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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生接到指令,匆忙趕到荒木家。他到的時候,荒木正在臥室裏打電話,足足打了將近一個小時,柳生一直在客廳裏耐心等待著。

荒木終於出來了,他也不廢話,坐下來直截了當地說道:“剛剛軍部有消息傳來,我們已經動手了。今天淩晨時分,關東軍在京奉鐵路南滿路段埋下炸彈,張作霖的專列在抵達皇姑屯時被炸了。”柳生驚問:“他人怎麽樣?”荒木說:“我剛與土肥原君核實,上午九點時醫院傳來了確切的消息,他已經死亡。隻是東北軍秘不發喪。”

柳生驚得呆坐於椅子上,說不出話來。荒木說道:“柳生君,東北最強大的軍事強人被我們幹掉了,這意味著戰爭已經無可避免,如果張學良不能為我們所用,東北一定會出現戰亂。而以我個人對張學良的了解,他的性格不是那麽馴服的,再加上這次關東軍的河本他們又炸死了他的父親,在殺父之仇麵前,想得到他的配合,一定會難上加難。”

柳生問:“東北三省現在的局勢什麽樣?”

荒木說:“關東軍已經開赴沈陽、錦州、山海關,日僑也組織了義勇軍上千人,我們至少有二萬人的軍力抵達東北。土肥原君已經製定了一個關於滿蒙共建的計劃,準備與張學良做最後的攤牌,看能否爭取這位少爺將軍的支持。”柳生說:“如果不能呢?”荒木惡狠狠地說:“那就隻能硬取了。不管怎麽樣,關東軍的戰刀已經拔出來,不見血是不會收回去的。”柳生又問:“如果開戰,我們將要做的工作是什麽?”荒木說:“當然是控製住這座港口。從現在開始,駐紮在東北的關東軍需要大量的軍用、民用物資,而這一切,都要借助於港口這個樞紐完成。柳生君,我要在最短的時間內,讓這座港口裏停滿我們的船。”

柳生疑惑地說:“讓大英帝國的地盤成為我們的軍需港,丘爾頓能答應嗎?”荒木微笑道:“他不答應也得答應。”

四年前直奉之戰時,因為荒木從中斡旋,奉軍沒有對港口動手,使丘爾頓欠了荒木一個人情,於是由荒木代表日本和他簽了一個密約,日本的商船及民船,將在這個港口享受其他國沒有的特權。

為了配合日本進一步蠶食東北的計劃,荒木準備以商會的名義,調大量船隻過來接卸貨物,援助戰爭,其中包括軍火及民用物資。因為這些貨物不能直接走正常的貨運渠道,那就需要進行大量的走私。

荒木說:“我們需要大量的走私船,也需要大量的人手。柳生君,你的家族,還有伊賀家族,這些大日本帝國最高貴的武士們,這次將要雲集在這片港口之上,負責所有商船的安全工作。這一次我們的帝國之鷹,一定會飛翔在這碧海藍天之上。”

柳生隻覺得胸中熱血沸騰,站起來深鞠一躬:“我們柳生家族,願為大日本帝國效犬馬之勞。”荒木說:“我要你以柳生家族長子的身份寫一封信,號召全日本的武士家族投入到這場大日本帝國開疆裂土的戰爭之中,我甚至會讓這封信送到我們的天皇手中,讓天皇親自禦批。我們在這裏要盡快建立一隻武士與浪人組成的團隊,你在暗中負責訓練這隻團隊。”柳生說:“這是我的光榮,請您放心。”

荒木說:“還有一件事情,也需要你出麵。”他從懷中掏出一張相片,放到桌上,說:“你認識這個人嗎?”

柳生上前一看,隻見照片上是一個頭戴鴨舌帽、工人打扮的人,正在作振臂高呼狀,照片有些模糊,但他還是一眼就認出這個人了。

柳生說:“這是項河?”荒木說:“沒錯,就是他。你當年給我的情報是錯的,他還活著。”柳生驚道:“不會吧?處死他的時候,曾老全、曾大全他們都在現場,至少有幾十個人可以作證。”荒木說:“你們上了劉四的當了。他沒死。而且活的很熱鬧呢。這張照片就是1923年京漢鐵路俱樂部成立時我們的人混進去拍的。他改變了自己的名字和身份,這些年一直活躍在共產黨的最前線。23年的京漢罷工有他,25年黃埔軍校成立時有他,26年北伐有他,27年國共分裂時有他,他現在在哪兒,沒人知道。我們隻知道一件事,他已經於1923年正式加入中國共產黨,入黨介紹人是王盡美。這個黨家的老三,現在已經是一名頑固的赤黨分子了。”

柳生歎道:“真沒想到。一個看起來很文弱的人,卻走上了這條路。”荒木說:“國共已經決裂,共產黨現在已經是過街老鼠,人人喊打,無論是軍閥,還是國民黨,都要把他們斬盡殺絕。我們就利用黨項河還活著這件事,把港口的水攪得再混一些。柳生,我要你把黨項河還活著的消息擴散出去,讓一個人知道。”柳生問是誰?荒木說:“曾老全。”

柳生問為什麽?荒木說:“我們的船隻要大量停泊在港口,完成走私活動,就不得不考慮幫會的勢力。若他們能給予配合,一切都會事半功倍。港口目前勢力最大的把頭是曾老全和劉四。劉四這個人,我以前就和他合作過,此人奸險狡詐,兩麵三刀,不是一個可以長期合作的人,曾老全似乎更簡單一些,也更容易打交道。”柳生說:“您想和曾老全合作?”荒木說:“我有這個想法,但一切還不是這麽簡單。劉四和曾老全可能不知道,現在港口的形勢有變,他們之間,隻能有一個說話算數的人了。”

麵對柳生不解的表情,荒木說:“柳生君,你等一下,我去給你取一個東西。”

荒木出去,沒多久取回一個紙袋,打開來看,裏麵是一個寫滿密密麻麻英文字母的信件。荒木將信件放到桌上,說:“這是開灤煤礦惠工處主任費斯克的一份報告,全名是《關於煤礦勞工情況的報告》,在這份報告中,他分析了近幾年來不斷出現的罷工事件,提出了一個主張,廢除包工製。”

柳生驚問:“廢除包工製?這可能嗎?”荒木說:“可能。這也是英國人沒辦法中的辦法,工人多次罷工,都是針對那些包工頭來的。而英人要想壓製住那些工人,也得靠包工頭,長期以來,包工頭仗著他們能控製住這些外工,經常在裝卸費上和英人討價還價,英人要是不答應他們的要求,他們就會消級怠工,甚至也學會了挑動工人罷工,對付英國人。英國人對此也很頭疼,所以那森總經理已經批準了這份報告,很快,開灤礦的體製改革就要開始了,將會有新的權利機構取代包工製。”

柳生歎道:“自打建港以來,包工製存在至少二十多年了,現在要廢除,能順利執行嗎?”荒木說:“你說到點子上了。包工製存在多年,外工的資源全部控製在把頭手中,想一下子廢除,沒那麽容易。所以我想,這次的所謂改革,隻不過是換湯不換藥而已。是英國人覺得把頭們的勢力太大,所以想搞一次洗牌。他們要奪回權利,重新尋找代言人,這才是真正的目的。”

柳生說:“我明白了。在這個時候,我們要爭取到這個代言人的支持,這也是您讓我聯係曾老全的原因吧?”荒木說:“不是爭取,是我們要扶植一個代言人,他既代表英方利益,還能幫我們說話。所以我精心選擇後,最後確定是曾老全。”柳生說:“可是我覺得若論智謀、手段還是威信,劉四更強,就連曾老全原來都是他的手下啊。港口裏麵服劉四的人,也比曾老全多。”荒木說:“這就是我不能選他的原因,這個人太聰明,很難控製,而且他和黨家關係太深了。黨家的這些人,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讓他們這一派坐大,不是好事。”又想起一事,問:“黨項山最近怎麽樣?”柳生說:“還行,又回港口了。現在負責煤場清潔工作。”荒木說:“聽說他建立了一個隊伍,有十多個清道夫歸他管。”柳生說:“對。上次罷工有不少被開除的工人,都被他歸攏起來了,跟著他幹呢。”荒木歎道:“這個人有天生的領袖本領,他才是最危險的敵人,比劉四更可怕。柳生,如果他威脅了我們,必須予以鏟除。”柳生點頭稱是。

柳生接受了荒木給的兩個任務,一個是盡快動用家族勢力組建浪人團隊赴港,另一個則是與曾老全聯係,將項河未死的消息泄露給他。讓曾老全抓住砝碼,在港口體製改革到來之前,盡快做大,幹掉劉四。

一場驚天動地的陰謀,在貌似平淡的表象下,暗自醞釀萌芽。

荒木的預言迅速就成了現實。這天早上,項生一上班就被馬明德被來,給了他一份會議紀要,要他以此為基礎負責起草一份《秦皇島港體製改革方案》。

項生問是什麽內容,馬明德說:“英國人要搞大動作了,丘爾頓要成立工務處,取代包工大櫃。”項生嚇了一跳:“怎麽回事?要把包工大櫃廢了?”馬明德說:“有這個意思。聽老板的意思,以後取諦包工頭了,一律改為監工製。工務處就是主要負責處室。你參照一下其他港口的編製和會議精神,盡早寫一個方案出來。”項生問:“這事曾老全、劉四他們能幹?”馬明德說:“不知道。所以老板吩咐,此事不能泄露,讓咱們先擬出方案,再做商議。”

秦皇島港曆史上一個重大的改革——工務處取諦包工頭的改革由此拉開帷幕。這次改革意味著控製碼頭數十年的包工製度即將廢除,改為國際流行及通用的監工製。項生不敢怠慢,連夜查找資料,擬寫方案。而馬明德嘴上說不讓泄露,當天晚上就約曾老全吃飯。把這事和他說了。

曾老全一聽傻了:“馬處,老球太黑了,這分明是衝我們來的。”馬明德說:“沒錯,工人幾次罷工,矛頭都對著你們。英國人也不滿意了,再說上次巴斯的事件,讓丘爾頓非常惱火。他不放心也不甘心把人事大權交給咱們中國人,所以這一次,借著五礦罷工的餘波,是非要把權力奪回來的。他們還說什麽這是要消滅中間克扣,讓工人增加收入,用了很多收買人心之詞。”曾老全罵道:“放屁!若不是老子武力彈壓,那些工人能這麽聽話,老球這是顛倒黑白啊。老子為了他,弄死了多少人!他媽的這是卸磨殺驢啊!”馬明德說:“你先別急。改革未必會傷害你的利益,工務處成立後,大把頭變成大監工,權利其實比以前更集中了。煤黑子不好管,你和劉老四管了這麽多年,八九不離十還是你們管。所以現在當務之急,你不是抵觸改革,而是要抓住機會,爭取獲得最大的利益。”曾老全說:“啥利益?老子已經是大把頭了,還能高到哪兒去?”馬明德說:“你是大把頭,可隻是名義上的。港口現在一分為四,四個把頭管著全局,你和劉老四,每個人占半壁江山。工務處成立以後,是總監工製,以後直接向總經理負責,進經理辦公處辦公,權力更大了。你不想著把那半壁江山也弄回來?”曾老全明白了:“你這一說我懂了。這個總監工,我得想辦法搶到手!”

馬明德指著他說:“我點了半天,你剛明白?這事兒聽著懸乎,但對你來說不是壞事。你現在得抓緊活動一下了。”曾老全連聲稱謝。馬明德趁機說:“老全,最近我手頭有點緊,你嫂子相中了一個寶石戒指,你手頭鬆快嗎?要不借我個三五千的?”曾老全說:“沒問題,需要多少,明兒讓大全送你府上去。”

馬明德把消息泄露給了曾老全。但他沒有想到,劉四這邊也得到了消息。而把消息傳出去的正是他的得力手下——項生。項生知道包工製要被取消,第一時間就通知了項山。項山一聽茲事體大,也不敢輕心,讓臘梅給劉四送了信。

劉四不像曾老全愚鈍,一下子就明白了其中的關節。他告訴李老巴,馬上包十萬塊大洋,給丘爾頓夫人送去。李老巴不解:“給他夫人幹什麽?直接給老球多好。”劉四說:“這個節骨眼上老球敢要嗎?上次員司俱樂部舞會,我聽老球說她太太想在英格蘭老家買套鄉間別墅,咱們這錢就得給她送去。老球的太太吹吹枕邊風,對咱們沒壞處。”李老巴這才明白。

為了爭奪即將成立的工務處總監工一職,劉四、曾老全從罷工以來的聯手狀態再次章入到爭權奪利的浪潮中,就在這個節骨眼上,一個人悄悄地找到了曾老全。

2

一張照片放在了曾老全的辦公桌上,照片裏的項河,頭戴鴨舌帽,揮舞著手臂,在他身後的背景處,是一片人山人海的場景,一個掛著“京漢鐵路工友俱樂部”的大橫幅,就在項河身後被人們高高地舉起。

曾大全指著照片說道:“京漢鐵路工人罷工,是發生在1923年2月間的事,而在一個多月前,劉四當著我們的麵槍決了黨項河,按道理,一個死人是不會又在一個多月後出現在鄭州的。這隻能說明一件事,黨項河沒有死。劉四騙了我們。”

曾老全拿過相片,仔細端詳,懷疑地說:“照片有沒有可能是偽造的?”曾大全說:“我找專家看過了,不太可能。”曾老全又問:“劉四為什麽敢冒這麽大的險,放了項河這小子。”曾大全說:“項山是他女婿,他當然要包庇黨家人。”

在曾氏父子說話的時候,孔明一直安靜地坐著,不插話,也不發表意見。曾老全把眼睛轉移到他身上,問:“這張照片是怎麽來的?”

孔明說:“我在項山的衣服裏發現的。項河走了以後,一直和黨家暗中聯係,這些都是項山酒醉後說的。”曾老全說:“據我了解,你和項山是八拜之交的結義兄弟,你為什麽要出賣他們?”孔明笑笑:“因為利益。”

麵對曾老全不解的神情,孔明解釋道:“曾爺,項山負責清理煤場,我想和他一起幹,可是他認為我已經在機器房有工作了,就拒絕了我。他招的全是被我們港口開除的人。我是他兄弟,有了好事他竟然不想著我。他不仁,我就不義。我想請曾爺幫個忙,如果找到項河,我希望接過他的攤子。”曾老全說:“你想找個更有油水的工作?這沒問題。隻要我們證實你說的是真的,我保證你不會空手而回。我當上總監工以後,煤廠的工作任你挑。”孔明欠起身子說:“那就有勞曾爺了,我先撤了。曾爺,我來這裏找您的事,煩請您給我保個密,您要是把這件事泄露出去了,項山一定會要我命的。”曾老全說:“這個你大可放心。”

孔明告退。望著孔明遠去的背影,曾大全感歎道:“真是知人知麵不知心,這小子一直跟在黨家人屁股後麵繞來繞去,沒想到背後竟然使出這種陰招。”曾老全說:“也沒啥稀奇,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項山靠上了劉四,以後衣食無憂,遲早會成碼頭的一霸。他看著眼紅,也可以理解。”

曾老全將照片塞入懷中。曾大全問:“爹,我們把照片交給老球吧,再狠狠地告劉四一狀?”曾老全說:“你先別急。你還記得項河他們這些人被埋在哪兒吧?”曾大全說:“知道,在北山的墳圈子裏。他們埋了項河之後,我第二天早上讓人過去查了一下,裏麵確實有個屍體,然後把那個墳又填上了。”曾老全說:“劉四玩了一招狸貓換太子,你晚上再去一趟,看那墳有沒有什麽古怪。”

曾大全當夜就帶人過去掘墳,第二天一早向曾老全報告,墳裏的那個屍體早已經腐爛,不過,在往下深挖時有個重要的發現,墳底下的土質較鬆較稀,最後挖出了一個洞,這個洞雖然被封死了,但在眾人的努力下還是被掘開,裏麵發現一個暗道。

曾老全說:“這就對了,一定是劉四為了騙我們,找盜墓的人弄了一個地下的暗道,也真難為他,還真下工夫。”曾大全得意地說:“現在證據確鑿,咱們完全可以去找老球說明真相,這一次我看劉四他怎麽交待。”曾老全說:“不必著急,眼光放遠些。這是上天給咱們的機會,得利用好了,我們不但要徹底弄死劉四,還要將黨家也一並鏟除。”曾大全問:“爹,你有什麽主意?”曾老全狠狠地說道:“我要把黨項河抓回來,把他捆到老球身前,讓劉四、黨家一並滅亡。”曾大全嚇了一跳:“爹,我們去哪兒找黨項河啊,他現在肯定不會再回來了。”曾老全說:“項河是不會回來了,可是他的家人在這裏啊,我們就用他的家人,把他引回來。”曾大全問:“抓誰啊?抓項山嗎?這個人不好鬥啊。”曾老全說:“他是不好鬥。那我們就先不鬥他,他黨家不是隻有項山一個兒子,我們先從軟的那個下手。”

在馬明德的催促下,項生加班加點,反複修改,終於將《秦皇島港體製改革方案》起草完畢,這份方案沒多久就放在了丘爾頓的桌上,又經過幾次修改後,正式印發。方案下發當天,劉四、曾老全、李老巴等十幾個在碼頭上權傾一時的把頭都被叫來,征求意見。

丘爾頓在會上明確表示:工務處成立後,將取消以前的勞工處,總把頭製改為總監工製,此後,包工與工人將統一納入港方人事管理,按照臨時章程意見,將取代以往的包工大隊模式,把碼頭裝卸工人編成10個幫,俗稱“艙眼”,每個艙眼40人,這些人還延續過去船幫的稱呼;另外的煤廠裝卸工人編成127個“號”,這個號裏麵的人就是以前的“車碼”,無論是幫還是號,無論是船幫還是車碼,都由工務處直接派大頭子管理。這也就要求自改革方案下發起,碼頭上所有的大小把頭要集體遞交辭職書,然後由工務處選出總監工也就是大頭子之後,再統一重新安排工作。

此話一出,如同一顆炸彈扔進了雞窩,各把頭紛紛鬧了起來,現場的不滿、恐嚇、哀求之聲,不絕於耳,喧囂一片。會議一直從中午兩點開到晚上七點,在眾把頭的抵觸下,最終也沒有達成共識。丘爾頓不得不宣布休會,在會後請劉四、曾老全、李老巴、曾大全等幾個大把頭留下。

丘爾頓語帶威脅地說道:“先生們,無論你們采取何種意見,這次改革必須推進下去,至於這個大頭子誰來當?我可以做出承諾,誰能在最短的時間內讓所有的把頭們按照章程遞交辭呈,統一接受工務處的安排,誰就是最有資格擔任總監工的人選。先生們,過去我們有過親密無間的合作,希望這一次,大家不要讓我失望。”

會議這才宣告正式結束,此時負責記錄的項生已經困倦不堪。劉四、曾老全剛一走出辦公樓裏,等候在樓外的眾把頭們就圍了上來。他們分別圍擁在劉四、曾老全身邊,形成對峙的局麵。

曾老全衝著劉四拱手道:“四爺,這總監工的位置,還請四爺多多承讓。”劉四針鋒相對:“曾爺,我還沒說退出呢,你怎麽就說這話?”曾老全冷笑:“四爺,碼頭十幾個包工大隊,咱們各占一半,誰也不比誰強多少。可是礦警隊卻是我家大全管著的,雖然裁了幾次員,但手裏幾十條槍還沒問題。若論實力,誰更強一些,我不說你也知道。你老人家在碼頭上橫行了幾十年了,這一趟混水,就別再淌了。”劉四說:“老全,你這是威脅我嗎?若論資曆,若論幫中身份,你都在我之下,這話應該由我來說,可沒有你說的道理。”曾老全說:“四爺,敬酒不吃吃罰酒,那就走著瞧。”一揮手,帶著手下氣呼呼地走了。

李老巴說:“曾老全夠狂的。”劉四說:“他當然有他狂的道理,這幾年,他當大把頭當慣了,他以為這一次也能穩操勝算呢。”李老巴說:“他拿啥勝?你沒聽老球的話嗎?誰能讓全體把頭寫辭呈,誰就是老大。他能管得了他那頭,他能管得了咱這頭兒?”劉四說:“老巴,我也和他一樣,我能管得了咱這頭兒,可是我管不了他那頭兒。我們倆,是半斤八兩,誰也不比誰強。”李老巴說:“那怎麽辦?”劉四說:“怎麽辦?挺著吧。看誰能熬到最後。這事遲早得分出個勝負,必須有一個勝利者。”

項生跟著開了將近一天會。好不容易等到散會,馬明德還不讓他下班,讓他把會議紀錄整理出來,明早送到經理辦公室。項生強忍著倦意,一直晚上十點才整理完。此時整個辦公大樓除了他,已經空無一人了。

出了辦公樓,項生騎上自行車往家走,隻覺饑腸漉漉,這個時間,鳴鳳和小東東肯定都早睡了,他也不願再把鳴鳳喊起來熱飯,就在路上找到了一個還沒有關門的餛飩攤,要了一碗餛飩。

此時街上已經是行人寥寥,餛飩攤主也開始收東西了。項生喝了兩口熱湯,身上暖和了一些,他剛吃了一個餛飩,對麵就走過來了一個漢子,也在餛飩攤前坐下了。

老板迎過來說:“先生,不好意思。我們要收攤了。”那漢子指著項生說:“怎麽收了?他不也吃呢嗎?”老板說:“他來得比您早一些,他來的時候我這餛飩還能下鍋。我現在連鍋都收了,湯也倒了,真煮不了了。”漢子罵道:“他媽的,真倒黴,老子不喝了。”站起來,突然快步走到項生的自行車旁,騎上車子就走。

項生急忙放下碗,喊:“那是我車,下來!”那漢子根本不理。項生扔下碗追了過去,眼見著那漢子一轉身進了一個胡同,項生也跟著追了進去。剛一進胡同,迎麵就聽一陣風響,一個硬物重重落在頭上,將他擊倒在地。項生眼前一黑,就沒了知覺。

項生再醒來時,身子已經被吊在房梁之上。在他腳下,站著曾老全、曾大全和六大相等人。

曾老全獰笑道:“你醒了,黨家大少爺。”項生驚叫:“曾先生,這是怎麽回事啊!你抓我幹什麽?”

曾大全說:“我們抓你是問一件事,你說了馬上放你。你告訴我們,你弟弟黨項河現在在哪兒?”項生心頭一震,遲疑地說:“我弟弟?他已經失蹤了很多年了,我不知道他在哪兒!”曾大全一鞭子抽在他身上,喝道:“胡說!你知道他在哪兒?你弟弟還給你們家裏寫過信,對不對?”項生說:“沒有。”曾老全冷笑道:“不見棺材不掉淚是吧,給我打。”

曾大全一頓鞭子抽下去,項生從小嬌生慣養,哪兒吃過這個苦,一頓毒打之後,昏了過去,可也一直也沒說出項河在哪兒來。

曾大全問曾老全:“爹,這小子看來是真不知道。要不我們再抓他們家其他人問問,把那幾個女的抓來怎麽樣?”曾老全說:“沒用的。黨項河是個精細人,他不大可能輕易告訴家人的落腳地。你抓來也問不出什麽。”曾大全說:“那怎麽辦?就讓黨項河逍遙法外?”曾老全說:“抓不著項河,我們也一樣能找著他們劉家、黨家的死穴。”對曾老全說:“你馬上讓黨項生寫封證詞,證明黨項河還活著。”

曾大全用冷水將項生激醒,逼著項生寫下證詞,證明項河沒有死。項生受不了毒打,隻得照著寫了,曾大全又強行將項生的手指刺破,按上血手印。

曾老全說:“有了這份證詞,你就可以帶著礦警隊去黨家抓人,將他們全家都抓起來,告他們通匪、窩藏、包庇!”曾大全笑道:“好,我馬上就叫弟兄們出發。”曾老全說:“別急,還用不著那一步,你現在先給我去找劉四過來。”

曾大全問:“找劉四幹什麽?”曾老全冷笑道:“我要讓四爺看看他今天的處境。我們有了黨項生的證詞,又有了黨項河的照片,隻要把這些證據往老球那兒一放,他劉四這屁股就再也洗不幹淨了。”曾大全說:“爹,那我們就直接找老球去啊,把劉四的罪行都曝光,讓老球收拾他不就完了。?”曾老全搖頭道:“你不懂。我們現在還不忙著弄死劉四。他還有一個用處。”

3

劉四剛躺下,曾大全就過來找他。劉四問:“大晚上的,什麽事這麽緊急?。”曾大全說:“四爺,有大事發生了,我爹一個人搞不定,特意要你過去商量。”劉四也不便推脫,帶了幾個家人,備車出發。臨行時有點不放心,又通知管家,速去叫李老巴等人,讓他們帶些人過來。

劉四進了曾府,一推開門就看見吊在房梁上已經被打得昏死過去的項生,又見曾老全、六大相一群人凶神惡煞的站在下麵。心中一驚,強自鎮定道:“老全,你這是演的哪兒一出?”曾老全惡狠狠地說:“四爺,這話我應該問你。我問你一件事,黨項河是死了還是活著呢?”劉四心中更是驚懼,強笑道:“你開什麽玩笑?我親手打死的他,你都看見了。”曾老全說:“四爺甭玩我。你的心眼太多,我們是防不勝防。”指著項生:“他都告訴我們了。黨項河活得好好的,這都是拜四爺所賜啊。”劉四笑道:“老全,這玩笑開得太大了吧。”

曾老全冷冷說:“不開玩笑,這是真的。”從懷裏掏出一張紙來說:“黨項生寫了供詞,還按了手印,證實黨項河沒死。我們也去重新挖了埋項河的那個墳,找到了那個秘道。最關鍵的是,我們還有黨項河的一張照片,是1923年他在鄭州參加京漢鐵路罷工的。他已經喬裝改姓,現在是被國民政府通輯的中共要犯。大全,你把那張照片給四爺看看。”

曾大全將照片拿出來,遞給劉四。照片剛一交到劉四手中,他就從懷裏摸出一把槍,對準劉四,獰笑道:“四爺,好好看這張照片,它很珍貴。要是在你手裏有什麽損傷,別怪我不客氣。”曾老全笑道:“沒關係,讓四爺好好看。照片有的是,我們又衝印了幾張。”

劉四仔細地反反複複地看了照片一會兒,長歎一口氣:“千防萬防,百密一疏。”他將照片還給曾大全,問:“老全,事已至此,也甭多說了。有什麽條件,你說!”曾老全說:“爽快。四爺,咱們也是同門中人,你又是我入門的老頭子,我不會把你逼上死路。隻有一個條件,總監工的位置,你得退出。”劉四咬牙道:“好,我讓。”曾老全說:“還不行。”劉四怒道:“還要什麽?”曾老全說:“你是讓了,可你手下還有不少人呢,你得讓他們集體寫辭呈,以後統一聽我調遣。”劉四搖頭道:“不可能。我隻能管自己,哪能管他人?再說我若是辭了把頭,大家利益全都會受損,就算我是他們老頭子,他們也未必肯幹。利益麵前,哪有道義可言?”曾老全說:“我不管你使什麽辦法,反正明天下午之前,你的人全部都得給我把辭呈交上來。否則,——”他晃晃手中的證詞:“明天我把這些東西全部交給丘爾頓總經理和國民政府,你就等著大全的礦警隊,抓你和姓黨的全家吧?”

劉四臉色鐵青,說:“老全,我若是順從了你,你肯放我一條生路嗎?”曾老全說:“當然,你若是放棄了和我爭總監工的位子,就不再是我的敵人了。可是我也有一個要求,四爺你就別在港口待著了。你隻要答應離開港口,想去哪兒去哪兒,這裏沒有一個人敢為難你。”劉四說:“你是非逼我走不可了。也好!但你敢當著咱漕幫曆代祖師爺的神靈發個誓嗎?我若罷手,你就放過我。”曾老全說:“莫說一個,發一千個一萬個都行。四哥,你要我怎麽發都行!”

劉四說:“好,老全,你也不用發誓了。這一次我認栽就是。明天下午,我來找你。我幫你把這個總監的位子坐實了。你要是坐不上,我任你處置就是。”曾老全得意地說:“四爺,太痛快了!我等你的消息。”劉四看了一眼還在昏沉中的項生,說:“這個人我可以帶回去嗎?”曾老全說:“悉聽尊便。他對我沒有用了。”

劉四讓手下將項生放了下來,項生驚醒過來,說:“我這是在哪兒?”劉四一巴掌打在他臉上,罵道:“項山如此英雄,怎麽有你這麽個慫包哥哥!”讓手下人將項生扛起,剛一出大門,李老巴等人就迎了上來。李老巴說:“四爺,怎麽回事?曾老全找你幹什麽?”劉四麵無表情,說:“上車再說。”

劉四上了車,把這事和李老巴說了一遍。李老巴驚道:“四爺,那我們怎麽辦?”劉四說:“沒辦法。明天上午讓弟兄們全體過來,把辭呈寫了。然後給我買張車票,最遲三天以後,我帶著我女兒離開港口。”李老巴更加驚懼:“四爺,你這一來,等於是把所有的家業全放棄了。”劉四說:“那有什麽辦法?和命比起來,什麽都不重要。我私自放走項河,這事無論是老球知道了,還是國民政府知道了,我都好不了。項河這個人,太不安生,跑了就跑了吧,居然又去投了共產黨。現在共產黨和國民政府決裂了,這件事,於公於私,我都跑不了幹係。”

李老巴滿眼恐懼,沉默無語。劉四握著他的手說:“老巴,我要是不在,你就是這裏的老大,曾老全詭計多端,你要罩著點弟兄們,別讓大家遭了他的暗算。”李老巴說:“四爺,你不用管我們,其實你的安全才更讓人擔心。”劉四說:“不用擔心我。我有分寸。你隻記著一件事,明天一定要讓兄弟們都過來,缺一個都不行。。”

到了項生家門口,劉四讓李老巴等人回去,自己帶著項生進了屋。項生一晚上未回,大家十分心急,正聚在一起商討主意。見項生被劉四帶回來了,滿身是血,都嚇了一跳。

鳴鳳問:“四爺,這是怎麽回事?誰把項河打成這樣啊?”劉四說:“一會再說兒,我要先和項山說點事。”

劉四將項山拉到屋外,低聲道:“項山,項河的事敗露了。曾老全拿到了項河還活著的證據,還逼著項生寫了證詞,證明是我放了項河。項生剛才就是被他們抓去,才被打成這樣的。”項山驚道:“竟有此事?曾老全他要幹什麽?”劉四說:“他要逼我離開港口,把所有的勢力都讓給他,我想他還會借此事大動幹戈,多半會讓曾大全率礦警隊抓你們全家。”項山握緊拳頭:“那咱們怎麽辦?和他拚?”劉四說:“拚不了。他們隻要把這些證據交給國民政府。無論你家還是我家,都保不住命了。項山,我現在也隻能就範,聽他擺布。我已經告訴李老巴了,所有的弟兄們都要辭職,我也馬上要離開港口。”項山擔心地說:“就怕你走了,曾老全也不會放過你。”劉四微笑道:“你算是說對了。我隻要雙腳一離開港口,這條命肯定不保。我了解曾老全這個人。”項山說:“那就別走了。不行咱就和他硬拚到底吧!”

劉四深沉地望著項山:“項山,硬拚沒用,隻能智取。這件事來得太蹊蹺了。我懷疑我的人中間有內鬼出賣了我,現在我誰也不能相信了。我隻能相信你了。”他用力握住了項山的手:“項山,不管你過去對我是怎麽想的。這一次咱們爺倆必須要摒棄成見,聯手行動了。我們要想出一個辦法,一定要盡快弄死曾老全,把所有的證據都搶回來,這也是保住咱們兩家人的惟一出路。”

4

劉四說到做到。第二天真的把所有把頭都叫來到家裏來了。大家一進屋,李老巴就將房門鎖上,然後和十幾個荷槍實彈的手下堵在門口,大家不明就裏,也不敢問。等了一會兒,劉四才出來,向大家拱手客套了沒幾句,就說明用意:請大家今天集體將辭呈寫好交上來,因為自己已經決定退出總監工的角逐了。

眾把頭都是大吃一驚。有幾個人站起來正要發表意見,李老巴手拿著駁殼槍走上前來說:“這幾年來大家在四爺的照顧下,活的還都不錯,錢也沒少撈,現在四爺發了話,請大家尊照執行就是。寫完辭呈的就可以走了。我醜話說前頭,今天哪個不給四爺麵子,就是與我老巴做對,別怪我不客氣了。”

眾把頭雖然心懷不滿,但畢竟多年來都在劉四手下討生活,老頭子發話,不敢不聽,再加上李老巴他們將槍都掏出來了,也不敢不從。一個上午的時間,在不情不願、低聲抱怨中,將辭呈全部寫好了。在大家寫辭呈的過程中,劉四始終終一言不發,等所有人都寫好之後。他站起來,又拱手道:“今兒我劉四對不住大家了。不過請大家放心,雖然我不在了,但有老巴在,弟兄們的好日子就不會結束的。我心裏也會一直想著大家的,大家這就請回吧,我不留了。”眾把頭將信將疑,但也隻能起身紛紛告別。

看著人們都走了,劉四卻要李老巴留下。劉四對李老巴交待,今天下午之前,要把所有的辭呈給曾老全送去,然後再去火車站買三張後天去天津的車票,也一並交給曾老全過目。

李老巴說:“四爺,你這是真的要走了?咱就這樣服軟了?”劉四說:“走了。再不走留著也沒意思了,今兒弄這一出,以後也沒人服我了。我走之後,這裏就由你來當家。”李老巴說:“四爺,我就怕一件事,就算你把所有的權力都交了,曾老全也不一定會放過你的。我派十幾個兄弟這兩天跟著你吧,再護送著你安全離開。”劉四說:“也好。不過別讓他們進院子裏來,讓他們在外圍候著。我怕嚇壞了我太太。”

李老巴也走了。劉四看著人都走光了,把如煙叫來說:“你去把項山叫來,別讓他走正門,讓他從後門進來。”如煙也已經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問:“四哥,你這次真的要認輸了?”劉四苦笑道:“不認輸怎麽辦?”如煙心情難過:“說起來都是我不好,若不是因為我,四哥你也不會放走項河。如果真有人為難你,四哥盡可以把我交出去,由我來認所有的罪吧。”劉四摟住她的肩說:“用不著你。我自有分寸,現在最關鍵的是,項山必須和我一條心,你得幫我勸勸你。”如煙說好。

項山不久也來了。劉四說:“項山,我得求你個事。你給我從你的兄弟中找二十個得力的,這兩天跟在我身邊,聽我調遣。”項山說:“這沒問題。可我們下一步要怎麽辦?”劉四說:“沒別的法子,不弄死曾老全,我們就別想翻身。項山,咱們現在沒有退路了。”項山說:“曾老全早該死了。但是他身邊保鏢眾多,那六大相又個個都是硬手,想接近他並不容易。再說以曾老全現在的身份地位,既是港口的大頭子,又是青幫的老頭子,若是殺了他,一定會引起軒然大波,隻怕我們兩家人也很難脫身。”劉四說:“你想的不錯。曾老全是不好動的,他有雙重身份,我們殺死了他,英國人不會放過咱們,青幫人也難對付。所以一定要想個萬全之策。你不要著急,等我想明白了,你配合我去做就行。”

當天下午,李老巴就將眾把頭的辭呈和三張車票送到曾老全眼前。李老巴態度謙恭,點頭哈腰地說:“曾爺,四爺馬上要離開港口了。以後曾爺當了總監工,有事還要多關照兄弟啊。”曾老全得意洋洋地拍著李老巴的肩膀說:“老巴,咱們多少年的老交情了!你放心。你離開劉四到我這兒,那是棄暗投明,我不會虧待你的。”

李老巴走了。望著滿桌子的辭呈,曾大全豎起大拇指,說:“爹,你真高!一夜之間就讓劉四再也沒有了威風。”曾老全麵沉如水,說:“大全,先別高興太早,劉四這個人一慣狡猾。他哪能輕易服軟?我倒得覺不太正常。他要買車票回天津老家,我估計可能去找幫手去了。天津青幫大哥袁文會可是他的同門師兄弟,此事不可不防,你給我安排幾個人,跟他一起上車。”曾大全問:“爹,什麽意思?還要動他嗎?”曾老全說:“動。隻要他上了車,馬上讓人動手做了他。弄死他之後,我們再去老球那兒,告訴他黨項河還活著的事。然後再抓黨家人,隻要把他們弄進監獄裏,我有辦法讓他們一個也別想著活著出來。”曾大全說:“爹,你是想斬草除根,一個都不放過?”曾老全說:“對,一個都不放過,把劉家和黨家都收拾幹淨了,以後港口就是咱們的天下了。”

劉四約項山去機器房的維修車房見麵。這間維修車房是專門對機車、車輛進行維修保養的車間,同時也對鐵路線路進行維護。車間裏有二十多個熟練的維修工人,還有不少外國進口的設備,是港口機器廠下屬的一個重要的機械維修部門。

項山到時,劉四還沒有來,孔明和一個外國工程師正在指揮著一群工人,搭著梯子往房頂上安裝新購置的天車設備。見項山來了,孔明迎上來說:“二哥,你怎麽來了?”項山說:“沒事,到這找個朋友。你們這是在幹什麽呢?”孔明說:“新進口了一台天車,全是洋文,大家看不懂,老外派工程師來了,幫著安裝呢?”

項山是碼頭上的工人,對維修技術一竅不通,問:“天車是幹什麽用的?”孔明說:“就是一種安裝在房梁上的起重機。用來吊鐵軌、機床、箱體什麽的東西。”項山說:“我總不在這兒上班了,都不知道港口還有這東西,過去有大件都是大家肩膀扛,現在太先進了。”孔明說:“有這東西可省事多了,不管多重的鐵軌、貨物,電鈕一按,吊起來就能走。”見項山一臉不解的樣子,孔明說:“二哥你要不著急就等一會兒,一會兒安裝好了,我幫你吊件貨物看看。”

在外國工程師的指導下,吊頂天車安裝完畢。孔明上了車,按動開關,天車滑了過來,孔明再按搖臂開關,帶著吊鉤的搖臂伸展下來,工人們將兩塊鐵軌捆好,將勾繩套到吊鉤上,孔明又按動開關,搖臂升上去,帶著兩根鐵軌一起隨天車滑走。

天車將鐵軌送到維修地點,操作完畢。天車又返回原點。

孔明下來,對項山說:“二哥,怎麽樣?”項山說:“不錯,真先進。這隻鐵手最多能拉多少根鐵軌?”孔明說:“三根左右。”項山說:“過去要挪動這玩藝得用十幾個好勞力。我看這東西操作起來挺簡單,你就按那麽幾下,就都幹完了。”孔明說:“這就是先進的設備的好處。省時省力,還方便操作。”

兩人正說著話,隻聽得身後有人喊:“項山!”項山回過頭去,看見劉四正在車間門口喊他。項山應了一聲,和孔明告別。

項山和劉四出了車間。劉四問:“項山,我看你對那天車挺有興趣?”項山說:“也不是。我就是有點好奇,我們這些煤黑子,哪懂這些技術上的事啊。”劉四說:“該懂的時候也得懂,這玩藝,是花了大價錢引進過來的,很好用。你也得學學。”項山說:“好,有機會的。”劉四說:“不是有機會,是這兩天你必須要學會,因為要對付這個曾老全,這個東西很重要。”

項山問:“為什麽?”劉四指著維修車房說:“項山,你看這個車房的構造怎麽樣?”項山看了看,說:“就是一間廠房,沒啥稀奇的?”劉四說:“不對。你沒發現這個廠房很大,很空曠,它的門很厚、很嚴實,牆上連一間窗戶都沒有,離著廠區也很遠。如果把這間廠房的大門關上,再把裏麵的機床、天車這些機器都打開,那裏麵發生了什麽事,有什麽動靜,外麵都很難聽見。”

項山又仔細看了看,說:“不錯,這大門要是一關上,確實是密不透風。”突然有所醒悟:“四爺,你想在這裏對付曾老全。”

劉四點頭說:“隻要曾老全進了這間廠房,大門一關,他插翅也難逃。”項山說:“聽起來不錯,但怎麽騙他進來呢?”劉四說:“曾老全今天上午已經把所有把頭的辭呈交給經理辦公室了。我估計最遲明天,他的任命就會下來,而那時我也應該在去往天津的火車上了。到時候,他一定會大擺宴席慶祝,我們就趁他喝多的時候,找個理由把他騙到這裏來。”他又指了指廠房說道:“自從顧一夫死了以後,機器房新廠長是我推薦的,他是我的人。我要用他的廠房做點事,他不會不答應。”項山說:“需要我做什麽?”劉四說:“我需要你提前進入廠房,等著曾老全。隻要他進來,殺了他就行了。”項山說:“你給我要二十個人,我也幫你找了。他們個個都曾吃過曾老全的苦頭,是不是也要進來一起幫我?”劉四搖頭道:“青幫內部事,外人不便摻合。你讓他們守在外圍就行,別讓礦警隊或曾老全的人進來。”項山說:“那誰在裏麵幫我?”劉四說:“我的人。必要時我也可能在這兒。”項山說:“你不是那個時間去天津嗎?”劉四說:“那是迷魂湯,我哪兒也不去,和你在這裏。”

項山明白了,他問劉四:“我們怎麽殺曾老全。”劉四說:“用天車。”

劉四進一步解釋說:“我們製造一起事故,讓曾老全死在天車下麵。你剛才一定也聽說了,天車吊鉤的載重量是三根鐵軌,要是五根,鉤繩可能就會折斷,這就是讓曾老全死於天車事故的條件。”項山說:“可是曾老全怎麽會乖乖地站在天車下麵等死呢?”劉四笑道:“他不能,我們不會幫他嗎?”

項山明白了劉四的用意。劉四是想借自己的手抓住曾老全,再製造一起假事故弄死他,這樣就可以把自己從這次殺戮事件中洗清出來,不沾染任何麻煩的除掉對手,對港方也有了一個交待。其用心之毒、設計之巧,確實令人毛骨悚然。

項山說:“你需要誰開天車?孔明兄弟也要牽扯進來嗎?”劉四說:“不,除了你我,此事隻有最親密的人才能知悉,你這兩天跟他學學怎麽開車就行,不要跟任何人透露消息。”項山又問:“要是曾大全帶著礦警隊來了怎麽辦?”劉四說:“對他我也準備了一手,你不用擔心。”

5

劉四與項山密謀已定,就等著曾老全上當。果然第二天一早,丘爾頓就將曾老全叫去,說經理辦公會已經做出決定,鑒於曾先生成功地讓碼頭所有把頭都遞交了辭呈,其功甚偉,建議由他擔任總監工一職。丘爾頓也做出了同意的批示。

曾老全大喜,當天中午,就在剛剛重新開張的天香樓擺宴慶祝。除劉四外,幾乎所有把頭紛紛到場祝賀,還有一些高級員司也來參加,聚了上百人之多,其中還有幾個洋人攝影師。宴會開席之前,有人提議大家合影留念,於是大家把曾老全圍在正中間,眾星捧月般的照了一張大合影。

合影完畢,眾人紛紛入席。曾老全將曾大全拉到身前,低聲問:“劉四那邊怎麽樣?”曾大全說:“我的人剛去車站看了,劉四已經和他的姨太太準時到了車站,還有十幾個人去車站送他。”曾老全說:“你的人上去了嗎?”曾大全說:“去了。我和他們說了,火車隻要一開動,立刻動手。”曾老全點頭說:“你別喝太多了,警醒著點,留心車站那邊的消息。”正說著,見李老巴也進來了。李老巴上前作揖道:“曾爺,不好意思,我來晚了。”曾老全笑道:“不晚,不晚,來得正好。”看著李老巴入了席,曾大全說:“他也來了!劉四那邊真完了,居然連最親信的人也不去送他。”

天香樓內,一場痛飲。曾老全因為剛剛當上總監工,怕下午還有事,不敢鬧得太凶,喝了幾杯酒提前告退,讓曾大全負責張羅。因為如煙之前早有過安排,酒過三巡後,李媽媽帶著一群當紅的妓女出來陪酒,曾大全本來就已經是酒意上湧,此時一見美女在懷,更是把持不住,沒有寒喧幾句,就被妓女拉到樓上去了。其他的把頭們也比他好不了多少,醉醺醺地摟著妓女紛紛離席。

曾老全回到辦公室小憩。酒意上湧的他,一坐到椅子上就犯了困,幹脆就去了裏屋的**睡覺。剛躺下就有人敲門把他敲醒了。曾老全開門,隻見是手下一個更夫。

曾老全問:“啥事兒?”更夫說:“曾爺,維修廠房出事了。”曾老全說:“怎麽了?”更夫說:“工人們罷工了,不幹活。”曾老全問:“為什麽?”更夫說:“他們說隻聽劉四爺的,沒劉四爺命令不開工。要劉四爺回來。”曾老全說:“他媽的,這幫小子找死吧?不過裏工的事咱們也管不上。你去找礦警隊。”更夫說:“我去了,可是礦警隊說,曾隊長還沒來呢。”曾老全罵道:“這個混蛋,一定是又喝多了。他媽的,還得老子親自去!”一邊起身披上外衣一邊說:“這機器房是誰管的?”更夫說:“顧一夫死後,機器廠廠長是劉四爺的門生,這次就是他挑的頭,故意和咱們作對的。”曾老全罵道:“他媽的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我剛當上總監工,就敢和老子做對。咱們這就去,做了他!”對更夫說:“你給我把六大相找來,再找人去天香樓找曾大全,讓他把礦警隊的人帶來,將鬧事的全抓起來。”

(秦皇島港機修廠,建於1914年,原名機器房,是秦皇島當時最大的企業機修廠)

曾老全一行人氣勢洶洶地來到維修車間。來到車間門口,隻見大門敞開著,二十多個工人,或躺或坐,有的還抽著煙,一個個無所事事的樣子。曾老全衝進去罵道:“大白天的都不幹活,挺屍呢?誰他媽的挑頭鬧事,給我站出來!”一個工人站起來說:“是我。”

曾老全一看,此人竟是項山,罵道:“他媽的,原來是你小子!你怎麽跑這兒來了!”項山說:“我是來要你命的。”一口濃痰吐了過去,正吐在曾老全臉上。吐完了項山轉身就跑。曾老全大怒,帶著六大相就追了上來。

項山一路跑到天車底下,一閃身順著舷梯爬上了天車頂。曾老全剛要追上去,突然聽得一聲怒吼,隻見天車之上,落下一桶白灰,正好將曾老全等人澆個滿頭,煙霧彌漫中,曾老全、六大相等人從頭到腳都被倒了一身白灰,慘叫聲中,眼睛傾刻間什麽都看不見了。

隻聽嘩嘩響動聲,維修車間的大門被人從外麵關上了。項山站在天車之上,喊道:“弟兄們,動手!”車間裏所有的工人都跳了起來,從腰間抽出棍子和錘子,衝上前去,對著曾老全等人打去。曾老全等人頭上、身上沾滿白灰,目不見物,片刻間被打得人仰馬翻。

項山從天車上一躍而下,手上已經多了一把銅錘。項山一錘擊在曾老全胸前,曾老全慘叫倒地,項山將錘頭放在曾老全頭上,說:“讓你手下都住手!否則我敲碎你的腦袋。”曾老全喊道:“大家住手,別打了。”六大相住了手。可是劉四的人卻根本不停手,手中鐵錘趁機一陣狂舞,將六大相個個打得頭破血流。倒地不起。

曾大全在天香樓嫖完妓女,身困體乏,沉沉睡去。剛睡了沒多久,就被手下叫醒,告訴他維修車間工人鬧事,曾總監工要他速帶礦警隊過去抓人。曾大全不敢怠慢,急忙穿衣下床。出門要了一個黃包車,就往礦警隊總部跑去。

車還沒走到港區裏,突然殺出一路人馬,將黃包車團團圍住。為首的是李老巴。李老巴獰笑道:“曾隊長,睡醒了吧,和我們走一趟吧!”曾大全見來者言語不善,不及多想,從懷中掏出手槍就衝李老巴開了槍,李老巴措不及防,肩頭中槍倒地。

曾大全跳下黃包車就跑。李老巴被手下人扶起,怒道:“趕打老子,追!”一群打手手持斧頭追了上去,曾大全被酒色早就淘空了身子,再加上剛剛又嫖完妓女,人虛體乏,跑沒幾步,腿一軟就倒在地上。曾大全爬起來,對著身後的人開槍,可是剛開了一槍,就被一個斧子砍在手腕上。槍脫手而出。李老巴喊道:“砍死他!”十幾把斧子砍在曾大全身上。慘叫聲中,曾大全片刻間鮮血淋漓,奄奄一息。

一個打手舉起斧子,向曾大全頭上砍去,就在這關鍵時候,突然聽得一陣槍響,打手中槍倒地。隻見一個蒙著麵紗的黑衣人持槍從後麵殺了過來,向眾人連連開槍。槍火聲中,眾打手急忙撤退。這麽一耽擱間,黑衣人已經扶起曾大全,將他背在肩上,轉瞬間就跑得無影無蹤了。

打手們忌憚他手中的槍,也不敢硬追,眼睜睜地看著他跑了。一個打手問道:“巴爺,怎麽辦?追還是不追!”李老巴捂著不停留血的肩頭,說:“他活不了了,甭追了。你們快帶老子上醫院,疼死我了。”

黑衣人背著曾大全一直跑到了一個寂靜無人之處,他將曾大全放下,又將臉上的麵紗揭開,他是孔明。

原來這兩天項山要孔明教他學習開天車,維修車間的工人今天又突然接到通知,全體放假,這讓孔明起了疑心。他聽說曾老全中午在天香樓大擺宴席,也悄悄跟了過來,想看看有沒有什麽事發生,卻沒想到,竟然在無意間撞見李老巴等人砍殺曾大全。他想問出事情的真相,就出手救了曾大全。

孔明伸手探探鼻息,曾大全盡管被砍得人事不醒,但尚有一絲呼吸。孔明也不敢遲疑,叫了一輛黃包車,拉上曾大全,往荒木介紹的一家診所奔去。

維修車間內一片狼籍。曾老全的人馬全軍覆沒,除了被打死的以外,剩下的人都被五花大綁捆了起來,包括曾老全和六大相。曾老全全身被捆成了粽子,剛開始還罵不絕口,項山一錘子打在他嘴上,將他的牙齒打掉了十幾顆,曾老全嚇得不敢罵了。

嘩拉嘩拉的聲音傳來,維修車間大門又被打開了。一眾人等擁著劉四走了進來。

劉四走到曾老全身前,說:“老全,你好啊。”

曾老全見劉四來了,心裏全明白了,顫聲道:“四爺,你沒走啊?”劉四說:“那個去車站的是我老婆、我女兒和我的替身,我一直在這兒等你呢。”曾老全如喪考妣:“四爺,我認輸了,給條活路行不行?”劉四說:“換作是你,會給我一條活路嗎?”曾老全默然無語。

劉四說:“你當年一個人闖關東來到港口,身無分文,窮困潦倒,若不是我救濟了你,介紹你入幫會,還收你為門生,你能有今天的威風?可是你不知感恩,還恩將仇報,一心要置我於死地。這港口的碼頭,原本是咱哥倆兒的天下,可你為了統攬大權,不惜賣友為榮,投靠英國人,一心要排擠我,非要弄死我才甘心。你有今天,是惡人有惡報,咎由自取,莫怪我無情。”曾老全說:“四爺,啥也別說了。我不是人,我不是東西,你念在我也曾幫你做過很多事,念在我們同門中人的情誼上,給我一條活路。我馬上離開港口,再也不回來了,行不行?”

劉四說:“你現在說的這些話,本來是當初我求你的話,可是你連一點活路也沒有給我留啊。”對著身邊人說道:“把那幾個人押上來。”

劉四身後的人應了一聲,不一會兒就押著三個被打得鮮血淋漓的人進來了。這幾個人被扔到了曾老全的腳下,他們雖然個個被打得體無完膚,但還都活著。曾老全看著這幾個人,臉色難看極了。

劉四說:“老全,你認得這幾個人吧?”曾老全說:“不認識。”劉四說:“甭說假話了,這都是你的人。我都說要離開港口了,可是你還沒想著放過我。你把他們幾個派過來,想在火車上打死我是不是?”劉四從懷中拿出一份沾著血跡、寫滿歪七扭八字跡的信紙,說:“這是他們寫下的證詞,你還要我給你念念嗎?”

曾老全搖頭道:“不用了,四爺。你要是非殺我不可,我也沒話說,但是咱青幫的幫規裏,有罪不及家人的一條。給我家人留條生路,行不行?”劉四說:“可以。不過你也得做兩件事。你做了這兩年事,我放過你家人,我也可能放了你。”曾老全說:“請講。”

劉四說:“第一個就是你得承認你是違反了咱們的幫規。幫規有一條,不能以下犯上,不能勾結外敵殘害同門,我是你入門的老頭子,你卻要千方百計想殺害我,你犯了這條清規,你得認罪。”曾老全說:“隻要不殺我家人,我就認罪。”劉四說:“口說無憑,立字據吧。來人,給他拿筆拿紙。”有人將紙筆拿來,劉四從懷中掏出一張紙扔到他腳下說:“你的罪行我已經替你寫好了。你照著抄一遍,然後簽字,按上手印就行了。”有人過來將曾老全扶起,將筆塞到他手上。

曾老全咬咬牙,說:“四爺,看來你是早有準備啊!好,我照寫就是。”曾老全照著劉四給他的“罪狀”抄了一遍,簽上字。劉四說:“按個手印吧。”有人過來,用針將曾老全食指挑破,按上血手印。

劉四說:“還有一件事。項河那張照片還有項生那張字據在哪兒?”曾老全說:“我已經交到丘爾頓總經理手中了。”劉四說:“不可能,這麽重要的證據,你哪能這麽容易就給他?你在說謊。”曾老全說:“四爺,我不騙你。是真的。”劉四臉色鐵青,走上前來,突然一腳踩在曾老全左腿膝蓋上,曾老全慘叫連連,劉四不為所動,腳上發力,一腳接一腳的往下踩,隻聽“喀嚓”一聲傳來骨頭碎裂的聲音,曾老全疼得昏了過去。

劉四讓人用冷水將曾老全激醒,說:“老全,甭硬挺著了。我已經廢了你一條腿,你要是再不是說,我就廢你另一條腿。”劉四走上前去,一隻腳又落在曾老全右腿膝蓋上。曾老全慘叫道:“四爺,我說。那東西就在我家裏,我老婆放在他首飾盒了。”

劉四對手下人說:“去他家一趟,把東西找回來。”手下人低聲問:“明白,他家人怎麽辦?”劉四貼著他耳朵說:“找到東西之後,一個不剩,全做了。”劉四手下得令後出去了。

曾老全說:“兩件事都答應你了,四爺,希望你也遵守承諾。”劉四說:“你放心。”

正說著話間,李老巴等人也來了。李老巴胳膊上還纏著繃帶。劉四把李老把拉到一旁,低聲說:“你怎麽還掛彩了?”李老巴說:“他媽的這小子手裏有槍!”劉四說:“他人呢?”李老巴做了個砍頭的姿式。劉四說:“做的好。”

沒多久,派去曾老全家的人也回來了。他們拿回來了曾老全放在他老婆首飾盒裏項河的照片和項生的證詞。劉四當場將這兩件“證據”燒毀,又問來人:“做的怎麽樣?利索嗎?”來人說:“您放心,曾家一個活口沒有了。”

劉四哈哈大笑,走過來對曾老全說:“老全,告訴你一個消息,你兒子死了。”

曾老全驚道:“什麽?你們殺了大全。”劉四說:“他不該死嗎?”曾老全怒道:“你剛剛還答應我,不動我家人?”劉四說:“我是答應了你,但是我也可以反悔啊。我可以告訴你一句,不光是你兒子,還有你的大小老婆,你的女兒,你們家的一條狗一隻雞,我都弄死了。讓他們在黃泉路上陪你一起吧,也省得你孤單。”

曾老全破口大罵:“劉四,你個王八蛋!背信棄義的東西,我咒你們全家不得好死,讓你死後下地獄,我做鬼也饒不了你——”劉四上前用力一腳,踩在曾老全嘴上,曾老全正在急促說話間,這一腳突然踩上去,馬上就說不出話來了,隻見滿嘴是血,剛開始還發出混沌的聲音來,沒多久就昏迷不醒了。

李老巴說:“四爺,這怎麽回事?”劉四冷冷道:“我這一腳踩到他嘴上,讓他把自己舌頭咬斷了。”李老巴笑道:“好啊,舌頭都沒了,我看他還怎麽罵人。”

劉四對項山說:“這裏隻有你會開天車,接下來就看你的了。”項山說:“你放心吧。”走到天車之上,將天車開過來,底下有人將吊鉤上掛了五根鋼軌,又有人將還在昏迷的曾老全的身子扔到了天車底下。項山將天車搖臂拉起,五根鋼軌搖搖晃晃的被吊到半空,綁著鋼軌的粗繩子突然從中間折斷,鋼軌掉下來,將底下的曾老全砸成了肉餅。

劉四說:“廠長在哪兒?”有人將廠長推了過來。廠長嚇得全身發抖,戰戰兢兢地說:“四爺,您還有什麽吩咐!”劉四說:“如果丘爾頓問起來,你怎麽說?”廠長說:“您放心,按你吩咐的說就是了,詞我都已經背熟了。”劉四板著臉道:“再給我說一遍。”廠長說:“如果總經理問起來,我就說,是曾先生喝多了,來到車間非要看看這新買的天車好不好用,我告訴他天車的載重量隻能是三根鋼軌,他不信,非要加到五根,強行讓我們開車。結果鋼軌掉下來了,把曾先生砸死了。”劉四說:“沒錯。記住,一定不要忘了,說他是喝多了過來的。”廠長說:“記住了。”

劉四又把曾老全和他手下的證詞都交到李老巴手裏,說:“老巴,明天把這東西傳下去,告知所有幫會子弟和冀東各大幫會的老頭子,就說曾老全父子欺師滅祖殘害同門,已經認罪,簽字畫了押。我劉四清理門戶了。”李老巴說:“我明白。曾老全的手下人怎麽辦?”劉四說:“明天早上把曾老全幫裏的人全叫來開個會,傳達我的意見,想和我劉四幹的,我歡迎,以前做什麽,以後還做什麽,大家繼續一起發財。要是不想和我幹的,你就賞他們一顆子彈。”李老巴說:“我明白,我馬上部署人手安排這事。”劉四說:“曾老全死了的事先瞞著,等把他手下人都歸攏利索了,再對幫會公開。”

劉四又讓手下人把廠房清理幹淨,將地上的血、白灰等東西都收拾幹淨,以免留下蛛絲馬跡。項山從天車上下來,看見鋼軌下曾老全被砸成肉餅的慘狀,又想起劉四幹掉曾家人的辣手無情,臉有不忍之色。

劉四看出了他的想法,說:“項山,可不能對這種人動婦人之仁啊,他早該死。”項山說:“話雖如此,但他和我畢竟還有過師徒之誼。我懇請你讓我把他好好安葬了吧。”劉四說:“沒問題。項山,這次多虧了你。要沒有你,想這麽快就收拾這條瘋狗,可不是件容易事。”項山說:“是你安排的周密,我不過是出了點蠻力。如果沒什麽事,我先走了。”劉四說:“回去吧,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晚上七點鍾你來我家一趟,我還有事找你。”

6

第二天晚上,項山吃完晚飯,就來劉四家找他。萬管家早就在門口等待,他引著項山,走到了劉四家後院,又帶著他進了地下室。想當年,項山曾幾次被關在這地下室裏麵,也算是輕車熟路。他們順著樓梯下來,一直走到底下,卻見裏麵燈火通明,站滿了人。

項山嚇了一跳,仔細看去。隻見地下室已經變成了香堂。正中靠牆位置,置一八仙桌,設著青幫後三祖牌位,分別是翁岩、錢堅、潘清三祖,牌位之前,各點香燭一副,桌下又點五柱香,兩頭又紅紙包著,這個香有個說法,叫“包頭香”。牌位最上麵,掛一橫幅“千秋義氣”,左右對聯一副,上聯為“安清不分遠和近”,下聯為“三祖傳留到如今”。

牌位之旁,還放著一張大方台,右麵供放著一把大刀,稱為大片子,左供噴筒,也就是左輪手槍一支,又稱為噴子。下麵焚起一爐香,一對燭,台口又置有線香一束。牌位之前,左右各放置十二把椅子,共二十四把,這是象征著青幫二十四字族譜,二十四字拆開就是“清淨道德、文成佛法、能仁智慧、本來自性、圓明行理、大通悟學”,這是青幫二十四個班輩,從青幫始祖金幼孜算起,一直流行下來,金幼孜號清源,就是清字輩第一人,第二代羅清號淨清,是淨字輩,依此類推,傳到至今,大通悟學輩居多。

這二十四把椅子,是幫中顯赫之人才能做的,不是老頭子,就是大堂主、香主,大字輩椅子上,坐的正是劉四,通字輩的椅子上,坐著李老巴等幾個人。其他的椅子上,因為沒有輩份更高的人了,都空著。

劉四欠起身子說道:“項山,過來。”項山走上前去,說:“嶽父大人,這是怎麽回事?”劉四說:“今兒是大喜的日子,也是你正式加入青幫的日子。”項山大吃一驚,說:“我什麽時候說要加入青幫了?”

劉四笑道:“你替我們清理了門戶,幫我挽回地位,此次加入青幫,成為我的掛名弟子,是眾望所歸之事。我已經告知各位長老,大家都同意了。”項山勃然變色:“嶽父,你開玩笑呢吧?我曾在家父生前發過誓,這一輩子也不進幫會。您找錯人了,請恕我不能承受。”

項山轉身要走,身後早有人圍了上來,抽出短刀擋在門口。李老巴喝道:“進了我青幫香堂,除非我本幫弟子或是老頭子同意,否則哪個也別想出去。這裏進來容易,出去困難。”項山冷笑道:“我就是要走,怎麽著?我看哪個敢攔我?”

劉四走過來說道:“項山,我是一片好意。我也是為了你黨家的安全,才做出這個決定。”他拉住項山說:“你先別急著走,聽我說兩句。”

劉四說:“項山,你今天親手殺了曾老全,雖然報了仇,但也給自己惹下了巨大的禍患。按青幫祖訓,幫中清理門戶,不可假手於外人。必須是青幫人自己解決,否則其門人、弟子也可為山主報仇,青幫中人不得幹涉。也就是說,如果你不是在幫的,卻殺了幫中的人,就是與整個青幫為敵。你殺了小弟,自有老頭子替他出頭。你要是殺了二十四個字輩份的老頭子,就是與整個青幫挑戰。全國二十四個字輩的老頭子,他們的門人、弟子,舉全國的青幫勢力,都是你的敵人。”他指著身後的牌位說:“自碼頭上大字輩老頭子龍二爺死後,僅存的兩個通字輩,就是我和曾老全。前幾年,經大字輩前輩張慧卿、袁文會等幾個老頭子恩準,我和老全都晉為大字輩老頭子。也就是說,你殺了曾老全,其實是殺了青幫輩分最高的老頭子。若他的門人、弟子要找你報仇,其他人不可幹涉,如果他們借助於幫會的力量,幫會中人也不能拒絕。像你這種情況,隻有兩條出路,一是自殺謝罪,二就是等著他們尋仇,我們做為幫會中人,不得施手相助。”

項山皺眉說:“我聽不懂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反正殺人的事都是你安排的,我就是照做而已。曾老全死有餘辜,我決不會為這件事加入任何幫會。”劉四說:“你不要小看幫會的力量。我給你舉個例子,當年左宗棠平四川,大軍壓境,走到四川外境就指揮不動了。左宗棠這個人,綽號左魔王,殺人如麻,治軍嚴酷,一向軍令如山,誰敢不從?可是就是到了四川指揮不動了。為什麽?因為他的川軍裏有不少是哥老會的人。沒有哥老會大哥的命令,他們不敢進四川省。最後左宗棠沒有辦法,自己也加入哥老會,拜了老頭子,成了哥老會的大袍哥,才能指揮軍隊入川。哥老會是咱青幫在四川的分支,袍哥一句話,勝過千軍萬馬,咱青幫的勢力,由此可見一斑。就是當年孫先生搞革命,也得靠青幫大佬陳其美籌款籌人,才能助國民革命於成功。就是現在國民政府的蔣大總統,當年也是青幫中人,見了黃金榮山主,也得磕頭叫聲老頭子。你要是與這個幫派為敵,那就是死路一條,就算你能逃出去,你的家人,你娘、項生、鳴鳳甚至臘梅都難免會遭其毒手。到時我也幫不了你。我也是幫會中人,不敢違反幫規。”

項山說:“我知道你說的不錯,可是我當年曾經發過誓,決不加入任何幫派。要是有違此誓,我就是對不起父親在天之靈。”劉四搖頭道:“項山,你也莫要迂腐了。我和你實說了吧,誓言這個東西,也不是永遠不變的。如果有些事危及到了家人的生命安全,任何誓言都可以變通,畢竟人命最大。你還要明白,我是你嶽父,我把女兒給了你,我不會害你,我也不想你出事。你出了事我女兒就是寡婦,所以隻要我活著,我一定要保護你的安全。你若加入青幫,那麽殺曾老全就明正言順,那是替我青幫清理門戶,任何幫中之人也不可向你尋仇。如果哪個敢有異議,我做為你的接引師父,也就是入門老頭子,自然可以罩著你。這個事,拿到任何地方都可以說理。所以說你現在入青幫,不是為了幫我,是為了保命,也是為了保家。”

項山冷笑道:“我現在才明白你為什麽非要我親自動手殺曾老全,原來你早就想好了這一出。嶽父大人,你好精明的算計!”劉四笑道:“殺曾老全,是咱們必須要聯手做的事,這件事你不做,別人也做不來。你也知道那個時候,我也不敢隨意相信他人,非你莫屬。項山,你不要怪我,我用心良苦,其實也為了咱們兩個家庭。”

項山思考片刻,知道劉四所說的,也確實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於是說:“嶽父大人,既然如此。我也沒有別的選擇,我可以加入青幫。但有一條,若我家人中有任何人有因為幫會糾紛受到傷害或是尋仇,我就立刻退幫,我也不再守你們的幫規。”劉四說:“你放心,隻要你是我青幫弟子,你的事,你家裏的事,就都是我自己的事。我保證在這個碼頭上,你們一定會高枕無憂。”項山說:“我還有一個條件。我可以入幫,但我不參予幫中具體事務,你們之間的恩怨情仇,和我沒關係。要想打打殺殺爭權奪利,也不必找我。”劉四說:“沒問題。”

為了保證家人的安全,項山最終迫於無奈,正式加入青幫,也違背了他對項老忠做出的承諾。按照規矩,項山是劉四的女婿,也是他的入門弟子,雖然入幫晚,但輩分不低,屬通字輩,與李老巴等人同輩。做為傳道師傅,劉四發給項山一本折子,名為《海底》,上麵有三幫九代名稱,及各種盤問的切口,擁有此書者,就意味著項山已經正式成為青幫弟子。

項山入幫,全家人都不知道,隻有臘梅知悉。臘梅對此倒是沒有異議,說:“這下好了,你入了幫,就可以正式幫我爹了。”項山說:“你爹心眼太多,我這次是上了他的當。”臘梅說:“什麽上當?你是他女婿,他能害你?”項山說:“一入青幫,再出來就難了。我和他說了,我隻是掛個名,那些傷天害理的事,我不做,也做不來。”臘梅說:“甭管那個,反正曾老全死了,我爹在碼頭做大,以後咱們就沒有怕的人,怕的事了。”

曾老全被鐵軌砸死,總監工一位空缺。兩天後,以李老巴為首的各大把頭,聯名上書請求劉四出山擔任總監工一職。丘爾頓迫於壓力,隻能要工務處請劉四出來。

丘爾頓一見到劉四,就不客氣地說:“劉先生,曾先生突然暴斃,個中緣由,有諸多可疑之處,我想你最清楚。”劉四咳了幾聲,一臉愁容的說:“總經理何有此問?老全出事之時,我去了天津,這幾天染了風寒,一直在老家養病。聽說他出事了,我才急著趕回來的。老全雖然和我有點小誤會,但畢竟同事一場,他有事,我也是不想的。我心裏很難過,幾天沒睡好覺了。”丘爾頓冷笑道:“中國人有句話,叫貓哭耗子,劉先生想必懂得這話的意思吧。我想忠告你一句,今天我們管理的是一個現代化的港口,不是舊中國的漕運碼頭。要是有人敢在這裏惹事生非,搞幫派那一套,是行不通的。”

劉四針鋒相對:“總經理您說的對。這裏是一個現代化的港口,但這也是一個中國的港口。在中國辦事,有時也得按中國的規矩來。就像這些煤黑子、窮花子們,您用大英帝國仁慈的手段,可能無法把他們歸攏的服服妥妥的,但是用我們中國人自己的方式,卻能保證平安無事。總經理您做好您的太上皇就是了,這些髒活累活,可以放手讓小的們去幹就是了。您不用那麽操心了。”丘爾頓怒道:“你是在威脅我吧?我告訴你,這個港口缺了誰都沒問題,你不要以為離開了你,我們就什麽也幹不了。”劉四冷笑一聲:“借您吉言吧。隻不過1922年的那件事,我們都不想發生。所以請總經理放心,我們是在一條船上,要想船不翻,還真得咱們兩拔人齊心協力才是。”

丘爾頓雖然對劉四不滿,但是為了避免更大的怠工事件發生,也不得不把總監工的位置給了他。在碼頭奮鬥了幾十年之後,劉四終於如願以償,成為港口說一不二、權傾一時的大頭子。

劉四上台後,分封各路諸侯。李老巴接替他成為二頭子,其他把頭也多有任用。曾老全手下的把頭們大都投奔了他,違逆者均被清洗。

工務處成立後,也對所有外工進行了重新登記,每位工人都交了照片,發給工牌,上麵標有工組號碼,這樣,也就方便了經理處對工人直接的監督、考勤,並且製定了按裝卸量計件付酬的製度,由工務處的財會人員取代了以往包工大櫃的賬房。

黨項山所領導的清道夫隊伍,在劉四的協調下同,也正式編入港口正式編製裏,成為煤廠裝卸工人的一支。項山的命運也發生了重大的逆轉,幾年前,他還是港口的通輯犯,英人資本家與眾把頭的眼中釘,現在,卻因為劉四女婿的緣故,從清道夫的頭兒,一躍成為庫場隊的總把頭,以全新的身份回歸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