著一層厚厚的棉布。

那人低聲說:“別說話,你敢出聲,我打死你。”小剛不敢吱聲。這時他看見明誠向自己這邊看來,而那十幾個人已經漸漸向王盡美的住所走近。小剛心裏想:拚一把吧!他大喊一聲:“明誠,他們是礦警隊的!”

小剛剛喊出來,槍就響了,因為裹著棉布消音,槍聲沉悶。小剛胸口中槍倒地。明誠大驚,從懷裏掏出了一個哨子,用力一吹,刺耳的鈴聲響起,礦警隊的人立刻轉身向他開槍。明誠機警地鑽進旁邊的一個胡同裏,一邊跑一邊繼續吹哨子。

院內,王盡美等人突然聽到哨聲響起,驚道:“外麵出事了!”話音剛落,隻聽見門外一片槍聲。大門被打破,守護在外麵的工人已經中槍倒地。

柳大誌從懷中掏出一把手槍,說:“項河,你掩護王先生先走!我擋一會兒。”項河說:“你一個人不行,我和你一起留下來。”柳大誌說:“甭廢話了,我有槍。你掩護王先生先走,他不能出事!”項河拉住王盡美說:“王先生,走!”王盡美對柳大誌說:“大誌,咱們一起走!”柳大誌說:“不行,你們先走!王先生請放心,我能跑出去的。”

柳大誌來到門前,將門開了一條縫。隻見一群人正往院子裏衝來,柳大誌開槍,走在最前麵的人中槍倒地。項河拉住王盡美說:“王先生,快走,讓大誌頂一會兒。”王盡美知道形勢危急,不能逗留了,說:“大誌,多保重!革命勝利了我們再見!”

柳大誌守在門口,繼續開槍。槍聲中,王盡美和項河打開了後門。後門外,有一個黃包車停在那裏。還有一件車夫的衣服和氈帽扔在車上。王盡美上了黃包車。項河迅速脫掉上衣,換上衣服,戴上帽子,變成了一個車夫,他拉著王盡美,踹門而出。

好在後門暗道沒有發現敵人。項河拉著王盡美狂奔,此時槍聲還在響著,跑了沒多久,槍聲消失了。王盡美感歎一句:“大誌可能犧牲了!”

項河想起當年與柳大誌在學校的情誼,眼淚禁不住流了下來,但卻沒有停止狂奔的腳步。王盡美似乎看到了他的悲傷,說:“項河,別難過。革命總有犧牲的,我也早就準備好了這一天。大誌是唐山人,但為了港口工人,把生命留在了這裏,我們相信他的血不會白流。”

王盡美所住的院子內,此時一片狼籍。沒多久,曾老全、曾大全父子趕到了,地上躺著幾具屍體。曾大全將其中一具屍體翻過來,說:“柳大誌?這他媽的也是個骨幹。”曾老全說:“可惜,沒抓著王盡美!”一名礦警說:“這小子竟然有槍?真沒想到。要不我們就成功了。”曾大全氣急敗壞地舉起槍,在柳大誌的屍身上連開數槍。

柳大誌、小剛幾名工人被殺。王盡美、項河、明誠幸免於難。這一事件,再次激發了工人的憤怒之火。工人代表連夜奔赴北京,致電參、議兩院,陳述開灤當局及軍警鎮壓工人真相,要求嚴懲凶手,將楊以德為代表的礦警隊凶手法辦。開灤五礦共37000名工人參加的第二次大罷工再次開始。

秦皇島港,也開始了更大規模的罷工。十人團的代表深入到港口各個單位,將柳大誌、小剛的遭遇寫成傳單廣泛散發,罷工的範圍繼續擴大了,除碼頭工人外,開灤經理處部分中方職員以及中國醫務人員、押車工、更夫及電廠工人等都宣布罷工。

幾千人的罷工隊伍浩浩****,衝向管理處。工人們手舉著“勞工神聖”“血債血償”“懲辦凶手”“封建把頭滾出港口”的大旗子,高聲呐喊,氣勢如虹。在遊行的人群中,項河發現了顧一夫的身影。

項河衝上前說:“顧先生,你也來了?”顧一夫說:“老球把我開除了。我沒什麽可顧忌的了。我會發動更多的中國員司,加入到你們的隊伍裏。”項河說:“顧先生,做為高級管理人員,您都加入了我們,可見正義的力量是無窮的!”

也有不少市民加入到罷工的大隊伍裏。罷工隊伍走到道南時,造成交通全部斷絕,到處都是水泄不通的人。項河突然在人群中發現鳴鳳和母親淑賢的身影,急忙退到後邊。明誠說:“項河,怎麽了?你幹嘛往後躲?”項河說:“我娘在那兒呢。明誠,我告訴她我出門了,你別說我在這裏。”明誠說:“那我也得躲起來,我姐也在那兒呢。”

但是已經說晚了,鳴鳳一眼就看見了明誠。她大喊明誠的名字,明誠無奈,隻能迎上前去。項河趁機躲了起來。鳴鳳說:“明誠,你怎麽也在這裏麵?”明誠說:“不光是我,全體工人都罷工了,這一次,老球他們沒戲唱了。”淑賢擔憂地說:“項河沒跟著去吧?”明誠說:“項河出門了。”淑賢拍拍胸膛說:“謝天謝地。”明誠問:“你們去哪兒?”淑賢說:“去撫寧縣給人看病。項生的朋友病了。”明誠說:“你們多保重。”

看著淑賢、鳴鳳穿過人群,一直也沒有發現自己。項河眼眶潮濕了,低聲自語道:“娘,請恕孩兒不孝,不能與你相認了。”

大罷工造成了港口有史以來最嚴重的經濟恐慌。港區內無人工作,船舶全部停運,不能起航,開灤大量煤炭堆積,無人裝卸。港口生產完全癱瘓了。各種生活設施也遭到破壞,整個港區停電停水,洋員們隻能靠蠟燭和井水生活。

一天後,唐山啟新洋灰廠8000名工人罷工,罷工的範圍再次擴大。

丘爾頓的豪華別墅南山一號樓,也麵臨停電停水的情況,無法居住了。丘爾頓躲到了警察局裏,靠著礦警的力量,尋求安全庇護。劉四、曾老全等把頭趕過來看他。

望著惶惶不可終日的這些下屬,丘爾頓惡狠狠地說道:“先生們,這隻是暫時的挫折。你們放心,他們斷了咱們的水、電、糧食,也斷了自己的活路。我倒要看看,沒有我們礦裏給他們開工資,他們拿什麽養活自己?咱們要吃飯,他們也要吃飯,沒飯吃,沒錢用,我看他們拿什麽罷工?我看他們還能挺幾天?”

9

工人大罷工已經堅持到第九天了。丘爾頓的預言漸漸的開始出現了。因為開灤礦規定,對碼頭和煤礦工人實行計件工資製,按運量和產煤量、裝卸量的多少計算工資,由包工頭提供食宿。一旦罷工停止生產,包工頭自然斷了薪、糧,工人無以為繼,本來平時就缺少積蓄,此時更是腰無半文錢,借貸無門,陷入困境。

做為罷工骨幹分子,項河因為家裏還有一個項生在港口上班,尚可維持,耿老精一家就麻煩了,耿老精、明誠兩個人都參予了罷工,也把全家的收入都斷了。生活立刻陷入窘迫,不得不靠鳴鳳接濟。

項生對此頗有怨言,說:“我現在是一個人賺錢,養活兩家人。”鳴鳳說:“忍忍吧,英國人服了軟,大家都上工了,就不用靠咱了。”

王盡美也想到了這一環節,他一方麵要求工友俱樂部組織互助救濟會,動員社會各界,為罷工工人捐助,一方麵又在報紙上登載消息,號召全國捐款。李大釗從北京寄來了自己的積蓄,王盡美也將家中的積蓄全部拿過來,東拚西湊的拉來了一筆錢,在工友俱樂部建了一個粥場。凡是參加罷工的工人,均可以免費喝粥,一日三次。

粥場建起來後,由明誠、孔明負責。每天排隊來喝粥的人,把馬路全占滿了。沒幾天,沒米下鍋了,還得去拉捐助。

丘爾頓聞知這一消息,冷笑道:“就算是最便宜的稀粥,我看他們也堅持不了幾天。”他對曾老全、劉四下令:“趁著他們快吃不上飯了,你們馬上動身去周邊地區,給我招些苦力過來,港口必須盡快恢複生產。”曾老全苦著臉說:“總經理,附近的礦全罷工了,哪有人可招?”丘爾頓說:“近邊沒人,那就往遠了走,反正咱們要造成一個複工的局麵,讓那些還在陪著頑固分子硬撐著的人迷途知返。”

劉四、曾老全不敢怠慢,急忙親自趕往天津,在當地青幫老頭子袁文會的幫助下,硬是招了200多人過來。為了這200多人,這些把頭也出了點血,負責了所有人的交通費用。一趟火車全拉來了。這200多人將頂替正式的裝卸工人,投入生產。

此時,港口裝卸生產已經停了十一天了。電廠、機廠、水廠遝無人跡,一絲聲響都沒有,港內和錨地停泊的輪船也孤零零佇立著,毫無生氣。港口徹底成為死港,白天到晚上都是一片肅靜。偶而有人出沒,也是工人糾察隊的人員,帶隊的是項河、曹三等人。

這天早上,車務處處長李克碑接到命令,要他調動一個車頭,將幾節貨車拉出去,準備裝煤。李克碑接到命令,不敢延誤,為怕出事,他親自押車。火車頭開出道口時,轟隆隆的聲音穿透了寂靜的港區,引起了正在道口巡邏的項河、曹三的注意。

項河、曹三胳膊上係著“工人糾察隊”的紅胳膊箍,手拿著木棒,迎著聲音走過來,發現一列掛著京奉鐵路招牌的火車頭正開了過來。項河叫聲:“不好,他們要拉車!”他站到鐵道中間,揮舞木棒,高喊道:“停下,停下!”

司機看見鐵道上有人,急忙踩刹車。李克碑衝上前來,怒道:“他媽的敢截車?甭管他,開過去!”司機正遲疑間,李克碑已經鬆開閘把,開大了汽門,火車呼嘯著衝過來。項河急忙閃躲到鐵道外。

曹三扶罵道:“他媽的,想撞死人啊!”項河說:“老外要拉車皮,不能讓他們得逞。”曹三說:“那咋辦?追?”項河說:“追不上,他們還得回來呢,咱們人少,你在這盯著,我去搬救兵。”曹三說好。

項河跑出去喊人,沒多久,就有十幾個糾察隊員趕了過來。正在此時,火車頭已經拉著一列貨車開了回來,十幾個工人站成一排揮舞著木棒,不讓火車再往前開。司機這次學奸了,不等李克碑過來,急忙拉閘停車。

項河等人衝上去,圍住火車。李克碑無奈,隻得下來說:“你們要幹什麽?”項河說:“現在這裏被我們工人糾察隊接管了,除非資方答應我們的條件,否則任何車輛不許出入。”李克碑冷笑道:“你他媽的算老幾!敢命令我?我隻知道這裏有丘爾頓總經理,不知道什麽工人糾察隊!”

曹三上前說:“你這條老洋狗,嘴裏幹淨點,告訴你,我們就是不讓你過去,你把車開回去,從哪兒來滾哪兒去,否則,我讓你好看。”李克碑說:“我看你敢碰我一下試試,老子今天就開了,哪個敢擋我,我就撞死哪個!”

工人們憤怒了,紛紛罵道:“都死到臨頭了,他還嘴硬!”曹三等人衝上前,李克碑見情況不好,回身從司爐那搶了一把鐵鍬,說:“我看你們哪個敢上?”又對司機說:“開車!”

項河說:“別讓他開車,先把司機控製住!”曹三等人向車頭上衝去,李克碑揮舞鐵鍬,大家一時不敢上前。曹三怒了,將手中木棒當作飛刀擲了過去,“哎呀”一聲,李克碑頭上挨了一飛棍,曹三趁機衝上前去,一把抓住他手中的鐵鍬頭,說:“兄弟們,上!”工人們衝上來,將李克碑踢倒在地。你一拳我一腳,打個不亦樂乎。

項河見勢不妙,急忙上前說:“別打了,別把他打死了!”大家放開李克碑。隻見李克碑已經被打得滿臉是血,倒在地上呻吟不止。項河說:“給他包紮一下傷口,然後先捆起來送到工友俱樂部去。”項河跳上機車頭,司機嚇得全身顫抖說:“小爺,不關我事,是他讓我開車的。”項河說:“沒事的。我知道你們也是被迫的,咱們都是自己人,都是讓那些老外欺負的,應該站到一起才對。”司機說:“我知道。您放心,這車我不開了。”項河又問:“怎麽就你一個人,司爐呢?”司機說:“你們一動手,他就跑了。”

司爐趁亂逃走,跑到經理處,說起了李克碑被抓之事,丘爾頓一聽急了,說:“他們反了天了,敢抓英國職員?”一邊馬上給礦警隊打電話,一邊讓劉四、曾老全趕緊過來。

劉四說:“總經理請放心,李先生的事包在我們身上,我們一定會救他出來的。”曾老全冷笑道:“正愁他們不惹事,他們倒惹上門來了。四爺,不必等礦警隊了,咱們先出手吧。”劉四惡狠狠地說:“打蛇就打頭,他們敢抓洋大人,我們就抓他們的人。”

劉四、曾老全召集人手,向粥廠方向殺來。

粥廠設在工友俱樂部外圍。由孔明、明誠負責,這天都過了十點了,來喝粥的人才漸漸少了,兩人也終於能休息一下了,正與幾個工友一起把鍋、碗等用具往屋裏收。就見曾老全、劉四、李老巴、六大相等人氣衝衝地過來了。

明誠見勢不好,對孔明說:“快去找人!他們要鬧事。”孔明急忙往工友俱樂部跑。說話間,曾老全等人也走到門口了。明誠上前說:“你們來幹什麽?”曾老全說:“幹什麽你最清楚!給我交人!”明誠說:“交誰?”劉四說:“明誠,你們綁架了車務處李處長,乖乖交出來,否則別怪我們不客氣。”明誠說:“我不知道什麽李處長,我一直在這兒,也沒看有人過來。”曾老全說:“不說實話是嗎?來人,給我先砸了他的場子,再搜人!”

幾十個打手衝上來,見東西就砸,把粥場砸得一塌糊塗。明誠上前理論,被六大相上來就打倒在地,正喧鬧間,孔明帶著一群工友俱樂部的人過來了,孔明大叫:“住手!”手拿木棍衝了進來。劉四冷笑:“來得好,連他們俱樂部的人一起給我打!”

一場混戰。劉四、曾老全等仗著人多,把粥場砸個稀巴爛,明誠、孔明等寡不敵眾,被打得人人身上帶傷,倒地呻吟。劉四說:“把為首的這兩個抓走,用他們來換李先生!”明誠、孔明被綁走了。

劉四、曾老全等人剛走不久,項河等人就押著李克碑回來了,一看這慘狀,全都驚呆了。聽說孔明、明誠都被綁走了,項河、曹三等人也忍不住了,他們一邊派人把李克碑送到工友俱樂部看押,一邊急忙去找人。

沒多久,幾百名工人聞訊趕來,浩浩****殺向管理處,還沒走到一半,就和礦警隊的人遭遇上了。曾大全帶著一隊持槍的警察將工人攔住,惡狠狠地說:“他媽的老子的槍都該生鏽了,這次該用用了。”項河一見他分外眼紅,對曹三說:“我同學猴子就是被他們殺的。”曹三說:“那正好,今天就報仇,咱們和他們拚了。”

雙方正要動手,突然聽得哨聲大響,一隊軍車過來了,一個旅長打扮的人跳了下來,喊道:“都別動!哪個敢動,我們就開槍!”曹三倒吸口冷氣:“媽的事情嚴重了,當兵的都來了!”項河說:“別怕,咱們的人也不少,他們不敢亂來!”

正僵持中,隻聽得一片呐喊聲,又有一群工人走了過來,在最前麵走的是王盡美、葉飛鴻等人。項河、曹三衝上前與他們會合。

王盡美問:“出了什麽事?”項河說:“他們抓走了孔哥和明誠,還砸了粥場。”王盡美問:“為什麽抓人?”曹三說:“李克碑帶著人想把火車皮拉走,我們吵起來了。李克碑要動身打人,我們把他抓了。”王盡美皺眉道:“人呢?”項河說:“關在工友俱樂部了。”王盡美怒道:“胡鬧,快去放人。”

正說著話,一輛福特車開了過來,從車上下來的是丘爾頓。丘爾頓走到旅長身前,說:“董旅長來了太好了,他們抓了我們的職員,您快抓他們,讓他們交人。”董旅長說:“放心,他們敢鬧事,我封他們的俱樂部。”

王盡美上前說:“董旅長,我們沒有鬧事,隻是一點小誤會,他們說我們抓了他們的人,但他們也抓了我們的人。”董旅長一愣:“還有這事?”王盡美說:“對。我向您保證,我們馬上放人,請您讓他們也放人,大家有事坐下來商量,不必武力相見。若真是鬧起來,麵上都不好看。”董旅長說:“你甭威脅我,你也看了,我幾個連的兵力,想收拾你們,砍瓜切菜一樣容易,哪個敢鬧事,我就用機槍突突了他。”王盡美微笑道:“知道您人多槍多,但是我們這邊的工人也不少,港口六千工人,都站在我們這一邊。我希望咱們能夠坐下來心平氣和地談判,別讓開灤的悲劇重演。”

在王盡美的斡旋下,雙方終於沒有再次發生武力事件。王盡美承諾,馬上放了李克碑,劉四、曾老全也同意放了孔明、明誠。雙方將人交換後,王盡美迅速製訂“罷工會員守則”,要求工人遵守三條紀律守則,在未經委員會批準下,不準輕舉妄動。

項河沮喪地說:“王先生,是我們太衝動了,讓您也跟著吃瓜落了。”王盡美笑道:“不,你們做得對。我聽說他們從天津雇了一群人,製造複工的假像。李克碑今天這一出,就是這次假複工的前兆。你們及時製止他這件事,非常關鍵。但以後要注意鬥爭的方式,記住,我們罷工的目的是為了合法的權益和公平的待遇,但決不是為了個人恩怨和泄私憤,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們和劉四、曾老全這些人又有什麽區別?”項河點頭稱是,王盡美說:“要建立一隻文明的、優秀的、紀律性強的無產階級隊伍,是任重道遠的事。罷工是一場革命,但革命同樣需要理性,大家要規範自己的言行,不能給敵人以口實。”

在王盡美的努力下,一場本來就要釀成的大災難化解了。《罷工守則》製定後,罷工隊伍的紀律性增強,辱罵、打架事件迅速減少,工人糾察隊又多了一層任務,除了防止資本家、把頭搗亂以外,還要盤查罷工隊伍中的紀律、行為。為了打破假複工的陰謀,王盡美又寫了一封《聲討公賊的公啟書》,揭露了李克碑事件的真相。他又深入到生產一線,在他的動員、宣傳下,劉四等人召來的工人也紛紛加入到罷工的隊伍中,複工的想法不但沒有實現,還給罷工隊伍帶來了新的力量。

罷工鬥爭節節勝利,然而伴隨著粥廠被砸,工人的生活仍處於艱難窘迫之中。王盡美為此夜以繼日,寫下無數慷慨激昂的文字,呼籲全國性的捐款捐助。李大釗、陳獨秀等共產黨人也積極為之鼓與呼。一筆筆款項寄了過來。

終於有一天,一封重要的電報放到了王盡美的桌上,讓他不禁歡欣鼓舞起來。他把所有的人都叫進屋裏,因為連日勞累而焦黃憔悴的臉上,露出了孩子般幸福的笑容。

王盡美舉起電報,激動地說:“大家看看,這個捐款人是誰?”

大家看見電報上隻有一行字:孫逸仙為我們捐款。兄守長。

王盡美說:“孫先生!推翻滿清帝製,締造共和的偉人孫中山先生給我們捐款了,這說明,我們的罷工得到了全國上下的支持,不僅僅是老百姓,還有我們最精英的階層。”

孫中山捐款的消息如同奔湧的狂流衝破了堤壩,令全國大規模的捐款席章而來。其中不僅有中國人,還有外國人。在臨榆、撫寧兩縣,也有了不少外國人和外國商會捐款。荒木代表三昌洋行也捐款了。

項生騎著自行車往家走,一個孩童拿著捐款箱衝上來,說:“先生,為開灤罷工的工人捐點錢吧。當您在家裏吃喝無憂的時候,他們正在生產線上忍饑受凍。為他們捐點錢吧,救救他們吧。”

項生摸著孩童的頭說:“這些話都是誰教你的?”孩子羞怯地笑而不答。項生想了想,從懷裏掏出十元錢,扔進捐款箱裏。

全國大量的捐款讓工人暫時擺脫了困境,也讓開灤總局亂了陣腳。此時,罷工已經持續到第23天,丘爾頓接到總礦的指令,要求對罷工者的條件可以放寬一些。丘爾頓最終請求駐軍軍官與縣知事出麵,答應決不因罷工開除一名工人,又以11月17日前為界限,凡在此日前上工者,均給予七天工資獎勵。逾期一日,扣除一天。

在這些條件下,有些工人開始動搖,出現了一部分人上工的情況。王盡美及時意識到這是一場騙局,於是讓工友俱樂部再次出麵,致最後通牒。要求必須答應工人全部條件,否則決不複工。

罷工第25天,開灤總礦終於挺不下去了。那森再做指示,與工人談判。與之相對應的事件是,楊以德倉皇逃離開灤礦,由他一手打造的礦警保安隊解散。四天以後,丘爾頓接到英國總部指令,命其必須解決港口停產問題,否則將撤換他的職位。坐在辦公室寬大的沙發裏,丘爾頓滿臉疲倦,望著身邊一個個如喪考妣的下屬們,沮喪地說:

“先生們,這場鬥爭必須要結束了。是該坐下來談判的時候了。”

1922年11月21日,開灤總局與工人代表進行了長達一天的談判,最終同意了工人的大多數要求,當日,各地工友俱樂部通知工人,可以複工。

轟轟烈烈的開灤五礦工人大罷工,致此走向尾聲。工人提出的多數要求如漲工資、年終花紅、縮短勞動時間等,均爭取成功。但工友俱樂部成立委員會代表工人行使權力的提議,英國人堅持不同意。

北方最大的工人罷工在王盡美的領導下,終於取得圓滿成功。然而就在大家歡慶勝利的時候,王盡美卻接到組織的命令,要他馬上趕赴山東,領導、參加膠洲鐵路工人罷工。

王先生要走了,這個消息來得太突然,讓大家都措手不及。在送別王盡美的晚宴上,楊寶昆、劉武、葉飛鴻、項河等人都到了,一想到就要與這位領袖分別,人人臉上的表情都很凝重,心情也壓抑起來。

王盡美看出了大家的顧慮,笑道:“你們別都這麽嚴肅好不好?我是山東人,這次是回老家啊。我有幾年沒回去了,現在能回去,既能參加革命,又可以踏上故鄉的土地,這是好事啊。古人不是也說過少小離家老大回嗎?我還沒等到老大呢,就可以回去了。那是多美好的事!”

王盡美說完,胸口突然一陣鬱悶,忍不住劇烈地咳了起來。項河急忙站起來,幫他捶後背,楊寶昆擔心地說:“王先生,您這樣的身體,應該再休息幾天的。”王盡美說:“時間不等人啊,沒事,老毛病了,都是前幾天熬夜熬的。回去喝幾味湯藥,好好睡一覺,就沒事了。”

大家心情更加沉重。王盡美為了指揮秦港工人罷工,每日廢寢忘食,披星戴月,日夜操勞,染上了肺病,大家都已經知道了。他以如此羸弱之軀又要踏上漫長征程,實在令人擔心。但大家知道勸也無用,王盡美是不會停下自己腳步的。

王盡美看著滿座的同誌,飽含深情地說:“同誌們,快要分別了,和大家說點貼心的話。今天來的人挺全,但是少了一個人,少了柳大誌同誌。他為中國革命犧牲了,也是為了保護我犧牲了。他是死得其所,死的偉大、光榮。我們永遠不能忘了這位英雄,曆史也會記住他的名字。在這裏我還要提醒大家一件事,罷工雖然暫時勝利了,但是各位的處境卻更加危險了。這一次大罷工,我們讓反對派們看見了工人的力量,也讓他們對我們更加恨之入骨。罷工勝利之時,可能就是他們瘋狂報複之日。所以我想請大家一定要多加小心,在這個關鍵的時候,要以穩定為宗旨,低調行事,必要的時候,可以暫時避避風頭,安全第一。希望下次再見到時,我們都還保留著大好的身軀,繼續革命。”

大家都點頭稱是。王盡美又說:“柳大誌同誌是為革命犧牲的,其實我們從走上革命征程的第一天起,都早已經為這一刻做好準備了。有一天中國富強了,中國老百姓活得像個人了,再也不受洋人、富人、當官的、惡霸流氓們欺負了,我們的目的也就實現了。我的名字叫王盡美,可是你們不知道這也不是我的真名,我的真名叫王瑞俊,我把名字改成盡美,就是希望有一天我們中國會變得盡善盡美,會在我們的手中變得盡善盡美。”他舉起了杯子:“同誌們,我不喝酒,就以茶代酒敬大家吧。當年我與李大釗先生在北京分別時,他說過一句話:不出十年,紅旗一定會飄滿中國。今天,我把這句話送給大家,讓我們一起幹了這杯酒,再奮鬥十年吧。十年後,紅旗一定會飄滿中國。”

王盡美要在秦皇島火車站上車,前往青島。為了保護他安全離開。項河、明誠等港口工人骨幹一起去車站護送。在車站告別之時,項河將一封信塞到了王盡美的手裏。王盡美問他是什麽?項河說是一份入黨申請書。他想請王盡美幫著看看,能不能以推薦人身份推薦他入黨。項河還說,他認準了,中國共產黨才是他應該要選擇的方向。

王盡美笑道:“項河,我很高興你能這麽想。你這次的表現,已經完全夠一個合格的黨員的稱號了。不過,要入黨,還要組織的批準,走組織的程序,這個過程必須要有。但是你放心,這件事我會幫你的,楊寶昆也會幫你的。咱們現在已經有了一個黨小組,是山海關鐵工廠黨小組,也將馬上成立秦皇島港黨小組。我希望在港口第一個黨小組裏有你的名字,我們那時再見麵!”

項河說:“王先生,您放心,從此以後我會以一個黨員的身份要求自己,黨就在我的心中。我要和您一樣,為中國盡善盡美而奮鬥。”王盡美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胸中有無限感慨,竟然一時難以說出口,千言萬語化為一句話:“項河,記住我們的許諾,十年後,紅旗一定會飄滿中國。”

王盡美走了,望著遠去的火車,項河不禁熱淚盈眶,喃喃自語道:“王先生,一路順風!我等著您回來。”

王盡美走後沒多久,秦皇島港黨小組成立,經研究,項河的入黨申請書也被批準,由此也成為港口最早的共產黨員之一。項河知道這是王盡美在背後推薦的結果。他給王盡美寫了一封表示感謝的信,不久接到了王盡美的回信。

王盡美在回信中並沒有寫更多的東西,隻是用小楷端端正正地寫上了一首詩:

“沉浮誰主問蒼茫,古往今來一戰場。濰水泥沙挾入海,錚錚喬有看滄桑。”

項河後來知道,這首詩是王盡美1918年離開老家投身革命時所寫的,如今他用此詩贈自己,是對自己極大的鞭策和鼓勵。項河將這封信永遠地珍藏起來,他期待著早日與王先生的見麵。

然而他沒有想到,這一次分別竟是永別。1923年,王盡美建立京奉鐵路總工會後,又再回山東指導工作。此後再也沒有來過秦皇島。因為長期勞累,他染上了肺結核,兩年以後,在青島醫院治療期間,終因病情過重,於當年8月19日病逝。年僅27歲。

王盡美臨死前寫下這樣一段遺囑:

“希望全體同誌好好工作,為無產階級及全人類的解放和為共產主義的徹底實現,而奮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