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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賢由鳴鳳陪著,在撫寧住了五、六天才回來,這個時候,港裏鬧罷工的事已經盡人皆知。淑賢遠離漩渦中心,待她回來時,罷工已經接近尾聲。項生要鳴鳳對淑賢一意隱瞞,淑賢也不知道項河在裏麵的作用,但心裏總是擔著個心。等到所有人恢複上工了,項河正常回家了,她才放下心來,問及項河這些日子的動態,項河與項生、鳴鳳串通好了,以言語搪塞過去。
日子一天天過去,倒也相安無事。這天晚上,項生回家來看老娘,淑賢留項生夫妻兩人吃飯。吃飯的時候,說起了項山的動態。
項山前一陣子來了封信,說在奉天城內,當了軍隊的教官,教奉軍習武,並說近期可能會回家一趟。淑賢說:“我現在就等項山回來了,項山一回來,馬上讓他和臘梅成親。這次絕不能再有意外了。”說起這事,突然想起一個人,問鳴鳳:“臘梅怎麽樣?今天晚上怎麽不喊她過來啊?”鳴鳳說:“臘梅去唐山了。前一陣子港裏鬧得太凶,又動槍又動刀的,四爺嫌不安全,把她送走了。”
飯後,項生夫婦離開。臨走時,項生將項河拉到門口,低聲說:“項河,你最近警醒點,這次港裏的事鬧得這麽大,你又幾次出頭露麵的,英國人可能盯上你了。雖然他們答應了你們罷工的條款,但也可能會秋後算賬。”項河說:“哥,你放心吧,今天我們的工人,和過去不一樣了,我們有工友俱樂部,背後有幾千名工人支持。我們不怕英國人囂張。”項生說:“你總是年輕,想問題太簡單。我告訴你,這事沒那麽容易就過去的。那個什麽工友俱樂部,也不一定靠得住。反正你一定要小心,最近要警醒些,別和他們來往了。要是能躲,出去躲幾天也行。”
項河送走項生,回去沒多久就睡下了。剛睡了沒一會兒,就被一陣急促地敲門聲驚醒。項河爬起來,穿上衣服出去,淑賢也驚醒了,在裏屋問項河:“誰在外麵敲門啊?”項河說:“您躺著吧,我去看看。”
項河走到門口,問:“誰啊?”門外有個聲音說:“是我,老廖。”項河開了門,見來的是葉飛鴻。項河說:“怎麽這麽晚過來?”葉飛鴻說:“有個事通知你一下。”項河將他拉了進來。
葉飛鴻剛一進門,淑賢也出來了,孤疑地看著他們倆。項河說:“娘,這是我一朋友,有急事找我,你先去睡吧,我們說一會兒話就走。”
項河將葉飛鴻引到屋裏。葉飛鴻說:“坐不了幾分鍾了,我隻和你說完這事就走。剛得知的消息,山海關鐵工廠工友俱樂部被查封了,軍警抓走了一大批黨小組的同誌。”項河驚問:“為什麽?”葉飛鴻說:“反動分子要反撲了。幸虧楊寶昆同誌去了武漢,才幸免於難。其他同誌都落到他們的手裏了。王盡美先生那邊傳話過來,要我們小心。還說了,如有必要,馬上撤離,避免不必要的傷亡。”他從懷裏掏出一張紙,交給項河說:“我剛得知的消息,礦警隊要抓捕一批罷工的骨幹,咱們的名字都在上麵。”項河打開紙條,見上麵寫了一長串的名字,葉飛鴻、自己及明誠、顧一夫等都在上頭。
葉飛鴻說:“我接到組織的命令,今天晚上馬上就要動身去武漢,與寶昆同誌會合,籌劃京漢鐵路工人大罷工的事情,這裏的工作也可能會暫時中斷。你要馬上通知名單上的這些同誌,迅速撤離。”項河說:“我明白了。需要我們都撤嗎?”葉飛鴻說:“對。我得知了一個內幕消息。劉四、曾老全這些把頭們得到老球的授意,也一起參予抓捕行動。礦警隊雖然都是凶惡,但畢竟還穿著一身警服,辦事還有所顧忌,這些黑幫頭目對我們恨之入骨,又不講道理,他們要是和礦警隊勾結在一起,咱們的同誌可能就一個也活不了。”項河說:“我明白了,我盡快通知大家。”葉飛鴻說:“一定要快。我得知消息太晚,工友俱樂部的多數同誌們還都不知道。你就要辛苦一下,一個一個通知他們趕快撤離。你自己通知完人之後,也要馬上走。今天晚上,還有一班淩晨出發的火車,要是動作快,也許還能趕上。”
葉飛鴻交待完這些事情,馬上就離開了。臨走時又叮囑,這份名單非常重要,記熟之後要馬上銷毀,決不能落入敵人之手。項河不敢怠慢,將名單揣入懷中,取了一些零錢裝在懷裏,就準備去通知大家。他剛走到門口,淑賢就追了出來,問:“項河,這麽晚了你要幹什麽去?”項河說:“沒事,娘,是碼頭一個工友出了工傷,我去醫院看看他去。”
項河騙過淑賢,按名單上所寫的,一個一個去找人。名單上的同誌住的比較分散,有在鹽務店住的,有在道北住的,最遠的還有馬坊和白塔嶺的。項河按著由遠及近的原則,忙活了大半夜,挨家挨戶的通知,連跑帶走的整整走了累計二、三十裏路,總算是把人都通知得差不多了。名單最後隻剩下了三個名字:耿明誠,顧一夫和他自己。他們住的比較集中,都差不多在一起兒。項河擦擦臉上的汗,覺得自己累得都要站不住了。但他知道自己決不能倒下,如果稍晚一點,就有可能連累一個同誌被敵人抓獲。他用力調整呼吸,拚著最後一點力氣,跑到了明誠家門口,用力敲門。
耿老精一家都睡著了,敲了半天的門,才敲開。耿老精打開門,見是項河,驚問:“你怎麽這麽晚來了?”項河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明誠今天什麽班?在家沒?”耿老精說:“下白班,一回來就睡到現在。”項河說:“謝天謝地他在呢,快叫他出來!”
明誠揉著睡眼出來,問:“啥事啊?”項河一把將明誠拉過來,說:“借一步說話。”他把明誠拉到門口,低聲說:“明誠,老球和把頭們要動手了,組織上要咱們快撤!”明誠驚道:“現在就撤?”項河說:“對。山海關已經出事了,楊寶昆大哥、劉武大哥都上了通輯令!我們也在上麵。”明誠說:“還有誰?有曹三沒有?有孔哥嗎?”項河說:“不知道,反正我這名單上沒有。你別管別人了,你先走吧。今天晚上,有一班淩晨十二點的火車,不管開到哪裏,咱們上了車先避避再說。”明誠說:“我啥也沒準備呢,我怎麽和爹、娘說啊?”項河說:“大禍臨頭了,哪還能在想這事啊,編個理由吧。就說有工友受傷了。”
兩人正說著話,大丫也披著衣服出來了,說問:“項河怎麽這麽晚過來了?”項河說:“大娘,有個工友受傷了,我和明誠要去醫院看看他去。”耿老精聞訊上前說:“誰啊?”項河信口說道:“是葉哥。”耿老精問:“怎麽了?”項河說:“搬東西時讓枕木砸了,現在還昏迷著呢。”耿老精說:“那我也去得看看去。”明誠說:“爹,你先別去了,我們先看看,有啥事明早過來告訴你。”
明誠安頓好耿老精,穿好衣服,和項河出來。項河說:“明誠,你先去車站吧。我還有事。”明誠說:“怎麽了?咱們不一起走嗎?”項河說:“顧先生也在名單裏,我還要通知他一下,他住得離這裏比較近。我去去就回。”明誠說:“咱們一起去吧!”項河說:“算了,大半夜的,兩個人一起走太乍眼了,你趕快去車站,把火車票買了。在車站等我。”明誠說:“好。”又說:“要不我去吧,你都跑了一夜了。”項河說:“還是我來吧。葉哥臨走時吩咐的,要我一定要逐個通知大家,這是我的職責,我不敢委托別人。”
明誠與項河分別,約好在車站集合,不見不散。
項河與明誠分手,將名單先撒毀了。然後急忙奔向顧一夫家。
顧一夫家在吉慶裏,是二等房,一個獨門獨院的小院。項河跑到顧一夫家,按起門鈴來。沒多久,院裏的燈亮起來了,隻聽顧一夫的聲音說:“誰啊?”項河說:“顧先生,是我,項河。快開門。”
門打開一條縫,顧一夫探頭出來,說:“項河,你怎麽來了?”項河說:“顧先生,組織上要我通知你一下,迅速撤離。”顧一夫說:“進來,我有話和你說。”
顧一夫開門,一把將項河拉進來,項河剛一進院子,眼前突然一陣熾亮,一股手電筒發出的強光照在他的眼睛上,項河情不自禁地閉上眼睛。隻聽頭上轟地一聲響,好像有個悶棍砸了下來,劇痛之後,一下子就失去了知覺。
項河醒來時,發現自己已經在顧一夫家的客廳裏,被綁在了一把椅子上了。顧一夫的客廳裏,站了一群人,在他對麵的沙發上,坐著劉四。旁邊站著李老巴,手裏還拿著一把駁殼槍。
望著醒過來的項河,劉四欠欠身子,打個招呼說:“項河,你好啊。”
項河環顧四周,身邊全是穿著黑短衫、燈籠褲的打手。看來葉飛鴻所說的沒錯,追捕工人代表的主力,不是礦警隊,而是青幫。項河看見了角落裏還綣縮著一個中年女人,摟著一個七、八歲的孩子,正在那瑟瑟發抖。那孩子臉上淌著淚,卻不敢哭出聲來。看來這是顧一夫的家人。
顧一夫走上前來,一臉諂笑:“四爺,我把人都給你引來了,可以放了我們一家了吧?”劉四不去理他,卻冷笑著對項河道:“項河,你真有義氣!都這個時候了,不自己跑路,還趕過來救人。但你做夢也沒想到吧,這個人,已經落在我們的手裏了。他把你們都出賣了!”
項河怒視顧一夫,顧一夫歎氣道:“項河,對不起,我的家人在他手上,我也沒有辦法啊。”他走到劉四身前,撲通一下跪倒在他的腳下:“四爺,我已經幫您捉住了項河,請您高抬貴手,放了我和我的家人吧。”
劉四冷笑道:“你要我放你?好,那我問你一句,咱們往日無怨近日無仇,你憑什麽替他們這幫窮鬼說話?憑什麽在老球那兒要弄死我們?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你憑什麽非要惹我們?”顧一夫哭道:“我錯了,我是鬼迷心竅了,求四爺放我一馬,我以後保證不再犯錯了,以後全聽您的。”劉四冷笑道:“現在知道錯了?晚了,老巴,動手吧!”李老巴應了一聲,抬手就是一槍,顧一夫應聲倒地。
角落裏的中年女人一聲慘叫,撲上前喊道:“一夫,一夫!”幾個打手強行將她按住。孩子也大哭起來,衝上來撲在顧一夫的身上,叫道:“爸爸!”
項河怒道:“劉四,你竟敢濫用私刑,你不知道殺人償命的道理嗎?”劉四說:“我早瞅著這個人不順眼了,要不是總經理攔著,他能活到今天?”項河說:“劉四,你草菅人命,將來會有報應的!”劉四冷笑道:“你甭關心別人了,還是想想自己吧。”命令李老巴:“把他給我拉下去。”
幾個打手上來,用麻袋蒙住項河的頭,強行將他塞進外麵停著的汽車裏。望著哭倒在地、泣不成聲的顧一夫的老婆、孩子,李老巴問:“四爺,這姓顧的家人怎麽辦?”劉四冷冷說道:“斬草要除根。讓他們一家人在一起團團圓圓的吧。”
李老巴會意,舉起槍來,寂靜的夜色中又響起了兩聲槍響。
明誠來到火車站,買了兩張票,等項河過來。他剛在候車室坐下沒多久,突然一輛卡車開了過來,從車上跳下來一群穿黑衫的漢子,為首的是脫了警服的曾大全。明誠見勢不妙,急忙閃身進了廁所。
曾大全走到檢票口,一群人將檢票口圍住。曾大全問:“開始檢票了嗎?有人進去了嗎?”檢票員問:“你們是什麽人啊?”曾大全掏出槍來:“老子是礦警隊的,給我說實話,否則對你不客氣!”檢票員嚇得全身顫抖著說道:“剛準備檢票,還沒有人進去呢。”曾大全對手下說:“把門口堵上,這裏的人一個也不許走,給我一個一個的查,看看亂黨是不是在裏麵。”
曾大全的人開始搜查客人。明誠在廁所裏聽見動靜,心焦如焚,他知道自己隻要一出去,就一定會落在曾大全他們手裏。情況緊急,已經沒辦法等項河了,隻能自己逃命了。明誠觀察一下四周,發現廁所上方有個窗戶,他將窗戶打開,外麵是一片雜草叢生的荒地。明誠立刻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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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洗就在一夜之間開始。因為顧一夫的出賣,項河連夜通知的工友們,除明誠等少數人脫逃外,多數在火車站或是家中,被礦警、青幫聯合起來抓捕了。與秦皇島港聯動的山海關鐵工廠工友俱樂部也在一夜之間被查封,劉武等工人相繼被捕。
為防止工人再次罷工鬧事,曹錕、吳佩孚政府直接派遣軍隊進駐開灤各礦及港口,維持治安。
項河等工人代表被抓當夜,曾老全、劉四向丘爾頓匯報,問下一步該怎麽做?丘爾頓惡狠狠的做了一個砍頭的手勢,說:“幾位先生,不要請示我這個問題,你們之間是不共戴天的仇人,應該怎麽做,你們比我們清楚。”劉四不放心,又問一句:“那些工人要是因此再鬧起來呢?”丘爾頓冷笑一聲:“你太高估他們了。他們的條件我們不是基本上都答應了嗎?他們還有什麽理由鬧啊?在他們眼裏,那幾條人命,和穩定的一日三餐比起來,哪個更重要?再說現在天下太平了,還有人會為這幾個人再冒險嗎?先生們,你們放心幹吧,相信我,因為我懂得人性是什麽。”
項河等工人連夜被抓的消息,被港方秘密封鎖起來。第二天晚上,曾老全擅做主張,處死了兩名反對過他的工人。李老巴得知消息,向劉四報告,說:“四爺,曾老全這條瘋狗要發威了,他開始殺人了。咱們怎麽辦?”劉四說:“再等等。丘爾頓這是借刀殺人,咱先不上這個當,看看情況再說。”李老巴說:“不管怎麽樣,黨項河是不能留的。老球發話了,這是個重點人物。”
劉四撓撓頭說:“這他媽的還真是個問題,你知道,他是項山的弟弟,我要是動了他,臘梅又得和我急。”李老巴說:“可是他不死不行,他是老球的眼中釘。我看要不這樣吧,四爺,你要是不好動手,我就把他交給曾老全,讓曾老全替咱們做了他,將來臘梅或是黨家的人問起來,四爺也好說話。”劉四歎口氣說:“給曾老全送去,項河這條命肯定就保不住了。”李老巴說:“四爺,你要是還心慈手軟,老球那兒你就不好交待了。”劉四用力一拳砸在桌上:“也隻能這麽辦了。不過也不急,先把項河放這兒兩天,我先看看形勢再說。臘梅那邊,我最近不讓她回來就是了。”
項河連夜未回,淑賢十分著急,第二天就去找項生。項生聞聽此事,急忙回港裏打探消息,剛一上班就被叫到馬明德辦公室。馬明德要他下發一個文件,稱經經理辦公會研究,要開除一部分工人。其中包括項河、明誠等人。項生問這是為什麽?馬明德說:“他們煽動工人罷工,這樣的人還能留?”又威脅道:“項生,我知道這些人裏麵有你弟弟,現在這個時候,你可得大義滅親啊。否則的話,老球明白過來,我也保不了你。”項生想起昨夜項河一夜未歸之事,心知不妙。
好幾個工人失蹤了,沒過多久,開除他們的指令也下來了。緊接著是礦警隊的通輯令,稱這些工人因害怕處罰,紛紛逃逸了,要求懸賞捉拿。工友俱樂部並沒有解散,但是劉四、李老巴、曾老全等人卻派人過來接管工會。因為葉飛鴻、項河、明誠等俱樂部領導人相繼失蹤,工會群龍無首,在曾老全、劉四等人衝擊下,原工會骨幹或被開除,或被毆打威脅,有些人不得不逃走,有些人隻能屈服,幾天時間,工友俱樂部裏就物是人非,被把頭們控製了。
一切正如丘爾頓所言,工人們因為罷工條件得到滿足,都恢複了上工,鬥爭熱情銳減。再加上幾位骨幹全體失蹤,沒人組織、領導和發動,對於眼前發生的劇變,多數人手足無措,茫然兼漠然有之,並沒有再釀起更大的風波。
港區內外表一片平靜,內裏卻暗流洶湧。這一切,項生心知肚明,項河失蹤已經三天,此時紙包不住火。他不得不將實情告知了淑賢告。
淑賢聞聽真相,呆立在那裏,片刻間清醒過來,指著項生、鳴鳳罵道:“你們瞞得我好苦!”項生不敢頂嘴,垂手而立。鳴鳳哭道:“項生是怕您聽了著急,才不和您說的。”淑賢怒道:“以為你是好人,你也和他一起騙我,把我送到撫寧去,原來是為了隱瞞真相。你們氣死我了!項河有個三長兩短,就是你們害的,項生,以後我不認你這個兒子,我也不認鳴鳳你這個兒媳了!”
項生、鳴鳳嚇得急忙過來勸解,正喧鬧間,耿老精夫婦也趕來了,明誠也失蹤好幾天了,他們也想來托項生打聽。
見此情景,耿老精說:“嫂子,你也莫怪項生。港口大罷工,所有人都章進去了,不光是項河,我家明誠也是骨幹,勸是勸不住的。孩子們雖然膽大包天,但總歸是為了窮哥們兒說話才犯的事。這是義舉,不算是胡鬧。我心裏其實挺賓服他們的,要不也不會跟著他們上街遊行去了。明誠現在也失蹤了,這些孩子們,多半已經凶多吉少。當務之急,我們得先知道他們在哪兒,才能救人。”淑賢清醒下來,對項生說:“你趕快去打聽一下,看看項河、明誠是逃出去了,還是落在誰手裏了?要是逃出去就謝天謝地,要是逃不出去,落在曾老全他們手裏,那就危險了。不管是什麽情況,先得搞清楚了他們在哪兒才是最重要的。”項生說:“是這個道理。”
項生走了。淑賢還是坐不住,對鳴鳳說:“鳳兒,你和娘走一趟吧。”鳴鳳問去哪兒?淑賢說:“找劉四爺去。”鳴鳳說:“找他幹什麽?”淑賢說:“以劉四爺的勢力,項河在哪兒,他肯定知道。這個時候,隻能舍我這張老臉了。希望他看在臘梅的麵上,能再幫我們一次。”鳴鳳說:“哎,也隻能如此了。娘,要不我今天就動身,我去唐山找臘梅去吧。臘梅說句話,比我們還是好使的多。”淑賢說:“那是後話了。當務之急,先找劉四爺去。”
淑賢與鳴鳳來到劉四家。家人卻說劉四不在,問何時回來,說出遠門了,不知道。淑賢知道劉四是故意躲著不見她,沒有辦法隻得回來了。
鳴鳳買了去唐山的車票,準備去唐山找臘梅回來相助。臘梅臨走時和她通了氣,所以她知道臘梅住哪兒。淑賢送走鳴鳳,心神不定。回到家裏,坐臥不安,此時有個稀客來拜訪。此人自稱是天香樓的車夫,稱如煙姑娘約夫人去山東會館一聚。
淑賢不明就裏,隨車夫上了車,去了山東會館。如煙已經先到了樓上的茶室,普洱茶都已經沏好了。落座沒含喧幾句,如煙直接說明來意,原來前幾天曾大全來妓院嫖妓,無意間泄露了幾句與項河有關的事情。
一聽見與項河有關,淑賢精神為之一震,拉住如煙的手說:“好姑娘,項河到底怎麽樣了,快和大娘說說。”如煙說:“黨夫人莫急,我也隻是道聽途說。這個話,是從我一個姐妹那兒聽說的。前些日子因為港裏鬧罷工,天香樓生意也是一落千丈。這兩天港裏平靜了,那些個員司、把頭們又都上來了,其中就有曾家父子這些人。我一個姐妹在接曾大全的客時,問起港裏的情況,曾大全說已經將鬧事者全部抓起來了,還說他爹和劉四爺這次都出手了。我那姐妹好奇,問都有誰?曾大全說了一連串的名字,她也沒記住。今兒上午我出去辦事,看見鳴鳳姐姐去車站買票,問了一下才知道,項河兄弟這幾天失蹤了,我尋思著可能是落在他們手裏了。所以來告訴你們一聲。”
淑賢說:“姑娘說的是。這幾天項河、明誠他們都沒回家,我琢磨著肯定是出事了。我去縣裏警察局打聽了,項河他們沒有被關在那兒,要是真關在那兒,趙局長他們也都是老熟人,不會不說一聲的。如煙姑娘,我知道天香樓來往的客人多,就煩請你幫我探聽著點吧。”如煙說:“項河是項山的親弟弟,他的事我不會不管。您放心,曾家父子是天香樓的常客,我雖然不做他們的生意,但有幾個姐妹經常做他們的生意,我幫你掃聽著點。”淑賢滿嘴感謝。
如煙沒多久就真套出了消息。曾家父子確實抓住了不少罷工的骨幹分子,但沒有項河。聽說項河落在劉四手中了,明誠則於項河落網當夜逃跑了,不知所蹤。這一消息也是自曾大全口中傳出,如煙得知消息不敢怠慢,當即聯係淑賢。
淑賢聞知,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焦燥道:“怪不得劉四不肯見我,原來真是他抓了項河。他不肯見我們,就一定是下了決心,不把項河交出去,就是要暗中弄死他,這可怎麽辦啊?”如煙勸道:“黨夫人莫急,我們再想想辦法。我看看有沒有機會找到劉四爺,探聽一下消息。”淑賢狐疑地說:“他現在誰也不見,他能見你?”如煙說:“做我們這一行的,要想見哪一個男人,總能想個法子出來。黨夫人,這事你也先不要聲張,讓我先試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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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煙進了天香樓以後,沒多久就以姿色、才藝並稱雙絕,成了頭牌。她進了天香樓,定下了一個“三不接”原則,一不接洋人,二不接煙鬼,三不接幫會份子,這個“三不接”,不但沒讓她斷了客源,反而更吸引了達官貴人的好奇。為了這“三不接”,很多人更是對她垂涎三尺,不惜一擲千金。甚至還有不少從北京、唐山及東北過來的客人,絡繹不絕。
如今,為了項河的事,當然,根本上也還是為了項山,如煙下決心打破這“三不接”原則,她讓丫鬟小玉去劉府上,請劉四過來。
小玉驚問:“小姐,你要找劉四爺幹什麽?”如煙說:“劉四一直對我念念不忘,可是礙著常二爺的麵子,他一直沒動我,我這就去遂了他的心願,把項河救出來。”小玉說:“小姐,你可是發過毒誓的,你說過不接幫會人員的客,要是違了誓,那些咒語就算不靈,以後曾老全他們這些人再上來,你怎麽辦?”如煙說:“管不了許多。項河在他手上,隻有用這個法子,才能見他,見了他,我再相機行事。”
如煙突然紆尊降貴,發了個貼子過來,要見劉四。這讓劉四大吃一驚。對於如煙美色,他是一直垂涎於心的,礙於在常二爺那做了承諾,不便強迫。現在如煙突然主動送上門了,劉四不明就裏,受寵若驚道:“這婊子轉了性了?”立刻動身前往。
到了天香樓,劉四進了如煙閨房。如煙早已經備好茶點等他。如煙穿著一條淺綠色的睡衣,酥胸半露,斜倚床頭,一副慵懶的樣子,讓劉四不禁咽了下口水,眼睛像掉在了她的身上,再也離不開了。
如煙看他色迷迷的樣子,鄙夷地一笑說:“四爺來了,請坐啊。我給四爺倒茶。”劉四說:“不勞姑娘了。今天姑娘把我叫來,是要做哪一出,就請給個明白話吧。”
如煙說:“也沒啥大事,以前四爺總惦記著我,我不大懂事,慢待了四爺。今兒叫您來,一是想給你道個歉,二是我想問一下,四爺是碼頭上的英雄,英雄不計小人過,我如煙知道錯了,現在要想和四爺親近親近,讓四爺垂憐垂憐,不知四爺還給不給麵子?”
劉四**笑道:“給,當然給。要是哪個男人在這種事上不給麵子,他就不是男人。不過,我可聽說你有三不接,你若是做我生意,不怕毒誓發作?”如煙笑道:“誓是我發的,我能發出來,也能反悔。我都不怕,四爺怕什麽?”劉四說:“常二爺那兒我可是許了諾的。”如煙說:“二爺是我幹爹,我說啥是啥,我要是心甘情願,他也不會追究。”劉四再也按捺不住了,說:“那還等什麽啊!春宵一刻值千金,來吧寶貝!”
劉四猛地向**撲去,如煙一閃,劉四撲了空,一頭栽到**。如煙嘿嘿一笑,說:“四爺別急,莫閃了腰。”劉四說:“小東西,敢捉弄我!看我怎麽收拾你?”劉四爬起來又撲向如煙,如煙又是一閃,躲過他的身子,閃的過程中又伸腳一拌,劉四被如煙的腳勾到,腳下一滑,又一跤摔到地上。
劉四怒道:“小娘皮,你玩我啊!”如煙正色道:“四爺別心急,你且坐下,我還有話說。”劉四氣衝衝地坐下來,說:“有話快說,有屁快放!要是你敢耍我,別怪我不客氣,到時候常二爺的麵子我也不給。”如煙說:“我怎麽敢耍四爺?我是有事要求四爺的。四爺,你也知道我有三不接的原則,我也在常二爺麵前發過了毒誓,今天我打破自己的原則,又不怕毒誓的報應,把您請過來,是因為有條人命在您手上,您大人有大量,好人有好報,隻要答應我放了這條人命。我就是您的,您願意做什麽就做什麽,我決無怨言。”
劉四冷笑道:“我說你怎麽轉了性呢?原來是有原因的。我倒要聽聽,在如煙姑娘心中,哪個人這麽重要,肯讓姑娘打破自己的誓言?”如煙說:“這個人四爺也熟,是黨家三公子項河。”
劉四一愣:“是他?你怎麽知道他在我手上?”如煙說:“四爺不要問了,四爺您也不用瞞我,反正我就這一個條件,四爺放了項河,我就是四爺的。”劉四說:“那就明人不做暗事,項河是在我手上,但是我不能放他。誰說也不行,這個人是重犯,放了他,我擔不起責任。”如煙說:“別人是擔不起,但四爺你行,我也不要你擔太大的風險。我可以替黨家向您保證,隻要留他一條命,項河再也不會回到秦皇島港,再也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了。”劉四說:“我就不明白一件事,你和黨家非親非故,幹嘛要這麽幫他們?難道是為了你的老相好項山?”如煙正色道:“四爺莫要說笑,項山已經和臘梅訂了婚,他是您的姑爺,我和他沒有關係。這事也和他沒有關係。”劉四說:“少在這裝清白,我可知道一件事,是項山搶了你的花魁。你的**可是給了項山的。”如煙說:“我沒有。項山是個正人君子,他那天來,隻是為了給我義父捎個信,他一根手指頭也沒有動我。”劉四說:“騙誰呢?你以為我能信?”如煙說:“信不信由你,反正我和項山是清白的,我曾向臘梅保證過,我給她的一定是一個清清白白的項山,如果讓我和項山做了苟且之事,我就不得好死。”劉四冷笑:“婊子的誓言,能信嗎?”
如煙咬緊牙關,猛然間自己上身的衣裳剝落,露出雪白的肌膚、豐滿的胸乳和纖細的腰肢。如煙麵對劉四,有些挑釁似地說道:“四爺,我的身子就在這裏,你若想拿去,我可以給你,可隻有一條,這要拿項河的命來換。隻要你放了項河,我以後就是你的人,隨叫隨到。”
劉四看著眼前白花花的肉體,情不自禁又咽了口唾沫:“如煙,不是我不想幫你,這個事,實在是我也扛不住的。項河在我手裏的事,已經有不少人知道了,曾老全也知道了。他昨天還給我要人呢。就算是我想放人,曾老全那我也躲不過去。這人明天一早兒就得給他送去,我不能不送。”如煙“噢”了一聲,將衣服重新披上,說:“看來四爺是兜不住這事了?那好吧,我明天就去請曾爺過來,再商量一下。四爺,你請回吧。”
劉四怒道:“你他媽什麽意思?”如煙說:“曾爺和四爺一樣,也一直想來做我的生意,都是礙於常二爺的麵子,沒能遂心願。既然四爺在這碼頭說了不算,那我就在曾爺那下下工夫,也別耽誤四爺時間了。”劉四更加生氣了:“你是諷刺我不如曾老全嗎?”如煙說:“沒有。四爺說的對,我是個婊子,我們這些做婊子的,不相信這世間有什麽情義,隻相信利益和實力,既然四爺幹不過曾爺,那我就去求求曾爺吧,也許曾爺能給我麵子呢。”劉四搖頭道:“他也不敢。”如煙說:“也不一定,四爺怕事,也未必曾爺就怕事。我聽說曾爺才是這碼頭上說了最算的大把頭,也許這件事,就是他一句話的事。”
劉四歎口氣說:“如煙,你也不要激我。我知道你是為了什麽?你還是為了項山。你是個婊子沒錯,但你說自己不相信情義,我倒是不信的。你對項山,那還真是有情有義的。那個曾老全,是個豬狗一樣的人物,你若為了項山這個小子,把自己交給那種人糟蹋,我替你不值。”如煙說:“值與不值,我自己清楚。事到如今,我也不瞞了,四爺說的對,我做這事,確實是有為了項山的意思。項山是我見過的最好的男人。我是個混風塵的人,沒資格和項山在一起,所以才把他讓給了臘梅。在這個事上,我沒後悔過,我救項河,也是為了項山。四爺,你也知道項山的脾氣,若是項河折在你的手上,他是不會放過你的。至少,臘梅還想和他在一起,那也是不可能的事。項河要是出了事,最痛苦的人第一個是項山,第二個將是臘梅。”
劉四說:“你少拿項山來壓我,我可不怕項山。項山要為這個敢來找我,我也不會客氣。沒有了他,我女兒照樣有的是好人可以嫁,他算老幾?”如煙說:“我不知道他算老幾,我隻知道,臘梅為他死過一次了。四爺,你不想再有第二次吧?”劉四聞言,一時默然無語。
如煙說:“四爺,我知道你一直在想什麽。你一直嫉妒項山搶了我的花魁,可是我剛才說了,我和項山什麽也沒有做過。我的身子雖然不是自己的了,但是這幫裏的人物,我一個也沒讓他們沾過。現在隻要四爺一句話,我就是四爺的。四爺若是沒這句話,我就去找曾老全,曾大全,甚至找洋人也沒什麽大不了,我就不信,以我柳如煙的樣貌,我擺弄不了這幾個男人。到時候,四爺你別後悔。我可是先把機會給你的啊。”
劉四黯然搖頭:“這事我幫不了你,你愛找誰找誰吧。”如煙說:“那好吧,我也不留四爺了,小玉,送客。”
劉四走後,小玉擔心地說:“姑娘,四爺不肯幫,怎麽辦?真的還要去找曾老全?”如煙冷笑道:“找他?他算什麽東西?害我義父的仇人,我死了也不會找他。”小玉說:“那怎麽辦?”如煙說:“你讓李媽媽把風放出去,就說我破戒了,‘三不接’的原則從此以後不再生效了,我以後接洋人的客。”小玉驚道:“什麽?小姐你真要接洋人?”如煙說:“接!有啥不能接的。我這就讓李媽媽想個辦法把那個丘爾頓弄到天香樓來,我陪他一宿,讓他放了項河。”小玉更驚了:“把丘爾頓弄來?這怎麽可能?”如煙說:“有什麽不可能?他是個男人,哪個男人不好色!我就不信他能過了這美人關。既然找奴才不行,我就找他們的主子!”小玉歎道:“姐姐何苦這樣作賤自己,就為了黨項山嗎?他也不是小姐的人了,這樣做值嗎?”如煙說:“值不值我心裏明白。項山不是我的人,這是上天注定的事,但如果項河有了事,以項山的性格,他不會和劉家善罷甘休,他和臘梅這段姻緣也就完了。那我之前的算計不是白搭了?這事你不用勸我了,先給我把風放出去就行。”
劉四回到家中後,腦海中浮想漣翩,長籲短歎,茶飯不思。李老巴一會過來了,說:“四爺,已經準備好了,今晚把黨項河送過去吧?”劉四說:“等等,先別送。”李老巴問:“怎麽回事?”劉四說:“項河若是死了,項山回來後,一定會找我們報仇的。”李老巴說:“四爺,你怕項山嗎?”劉四說:“我怕他幹什麽?我是擔心臘梅。”李老巴說:“大小姐那兒是不好說。但黨項河可是不能留的,留了黨項河,惹怒了洋人,咱們在碼頭上也不能混了。”
劉四長歎一聲,說:“我知道。老巴,有時候我覺得自己活得真他媽的累!”李老巴納悶了:“四爺,您怎麽有這想法?”
劉四說:“還不累嗎?我劉四在碼頭上幹了這麽多年,為這個港口做了多少事?幫過多少人?我都數不清了。要是沒有我劉四,有多少窮人得去喝西北風?又有多少貨堆在這裏運不出去?可是做了這麽多,沒人記著我的好,在洋人麵前我還隻是條狗,曾老全那種鼠輩也能壓在我頭上拉屎,就是共產黨煽動工人鬧事,矛頭都指著我,這些人都忘了,沒有我,他們哪有飯吃?我是兩麵不討好。現在連個妓女都看不起我。”李老巴說:“哪個妓女?是天香樓的那個婊子?四爺,她又章你了?”劉四說:“她不是章我,她是想求我。可是我看出來了,就算她脫光了衣服站在我麵前,可是心裏壓根也沒瞧得起我,我有時候,還真羨慕項山,他媽的爾有何德何能!一個窮小子,讓人天天當英雄供著。”李老巴說:“四爺也不用為這事生氣,婊子總歸是婊子,裝清高也是婊子。再說她也裝不了幾天清高了,我剛才聽常去天香樓的小弟說了,這個婊子今天中午對外放了話,說以後洋人的生意也要做了。她不是號稱有個‘三不接’嗎?現在也不裝樣了,洋馬也讓騎了。”
劉四大驚,用力一拍桌子:“她要接洋人的客?不行!”李老巴說:“有啥不行的,她既然洋人的客都接了,那‘三不接’的規矩就破了,洋人能玩的,以後弟兄們也能。這是好事啊,大家都等不急了。今天上午,一幫人到天香樓那兒排號去了,把天香樓大門都堵滿了。”劉四說:“不對,老巴你不懂,這個娘們兒這麽做是有深意的。”又恨恨說道:“她這是給我看的,她這是臊我呢。她說我不如曾老全,不如項山,現在又暗中罵我,是洋人的狗。”李老巴一頭霧水:“四爺,你說什麽呢?她臊你幹什麽啊?”劉四說:“這事不解釋了,來人,備車。”
如煙在屋裏,聽小玉的匯報。小玉說自從把如煙破了“三不接”規矩的事傳出去之後,在嫖客中引起不小的震動。趕著來排號見她的人,把正門都堵得水泄不通,李媽媽正在底下忙著周旋呢。
如煙聞言微笑不語。小玉有點惋惜地說:“小姐,我還是覺得你這樣決定有點太急了,你這不是作賤自己嗎?李媽媽也覺得有點不妥呢,一會兒說過來勸你。”如煙說:“不用她勸,我有分寸。”小玉說:“有啥分寸?等明天洋人真來了,我看你接不接?反正你都把話放出去了。”如煙說:“洋人不一定來,有個人可能一會兒來。”小玉問:“誰啊?”如煙微笑道:“劉四爺。”小玉說:“他?他不是說幫不了你嗎?”如煙說:“我了解男人心,他要是還有點血性,我這麽做了,他還會回來的。”
正說著,門外有人報,劉四爺到了。小玉驚得張大嘴巴。如煙讓人把劉四請進來。
劉四一進門,如煙就問:“四爺,你怎麽又回來了?”劉四兩眼血紅,說:“聽說你要接洋人的客了?”如煙說:“四爺幫不了我,我就有病亂投醫吧,反正也是條賤命,給誰不是給?”劉四說:“你用不著這樣做。在這個碼頭上,不是隻有項山一個英雄,想當年老子年輕時候,也不比項山差。”如煙說:“我知道四爺是人中龍鳳,可是現在老了,怕事了。”劉四狂笑道:“我長到這麽大,怕這個字還沒學會寫呢。你放心,你的事,我能幫。我要幫不了你,我不信別人能行。”如煙喜道:“那好啊!但不知四爺要我做什麽?”劉四說:“要什麽?要你!你聽著,從今天起,我不會讓你再有第二個男人,我要你完全屬於我。”如煙疑惑道:“您這話什麽意思?”劉四從懷中掏出一疊銀票,扔到**:“我這就去給你贖身。我劉四自老伴去世後,府上一直缺個姨太太,你嫁過去吧。以後,你就是我劉家的人,天香樓也再不會有你這號人物,哪個敢多看你一眼,就是和我劉四做對。你放心,隻要你嫁過去,項河就沒事了,你不嫁,項河的生死我就不管了。”
4
深夜,一輛卡車開到郊外位於北山的墳場之上。卡車駕駛座旁邊,坐著曾老全、曾大全父子,他們神色嚴峻,一言不發,卡車後麵的車艙裏,是十幾個身著黑衫的青幫弟子。
卡車停下,曾氏父子下了車,沿著一個個無名的孤墳頭往前走去。這片墳地裏埋得都是一些不知名的死者。這些人或死於霍亂或死於饑荒,多數人在這裏都沒有家,也沒有親人,死後連名字都不知道,真稱得上是一群孤魂野鬼。墳地建在北山的山腰上,一片片孤墳沿山勢而起,與群山連在一起,在淒冷的夜空下,陰森可怖。
不遠處,站著劉四、李老巴等人,在黑漆漆的夜色下,這些人拿著煤油燈,鬼影幢幢的。曾老全走上前問:“人呢?”劉四指指身後:“都在這兒?”
在劉四身後,一群打手們押著幾個五花大綁捆著的人從樹林深處走了過來,這些人頭上都蒙著黑布。曾老全走到他們身前,一個個拉開他們臉上的黑布,露出了一張張或驚慌或淡定的臉,每個人的嘴裏都被塞滿了棉花。最後一個人正是項河。
曾老全凝視著項河的臉,說:“四爺,你準備怎麽做?”劉四說:“老全,今天當著你的麵,我要把他們全做了。”指著天上的月亮,說:“這個時候,正是月黑風高殺人夜。今晚的事,就你知我知,天知地知。”曾老全說:“好。”
劉四說:“我已經給他們準備好了墓地。曾爺請看?”在劉四的指引下,曾老全等人向密林深處走去,隻見地上已經挖好了五個一人多寬的大坑。劉四說:“過了今晚,這裏會再多幾座孤墳,沒人知道裏麵埋得是誰。”曾老全說:“墳都準備好了?四爺想得周到。”曾大全說:“四爺,你要是怕髒手,我替你開槍也行。能親手打死黨項河,也是我一直都想做的事。”劉四說:“不用了,這些人都是我鍋夥裏的人,又都是我抓住的,理應由我來清理門戶。不勞大全你費心了。”
李老巴將幾個人押到大坑前,強令他們跪下。然後掏出手中槍,對準幾個跪倒的人的頭部開槍,黑暗中,傳來幾聲槍響,每個人中槍倒地之後,都被他一腳踢進挖好的深坑裏。人一倒進去,打手們就迅速往墳裏添土,不一會兒,就將土坑填滿了,打手們又將地上流出的汙血用土埋好了。
曾老全眼看著幾個人都被埋了起來,對曾大全說:“四爺出手真利索,我們撤了。”劉四說:“好,那我就不送了。”曾大全問:“四爺,你不走嗎?”劉四說:“走,咱們一起走。”
曾老全、劉四等人分別上了各自帶來的卡車,曾老全看著劉四的車先走了,然後才命令司機開車,跟在劉四的車後離開。
劉四的車一會兒就消失在黑暗中了,曾老全對曾大全說:“大全,等天亮之前,派幾個人過來,把墳扒開看看。”曾大全說:“為啥?我們可是親眼看著他們中了槍,又被埋起來的,還用得著多此一舉嗎?”曾老全獰笑一聲:“劉四這個老狐狸,這次這麽馴服,我不太相信他。反正也不費事,把墳挖開,沒什麽問題再填上就是。”
曾老全並不知道,在劉四的卡車裏,除了他自己以外,還有一個身著黑衣、臉蒙青紗的人隱藏在汽車後座裏。
車剛一發動,黑衣人說話了:“四爺,你確保沒事嗎?”劉四說:“如煙,你放心。項河掉下去的那個大坑我做了手腳。坑上麵是一層浮土,底下有個板子搭成的隔斷。把板子拆開後,還有條秘道。秘道裏現在有人埋伏著。我們把土填上後,馬上就有人在下麵把板子卸下來,把項河從秘道裏轉移出去。”
如煙驚歎一句:“土坑裏還有秘道,這太不可思議了。”劉四說:“幫會多能人異士。我這是從天津請來了一個以前當過盜墓賊的兄弟做的機關,事先整整籌備了一天一夜,為你的事我可是煞費苦心啊!隻要項河從秘道出來,明天早上,有趟漁船從新開河港出發,可把他送出秦皇島。”如煙說:“剛才那一槍是怎麽回事?”劉四說:“空包彈。其他的人,全是真彈。到了項河那,打的是一個沒裝彈藥的空槍,他頭上出的血,是衣領子裏裝了個血泡。老巴那一槍,打碎的是血泡,血流出來,和真的一樣。項河剛才隻是昏了過去,醒來以後,最多是脖子上落了疤,死不了。”
如煙還不放心,問:“如果曾老全懷疑,回來掘墳怎麽辦?”劉四說:“我早就有了準備。隻要項河走了,秘道馬上封死,到時會有人在墳裏放一個麵目都毀壞了的死人,任誰也查不出來。”如煙說:“四爺想的周全。”劉四說:“我為了你,已經冒了極大的危險,如煙姑娘,你也得兌現你的承諾。”如煙說:“四爺放心,隻要我眼看著項河離開了,我就是你的人了,決不反悔。”
一艘小船在波濤洶湧的大海上急行。船上隻有一個船夫,和剛剛醒來的項河。項河看不清前方的去處,隻覺得覺得脖頸處特別疼,又一陣陣胸悶,眼前還是一片金星亂冒。他也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雖然已經醒了好半天了,可是思想還是混濁的,剛才的情景在眼前若隱若現。
他被人強令跪倒在土坑前,頭上轟然一響後,世界就墜入了無邊的黑暗裏,接著,就是一股土腥味撲麵而來,有很多沉重的東西壓上了他的胸口,他用力掙紮,卻無能為力,一直到窒息昏迷。
在昏迷的過程中,項河不知道這中間發生了什麽,他不知道有人在通道裏將他的身子拉了出來,沿著秘道出去,在另一個地方有,有人守在那裏,搬開了遮掩在上麵的石子、草叢,將他的身體抬了出來。為了怕他掙紮、反抗,來人將他的口、眼都堵上了,裝在麻袋裏,運上了一輛車;在這個過程中,他混混沌沌,時而又迷蒙;車子將他一直拉到岸邊,然後車上的人把他放到了船上,一直等到船出了海,船夫才解開了麻袋,項河睜開迷惘的雙眼時,眼前已經是黑洞洞的大海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到的這裏,他與不知道,在他被送上岸之前,河岸邊上,還曾有一個一身黑衣的女人,親眼看著他被人抬到了船上,看著船一點點消失在靜謐的夜空深處;他不知道那個女人向遠去的船隻揮手告別時,臉上淌著的兩行熱淚……
項河揉揉昏沉的頭,問船夫:“我們這是去哪兒?你又是誰?”船夫沒說話,隻是從懷中掏出一個錢包,扔給項河。項河打開錢包,隻見裏麵有一遝錢,還有一封折疊成四方狀的信紙。項河打開信紙,在淩晨的微光中,看見一行娟秀的文字撲麵而來:
“河弟:為救爾命,出此下策。且請記住,切勿回鄉,勿念家人。家裏一切,由我照顧。此信閱後即焚,切記切記。如煙。”
項河癡癡看著手中信紙,一瞬間他全都明白了,他喃喃自語:“如煙姐!是如煙姐救了我。”
船夫將船擺到渡口,對項河說:“我隻能送你到這兒了。一直往東麵走,有座山,翻過這座山,再走幾裏路,就可以看見山海關縣城了。你抓緊趕夜路,天亮以後進了城,可以坐火車離開。咱們就此別過吧,可你千萬別再回來了。”項河拱手道:“多謝你了,也替我回去謝謝四爺。”
船夫走了。項河將如煙的信撕掉後扔進河裏。此時前路茫茫,他一下子失去了方向。雖然死裏逃生,但下一步又能去向何方?項河一邊走一邊思索著,突然想起葉飛鴻臨走時說過的話,王盡美等人在武漢策劃京漢鐵路工人大罷工,楊寶昆等革命同誌都奔赴過去與他們會合了。項河立刻下定決心,他也要去鄭州,去找王盡美同誌、楊寶昆同誌、葉飛鴻同誌,在那裏,有更多的革命征程還在等著他走下去。
項河回望遠處的秦皇島,知道自己這一走,也不知何時才能回來,從此與至愛的親人們,天各一方,更不知何日相見,但他也清醒地知道,自己無論走向哪裏,都注定不會成為和大哥、二哥一樣的人了,他要走的是一條全新的路。
他低聲自語道:“娘,您放心,兒子一定會回來的。您可要好好活著,等我回來的那一天。”
5
天剛蒙蒙亮,淑賢被敲門聲驚醒,打開門,是一身黑衣、滿眼疲憊的如煙。淑賢驚問:“如煙姑娘,怎麽這麽早就來了?快進來說話。”如煙說:“夫人,我不進去了。我就是來是給你送個信,項河沒事了,他已經逃走了。”淑賢驚喜道:“是嗎?怎麽回事?”如煙說:“我找了四爺,他答應了我的請求,把項河放了。夫人,我是親眼看著項河上了船,離開了秦皇島。”
如煙簡單將昨晚的事情說了一遍。淑賢感動地熱淚盈眶,一把拉住她的手說:“好閨女,你就是我家的活菩薩啊!我怎麽也報答不了你的大恩啊!”又懷疑地問:“那劉四怎麽就能聽從你的話呢?你是不是又為我們家,付出了更多的東西?”如煙疲倦地一笑:“也沒什麽,我們這些風塵裏的人,總有些見不得人的手段可以對付那些好色的男人。這些事,說出來髒了夫人的耳朵,不知也罷。反正項河沒事了就行。夫人,我累了,我先告辭了。項河的事,你知我知就行,不得讓外人知道。”
淑賢還想再問些什麽,但如煙不願再糾纏,掙脫開她的手,轉身就走。門外有一輛汽車正等著她。如煙上了汽車,揚塵而去。
項河去了哪裏,沒有人知道,事實上,在那以後,數年之後,也沒人見過項河。
一周以後,鳴鳳和臘梅從唐山回來了,淑賢去車站接她們。她們回來聽到的第一個消息,就把自己都嚇了一跳。——如煙嫁給劉四當姨太太了。劉四親自找了常二爺,花了一筆巨款從天香樓替如煙贖了身,贖身後馬上正式娶為二姨太了。
臘梅聞此信,再也坐不住了,馬上回家裏找劉四。
鳴鳳驚問淑賢:“娘,這是怎麽回事啊?”淑賢哭道:“如煙是個好孩子,我現在才知道,為什麽劉四能放過咱家項河了。如煙是犧牲了自己救的項河,她是咱家的大恩人啊!我們黨家欠她的,這一輩子也還不起。”
臘梅怒氣衝衝地回到家中。推開房門,卻發現劉四正舒服地躺在**,身著睡衣的如煙正在幫他按摩肩膀,兩人在一起的樣子極其親昵。
臘梅怒道:“爹,你這算怎麽回事?你這樣對得起我娘嗎?”劉四說:“我怎麽了?”臘梅指著如煙說:“你幹嘛趁我不在,娶這個妓女?”劉四怒道:“沒規矩,她已經是清白身了。以後如煙就是你二娘了,不得造次。”如煙微笑道:“臘梅,四哥說的對,咱們以後就是一家人了。你知道我一直特別喜歡你的。”臘梅呸了一聲:“誰和你是一家人!你給我滾!”
臘梅推門而出,氣得滿眼淚水,叫上車夫,拉著她出去。車夫問:“小姐去哪兒?”臘梅說:“隨便,我不回這個家了,我看他們惡心。”車夫不敢再問,拉著她剛一出來,就看見鳴鳳迎了過來。鳴鳳問:“你去哪兒?我正要找你。”臘梅說:“你來的正好,氣死我了,我爹和那個妓女在一起呢。”鳴鳳說:“你快別這麽說了。我就是為這事找你來的,我娘要你過去一趟。”
臘梅隨著鳴鳳回了家。一進屋,淑賢就迎上前說:“臘梅,你回家看見如煙了嗎?”臘梅說:“看見這個賤人了!”淑賢說:“可不要亂說,你知道如煙為什麽要嫁你爹嗎?”把如煙救項河的事和她說了一遍,又說:“臘梅,這如煙姑娘是我黨家的大救星啊!她這麽做,也是為你啊,這樣一來,項河安全離開,你劉家和我黨家就不會交惡,你和項山之間就不會再生事端了。”
臘梅這才明白了,她心情稍稍安定,突然又擔憂起來:“娘,我爹娶了如煙之後,她天天在我們家住著,要是項山見了她,兩人舊情複燃了怎麽辦?”淑賢笑道:“你不用擔心。如煙姑娘是心裏極有分寸的人,她既然答應了你,就絕不會再與項山來往。她一定會言出必諾,你就等項山回來,安心過日子就行了。”臘梅說:“我不怕她,我是怕項山啊。”鳴鳳拉著她手說:“項山要是回來,聽說她嫁了你爹,也會死心了。他要是再敢動心思,天理難容。”淑賢說:“對。項山再大膽,不敢違反天倫的。其實如煙這麽做,還是在成全你。你以後更應該放寬心了。”又歎道:“如煙嫁給你爹,雖然有點委屈她自己,可是能從風塵裏脫身,也不算是惡事。她是個苦命人,也是個好人。臘梅,你答應娘,以後別難為她,也千萬別再罵她了。她成全了我們所有的人,無論對我們黨家,還是對你,都有大恩啊。”臘梅平靜下來了:“娘,我聽你的,我以後不再說她不好了。”
臘梅回到家裏,如煙已經在她房中等她。見到臘梅進來,如煙拉住她的手說:“你剛才跑出去了,我還擔心呢,你是生我的氣了吧?”
臘梅說:“項山他娘都和我說了,我知道你是為了項山才做的這件事,我不生你的氣,就是我爹太氣人了,他這是趁人之危。”如煙笑道:“別說這個了,四爺這個人,雖然有時凶巴巴的,但骨子裏還是有幾分英雄氣。我跟了他,總還是比和其他人強。他不嫌棄我是個青樓女子,真心娶我,我已經感激不盡了。”臘梅說:“他嫌棄你?憑啥啊?退回去三十年,他也不過是個碼頭的苦力。你有啥配不上他的。”如煙說:“你這話讓我想起了一個人,他也說過這話。”觸景生情,眼眶不禁潮濕了。
臘梅知道她說的是誰,忍不住問道:“如煙姐,我知道你心裏一直沒忘了項山。可是你這樣做,就斷了自己所有的退路,那就更加不能和項山一起了。”如煙笑道:“我從沒想過和項山一起,項山是屬於你的。臘梅,咱們今天成了一家人,項山可不應該再成你的心病了。你爹讓你管我叫二娘什麽,太難聽了,咱們私下裏還是姐妹相稱就行。你放心,我已經和你爹說了,隻要項山回來了,就讓你們馬上成親。你要是怕我們見麵了會有尷尬,就搬出去住。你爹也聽我的了。”臘梅說:“真的?你肯幫我?”如煙說:“你放心,這次有我在,項山他隻要回來,就跑不了的。”
6
項河從港口消失後,罷工運動也進入了低潮。
麵對京漢鐵路又一次掀起的罷工浪潮,北洋政府終於下了狠手。1923年2月1日,中國共產黨在鄭州召開總工會成立大會,來自全國各地的罷工代表都參加了這次盛會。如此大的規模,令北洋政府震驚。他們派遣軍隊,衝擊會場,勒令所有來賓離開鄭州,由此引發了全國各地的罷工狂潮。
2月7日,麵對全國各大工廠、鐵路、港口紛紛罷工、停產、停運的現狀,曹錕、吳佩孚終於撕掉“勞工神聖”的麵紗,大批軍警在長辛店、鄭州和武漢兩岸開始進行血腥鎮壓。一天的時間裏,40多名工人被殺害,200多人傷亡,被捕及開除的多達1000多人,京漢鐵路總工會江岸分會委員長林祥謙、支持罷工的共產黨人大律師施洋等均遭殺害,史稱“二七慘案”。王盡美、鄧恩銘、李立三、劉少奇等共產黨人隨後也遭到通輯。
二七慘案發生之前,在劉四、曾老全、李老巴、曾大全等人的率領下,港口已經遭到幫會分子的秘密清洗,一批在港口活躍的罷工骨幹分子或失蹤或被逮捕,“二七”之後,全國大清洗正式開始,劉四等人氣焰更加囂張,港口工友俱樂部被查封,葉飛鴻等工人代表都上了通輯令。港口裏到處都是拿著皮鞭、警棍,腰跨手槍的軍警,工人們也都是敢怒不敢言。
1924年,第二次直奉大戰爆發。大戰爆發前夕,因為曹錕、吳佩孚政府鎮壓工人的一係列強硬手段,已經在國內人神共憤,由孫中山領軍的國民黨人及由李大釗、陳獨秀為代表的共產黨人,都發出公告,要求發動國民革命,解除反對軍閥武裝,並第一次提出了建立統一戰線聯合革命的宗旨。在此大形勢下,張作霖部趁機借調解江浙戰爭之際,發起第二次直奉戰爭。他集結大量兵力,於山海關、九門口一帶,派遣六個軍的兵力,與直係軍隊在山海關展開決戰。
直奉再次開戰,讓項山的命運又牽動了大家的心。在這之前,項山已經來了信,告訴家人,他已經進入張學良領導的第三軍,準備馬上奔卦前線,此後就再也沒有了消息。淑賢從那時起開始吃齋念佛,每日都去寺裏上香,祈禱兩個兒子都能平平安安,安全回家。
項生擔心母親的健康,於是和鳴鳳搬了回來與母親一起住,有鳴鳳、臘梅天天陪著,淑賢的心情稍稍緩和。
項生也每天都關注著直奉大戰的局勢。直奉大戰讓港口生產再次陷入困境,京奉鐵路開始向東運輸軍隊,港口賴於運載的大宗出口貨物陡然停止。開戰兩個多月以來,自開灤運來的煤炭為數寥寥,不足平常的15%,港口幾乎完全停產。奉軍借口秦皇島港曾為直軍戰船運煤的理由,將港區列為奉軍打擊目標,開始向港區開炮。丘爾頓深為震驚,急忙求助於英國政府,要求為之斡旋。
奉軍打擊港口之事,被荒木認為這是一個利好的消息。因為奉係背後支持的是日本政府,荒木知道自己此時應該出山了。於是他電聯丘爾頓,表示可以依靠黑龍會的力量,說服奉軍停止對港口的攻擊,但要求日本商船以後在港口要有優於其他各國的特權。
情勢危急,箭在弦上,丘爾頓無奈,隻得與荒木簽訂日本商船享受優惠的協議,這也為此後日本商船在中國海麵上大肆走私貨物、軍火提供了便利。
荒木借助於日本軍部與張學良直接聯係,勸說奉軍的炮攻隻是象征性的擊入海麵即可,不可毀壞港口建築。荒木為此親自去了張學良駐紮在山海關二郎廟的軍部,對之曉之於情,稱若港口設施因此破壞,將來一旦奉軍取勝接管時,將會接到的隻是一個廢港。張學良同意荒木觀點,雙方最後達成協議。是以奉軍與直軍雖交戰激烈,炮火猛烈,但因對港口等地網開一麵,終未造成大規模的破壞。
10月21日,吳佩孚後院起火,第三路軍總司令馮玉祥突然倒戈,在古北口駐紮的軍隊臨時拔營,殺回北京,逼直係軍閥首領、北洋大總統曹錕下台,將其監禁後,又解除駐京直係軍隊武裝,史稱“北京政變”。北京政變成為扭轉直奉戰局的關鍵,至此,直係軍隊在前後夾擊下,節節敗退,開始走向敗局。
項生一早醒來,從號外得知北京政變的消息,急忙趕回家中,對淑賢說:“戰爭似乎要結束了。曹錕下台了!”淑賢並不關心這些國家大事,她隻關心一件事,問:“戰爭結束了,項山能回來了吧?”項生說:“不知道,如果奉軍占領了秦皇島,也許項山就能有時間和我們見一麵了。”
項生的預言不久成為現實。10月31日,奉軍大舉入關,迅速占領秦皇島,軍隊強占民居和工人住宅。道北居民和王嶺、南李莊、東鹽務、西鹽務村民大量湧入港區內避難,因為難民太多,鍋夥住滿了人,碼頭工人被迫露宿煤場。
對於大量難民入湧,中方員司上書英方管理層,要求礦警予以保護,不作驅趕。丘爾頓這一次從善如流,同意中方員司意見,另一方麵,又聯係荒木,要他與張學良部接洽,確保港區安全。
道北駐紮的全是奉係軍人,道南一帶,因為是英人、高級員司混居區,尚且安全。為防意外,項生接淑賢去自己在道南的家裏居住。
這天中午,一家人正在家中用餐,聽得外麵隱隱又有槍火聲音。淑賢擔憂地問:“項生,你不是說戰爭快要結束了嗎?怎麽還打個沒完啊?”項生說:“我也不知道啊,現在港口生產全癱瘓了,照這樣下去,這幾個月的薪水都發不出。戰爭再不結束,我們的日子也沒法過了。”
大家正說著,突然聽得門外有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項生說:“這大中午的誰來了?我去開門!”項生打開門,隻見門口站著一個全身軍裝,風塵仆仆的漢子,衝他喊聲“大哥!”項生定晴一看,竟是項山。
項生激動的拉住他的胳膊,說:“項山,你可回來了!”又衝著屋裏喊道:“娘,項山回來了!”
淑賢、鳴鳳急忙跑出來,淑賢一把抱住項山,久別重逢,兩個人的眼淚都流了下來。項山問:“娘,你們怎麽搬到道南了?讓我這一番好找啊。”項生說:“道北全是軍人,搶劫事件時有發生,我怕娘受驚,所以讓她搬過來和我一起住了。”淑賢摟著項山說:“項山,這一年多沒見你了,可把娘想死了,就怕你有事啊。”項山笑道:“我沒事。還混了個連長當當。娘,你放心,咱家也沒事,我已經讓兄弟們把房子保護起來了。”
淑賢拉著項山坐下,聽他講在軍營中的事:項山進了軍營後,因為他武藝好,在安德馨連長的推薦下,被何柱國旅長授命擔任排級教官,負責教習軍士練拳,後來直奉再戰之後,他打了幾場硬仗,升為連長。雖然曆經炮火洗禮,但仗著一身好武藝,倒也毫發未傷。
項山說的隨意,但淑賢知道,他這一年多的經曆,真稱得上是九死一生,比在奉天時還要凶險多了。淑賢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問:“項山,戰爭還沒有結束,你還要跟著打下去嗎?”項山說:“我早就不想打了。直係已經完蛋了,吳佩孚從秦皇島坐船跑了。少帥要收複失地,乘勝追擊,但我不想和他們走了。這次回來之前,我已經和何旅長請示了,說要回家伺候老母,解甲歸田。”項生說:“軍事正在緊急狀態,你長官能同意你回家嗎?”項山說:“別人不行,我行。”
見大家都是不解的表情,項山解釋:“我和何旅長有些交情。在九門口時,我曾經舍身救過他一命。當時我軍中混入敵軍間諜,若沒有我,長官早就被暗殺了。何長官當時問我要何賞賜,我說不要任何賞賜,若我軍勝利,隻要放我回家伺候老娘就行。何長官念我孝心,答應了我的請求。現在我軍完勝,我向他提出來,他當然不能反悔。”鳴鳳讚道:“我家項山,到哪裏都是英雄!”項生說:“你在軍隊其實也不錯,以你現在的表現,又有長官欣賞,將來沒準能做到團長、旅長也未可知。”項山笑道:“都是提著腦袋做事,做再大的官又有何用處?都得拿命換。”淑賢說:“你做的對。咱不當什麽官,隻要回了家,平平安安的就好。”
項山又問項河的情況。項生說:“一言難盡,他和明誠他們幾個人,跟著共產黨鬧罷工,跑了。”簡單地說起幾句項河的事,卻有意沒提如煙的事。
項山歎道:“沒想到我小弟也是個英雄,竟然能為窮哥們兒做出這樣的事來,真令人刮目相看!”淑賢說:“啥英雄?和你一樣,都是讓人不省心的主。”項生說:“你們都是大英雄,可是這侍候老娘、養家糊口的事還得我來,這一陣子把我弄得也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戰爭再不結束,咱家都沒米下鍋了。”項山說:“這個大哥不用擔心。”從懷裏掏出一把銀元扔到桌上說:“我回來了,這事就不是事了,嫂子你去采購點好吃的,今天晚上,我要好好和你們喝一頓!”鳴鳳說:“你哪來的這麽多錢?”項山說:“當兵的,不愁錢花。反正不是偷的搶的。”
淑賢說:“項山,現在吃晚飯的時間還早,我覺得你應該去看一個人,讓她知道你回來了。”項山問:“誰?”淑賢說:“臘梅啊,自你走後,她可惦記著你呢。”項山“嗯”了一聲:“她還好嗎?”鳴鳳搶先說道:“港口工人罷工的時候,她去唐山躲了一陣子,前些日子剛回來,這些日子,都是她和我在陪娘,她和娘一樣,天天掛念著你呢。”項山歎口氣道:“我是得看看她去。不過,我還得先辦件事去。”淑賢說:“你還有啥事?”項山說:“一件小事,我辦完了就去找她。娘,你們先坐著,我去去就回。”
項山走出家門,外麵有輛軍車在等他。淑賢有點不放心,追出來說:“項山,早去早回,別忘了去臘梅那兒。”項山應了一聲,上了車。
項山上車後,司機問他:“連長,咱們去哪兒?”項山說:“去道北天香樓。”
汽車開到道北,在天香樓門前停下。天香樓門前已經是冷冷清清,平時門庭若市的局麵**然無存。項山下車,大步流星向裏麵走去,門房上前做個揖,說:“軍爺,咱院子這幾天停業。你要想玩,過兩天再來。”項山說:“我不是來玩的,我找人。”門房問找誰。項山說:“讓李媽媽出來見我!”
李媽媽沒多久出來了,一見項山就驚呼道:“原來是黨二爺啊?好久不見,你都當大官了?”項山不想和她廢話,說:“咱們有話直說吧。我找你,是有件事和你商量的。”說完從懷裏掏出一疊銀票,啪地一聲扔在桌上:“我要給如煙贖身,你看看這些錢夠不夠!”
李媽媽看看桌上的銀票,說:“二爺,這麽長時間了,你還沒忘了她啊?你果然是有情有義。不過你想給她贖身啊,是不可能了。”項山從懷中抽出駁殼槍,往桌上一放:“怎麽不可能啊?是嫌錢少嗎?我不追究你們逼良為娼,你們還敢獅子大開口!告訴你們,今兒二爺我身上就這麽多錢,你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你敢不答應,先問問我手中的槍行不行!”
李媽媽苦笑道:“二爺,您現在是拿槍杆子的人,我哪敢和您較勁兒。可是現在如煙已經不是我天香樓的人了,她早就從良了。”項山驚問:“什麽?她去哪兒了?”李媽媽說:“她早就嫁人了,您不知道啊?”項山問:“嫁人了!嫁誰了?”李媽媽說:“劉四爺啊。前一陣子剛嫁過去的,常二爺給做的主。”項山驚道:“不可能,她怎麽可能嫁給劉四?”李媽媽說:“有啥不可能,四爺幫她贖了身,花了整整五千塊大洋啊。這也不是錢的事!要不是四爺,誰開價我也不能答應啊。如煙可是我天香樓的台柱子啊,四爺這一出,是要了我的命啊。哎,我天香樓想再恢複以前的風光,是不可能了。”
李媽媽開始抹上淚了。項山卻坐不住了。他將槍收起,出了天香樓,要司機馬上開車,去劉四家。
到了劉四家,項山用力敲門,一個下人打開門,問:“軍爺找誰?”項山說:“我找如煙!”下人說:“找二太太啊,您是哪位?等我進去稟報一下。”項山一把推開他,衝進門去喊道:“如煙,如煙。”
如煙正在屋裏,聽得門外傳來熟悉的聲音,全身一震,她急忙推門出來,隻見院子中間站著的是正是日思夜想的項山。
如煙叫聲:“項山!”上前一步迎了過來,項山激動的跑過來想要擁抱她,如煙卻突遭雷擊般地後退一步,伸出雙手擋住他的身軀,說:“黨二爺,您別衝動。”
項山一把抓住如煙的手:“如煙?可找著你了。告訴我到底是怎麽回事?你怎麽會嫁給劉四呢?”如煙強笑道:“四爺幫我贖了身,我嫁他也天經地義。”項山怒道:“為什麽不等等我?我說過了,將來有一天一定幫你贖身,為什麽不信我?”如煙說:“你拿什麽給我贖身,你有錢嗎?”
項山從懷中掏出一把銀票,說:“我這一年多在軍隊拚死拚活,拿命換來了錢,就為了幫你贖身的。我現在把錢帶來了,可你為什麽不等我?”如煙歎道:“二爺,你來得太晚了,我等不及了。”她用力將手從項山手中抽出來,說:“二爺,你快走吧。一會兒四爺來了,你這樣拉著我,讓他看見不好啊。”
項山氣得兩眼噙淚,怒道:“如煙,我知道你一定有難言之處,但你不用怕!我現在來了,就是要帶你走的,要是有人攔著我,我有人有槍,咱們不用怕任何人!你和我走,我們現在就離開這裏!”如煙搖頭道:“我不和你走。我是四爺的人了,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你走吧,以後別再來找我了。”
項山又一把抓住如煙的手:“我不相信你的話。我知道你是不情願的,你不用再和我說謊了。如煙,我從沒忘了和你說過的承諾!咱們現在就離開這裏,走得遠遠地,以後再也不回來了。今天誰他媽的攔著我也不行!”如煙用力要將手抽出來,可是卻被項山將手攥得死死的,掙脫不得,項山拉著如煙就硬要走。
如煙揮起空著的一隻手打在項山的臉上,項山驚呆了。如煙怒道:“黨項山,你給我鬆手!你要是不尊重我,以後別再見我!”
項山愣在那裏。正在這進退兩難之間,突然聽見背後有人喊一聲:“項山。”項山回頭一看,發現是滿眼淚水的臘梅。項山呆住了。如煙趁機將手抽了出來,退到自己臥室門口,流淚道:“項山,你仔細看清楚了,你的女人在那裏,這才是你應該帶著一起走的人。你已經太對不起她了,不要再做對不起她的事了。”
如煙摔門進屋。項山呆呆佇立,臉上的表情如石化般凝固。臘梅滿眼淚水地望著他,想說什麽卻張不開口,千言萬語終於化成一句:“我好恨你!”一轉身也跑回屋裏去了。
項山望著兩扇緊關著的門,突然心頭一陣針刺般的痛,痛得讓他站都站不住了,情不自禁蹲了下來,他終於知道,一切都已經無法挽回了。
項山感到一陣陣心力交瘁,心裏突然空落落的,好像魂都飛了出去。他終於站起身來,緩緩走出劉家的門。
司機問他:“連長,咱們現在去哪兒?”項山說:“你回去吧,我自己靜靜。”司機將車開走了。項山茫然無目的地走著,也不知要往哪裏去。走了沒幾步,發現淑賢出現在他眼前。
淑賢問:“項山,你去了四爺家了?見到如煙了嗎?”項山點點頭。淑賢說:“剛才你走得匆忙,你大哥有些事沒和你細說。你莫怪如煙,其實她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項河,也是為了你。”淑賢將如煙舍身救項河的事說了。
項山聽得連連歎氣。淑賢說:“項山,娘知道你的心,也知道你最喜歡的人是誰。可是這世間除了情和愛,還有一個詞叫緣份。你和如煙,雖然彼此真心相愛,但終究是有緣無份的。如煙為了成全你,成全咱們家,做出了最大的犧牲。她是愛你的。但這份愛,她寧可永遠記在心裏,讓自己痛苦,也不願傷害臘梅,更不願讓你為了她受傷害,這才是人間的大愛。這個女子,娘佩服她,也理解她。娘也希望你別辜負了她為之付出的一切。項山,聽娘一句話,別再任性了,臘梅如何對你你心裏最清楚,如煙要你和臘梅在一起,這是她的真心話,也是她的心願,你要再違背她的心願,她也會痛苦一輩子的。”
項山滿眼淚水,說:“娘,我喜歡一個人有錯嗎?為什麽老天要這樣對我?”淑賢將項山摟在懷裏,撫摸著他的頭說:“孩了,喜歡一個人,和為一個人的一生負責任,有時候是一件事,有時候是另一件事。我們都有喜歡的人,但有些責任、情義和擔當,卻又是我們無法逃避的。你爹說過,做人要上對得起國家,下對得起家庭,這才不負了仁義二字。這是咱老黨家的傳統,也是你老項家的傳統。若仁義都沒了,我們的魂也就沒了。為了臘梅,為了如煙,為了這所有一切愛你的人,你要像個男人一樣的承擔起責任來。此時你若還不娶臘梅,老天都不會答應的。”
7
黨家二爺與劉四家大小姐的婚事,在1924年年底戰爭徹底結束之後才正式操辦完畢。這一年,吳佩孚倉皇逃往湖南,直奉戰爭以奉係完勝告終。黨項山經過多次交涉,終於說服張學良部第三軍團第四旅旅長何柱國將軍,同意讓他解甲歸田,回老家完婚。
因為黨項山的特殊身份,婚禮極為低調。隻有簡單的幾桌人,在臘梅的反對下,除劉四本人外,所有幫會中的弟兄都沒有參加。項山在娶臘梅時明確表明態度,他不會因為已經是劉四女婿的原因就加入青幫,也不會再進港口工作。劉四在臘梅苦苦哀求下,最終答應這一請求。
在如煙的安排下,項山成婚後,劉四在道南青雲裏為之購置一套豪宅,是一個四合院,裏麵有一棟三層小樓,還有五個仆役。但項山一次也沒有在那裏住過,他結婚當晚,就和臘梅搬到了淑賢家中,與老母親一起過日子。對此,養尊處優慣了的臘梅也沒有提出異議。
項山與臘梅成親當夜。臘梅躺在項山身邊,翻來覆去,輾轉無眠,項山問她:“你不睡覺老折騰什麽?”臘梅歎口氣說:“想了這麽久,終於等到了這一天,有點不真實,像做夢,我心裏真有點怕了。”項山說:“今天不是咱們大喜的日子嗎?你也遂了心願,怕什麽?”臘梅摟著他的脖子說:“我怕你。我怕你有一天會後悔的。”項山說:“我不後悔。”臘梅問:“真的?”項山說:“真的。我其實一直挺對不起你的。我欠你那麽多,讓你等了這麽久,是我的錯。我既然選擇了這一步,就不會後悔,永遠也不會。”臘梅親了他一口:“我想要你對著月亮發個誓,我要聽你親口說,從此以後,你心裏隻有我,再也沒有了別人。”項山歎口氣說:“你還是擔心嗎?我黨項山既然娶了你,就一定會一心一意對你。我不是那樣忘恩負義的人。”臘梅說:“我知道。可我還是想聽你親口發個誓。你發個毒誓吧,要是心裏沒有我,你將來就會有報應的。”項山說:“發就發。”
項山坐起來對著月亮剛要發誓,臘梅卻又抱著他掩住了他的口。臘梅說:“別發了,我信你了。你心裏要是沒有了我,發誓也沒用。但是不管你心裏有沒有我,我心裏永遠裝著你,念著你,這是我上輩子欠你的。以後我和你好好過日子,幫你生個胖小子,讓你黨家香火延續。就算你心裏沒我,我們以後也是打著骨頭連著筋,再也分不開了。”項山抱住她說:“你別瞎想。我心裏有你,一直都有。”臘梅說:“你既然心裏有我,怎麽還躺在**這麽安安穩穩的,我現在不是你妹子了,我是你老婆,你想幹什麽就能幹什麽,你還端著架子幹什麽?”臘梅將項山的手拉到自己胸脯上,顫抖著聲音說道:“親我!快點。”項山遲疑了一下,將嘴湊了過去,臘梅一把將他抱住,獻上了熾熱的吻。
戰爭結束了,港口恢複了正常的生產秩序,風平浪靜中,日子過得很快。但曆史的車輪卻開始劇烈地轉動。1925年,在孫中山的努力下,推出聯俄容共政策,國民黨與共產黨開始走向合作之路,誓師北伐,孫中山還在廣州改組大元帥府為國民政府,以黃埔軍校為基地,組建國民革命軍。
7月,黨項河化名喬誌成來到廣州,考入黃埔軍校,成為其中的一名陸軍學生。在此之前,他一直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從秦皇島逃走後,他輾轉到了武漢,又去了鄭州,終於與王盡美、楊寶昆聯係上,參加了在鄭州舉辦的京漢鐵路工人大會,“二七慘案”之後,因為形勢危險,又轉移到山東去了。此次,受組織委托,他參加了黃輔軍校的考試。8月份,項河剛剛入校,就傳來王盡美在山東病重的消息,黨項河從廣州前往山東,但最終未能見上導師一麵,留下長久遺憾。
1926年7月,北伐正式開始。國民革命軍從廣州出發,連克長沙、武漢、南京、上海等地。黨項河等一批學生兵,加入葉挺將軍的部隊,成為抗擊軍閥的主力軍。然而就在北伐即將全麵告捷之際,中國共產黨與國民黨逐漸從合作走向分裂,在蔣介石、汪精衛的策動下,1927年4月12日,以青幫頭目黃金榮、杜月笙為首的一批幫會流氓,混入工人糾察隊中,悍然發動反革命政變,無數共產黨人慘遭屠戮,更多的共產黨人列入當局逮捕、殺害的黑名單。此時在上海工作的黨項河,也險遭毒手,在工友們的幫助下,最終逃出上海,安全脫險。
曆史風雲變幻,時勢詭譎凶險,在曆史的長河與劇變中,個人命運如浮萍般隨風搖擺,不能自己。有關項河的點點滴滴,黨家人卻無從得知,項河也曾想托人寄來口信,但怕暴露身份,連累家人,終於作罷。黨家人隻知道他還活著,但對他的情況,卻一無所知。
項山與臘梅結婚後,不願仰劉四鼻息而活,也不願回港口,就利用他在戎馬生涯中積攢的一點錢,開了一個雜貨鋪。雜貨鋪平時由臘梅管著賬,項山負責進貨,經常去往昌黎、撫寧、山海關乃至唐山一帶,有時還去沈陽,生意雖不興隆,但也算過得去。曹三、孔明等朋友平時經常過來相聚,項山白天忙忙活活,晚上與朋友們相聚喝酒就是惟一消遣。
劉四不太滿意,想給項山找點事幹,讓他把鋪子關了。如煙勸道:“他性子倔,不願受你施舍,你看你給他們買的那套宅子,他一天都沒住過。你就別操心他們的事了,隻要臘梅願意就好。”劉四沒好氣地說:“項山這小子就是個生性玩藝!我不想管他,就是心疼我女兒,我劉四的女兒,就算是當老板娘,也得是個大鋪子吧?他弄了個針頭線腦的小雜貨鋪,讓我女兒坐陣,天天出頭露麵吆三喝四的,我丟不起那人。”如煙說:“就算是有這種想法,也得巧妙點,項山那脾氣,來硬的不行。四哥,不行這事交給我吧。”劉四斜睨她一眼:“不愧是老相好了,他的事,你還真上心。”
如煙變了臉色:“四哥你說什麽話?我嫁了你,心裏就沒別人了,你老拿過去的事擠兌我,有意思嗎?”劉四冷笑道:“甭嘴不對心。你心裏沒他,怎麽他成親那天晚上,你還喝醉了?”如煙說:“我喝醉了是替臘梅高興,沒別的意思。四哥,你心裏要是老有這個疙瘩,你休了我,你看我走了,還會不會回來?”劉四臉色稍緩:“我就是開句玩笑的事,不用當真。”如煙哭道:“有這麽開玩笑的嗎?我知道,你心裏始終有個結,以為我和項山怎麽樣過。虧你是個男人,心眼兒比老娘們兒還小。我柳如煙嫁你以後,戒了煙戒了酒,一門心思侍候你,有沒有做過一件對不起你的事?你要是總拿我過去的事說事兒,還把我當婊子看,咱們趁早分開。你馬上寫休書休了我,我眉頭都不皺一下!你現在要我走我馬上走,老娘再也不回來了。”見如煙真動怒了,劉四急忙陪笑道:“行了,行了,還沒完了?誰說過休你的話?我說錯了還不行?我向你道歉。”將如煙抱在懷裏,安慰道:“好了,別哭了,妝都哭花了。”
如煙摟住他的脖子說:“四哥,你要想好好和我過日子,就別老提項山的事。他那一篇早過去了。我和你在一起快兩年了,我心裏早把他忘了。在我心裏,這碼頭上的英雄隻有一個人,就是四哥你,沒有別人。項山是個毛頭小子,他能成多大事?你和小孩子一般見識,和你女婿爭風吃醋,你不嫌丟人,我都替你丟人!”劉四讓她說得羞臊難當,為掩飾窘態,一把將如煙按倒在**,一邊脫她的衣服,一邊連親再撫摸著說:“別說了,快別說了。我說不過你,我錯了還不行。四哥我用實際行動補償你。”如煙被他揉摸得呻吟連連,摟住他的脖子,把他上衣也從頭上剝下來,顫聲說:“一天到晚就幹這些事有勁頭兒,什麽人啊!”
如煙突然來雜貨鋪找項山。那天臘梅正好去和淑賢出去有事,就剩下項山自己看店。見如煙來了,項山站起來迎接說:“二娘來了,稀客啊!”
自從項山與臘梅成親後,各過各日子,很少與如煙見麵。臘梅有時回娘家,項山也是能躲就躲,不大願意和劉四他們見麵,一方麵是因為他和劉四以前的恩怨,另一方麵,也是因為如煙的關係。對此臘梅心知肚明,所以也不強求他回家。他們成親之後,與如煙也就是逢年過節、實在躲不過時才見那麽幾回,這次她主動上門來了,還真是頭一回。
如煙笑道:“項山,你好嗎?”
如煙今天穿著一件藏藍色的旗袍,緊裹著豐滿的身體,頭發燙成了時髦的波浪型,腳上蹬著一雙紅色的皮鞋,微施脂粉的臉上掛著淺淺的笑意,完全是一副時尚女郎的打扮。項山看了她一眼,心跳有些加速。為掩飾窘態,他回身將一個條凳搬了過來,說:“你坐,我去給你沏茶。”如煙說:“茶不用了,有點事和你商量下,說完就走。”
如煙坐了下來,說:“項山,最近你嶽父有點煩心事,晚上總念叨著不停。我尋思著這事你能幫他,就來找你了。”
原來如煙是想給項山找個清理煤灰的活兒。碼頭上每次裝卸完之後,都有一批人負責清理煤灰。這個活兒過去是一直有人幹的,現在如煙想讓項山把這活兒接過來,把以前的人辭了。如煙說:“這些負責清理現場的工人不大得力,最近又老鬧著加薪,讓你嶽父挺頭疼。你嶽父的意思,這個活又髒又累,好人不愛幹,孬人幹不了,這個活他又不想給太多的工錢,就想著誰要是幹啊,就把那些需要清理掉的剩煤渣子什麽的拿走充個數,抵個工資就行。這樣一來,願意幹的人更少了,老外經理老因為這個找麻煩,弄得你嶽父三天兩頭挨說。我就想著,都是一家人,你不行幫幫他吧。”
項山聽了這話,嘿嘿笑了,說:“二娘,你也別說了。你今天來找我,是我嶽父的意思吧?”如煙說:“不是啊,他不知道。你不是說過不想回港裏幹活嗎?我也琢磨了,你幫他這個忙,也不算回港裏,頂多算是個臨時工吧。你能幫他,又不違背你的承諾,這不挺好的事?”項山說:“是挺好的。但這個活兒,可不是你說的好人不愛幹,孬人幹不了。誰都知道這是個肥差。每天碼頭、庫場作業剩下來的煤,隨隨便便劃拉一下都得有個幾百斤,那哪兒是煤渣子、煤麵子,還有不少是裝卸時故意漏下來的好煤,你要是和管庫場的把頭熟了,那掃的可就不是垃圾,全是白花花的銀子啊。就為了這個清煤的活兒。碼頭幾大幫各把頭打了十幾年,最後還是讓臘梅她爹弄到手了。現在他要外包了,這明擺著是要把一塊肥肉給我了。這份大禮,我可不敢要。”
如煙說:“有啥不敢要?又不是偷,又不是搶,這都是正當的事。你不做,也有別人做,要是讓曾老全他們做了,貪得更多,還不如你做。”項山說:“你不用說了,我有個小店,夠吃夠喝就行了,這份大禮,我收不起,也不敢收。”如煙說:“你這話就不對了,你是夠吃夠喝了,但你沒想過臘梅妹妹?她可是千金小姐,陪著你這兒當賣雜貨的老板娘,人家有多委屈?”
項山聽了這話愣了一下,沒吱聲。如煙說:“就算不想臘梅,也得為你身邊的兄弟們想想。我聽臘梅說過,你賺的這點錢,光貼補那些窮哥們兒了,哪次喝酒吃飯不是你掏錢?上次罷工的事情之後,港裏開除了幾百個工人,這裏有不少你的朋友。有的失業在家,有的靠拉車賺點辛苦錢,一個個窮得都快穿不上褲子了。你要是拉個隊伍,把這些兄弟們都招回來,跟著你幹,也算是救濟他們了。”
項山聽了這話,心中一動,禁不住點點頭。如煙說:“我就這個意思,你想想吧。我覺得你可以幹一下。一是可以增加點收入,二是可以幫幫身邊的人,何樂而不為?”
正說著話,臘梅回來了。一見如煙在哪兒,愣了一下說:“如煙姐來了?什麽時候到的。”如煙說:“剛到一會兒。我找項山有點事。”臘梅看了項山一眼,問:“啥事?”如煙說:“沒大事,一會兒讓項山告訴你吧。我先走了。”臘梅說:“剛來就走?也不坐會兒?”如煙說:“和四哥約好了去戲園子看戲,一會兒要開演了。”
如煙走了,項山出去送客,臘梅也跟了出來。看著如煙扭著腰肢輕步離開,臘梅說:“她今天穿得真好看啊!這什麽衣服,你認識嗎?”項山說:“我哪兒認得。”臘梅說:“她穿成這樣,把這店子都映得亮起來了。你看她小腰身,再這麽扭啊扭的一走,任她這副模樣,哪個見了不愛?和她比,我就是一純牌的土妞兒了。明兒啊我問問她,哪弄得這衣服?還有那小紅鞋,我也整一套穿上。”項山說:“你學她幹啥?天天看鋪子,再打扮成這樣,不倫不類。”臘梅呸了一聲:“我看你眼晴都該掉她身上了,我再不打扮一下,你更看不上我了。”項山說:“甭說這個,有勁兒嗎?”
臘梅和項山進了店。臘梅問:“她來幹啥?”項山說:“你爹那有點小活,她想問問我能不能幹。”把如煙的話說了一遍。臘梅說:“你啥想法?”項山說:“也可以試試。”臘梅說:“過去我讓你幫我爹做事,你死也不肯,怎麽她來一說,你就動了心啊?”項山說:“你甭說歪的,我隻是想著,我要是接了這事,咱生活能改善一下,我還能罩著點弟兄們。”臘梅說:“那鋪子怎麽辦?你走了,我一個人整不了,要是再雇個人,小本經營,就不劃算了。”項山說:“不行就關了。或是轉給別人。”臘梅說:“好不容易盤起來,我不太舍得。要不讓鳴鳳姐過來幫忙?”項山說:“鳴鳳剛懷上孩子,大著肚子幫你,再動了胎氣,不行。”臘梅說:“你娘行不行?”項山說:“娘這兩年身體一直不好,這麽大歲數了,該頤養天年,我怎麽好意思讓她再出來做事。”臘梅說:“那沒辦法,隻能關了。有點可惜。”項山說:“我再想想。”
項山最後想起了一個人,他去了耿老精家。自明誠失蹤後,耿家一直死氣沉沉,大丫情緒不好,再加上又到了更年期的年齡,總和耿老精嘔氣。項山想把大丫雇過來,幫著臘梅管鋪子。這樣能讓大丫有個事做,既能賺點小錢,也能排解一下明誠走了之後的抑鬱心情。耿老精滿心歡喜,鳴鳳也挺高興,說:“我娘現在脾氣變得可怪了,有個事做,還能緩和一下。項山想得周到。”
項山把事情安排好了,就給如煙回了話,同意她的要求,並開始準備組織人手,去港裏負責清煤。項山找了罷工時被開除的一些工人朋友,明確表態:“過去清煤的錢,都是把頭們霸占,或是工頭們獨吞。以後清煤賣出來的錢,大家平分,我們不和把頭作交易。清出多少就是多少,清出什麽就是什麽,咱也不多吃多占,夠花就行。”工人們紛紛喝采讚同。
項山以為自己把一切都安排妥了,卻沒想到臘梅起了性。這天晚上,上床關燈以後,臘梅就用被子把身子緊緊裹住,然後翻過身用脊梁對著項山。項山想過去抱她,被她一把推開了。
項山笑道:“今兒晚上不耍了?”臘梅問:“耍什麽?”項山說:“你不是說每天都要耍兒一下,好造小孩子嗎?”臘梅呸道:“誰和你耍兒?瞅你惡心!”項山摸不著頭腦,問:“我怎麽了?”臘梅說:“怎麽了你自己知道!我讓你幫我爹,你推三阻四,這不行那不行的。好,她就一句話,看你樂得屁顛兒樣,忙得屁顛兒勁。”項山啞然失笑:“你是說這個事啊?她都是你二娘了,你還吃她醋啊?”臘梅說:“我憑啥吃她醋?是她自己不檢點,你看看她那天來找你,穿成啥樣。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到哪兒也離不開那個浪勁兒。”項山臉色拉下來:“別滿嘴胡說行不!人家是為了咱們好,你有點良心吧,嘴上積點德!”臘梅急了,將被子章起就要下地,項山拉住她說:“幹啥去?”臘梅哭道:“你還幫她說話是吧?我不和你睡了,我自己出去睡去。”項山也怒了:“出去就出去!我也聽不了你滿嘴胡說!”
雖然臘梅心裏仍有結,但項山還是去了港裏,成了清道夫的頭兒。淑賢聽說了這個消息,歎口氣道:“無論是咱老黨家的人,還是他老項家的人,都離不開港口,這是命啊。”
項山去港裏沒多久,鳴鳳就生了一個大胖小子,把淑賢、耿老精兩家樂壞了。兩家人聚在一起,把孩子在手中傳來傳去,當成個寶一樣稀罕。淑賢給他起了個名字,叫振東。項山給起了個小名,叫東東。大家問他為什麽起這個名字,項山說:“老大叫東東,將來我生個孩子,就叫西西。他們家振東,我們家振西。”臘梅說:“那要是項河也生個孩子呢,叫什麽?振南還是振北?”
一說項河,大家的心情都沉重了起來。鳴鳳說:“今天咱們舉家團聚,其樂融融,卻不知項河弟現在在什麽地方?也不知他過得好不好?”眼中流下淚來。淑賢說:“鳴鳳別哭了。今天大喜日子,不提傷心事。腳下的路都是人走的,項河選擇了這條路,這就是他的命。咱不用掛念他,他既然能大難不死,一定還會吉人天相,他不會出事的。”
大家避開項河不提,但是每個人心中,對於項河的命運,都是充滿掛牽,而讓他們沒有想到的是,沒過多久,項河的事情竟然再次引起波瀾,令很多人的命運又為之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