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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年的初夏,一批身著和服、腰跨長刀的日本浪人乘日本商船通丸號悄悄抵達港口。他們的到來,像是一股悄然在海麵上出現的暗流,既將在亂石與波浪重疊的海麵底下,掀起軒然大波。

當天晚上,三昌洋行總經理荒木設宴款待通丸號船主和這批浪人,宴會地點設在了道北的天香樓。對這批在國內一直享用粗茶淡飯的人來說,這已經是很高的禮遇。當荒木領著他們來到了擺滿美酒、美食的餐廳裏時,日本浪人寡淡已久的胃口裏甚至泛起了一層激動的酸楚感,而讓他們驚喜的還不止這個,待大家坐好後,荒木輕輕拍手,一群花枝招展、濃妝豔抹的姑娘們推門而入。讓這些浪人的眼睛都射出了貪婪如狼一般的光芒。

這是一個瘋狂的夜晚。日本人浪人摟著這些百依百順的中國女人們,連唱帶跳,整整折騰了一宿。把老鴇李媽媽和負責陪酒的姑娘搞得身心疲倦,叫苦不迭。

一周之內,又有數以百計的日本浪人、還有說著朝鮮語的一批麵相凶惡的漢子,乘火車、輪船抵達港口。這一次,等待他們就沒有天香樓那麽高的禮遇了。為怕惹人注意,荒木在南李莊一帶租下一大片民居,讓浪人團隊在此地居住。他還牽來了幾條凶惡的狼犬,在他們居住的民宅外麵把風,避免當地人誤入。

日本浪人抵港不久,從朝鮮過來的五條貨船也抵達秦皇島海域,在南李莊停靠。震驚全國的渤海圈走私活動也由此拉開序幕。

這些日本人將貨物在日本海、朝鮮及安東、大連等地裝船,再沿水路裝運到山海關、南李莊、南大寺、秦皇島、北戴河、留守營等地沿海,卸貨裝船後,送往天津、北京等地。最初來往的船隻是汽艇,到後來更多的是輪船。這批船隻抵達近海海域後,由舢板出發到錨地,負責接卸貨物,荒木一口氣雇用了十幾條舢板,決心要把秦皇島變成日本北方走私的中轉站。

日本人的走私活動,不久就引起了港方的注意。天津海關發過一封信,稱近期有一批來自秦皇島的商船有走私嫌疑,並稱船上有手拿刀劍的日本浪人押送。秦皇港總經理丘爾頓接到信後,也不敢輕心,一方麵給秦皇島海關致電查詢,另一方麵又急召劉四來見。劉四聞訊後也不敢怠慢,回去後將李老巴、項山叫來,商量此事。

李老巴認為可以派船去海上搜查,查著可疑的船隻,就封船抓人。項山卻不同意他的觀點,他認為這批人既然敢明目張膽地公開走私,背後一定有強大的勢力支撐。為免打草驚蛇,他建議先找到他們走私船運貨的地點。

劉四支持項山的意見,並派項山去海關、車站了解情況。項山不久就得到線索,一個月之間,有很多日本人、朝鮮人乘車、船來到秦皇島。

緊接著青幫的弟子又查到了線索。幾天前,天香樓曾經接待過一批日本客人。這批客人都做浪人打扮,特別能喝酒,把天香樓的姑娘們個個喝得人仰馬翻。據天香樓李媽媽說,招待日本客人的是三昌洋行的荒木總經理。

項山冷笑:“荒木?又是這個家夥!一有他在,就沒好事。”曹三問:“二爺,這人是誰啊?”項山說:“當年有一位英雄曾經說過,在咱這個碼頭上有兩隻狼,一個是英國人,一個是日本人。這個荒木,就是日本人裏的狼。走私船的事情,一定和他有關。咱們盯著他就行。”

荒木的情況就更加好查了。荒木的三昌洋行,是一家規模比較大的物流貿易公司,中國總部在北京,除了秦皇島當地,在唐山、奉天、天津、張家口乃至哈爾濱都有分公司,僅在秦皇島一地,荒木就有好幾個庫倉,除了碼頭,還有一些在南李莊一帶,荒木本人還是是日本冀東地區的商會會長。

因為荒木在南李莊有倉庫,這附近又靠近海域。項山決定去荒木的地盤查查。當天晚上,項山與曹三來到南李莊。他們潛伏在海岸線一帶,把自己的身子埋伏在了沙灘裏,觀察情況。

隻見海岸上搭有幾個窩棚,海上還拴著十幾條舢板,但是卻不見有人出入。天色將晚,夜色如同墨汁潑了下來,可稱得上伸手不見五指。這時海邊有了動靜,一群人從海岸遠處的一片槐樹林子裏鑽了出來,手裏拿著“阿拉丁”氣燈,影影綽綽的有三四十人,這些人還推著獨輪車,一直走到岸邊。有幾個人上了舢板,把船劃向海洋深處。剩下的人在岸邊等著。

沒過多久,舢板從海上回來。去的時候,舢板是空的,輕飄飄的,回來時候則頗顯沉重,似乎已經裝滿了貨物。舢板靠岸了,岸上的人把鞋脫掉,不顧水涼,迎了上去,開始卸貨。一包一包的貨物被從船上卸下,裝到車上。沒一會兒工夫,就裝了十幾車,為首負責指揮卸貨的人,頭發長長的,在後麵梳了一個鬏,腳上還穿著一個人字拖,雖然是一身農民的打扮,但頭飾卻是浪人的裝束。

項山對曹三說:“三兒,你看了嗎?是日本人。”曹三說:“二爺,咱們怎麽辦?”項山說:“別急,回去和四爺商量。抓走私是海關的事,不是咱們的事,讓四爺定奪。”

項山與曹三不敢久留,他們將身上的沙子抖落,趁夜色急忙往港口裏趕。沒走多遠,突然從對麵草叢深處竄出一個手持鋼刀、身穿和服的日本浪人,擋在了他們的身前,用蹩腳的中文說道:“你們是什麽人?”

項山心說,真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我們在這兒觀察別人,原來也有人在後麵盯著我們。他麵不變色,說:“我們是附近住的,沒事上海邊繞繞。”那日本浪人說:“附近住的?這麽晚了不回家睡覺,去海邊幹什麽?”曹三說:“你管得著嗎?你這日本人,大半夜的跑到樹林子裏轉悠,我還沒問你呢?你到問起我來了!”日本浪人將刀一橫:“跟我走一趟,把事說清楚了!”

項山罵道:“去你媽的!”手一揮,飛刀射出,日本浪人肩頭中刀,慘叫倒地。項山拉著曹三說:“快走!”兩個人向樹林子深處跑去。

那個日本人忍痛從地上爬起,從懷中掏出一個哨子,猛地一吹,岸上的幾十個人聽見哨聲,急忙向樹林方向衝過來。項山、曹三跑得極快,兩人穿過樹林,往港區方向跑。突然聽得身後有犬吠之聲,項山回頭一看,隻見幾隻獵犬追了過來。

項山驚道:“糟了,日本人竟然放狗!”這麽一遲疑間,幾隻獵犬已經追了上來,項山飛刀射出,一隻獵犬中刀倒地,但曹三就沒這麽幸運,被獵犬一口咬在大腿上,慘叫著摔倒了。。

項山要救曹三,卻被幾隻獵犬圍住,他揮舞飛刀,雖然暫時逼得獵犬無法上前,卻無法分身去救曹三。就這麽一耽擱間,十幾個日本浪人已經在前方出現了,這些人手拿刀劍,口中荷荷怪叫,向項山、曹三這邊衝過來。

曹三被獵犬咬住大腿不能脫身,喊道:“二爺,快走!別管我了!”項山說:“不行,要走一起走!”說話間,幾隻獵犬又衝了上來,項山將身上帶的飛刀全部射出,將幾隻獵犬擊斃,這時日本浪人已經衝了上來。項山飛刀使盡,從地上撿起塊石頭,用力砸在獵犬頭上,獵犬被砸倒了,但曹三腿上被咬下一大塊肉,剛一站進來,劇痛鑽心,又跌倒在地。項山剛要去扶曹三,隻聽得一聲槍響,子彈從頭上飛了過去。曹三說:“二爺,他們有槍,你快走,找人來救我!”

項山剛一遲疑,一個日本人浪人已經衝上來,項山大叫:“看刀!”伸手做發射飛刀狀,日本浪人嚇得急忙矮身躲藏,曹三大叫一聲,奮力衝去,抱住持槍日本浪人的大腿,兩人摔倒在地上扭成一團。項山想衝上前去幫忙,曹三大叫:“二爺,快走,要不誰也走不了!”

眼看著日本人都衝了上來,項山無奈,隻得拔腿就跑,子彈在他身後嗖嗖飛了過來。曹三被日本人捉獲。

項山一路狂奔,跑回港口,一邊把自己鍋夥裏的兄弟組織起來,一邊又急忙讓人通知劉四,沒多久,鍋夥裏聚了二、三十人,劉四、李老巴等人也趕到了。

項山說:“四爺,查清楚了,這幫走私犯躲在南李莊附近,我們去偵察他們時,被日本浪人發現,曹三也被抓了。”劉四說:“你知道這些浪人躲在哪兒嗎?南李莊那麽大,我們不能一家一家的搜。”項山說:“荒木在南李莊有個大貨倉,我懷疑和這次走私有關,這些日本浪人的背後,一定是荒木在支持。咱們封了他的貨倉,逼他交人。”

劉四、項山一群人浩浩****的殺向南李莊,來到荒木的貨倉門口。貨倉門口封著呢,但裏麵卻有燈光。項山說:“裏麵有燈光,說明還有人沒睡,這麽晚還不睡覺,沒準那些浪人就藏在這裏?”劉四說:“先禮後兵,敲門!讓他們開門。”項山敲門,裏麵有人喊道:“誰啊!”項山說:“我們是碼頭劉四爺的人,有事找你們管事的,請把門開開。”裏麵人說:“管事的不在,我們已經睡了,有事明早再來吧。”

項山說:“他們不會開門的,怎麽辦?”劉四咬牙道:“破門。”項山等人來之前早有準備,有人扛過一根圓木,用力一撞,將門撞開了。

庫倉裏幾個浪人打扮的人和幾個夥計正圍在一起喝酒,門突然被撞開,把他們驚得全跳了起來。

項山衝進去,指著幾個浪人說:“就是他們抓走了曹三!”浪人扔下酒杯,抽刀衝上來,項山兩眼冒火,拔出腰刀與他們戰成一團。項山手下的弟兄也衝上去,和浪人們交了手。

突然聽得一聲槍響,接著就聽見劉四喊道:“都給我住手!”隻見劉四已經拔槍在手,對準浪人們。劉四說:“哪個敢再造次,我就打死他?”浪人們不敢動手了,項山一聲令下,幾個浪人都被綁了起來。

劉四對李老巴說:“老巴,讓弟兄們把汽油拿來!”李老巴叫手下將汽油桶搬來,劉四指著庫倉裏的箱子櫃子說:“給我澆上汽油。”幾個手下將汽油撒在了貨物上。劉四對一個夥計說:“你把荒木叫來!快!”

沒多久荒木就乘車趕到。荒木進了貨倉,身後還跟著十幾個保鏢。荒木對劉四拱手道:“劉先生,許久不見了。你這是要鬧哪一出啊?”

“荒木先生,閑話少敘。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你們的人涉嫌非法走私貨物,被我的兄弟發現了,還讓你的人抓了。你趕快放人,再給我個說法,否則我就不客氣了。”劉四對著手下人說:“點火!”有人將火把點上,劉四說:“你的貨箱上都讓我們澆了汽油,你不放人,我就放火。這價值幾十萬的貨物,能不能保住,就看你了。”

荒木瞳孔收縮了一下,表情猙獰地說道:“劉先生,我們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你現在的做法讓我很遺憾,您是在威脅一個大日本帝國的公民嗎?”劉四說:“你不仁在先,別怪我不義。要是不交人,我就放火。”荒木說:“劉先生,借一步說話。”

荒木將劉四拉到一邊,低聲說:“你們說我走私,有沒有證據?”劉四說:“是項山親眼所見。”荒木說:“口說無憑。你們找不到有力的證據,又沒有證人作證,僅靠一兩個人空口說辭,就想給我們定罪,那是不可能的。你也知道,若是你敢燒了這批貨物,以我們日本人在這裏的能力,你躲不過去。就算是丘爾頓也幫不了你。”

劉四冷笑一聲:“那今天我還真就得碰碰你這塊硬骨頭了。你要是不放人,我也不會善罷甘休的。”荒木說:“放你的人是沒問題,但我想和劉先生好好談,請您給我個方便,大家一起發財。”劉四說:“咱們有什麽好談的?”荒木說:“過去曾先生在的時候,我們曾有過很好的合作。不怕您生氣,我還一直暗中支持曾先生當總監工,因為我認為曾先生是個好說話的人。劉先生,想當年咱們為了對付悍匪項老忠,也有過密切的合作,可你卻暗中算計了我們,還讓我折掉了伊賀家的一員大將。這些舊日的恩恩怨怨,我也不想提了。現在曾先生技不如人,讓你劉先生打下去了,我想我們應該拋棄前嫌,重新開啟合作關係了。”

對於荒木的說辭,劉四表示不解:“你在非公開海域走私,影響我港口利益,咱們怎麽合作?和你合作,老球知道了也不會答應的。咱們根本不是一條路上的人。”荒木說:“我們和英國人曾經簽過多種協議,保護我大日本帝國在港利益。丘爾頓總經理和我私交甚深,上層的事,由我來打理。我隻求劉先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別擋我發財就行。如果劉先生同意,我會讓四分利給你。你看如何?”

劉四默然。荒木說:“具體細節,明天晚上咱們在寶星食堂坐下談。您放心,我不會讓您為難。我也知道,英國人對中國人始終不信任,又削減了你們的許多權利,以後再想像以前那樣賺大錢,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和我們日本人合作,前途無量,大家一起賺錢。”

荒木一番巧言辭令下,劉四終於被說動了:“好,我們今天可以放你們一馬,不過我的人怎麽辦?你不把人交出來,我沒法給兄弟們一個說法。”荒木說:“明天一早,我把人送到劉四先生家中,您放心,我們日本人是最重承諾的,我決不會食言。”劉四說:“我諒你也不敢。”

劉四走過來對項山說:“撤吧。他答應放人了。”項山問:“那什麽時候放人?”劉四說:“荒木先生說早上就放人。”項山說:“不行,我現在就要見到人!”

荒木卻堅持要到早上放人。項山說:“既然放人,為什麽還要等到明天早上?你不馬上放人,我們就放火燒你的貨!”荒木臉色一變,對劉四說:“劉先生,你對他說吧。”劉四說:“他既然已經答應放人,不差一晚。項山,咱們撤吧。”項山說:“這就走了?他的話你能信?”劉四不悅道:“他敢騙我嗎?”又低聲對項山說:“荒木在這裏勢力不小,他和老球關係也非同一般,真要燒了他的貨,咱們也不好辦。各自讓一步最好,反正咱們的麵子也有了,現在已經快要天亮了,不差這幾個小時,他若食言,我們再動手也不遲。”

劉四不堅持,項山也沒有辦法。他對荒木說:“我兄弟若有三長兩短,我不會放過你的。”荒木笑道:“你放心吧。”

劉四等人走了。等他們出去後,荒木問浪人頭領川島:“人關在哪兒?”川島說:“關在我們住的民宅裏呢?”荒木說:“你們沒弄死他吧?”川島說:“您不下令,我們不敢動手。”荒木惡狠狠地說:“今天晚上你們可以好好修理他一頓,隻要他不死就行。人我們可以放,但沒說不能打吧?不好好整他一下,以後沒人怕我們了。”

第二天天剛一亮,項山就被淑賢的一聲尖叫聲驚醒了。項山急忙從**爬起來,問出了什麽事?淑賢指著門口說:“有個血人倒在咱家門外了?”

項山衝出門外,隻見門口處倒著一個渾身是血的人,正是曹三。曹三已經昏迷過去了,衣服上除了血汙,還有一股腥臊惡臭的味道。項山急忙將他抱起,探探鼻息,他還活著。項山和淑賢一起將他抱進屋,脫下血衣,隻見他身上已經被打得體無完膚。

淑賢給他的傷口處裹上創傷藥。項山問:“他怎麽樣?”淑賢說:“肢體沒大事,就是身上全是外傷,可能是讓皮鞭、棍棒打的。咱們先喂他口水喝,再把他衣服扔了吧,都臭死了。”

曹三喝了幾口水,清醒過來,呻吟道:“二爺,我還活著嗎?”項山說:“活著。三兒,這是怎麽回事?他們不是答應放你了嗎?”曹三說:“該死的日本人!他們昨天把我吊起來打了一宿,還往我身上撒尿,吐痰,罵我是支那豬,二爺,這輩子我從沒受過這麽大的屈!這日本人,比曾老全他們還壞!”項山怒道:“三兒,你放心,你的仇,我一定給你報!”淑賢說:“先別說了,他這個樣子,還是送到大醫院去吧,讓醫生給他上點藥,得養些日子。”

項山安頓好曹三後,怒氣衝衝地去找劉四。卻被告知劉四被人約走了,約他的人正是荒木。

項山一直等到下午,才見到劉四。劉四滿嘴酒氣,一邊剔著牙一邊進了辦公室。見項山在,劉四問:“曹三放回來了?”項山說:“放了。”劉四說:“好,日本人還算有信用。”項山說:“人是放了,可是讓他們打得不成樣子。這口氣我咽不下,我要去找荒木討個說法。”劉四說:“算了,人都放回來了。還整那個事幹啥?再說荒木手頭上也有些生意,以後沒準我們和他還有合作。”

項山一驚:“什麽合作?他把我們的人打成這樣,我們不找他報仇,還和他合作?”劉四說:“這些事你不用管了。冤家宜解不宜結,沒必要為了曹三這個人,弄得大家都不愉快。曹三的醫藥費我出了,回頭你讓人去我櫃上拿就是。”項山說:“我聽說您和荒木見麵了?就為了他開出的蠅頭小利,曹三的事打就這麽算了?”劉四不悅道:“這些生意的事,你不懂。項山,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能老意氣用事了。咱們在碼頭上爭鬥了這麽多年,為的是什麽?當務之急,賺錢的事要高調,其他的事要低調。”

項山不能得到劉四的支持,心情鬱悶。約耿老精和幾個兄弟出來喝酒,說起曹三之事,耿老精分析說:“我了解四爺的脾氣,他要是不再追究這件事了,隻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一定是能從中間得到好處。在他心裏,錢最為大。”

耿老精分析的沒錯。項山後來得知,荒木和劉四做了交易,隻要劉四不插手沿海走私之事,可以分四成利給他。劉四樂得從中漁利,不但對荒木所作所為不聞不問,在丘爾頓那也是百般隱瞞。

項山去醫院看曹三,曹三已經基本痊愈。說起日本人的狠毒,曹三仍是氣憤難平:“二爺,我知道你今時的身份,不能隨便出頭了。這事你別管了,我自己解決。打我那幾個日本浪人我還記得,一個叫小林,一個叫川島。他們就在南李莊住著。等我好利索了,我自己去找他們報仇。”項山說:“你別衝動,你的事我記著呢,我會替你討還公道。”

項山通知手下人,暗中觀察這些日本人的行蹤。沒多久就讓他查到了規律。荒木自從得到劉四的支持後,走私活動更是有侍無恐。日本浪人們也由原來的蜇伏狀態開始浮出水麵。川島、小林等人閑極難忍,想起初到時在天香樓快活的情景,心癢難耐,於是又時不時地結伴去天香樓玩耍。

這天晚上,項山接到線報,有幾個日本浪人裝扮的人去了天香樓。項山一拍桌子:“機會來了!”馬上要人把曹三等人找來。

川島、小林和幾個浪人在天香樓折騰了一夜,早上天亮後,打著哈欠走了出來。剛一出來,門口就圍上來幾個黃包車。幾人也不起疑,紛紛上了黃包車。黃包車將他們一直拉到一個胡同裏,就停了下來,隨後就有幾十個人圍了過來。川島睜開混濁的睡眼,發現領頭的是項山、曹三,暗叫不好。急忙從車上翻下來。其他車上的幾個浪人也跳下車來。混戰中,川島被項山打倒在地,其他的浪人紛紛就擒。

川島見情況不好,從懷中掏出一隻手槍,衝項山開槍。項山急忙閃躲,躲過了這顆致命的子彈。川島爬起來就跑,眾人追過去,川島又回身開槍,大家又急忙閃躲。這一耽擱間,川島已經跑遠了。項山說:“別追了,他有槍,咱們占不著便宜,抓著幾個是幾個。”

項山讓大家將幾個浪人綁了。項山問曹三:“那天打你的人,都在不在?”曹三說:“差不多。”指著小林說:“這小子下手最狠,他還在我身上撒尿來的。”小林罵道:“支那豬,趕快放了我們!否則荒木先生不會放過你們的。”項山一拳將他打得鼻口竄血:“死到臨頭還嘴硬!把他們押回去,曹三,他們怎麽打你的,你怎麽還回來就是!”

川島跑進三昌洋行找荒木。見他滿身血汙的狼狽樣子,荒木驚問:“你怎麽了?”川島說:“我們的人讓碼頭上的人抓走了。”荒木問:“怎麽回事?”川島將事情說了一遍。荒木怒道:“這還了得!”他要川島馬上去找人,又命人通知劉四。

小林等日本浪人被吊在項山的鍋夥裏,曹三等人揮舞棍棒,將幾個人打得體無完膚。項山怕弄出人命,對曹三說:“差不多得了,別把人打死了!”曹三說:“好,可以不打他們了。不過有個東西,還得還他們。”曹三讓人把小林等人放下來,然後解開褲子說:“他們在我頭上撒過尿,來而不往非禮也。我也還他一泡!大家誰還有興趣的,一起來啊!”工人們笑道:“好啊,這好事我們也來。”大家爭先恐後,解開褲子,往小林等人頭上澆尿。

小林怒道:“我是大日本帝國的武士,士可殺不可辱!有本事你們殺了我!否則我們化成厲鬼,也會拉你們下地獄。”項山說:“你們可殺不可辱,我們中國工人就可以嗎?告訴你們,這是給你們個教訓,做人做事不要太絕,否則一定會有報應的。”

曹三一泡尿尿完了,係上褲子說:“這個日本人話真多,看來還得賞他點別的,我應該在他頭上再拉泡屎!”大家起哄著笑鬧起來。項山笑道:“行了,別太過份了。你不嫌惡心,我們還嫌呢。”

正說著,外麵有人報,劉四爺來了,要找項山。項山說:“可能是他聽著信了。你們把門關嚴了,我去見四爺。”

項山出去,隻見劉四、李老巴等人都在外麵。劉四見項山來了,劈頭就問:“項山,你抓了日本人?”項山佯做不知:“沒有啊。”劉四說:“甭騙我了。荒木來了電話找人,我就知道是你幹的。趕快放人!”項山說:“放人可以。不過得他荒木親自過來。他親自求我,我明早才放人。否則,我就再關他們幾天。”劉四說:“胡扯。荒木哪兒會過來求咱們?”項山說:“你劉四爺能去求他,他就不能過來求咱們?咱們憑啥比他低氣?他今天不親自過來求我,別想讓我放人!這叫來而不往非禮也。”

兩人正說著,隻聽得人聲喧嘩。兩輛卡車開了過來,從車上跳下來幾十個手持日本武士刀的浪人,接著,荒木也從車上下來了。

項山冷笑道:“他們來了!”劉四倒吸口冷氣,急忙迎上前去。荒木說:“劉先生,為什麽要抓我們的人?請你馬上放人,否則我就不客氣了。”劉四說:“這都是一場誤會。您放心,我馬上放人。”對項山說:“趕快放人!”

日本武士已經圍擁上來,將整個鍋夥圍住。項山不敢違逆劉四的話,就命令自己的手下:“放人!”有人將小林等人推了出來。荒木看著狼狽不堪的小林等人,臉色極其難看,他湊過來和小林用日語說了幾句話,小林指著項山、曹三等人,滿眼怨恨地說著什麽。劉四一看小林身上的傷,再嗅到他衣服上被淋濕的腥臭味道,心知不妙,將李老巴拉過來低聲道:“老巴,我看這事沒那麽容易能完,你快去找礦警隊。”李老巴會意離去。

荒木上前說道:“劉四先生,人你們是放了,可是你們如此折辱我們大日本帝國的武士,這筆債怎麽算?”劉四裝傻道:“都是誤會,大家情緒衝動,一時失手。這幾位武士的醫藥費我們出就是了。”荒木說:“不是錢的問題。你們的人不但毆打了我們的尊貴的武士,還在他身上小便,侮辱了他們尊貴的身份,這筆賬,你用錢是買不回的。”

項山說:“你們武士的人格不能侮辱,那我們的兄弟呢?是你們的人先毆打和侮辱了我們的人,才有了今天的事。”曹三也衝上前說:“日本豬,老子讓你們整整吊起來打了一宿,他們幾個還在我身上撒尿,是你們先做壞事的,我們隻是把他們該受的懲罰還給他們而已。”荒木說:“我不和你們說話。你們是一群罪犯!”他對著劉四說:“劉先生,我限你馬上交出打人的凶手,否則,今天這個事情不可能就這麽了結。”

劉四攤開雙手:“荒木先生,人都給你了,我也答應負責醫藥費,你還要我交人?我怎麽交?你也聽見了,是你們的人先打了我們的人,大家最多是扯平了。要我說,這事就算了,冤家宜解不宜結。”荒木說:“算了?這些過來幫我的人,都是日本有頭有臉的武士家族的人,就算我能答應,他們也不能答應。”劉四說:“這樣吧,一口價,我出兩千塊大洋,大家以後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劉四還想和荒木討價還價,川島早已經按捺不住,抽刀衝上來,向曹三砍去,口中罵道:“支那豬,我讓你下地獄!”曹三措不及防,眼看著一刀就要落到頭底,幸好項山在他身邊,抓住他腰帶用力一拉,將他脫離危險之境。

項山罵道:“日本狗,還敢動手!”一腳飛出,將川島踢倒在地。日本浪人怒吼著衝了上來,手中刀、劍齊飛,工人措不及防,被打個人仰馬翻,片刻間就有十幾個人被砍翻在地。項山大怒,叫道:“他們還敢動手?弟兄們拚了!”回身抄起一把鐵鍬,一鍬頭就打倒了一個衝上來砍殺的日本浪人。

荒木掏出手槍,向項山開槍。劉四衝上前,一拳打在他的手上,槍脫手而飛。劉四抓住荒木的胸膛罵道:“老子不發話,你敢打我的人?”荒木罵道:“混蛋!”

一個日本浪人殺紅了眼,一刀向劉四身上砍來,劉四急忙鬆開荒木,躲開這凶猛的一刀。那名浪人還往前衝,項山跑到劉四身前,一鐵鍬將他打倒。劉四怒道:“反了天啊!這是老子的碼頭,他們想當老大?來人啊,給我打。”

劉四手下人與項山鍋夥裏的工人一起,與日本浪人纏鬥在一起。煤場大院裏,這一場上百人的大械鬥,打得驚天動地,血流成河。項山、劉四手下的人雖然不少,但與訓練有素、兵器精良的日本浪人比起來,多數人隻有蠻力,不會武功,沒多久就落入下風。除項山等少數幾人外,幾乎是人人帶傷,被打昏、打倒者越來越多。

劉四見勢不好,急忙在眾人保護下,躲進鍋夥裏麵,又把大門關上。劉四怒問手下:“老巴怎麽還不回來?不是讓他找礦警隊了嗎?”正說話間,隻聽得外麵槍聲大作。劉四順著門框向外望去,見一輛卡車開過來,荷槍實彈的礦警隊到了。

礦警隊徐隊長向天空鳴槍。但眾人不聽,還是打成一團。徐隊長對手下人說:“向地上開槍!”礦警們向地上開槍,纏鬥中的眾人被槍彈驚擾,這才分開了。聽到槍聲,劉四急忙從屋裏出來,喊道:“都住手!”荒木也命令手下人住手。

徐隊長問劉四:“四爺,怎麽回事?”劉四指著荒木說:“你問他?”徐隊長怒道:“荒木先生,你帶著這麽多人來港裏鬧事,是太不把我們礦警隊放在眼裏了吧?”荒木冷笑道:“隊長,這件事情的原委,我不和你說了。我要見丘爾頓總經理,我要和他當麵對話。”徐隊長怒道:“你愛見誰見誰,但是這些人我要全帶走。我告訴你,這是英國人的港口,不是你們日本人的,由不得你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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礦警隊荷槍實彈,將浪人與鬧事的工人控製住。徐隊長也知道事關重大,不敢擅做主張,電話請示丘爾頓總經理,丘爾頓要求與荒木見麵。荒木與丘爾頓密談了整整一小時,不久接到丘爾頓的電話,要求礦警隊釋放所有日本浪人,並答應賠償所有受傷日本浪人的醫藥費。

一場風波,貌似風平浪靜。然而誰也沒有想到,第二天晚上,一群全副武裝的國民黨軍人突然入港,將項山、曹三等工人所在的鍋夥團團圍住,經理辦公樓也被包圍。東北軍第四旅旅長兼任臨榆、永安(撫寧)警備司令部司令何柱國將軍派出代表,對港口喊話,宣布因為港口出現赤黨,宣布戒嚴。並勒令港口管理處,最遲下午要將項山、曹三等涉嫌與赤黨有關的工人交出來。

丘爾頓聞言大驚,急忙命人與何柱國聯係,又召集下屬開緊急會。

劉四說:“我懷疑這是荒木搞的鬼!上次他們派人打傷了我們的人,覺得氣還沒出夠,這次又誣告我們。”丘爾頓怒道:“不是已經賠償他們了,還不放過我們?也太過份了!實在不行,把和他們打架的那幾個人交出去吧。我不能因為幾個好勇鬥狠的工人,影響了港口的利益。我們現在的很多貨物都是從日本過來的。荒木和日本人是我們的大客戶,都是得罪不起的。”

劉四說:“總經理,上次的那些工人,是因為調查日本人走私一事,才鬧出的這場風波。說來說去,他們也是為了港口,我們如果這樣做,太沒義氣了,以後還拿什麽服人?不行我們和他們談談,當兵的讓日本人利用,也是為了錢。拿錢擺平吧。有錢能使鬼推磨。”丘爾頓怒道:“這筆錢怎麽下賬?經理處哪有這樣一筆經費讓你們用來‘推磨’?”

正說著,有人來找劉四,對他耳語說項山求見。

劉四離開丘爾頓辦公室,去見項山。項山就在經理處外麵等著呢。劉四說:“項山,事情鬧大了,上次是浪人來挑釁,這次他們動用了國民政府軍。要我們交人。聽說他們已經包圍了鍋夥,你怎麽還能出來?”項山說:“大家掩護我從後門偷跑出來的。這事老球什麽態度?”劉四說:“老球不怕日本人,但他怕國民政府封他的港,你知道,港口被封一天那要損失多少錢。為了港口利益,老球不能保你們的。”項山說:“我不用他保。我剛才打聽過了,來封港的軍隊是何柱國將軍的人,我和何旅長認識。這事是我引起的,我來解決。”劉四說:“你怎麽解決?就怕你一出去,就得被抓進軍事法庭。”項山說:“我有辦法。那些當兵的隻是圍住了鍋夥,並沒有開始抓人。說明他們還在等上麵的命令。我了解何旅長這個人,沒有把握的事他不會蠻幹的。我去找他說說。”

項山離開劉四,又趕回鍋夥。鍋夥門口已經站滿了荷槍實彈的軍士,項山剛一出來,就有軍士端槍上來,喝問:“什麽人?不許動!”項山說:“把你們領頭的叫來,告訴他我要見何旅長。”那軍士說:“你他媽算老幾,也敢見我們長官?”項山說:“我算老幾不用你管,你把你們領頭的叫來,就說我叫黨項山,我就是這次你們要抓的人。”

那軍士也不敢怠慢,忙去叫人。不一會兒一個連長過來,指著黨項山說:“是你要見我?”項山說:“對。我想和你去軍營走一趟,我要見一下何旅長。”連長說:“我們長官是你能隨便見的?有什麽事先和我說。”項山說:“這事和你說不上。你們是第幾營的?安德馨營長在嗎?我找他也行。”連長愣了一下:“你還知道安營長?”黨項山說:“老子當年在少帥手下當兵的時候,做過第四指揮軍的武術教官,你不認識我,說明你是新來的。你要是不信的我話,馬上把我抓去,隻要見了安營長,他會告訴你我是誰。”連長說:“安營長和何旅長都在山海關大營,你想見他們,就得和我們去山海關走一趟。”項山說:“走就走!”

項山被連長押上軍車。看著軍車開走了,曹三等人歎息道:“項山這一去,也不知是凶是吉?”

項山到了山海關軍營,被押著去見安德馨。安德馨正在屋裏看書,一見項山進來了,驚叫一聲:“項山兄弟,你怎麽來了!”項山笑道:“我說認識你,他們都不信。我就和他們打個賭,來這裏見你。”安德馨上前一拳打在他肩膀上:“好兄弟,一晃又是幾年沒見了,也不說來看看我,還說是兄弟呢?”又對連長說:“你是有眼不識泰山!項山以前是咱老營的人,也是咱軍隊裏的戰鬥英雄!”又問項山:“這小子沒讓你受委屈吧?”項山說:“沒有。”安德馨對連長說:“趕快通知食堂,多炒幾個菜,我要和老朋友喝兩盅!”

項山說:“酒不喝了,有個急事來找你,還得求你和我一起見見何旅長。”他把和荒木發生爭端的事說了。

安德馨聽罷麵色嚴肅,說:“這事還真得和旅長匯報。不過旅長吃完飯有午睡的習慣,他現在可能剛躺下了,咱們再等個二、三十分鍾過去找他。”

安德馨拉著項山吃飯。因為有事要見長官,兩人也沒有喝酒,草草吃了幾口飯,就去見何柱國。何柱國剛起來,正在看一份文件。見著項山也很驚訝,說:“項山,你怎麽來了?”

項山當年在奉係當兵期間,趕上何柱國視察軍營,被直係派來的奸細刺殺,幸得項山及時援手,才幸免於難。何柱國後來想招項山當副官,被項山以回家娶親、伺候老母為由婉拒了,此後還一直深為惋惜。所以他們之間也算是交情非淺。

項山將荒木涉嫌走私與工人發生爭端之事說了,何柱國這才恍然大悟。何柱國說:“讓我們軍隊查港的事情,是上頭下的令,說是日本駐華公使提出抗議,港口工人中有赤黨打死打傷了秦皇島駐日僑民,要我們將罪犯法辦,替日本僑民主持正義。我還正奇怪呢,怎麽這麽大的事,我事先一點都不知道。原來是這麽一回事。”項山說:“一切都是荒木那老狗的謊話。因為我們發現了他們在沿海走私的事,日本人這才挾機陷害。何長官,荒木利用我中國海域大量走私貨物,其中可能還有軍火物資,若不製止,遺禍非淺。”何柱國說:“你說的對。現在我們和日本關係緊張,自從我東北軍老帥被日本關東軍陰謀殺害之後,日本亡我東北軍、占我東三省之心未死,此次他們大肆在中國沿海走私,估計是要為以後戰爭做好準備,茲事體大,我得向少帥稟告。項山你今天也別走了,我馬上請秦皇島海關關長過來商量,這事光靠你們港口工人不行,必須通知海關介入。”

傍晚時分,海關關長過來了。大家一起商議,如何麵對日本浪人走私之事,最後決定由海關出麵,組建海關緝私隊,負責巡查海上事務,製止日本浪人走私行動。

項山又提議說:“這些日本浪人手中都有武器,他們不但武功不錯,人也非常凶頑,還有不少朝鮮的黑幫分子混在其中,人數也不少。這些人全是亡命之徒,聽說天津海關也拿他們沒辦法。我覺得光靠咱們海關組織緝私隊的力量,未必能壓住他們。”關長說:“黨二先生說的對,我們海關現在人手緊張,要是抓幾個小漁船什麽的還沒問題,要是碰上這種人多勢眾的大惡勢力,確實困難。”

何柱國說:“可惜我們的警備司令部隻負責地麵治安,海關的權限不歸我們,若讓軍隊出麵,名不正言不順。我們隻能協助幫忙,不能主動出麵。”項山說:“我們也一樣,我們隻管碼頭上的事,海關緝私這種關乎國家利益的大事,我的兄弟們也擔不起這個責任,平時大家活多,也走不開。”何柱國說:“既然如此,咱們就得想想辦法。我看不行就多在百姓中間招募一些有正義感、愛國的青年,加入緝私隊伍。這樣既擴大了緝私力量,也在民間培養起一支抗日力量。這批招募來的人,由海關統一發放製服,以臨時員工的身份發放工資、補貼。如果需要我們軍方、港方的配合,我們大力協助就是,關長你看如何?”

關長說:“兩位是軍方、港方說了算的人物,要是能支援我們一些人先過去,把緝私隊伍建立起來,那是最好不過的事。”項山說:“這個也沒問題。我有不少兄弟,可以安排他們加入進去,這裏附近海域情況他們也熟悉。”何柱國說:“我也派些人過去吧。安營長,回頭從你營裏,挑十個不錯的人,進緝私隊吧。另外,再提供二十杆步槍,拿一千塊錢,給關長拿去。項山,我也直接給你派任務了,你也挑十個人過去吧。”項山說:“沒問題。我派十個硬手過去。”

對於何柱國、項山的義舉,海關關長深表感謝,並表示海關也出二十個人,先組成四十個人的海關緝私武裝。其他的人在民間招募。項山說:“此事不可掉以輕心,這些日本浪人和朝鮮人已經很難對付了,但他們後麵還有一個後台老板荒木,這個人是冀東日本商會的會長,身份神秘,心腸歹毒,我們不得不防。”何柱國說:“這個荒木確實不簡單,他一個電話就能調動日本軍部、駐日使館,一定是個身份重要的人物。我甚至懷疑他是整個冀東日本情報站的頭子。”

項山認為既然如此,找個機會做掉荒木得了,也省得再生事端。何柱國卻表示反對,他說:“此事要慎重,我國和日本國現在關係微妙,國民政府那也一直要我們保持冷靜,避免發生戰爭。少帥雖和日本人有殺父之仇,但東北易幟之後,一切都要聽蔣先生的。他也不敢輕舉妄動,在這個節骨眼上,咱們還是穩定為好。真要動起手來,大家放心,我何柱國會第一個上戰場殺光這些日本鳥人!隻不過現在還不是我們動手的時機。”

何柱國、項山等人一起策劃了建立海上緝私隊的意向。當天晚上,何柱國向總部請示,撤掉了駐港的軍隊,港口恢複正常。項山也於當晚回到港口。

經過這一番事,項山威名更盛,連駐港部隊暨警備司令最高長官都給他麵子,不僅讓劉四、李老巴等人也不得不刮目相看,丘爾頓聞知此事,也暗暗稱奇。此後追隨項山的人也越來越多。項山趁機將成立海上緝私隊的事和弟兄們說了,最後確定由曹三帶隊,選十個人過去幫忙。

就在項山離去的當晚。安德馨回到自己的營隊,卻不急於先去自己的宿舍,而是去找了一個人。

此人這半年來幾乎和他形影不離。但軍隊中的人卻多數不識得他是誰,他一直頂著個營隊參謀的頭銜,就住在軍營之中。

安德馨推開房門時,這人正斜臥在**,嘴裏叼著一根煙,捧著一本書在看。安德馨走上前來,將他手中的煙拔出來,扔在地上踩滅了,指責道:“和你說多少次了,別在**抽煙,要是有一天煙頭掉到被褥上,還不把整個房間都燒著了?”那人笑了,坐起來說:“營長大人,對不起。我若是再違犯軍紀,請您軍法處置。”

這個人看起來三十歲左右年紀,一張白晰的臉上,卻留了一臉不相宜的絡腮胡須,把整個半邊臉都遮住了,黑白分明的眼神裏透著一股精明之氣,但一笑起來卻又像孩子般的天真。

看著他真誠的笑容,安德馨無奈地說:“喬老弟,你可甭說對不起了,你要真是我的兵,我一天能罵你八遍!不過,你幸虧不是我的兵,你要是我的兵,我這個營長的位置恐怕也是你的。我可沒有你這兩下子,你能把敵人變成朋友,讓敵人賣命保護你,還是你高明啊!”喬老弟笑道:“安營長太謙虛了。我要是高明,就不用東躲西藏靠你安長官才能活下來了。咱們閑話少說吧,那個人今天是不是來了?”

安德馨說:“來了。你怎麽知道?”喬老弟說:“怎麽不知道?這軍營裏上午就傳遍了,說安營長的老朋友來了。我一想就是他。”安德馨說:“是他。”喬老弟問:“他怎麽樣?胖了還是瘦了?”安德馨說:“胖點,肚子都起來了。也是,三十多歲人了,能不胖?”喬老弟問:“還沒孩子?”安德馨說:“問了,說還沒有。可能是他老婆的事,一直想生,生不出來。”喬老弟歎口氣道:“哎,一晃幾年了,真想他啊。”安德馨說:“想他也不能見他。這太危險了。不過,我倒是有個事找你,要是弄好了,你們沒準就能見麵了。”

喬老弟問是什麽事?安德馨將海關緝私隊準備招人的事說了,又勸道:“喬老弟,你是從小就在這裏長大的人,再加上槍法不錯,身手也好,我看你加入緝私隊,挺合適的。你也不能總在我這大營裏住著啊。總有一天,紙會包不住火的,何長官要是知道了,我們都好過不了。”

喬老弟歎道:“我知道不能再連累你了。不過,你看我現在這個樣子,走在街上,能不能被人認出來?”安德馨說:“就你這大胡子,沒人認得出!”喬老弟說:“要不明天你陪我上街去一趟,咱們走一圈,看看有沒有人認得出我來?”安德馨說:“我哪有這閑空?再說我穿上這身軍裝,和你上一次街,那不是招瘋嗎?這會更引人注意。”喬老弟又歎口氣:“哎,你說的這個事,我還是真想去,可是就怕一不小心,暴露了自己。我不怕死,就怕害了我家人。”安德馨說:“我想不會的。你是去海關上班,又不是去港口,隻要不在港口,認得你的人就少。而且你平時活動的地點,都是在海上,也不是在陸地。再說都過去多少年了?快十年了吧?大家都認為你死了,沒人知道你還活著,更沒人相信你還敢回去。”

喬老弟思索片刻,終於下了決心:“橫豎就這一把了,可以賭一次。我也離家的時間太長了,這次就算是回去看看家人,也值得我冒一次險。”安德馨說:“你放心。有什麽事,我還會幫你的。我覺得,日本人遲早要打過來的,到那個時候,全中國人都得聯合起來打日本,哪兒還會有時間搞什麽內戰?也許到那個時候,咱們就不用偷偷摸摸的,可以公開合作了。不過現在這時機可還遠遠不成熟,你出去以後,時刻得記著一件事,你到了哪裏都是喬誌成,不是黨項河。這個事,可千萬記住了。否則你不光是害了家人,你也害了我。”

3

在何柱國、項山的策劃、組織下,幾天以後,一支由四十人組成的海上緝私隊悄然建立。隨後,在民間招募緝私隊員的活動也開始了。一直躲藏在安德馨營中的共產黨流亡者、化名喬誌成的黨項河也加入了海上緝私隊,在逃離秦皇島將近十年後,又秘密返回了。

(舢板靠攏走私船卸貨)

這天晚上,兩艘貨輪在北戴河海域悄然出現。貨輪上因為裝載了重重的貨物,行進的較為緩慢。在頭一趟船上押船的小林因為這緩慢的行駛也開始打起了磕睡,正在他腦袋發沉將要睡去的時候,手下人將他推醒,說:“小林君,你看,海麵上來船了!”

小林爬起來向遠處看去,隻見夜色中有三、四艘小舢板正在向自己這兩艘船靠近。和往常一樣,小林認為這是岸上過來接應的船隻。小林說:“發信號。”手下拿出探照燈,打出了一明三弱的燈光信號。

幾個舢板看見信號,也以探照燈回應。打出了一明兩弱的燈光信號。小林說:“自己人,把船靠過去。”

兩艘貨船一前一後,與舢板離得越來越近。小林見舢板前頭立著一個人,黑漆漆的看不清模樣,突然心生懷疑,用日語喊了一句:“是川島的人嗎?

那個人並不說話,隻是遠遠地招了一下手,眼看著舢板駛到了貨船腳下,小林抽出武士刀,對手人說:“有點不對勁!準備戰鬥!”

突然間,舢板上伸出一個探照燈照亮了整個海麵,接著船頭的人手持大喇叭喊話:“前麵的船聽著,我們是秦皇島海關緝私隊。馬上將船停下,接受檢查。”

話音未落,舢板之上,已經有人拋出撓鉤,掛在了貨船的船幫上,幾個小船一起發力,將正準備逃走的大船硬是拽了過來。小林大怒,從懷中掏出手槍,向舢板上的人開槍,站在船頭的人身子一矮,躲過了子彈。緊接著,舢板上的人也開了槍,隻聽得撲通一聲,貨船水手胸前中槍,跌落水中。

小林大驚道:“不好,他們也有槍!”海麵上槍聲大起,隻見一個滿臉胳腮胡子的漢子探出頭來,手拿駁殼槍,站在船頭,接連三槍,槍無虛發,將貨船駕船的水手全部擊落入海。

水手相繼被擊落入水,貨船失去依靠,迅速被小船拉了過來。小林見勢不妙,急忙跳水逃走。緝私隊員們也不追他,在絡腮胡子的帶領下,紛紛跳上貨船。

另一艘貨船見前船失守,急忙逃竄。可是沒跑多遠,也被舢板追上,如法炮製,被船上水手用撓鉤拉了過來,將其控製。

曹三從舢板上一躍而上,跳到貨船之上,他向絡腮胡子一拱手:“兄弟,好槍法!”絡腮胡子揮手示意,也不答話,回身又跳回小船上,小船在夜色中離開。天色已晚,曹三沒有認出來,這人是化裝了的黨項河。他指揮眾人:“將貨物運上岸去。”

小林跳海逃走,幸免於難,對荒木說起昨晚截船之事。荒木這才發現自己雇的舢板已經於昨天夜裏被海關緝私隊截走了,船上的人也都被捕獲,都關押在警備司令部。

此後接連幾天,走私船都遭到緝私隊的追捕,貨物全部被查收。這一消息令荒木極為震驚。荒木急忙命川島、小林等人暫時停止行動,以避免更大的損失,又命柳生去調查海關緝私隊的情況。

柳生不久回來匯報:“海關緝私隊由何柱國代表的軍方、黨項山代表的港方和秦皇島海關聯合組建,何柱國提供了部分資金、人員和武器,黨項山也派了十個人過去幫忙。他們還在民間招募了一些人,這些人熟悉秦皇島各個海域情況,人數多,又有武器,給我們造成了很大的打擊。”

荒木怒道:“又是黨項山!看來我們當初還不如不救他,讓他死在劉四手裏就好了。原以為留著他可以對付英國人,沒想到他竟然成了我們最難對付的敵人。”荒木看著柳生:“柳生,這個人不能留了。我命令你,尋找機會,將他幹掉。”柳生遲疑了一下,鞠躬道:“是。”

在海關緝私隊大力打擊下,走私活動一時杜絕。對此不滿的不僅是荒木,還有劉四。劉四原本以為可以借著走私的事情,和荒木做一筆大生意,賺足錢財,但項山這麽一整,也斷了他的財路。

荒木又來找劉四,要劉四再勸項山一下,不要趕盡殺絕。劉四說:“莫看他是我名義的女婿,我可管不了他。再說這事涉及到港口利益,我也不便於出頭。”荒木威脅道:“劉先生,一起發大財的機會,就這麽錯失了,很遺憾的。我還是希望您能出來說句話,與人方便,大家都方便。”

劉四其實私下裏也找過項山,可是項山態度堅決,劉四也無計可施。

經過一段時間的打擊,日本人的走私活動雖未完全銷聲匿跡,但是也不敢再像以前那麽明目張膽,其走私形式也從以前的半公開性質轉為地下,即使如此,也遭到海關緝私隊多次攔截成功,荒木一時無可奈何。

可惜好景不長,這一年9月18日,日軍突然發動襲擊。關東軍鐵道守備隊暗中炸毀了沈陽柳條湖附近由日本人修築的南滿鐵路,並栽贓嫁禍於中國軍隊。日軍以此為借口,炮轟沈陽大寬葉鎮,借機侵占了整個沈陽,是為“九.一八”事變。

“九.一八”事變是日本發動全麵侵華戰爭的重要一步,也掀開了第二次世界大戰東方戰場的序幕。何柱國連夜接到命令,馬上回東北複命,做好與日軍戰鬥的準備。

出發前夜,何柱國與丘爾頓等人會餐道別,項山也趕到軍營為之送行。一直等到晚八點,何柱國才回營,項山與安德馨趕到他辦公室,何柱國一臉沉重,說:“我此次回去,已經做好與日寇決一死戰之決心,可是剛剛與少帥聯係時,得知中央方麵有急電過來,要我們以忍耐為主,采取不抵抗主義,等待國際聯盟處理,切勿影響外交。”

安德馨對此極為不解:“人家都打到我們頭上了,我們還不抵抗,靠著國際聯盟,能解決問題嗎?”何柱國說:“上鋒的命令,我們不能違逆。但若日本人真的要奪取我東三省,我堂堂中華軍人,自當馬革裹屍,以抱國恩,決不能坐以待斃。”他對項山說:“項山,我走之後,不知未來如何,但海關緝私隊這一塊,你還要配合關長,決不能掉以輕心。日軍既然已經發動戰爭,走私活動隻能會更加猖獗,我本有心重新拉你回軍營,為國效力。但是港口這邊形勢複雜,我們得有一個自己的人留在這裏,你的責任重大,一切小心。”項山說:“請何長官放心,我會在這裏看著小日本,不讓他們胡作非為。若前線有需要我之處,我黨項山義不容辭,為國家,為民族,一切均可舍棄。”何柱國用力一拍項山的肩膀:“好漢子!若我國人,都能如此同仇敵愾,中華就有救了!”

何柱國將軍連夜返回東北,覲見少帥張學良,安德馨隨同前往。臨行之前,安德馨與項河告別。

安德馨說:“項河,軍隊即將開拔,要打戰了,這軍營之中,你也不方便住了。我給你在榆關找了一間房子,咱們暫時別過吧。”項河說:“安兄救命之恩,不言謝了。我知道日本已經向我東北三省發起挑戰,若戰場上有需要我之處,安兄請明言,我一定與安兄並肩戰鬥。”安德馨說:“你我雖分屬不同的陣營,但我感念你的救國熱情,你又是項山的親弟弟,在你危難之際幫你一下也是應該的。現在日本人已經騎到我們頭上來了,我隻盼望國民政府能夠消除成見,全國上下一致抗日,才是勝者之道。”項河說:“我對國民政府一直不抱希望,此刻國家危難之際,他們還寄希望於國際調停,這是不能阻止日軍野心的。但我相信,不管國民政府如何,中國人是有血性的,與安兄並肩作戰之日,很快就會到來。”

在蔣介石的不抵抗政策下,張學良命令各部不得擅自行動。日軍如入無人之境,迅速占領東北三省,令舉國震驚,世界驚歎。聞此消息,荒木在家中設宴,招集川島、小林、柳生等人密會。

荒木舉起一杯清酒,得意地說:“我大日本帝國已經發起總攻的號角,各位武士,這一陣子我們讓他們壓得有點抬不起頭來,但這種日子將一去不複返了。我已經向軍部請示,用不了多久,我們會增加人員與武器裝備,還有貨輪。秦皇島沿途的海域,將會成為我大日本帝國的軍需大後方。”

荒木開始準備更大規模的走私活動。而港口這邊,丘爾頓等英方管理者惶惶不可終日,一方麵怕日本人占領東三省後會繼續西進,危及港口,另一方麵,也擔心戰爭擴大化後,會直接導致經濟崩潰,令港口停運。此時,正值國際聯盟召開第13屆大會之際,國民政府代表出席會議,請求國聯主持公道,並引用蔣介石的話:“期望先以公理對強權,以和平對野蠻……”在英國人的支持下,國聯表態,要參與東北事件的調停工作。

丘爾頓當天也組織所有管理層成員開會,在會上強調,非常時期,雖然港口內反日情緒高漲,但大家要克製情緒,避免矛盾激化,全港上下,都要等候以大英帝國為首的國聯的意見,在此期間,決不能衝動行事,授日本人以口實。穩定是港口重中之重。

與中方一再強調克製相比,日本的走私活動則更加猖獗。在日本軍部支持下,六條貨輪抵達秦皇島。荒木明確指示:增加押船人員的武器裝備,今後走私的貨物將從物資轉為軍火,若有海關來截,可以火力抵抗。

與之相比,中國海關緝私隊的力量卻隨之減弱,劉四趁機強令曹三等碼頭工人回港,不久,安德馨受上層壓力,也調回了他派去協助的軍士。緝私隊伍隻剩下以項河為首的民間組織及海關內部的人員。東北軍政府與丘爾頓也分別表態:在國聯調停之前,停止一切過激活動。大規模的海上緝私活動,將暫時告一段落。

1931年12月,眾所期盼的國聯調查團終於出發了。調查團以英國人李頓爵士為團長,成員由美國、法國、意大利等各國使臣和中方若幹隨行人員組成。調查團從巴黎出發,經日本抵達上海,4月初到達北平,與國民黨軍事委員會北平分會委員長張學良見麵。

李頓要求張學良為調查團提供一個清靜幽雅之處,以便協商起草調查報告。張學良認為秦皇島北戴河最為適宜,於是指令北寧鐵路局局長高紀毅等人組成國聯調查團招待組,並拔款10萬元,在秦皇島修建電燈房、安裝路燈、粉飾裝修各國代表住所,一番大動幹戈之後,又與丘爾頓總經理商議,決定在國聯代表抵達後同,將其安排在南山飯店居住。代表團的食宿和參觀活動由秦皇島港負責。

丘爾頓不敢怠慢,馬上命秘書處長馬明德組織人手,組成“國聯調查團秦港接待小組”,由馬明德任組長,專門負責接待事宜。因為項生英文出色,擔任副組長職務,負責國聯調查團的翻譯、講解工作。

1932年4月20日,李頓一行從北平乘專列到達秦皇島。東北軍獨立旅第四旅長、臨永警備司令部司令何柱國、開灤秦皇島經理處經理丘爾頓及各界人士早早地就前往車站迎接。迎接的團隊舉著各種旗幟、歡迎標語,站滿了整個站台,等待火車進站。

差不多整整等了二十分鍾後,專列進站。專列停穩後,在馬明德的示意下,站台上鞭炮齊鳴,掌聲雷動,還有樂團奏響了經典的英國歡迎樂曲《上帝保佑女王》。在一片喧鬧聲中,一群金發碧眼的外國人從專列下來,揮手向迎接的人們示意。在調查團中間,還有以外交總長顧維均為首的一批中方隨行人員及其家屬。就在這批中方隨員家屬中,在站台上負責接待任務的項生發現了一個久違的熟人。

4

一曲歡快的舞曲在南山員司俱樂部響起,在留聲機裏流淌出來的旋律中,木質地板上裙裾飛揚,一雙雙纏抱在一起的身體扭動著,旋轉著,隨著人們腳步輕盈的晃動,那沙沙作響的衣服摩擦聲,與閃爍的燈光,晃動的舞步和悠揚的音樂交織在一起,洋溢著一片歌舞升平、紙醉金迷的氣氛。若不是站在門口負責服務的項生一臉嚴肅的表情與整體的歡樂氣氛有些違和,冷不丁看去,人們真的以為這就是一場快樂的嘉年華舞會。

來到員司俱樂部跳舞的是國聯調查團的成員,還有負責接待的丘爾頓夫婦及高級員司們。國聯調查團中,還有兩位身份特殊的中方成員家屬,一位是原外交總長、代國務總理顧維鈞的夫人,另一位是顧維鈞助手、秘書王希孟的夫人,兩位夫人均精通英、法兩種語言,也可擔任一路上的翻譯工作。

晚間,一場隆重的歡迎宴會之後,就是舞會。丘爾頓為了這次國聯調查團的到來做出了精心的安排,對他來說,這不僅僅是一次接待,更是一次良好的免費宣傳活動。他要利用國聯的影響,進一步向全世界宣傳秦皇島港。為此,不惜痛下血本,除了高檔的食宿服務以外,還設計了旅遊觀光的路線。他親自陪同國聯代表利用一天的時間詳細參觀了碼頭,介紹了港口的情況,參觀了港口裝卸生產的現場,晚間安排了大型的宴會,在南山飯店盛宴款待所有國聯調查員,張學良少帥與何柱國將軍也出席了。宴後,考慮到西方人喜歡喝開舞會的習慣,又在南山俱樂部安排了這場舞會,並要求所有高級員司均攜家屬陪同。

項生雖然負責了整次國聯調查會的接待工作,但是因為本身不是高級員司,歡迎晚宴他是沒有資格去的。做為服務人員,他一早就來到了南山俱樂部候命。舞會開始時,項生坐在留聲機的旁邊,負責調試音響、更換唱片等事情。歡快的華爾茲舞曲過後,就是短暫的休息時間,項生將唱片換上了紅歌星周璿的歌曲,在周璿慵懶的歌聲中,又有人忍不住了,走上舞池,邀請席間的女伴跳起了稍為遲緩的慢三步。

從舞會一開始,項生的眼睛就定定地落在舞池中間的一個身穿紅色旗袍的中國女子身上,再也無法挪開。今天晚上,做為中方代表王希孟先生的夫人,她無疑是最受歡迎的舞伴,調查團團長李頓爵士,中方首席代表顧維鈞先生,港口總經理丘爾頓等人,都輪番邀請她跳了舞。項生自己也會跳舞,這是當年馬太太教他的,他各種舞都會跳,無論是快慢步,還是探戈或是華爾茲,甚至比較狂放的踢踏舞、水兵舞,他都能跳得很熟練。但是這個場合,舞池中的舞者,卻注定不會是他,他隻是一個服務人員,隻有資格放音響,負責酒水服務,他沒資格上去跳舞。

他的眼睛望著舞池中間的女人,心情隨著她翻轉的舞步,也在跟著旋轉,飛騰。從火車站見到她的第一眼起,他的心情就再也沒有平靜過。這些年來,無數個夜裏,在夢中都曾反複出現過她的影子。一晃已經十幾年過去了。她已經變了,沒有變老,而是變得更漂亮,更雍容華貴,更成熟也更高傲了。她已經不再是聚友書局的大小姐了,她變成了王太太。

在車站第一次見到她走下火車的時候,項生作夢也沒有想到,這個一度讓他魂牽夢係的人,會在這樣的場合相見。可是她的眼光卻始終也沒有掃向自己,這也難怪,火車站上有那麽多接待人員,他站在最後一排,隻是一個隨從,怎麽能進入她的視野呢。項生知道自己現在的身形也多少有些變化的,他比以前更瘦了,而且還留了一撮胡須,因為常年熬夜加班,再加上煙酒無度,青黃色的臉上出現了皺紋,眼角上的魚尾紋更是明顯。他已經不再是十幾年前那個一臉斯文、清秀的少年了。望著眼前雖已經變成熟少婦但卻依然美麗動人的張慧卿,項生自慚形穢,他不敢過去上前相認,當然,也沒有機會讓他過去相認。

現在,在這個喧鬧的舞池裏,張慧卿被人們圍繞著,一曲接一曲的跳舞。無論在任何場所,一個豐滿、漂亮又能講一口流利英文的中國女人,永遠是矚目的焦點。項生遠遠地站在一邊看著她,有的時候,他似乎感覺到張慧卿也向他這邊看了一眼,但隻是那麽匆匆的一瞥,就晃了過去,沒有絲毫地停留。她還是沒有認出自己?是啊,她怎麽會認出自己呢?今天來到這裏的,全是達官顯貴,而他自己雖然如願以償地進了港口管理處工作,但充其量隻是一個低級的文員,要不是因為英文好,可能一輩子也沒有資格參加這樣的盛會。十幾年前,他們之間就有很大的差距,可是沒想到一別多年後,這份差距更大。他們依然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在自怨自艾的情緒之下,項生突然覺得一陣陣的難過。他想抽根煙,出去透透氣。但是他剛走到門口,就看見同樣佇立在角落裏的馬明德向他掃過銳利的一眼,項生遲疑了一下,還是回到了留聲機旁。

一曲作罷,項生又換上了一張唱片。這次放的是中國傳統的民樂。人們終於安靜下來了,開始三三兩兩,或坐或站的聚在一起,低聲交談起來。張慧卿挽著丈夫王希孟的胳膊,正在和丘爾頓及一個英國人交談著。項生偷窺著張慧卿的動態,卻沒想到他的舉動也被另一個人看在了眼裏。

一股濃濃的香水味突然襲來,接著對麵傳來一聲輕咳,將項生從癡癡的守望中喚醒。馬太太突然出現在他身前,微笑著打招呼:“項生,你好啊。”

項生欠欠身子,衝著她擠出一絲笑容。和馬太太已經有好幾年沒有聯係了。自從鳴鳳知道了他的事之後,項生就和馬太太斷絕了來往。當然,他知道馬太太和他也是逢場作戲。後來聽說馬太太又有了個新寵,是一個司機。也就不來找他了。項生暗中慶幸,以為可以擺脫她了,逢年過節給馬明德送禮時,也盡量不去他家,一是避免撞見馬太太會尷尬,二是也怕有些什麽蛛絲馬跡,讓馬明德發現,畢竟,他還一直在馬明德手下工作。

項生以為完全擺脫了馬太太,但馬太太倒也沒忘了他。今天一到俱樂部,看見項生鬱鬱寡歡地坐在角落裏的樣子,馬太太心裏又泛起了一些柔情,雖然這些年她也曾有過其他的男人,但若論柔情蜜意、學問與情趣,還真沒有幾個人比得上項生。馬太太故意向項生那兒望了幾眼,可讓她大失所望的是,項生對她的示意竟然毫無反應,相反他的眼睛從一進來就沒離開過舞池上大出風頭的王太太。馬夫人看了一下王太太,那嬌好的麵容與高貴的氣質,確實令她有自慚形移之感,而現場的男人們,舞曲一開始,就個個都衝著她過來。馬太太心中有了幾分醋意,這才大著膽子走到項生身邊。

“項生,你沒看見我進來嗎?我看你眼睛都該掉到人家身上了。”馬太太輕輕用手指了一下張慧卿。

項生尷尬地說道:“哪兒有的事?夫人不要說笑。”馬太太笑道:“是熟人吧?或者是老相好,對不對?”項生說:“哪兒可能啊?我哪兒有那個福氣?”馬太太說:“別騙我了。我剛才和他們夫婦聊了幾句,王太太老家是咱們本地人,和咱們算是老鄉。”項生說:“就算是本地人,也早就離開這裏了。再說人家肯定是大家閨秀,我一個平民子弟,哪兒有可能認識她啊。”

馬太太說:“項生,不提她了。說點咱們的事。這一晃,我們有好幾年沒見了吧?”項生說:“是的,我最近太忙,沒時間看您。”馬太太說:“別和我說忙的事,你都在忙什麽我最清楚。項生,你這一晃在秘書處幹了多長時間了?”項生說:“快十年了吧。”馬太太歎息道:“我們家老馬,用你用的夠狠了,可是看來也沒怎麽幫你。你現在提副處長了嗎?”項生說:“沒有。”馬太太湊上前低聲說:“項生,你太老實了。我和你透個信吧,我們家老馬可能要高升了,去開灤總部上班。秘書處處長的位置可能要空出來。”項生心中一動:“真的?我可是沒聽馬處長提過這事。”馬太太說:“昨天兒剛定的。這事目前誰也不知道。項生,你該跑也得跑跑啊。姐看你每天累死累活的,可一直還原地不動,這哪兒行?你都三十多了,出去一說還是個小職員,也讓人瞧不起啊。”項生說:“我是想動,可是上麵沒人幫我說話,我怎麽動?”馬太太說:“我家老馬說話還是有份量的。不過,他不讓我摻乎他的事,我也不太好說話。不過好好謀劃謀劃,也不是沒希望。哪天你來找姐,我和你分析分析。”項生微微欠身道:“還是要請馬太太多多幫忙。”馬太太笑道:“幫你可以,不過你得答應我一件事。”項生說:“您說,隻要我能做到的,讓我做什麽都行。”馬太太說:“沒那麽嚴重,我隻要你在這裏陪我跳一段舞就行了。”

項生一驚:“不行,我是工作人員,給大家提供服務的,哪能跟貴賓跳舞?”馬太太說:“有什麽大不了,今天現場來的男人,我一個看上眼的也沒有,我就看你順眼,我請你跳,你怕什麽。”項生搖頭道:“不行。再說馬先生也不會同意的。”馬太太撇嘴道:“你不用管他,你看看他在和誰跳舞呢?”

項生望去,隻見舞池中間,馬明德正摟著張慧卿的腰,滿臉諂笑地說著什麽。項生愣住了,馬太太湊上前來,恨恨地說道:“你看那個老色鬼,他見著女人就走不動道了。他一定是正在勾搭你這個老相好呢。你不用怕他,他要是敢說什麽,我能收拾他。”項生腦海中突然升起一股無名火,他拉住馬太太的手說:“我陪你跳。”

項生拉著馬太太,在舞池中間翩翩起舞。項生身高一米八十左右,身材削瘦,腰板筆直,這本身就是一副跳舞的好身材。項生的舞跳得很好,既有節奏感,又能帶動舞伴進入旋律的**之中。幾圈轉下來,馬太太就沉醉在項生的懷抱中不能自拔了。

馬太太低聲說:“項生,你又讓我想起從前來了。沒想到,你的舞跳的這麽好了。你可記得,你跳舞還是我教你的啊。”項生說:“我記得,馬太太對我的大恩大德,我永遠都記得。”馬太太嬌嗔道:“可是這兩年你一直不來看我,我以為你已經把我忘了。”項生望著被馬明德摟著跳舞的張慧卿,痛苦地說:“我沒忘了你,我永遠不會忘了你。”馬太太將嘴靠近項生耳邊說:“項生,若你沒忘了我,明天晚上八點三十,來老吉興酒吧。在咱們當年見麵的老地方,我和你敘敘舊,再談談你工作的事。”

一曲結束,大家各自歸位。項生向馬太太鞠了一躬,回到門口角落。馬明德放開張慧卿,斜睨項生一眼,眼中盡是懷疑之色。

項生覺得心中有些堵塞感,他決定出去安靜一會兒,一是平複一下激動的心情,二是暫時躲避一下馬太太。項生知道,下一曲開始後,受到冷遇的馬太太,一定還會過來邀請自己。他不想和馬太太表現的過於親近,更不想讓馬明德產生懷疑,所以隻能冒著被馬明德罵的危險,出去躲一會兒再說。

項生走到俱樂部門廊僻靜無人處,獨自默默抽完了一根煙。他把煙頭扔掉,往舞廳裏走去,剛走到門口,迎麵見到張慧卿一個人走了出來。兩人正好撞個對頭。

項生心跳加速,站在那裏千言萬語一時竟然無法開口。張慧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臉上漸漸綻放出一個微笑,說:“項生,原來是你!”

這一個微笑有如寒冬裏的一縷暖流,融化了項生心中冰封已久的冰雪。項生也回之一笑:“慧卿,我以為你認不出我了。”張慧卿說:“我確實沒注意到你,但是剛才你和馬太太跳舞的時候,我一下就認出你來了。我想找你說句話,可是你又不見了。我就是特意出來找你的。”

項生隻覺得心裏一下子暖了起來,說:“謝謝你還記得我。”張慧卿說:“項生,你終於如願以償,進港口工作了?”項生說:“我在秘書處馬處長手底下。這次接待國聯調查團,我是隨行的翻譯。”張慧卿說:“你來接待?也就是這一周的時間咱們都可以見麵了?”項生說:“是,我就是為你們服務的。”張慧卿細細的端詳著項生:“好像有十幾年沒見了吧?你瘦了,都留胡子了,我一下子真認不出來。”項生說:“你卻沒變。還是那麽好看。”張慧卿說:“哪兒啊,我都胖了。項生,你有小孩了嗎?”項生說:“有。四歲了。”張慧卿說:“我也有了一個女兒,六歲了。項生,我們都老了。”項生說:“是我老了,你沒有。”張慧卿說:“怎麽會?我也三十一歲了。我都是當媽的人了。”

兩人正說著話,隻聽得門口有人喊:“慧卿。”張慧卿回頭看一眼,隻見王希孟正在門口喊他。張慧卿應了一聲,對他說:“我先生喊我呢,項生,我介紹你們認識一下吧。”項生說:“不必了,還有的是時間可以認識。”張慧卿說:“也是。明天調查團要組織去山海關旅遊觀光,是你陪我們嗎?”項生說是。張慧卿說:“那明天見吧。我回去了。”

看張慧卿轉身要走,項生突然鼓起勇氣,說:“慧卿,等一下。”張慧卿站住了。項生說:“慧卿,總也沒見了,你這兩天有沒有時間?我請你吃個飯,咱倆敘敘舊吧。”張慧卿遲疑了一下:“我不知道有沒有時間啊?”

兩人正說著,王希孟走過來,問張慧卿:“慧卿,你碰見熟人了?”張慧卿說:“這是我以前的一個同學。”對王希孟介紹:“黨項生。”王希孟說:“知道。馬處長手下是嗎?你這幾天很辛苦啊。”項生說:“不客氣,能為幾位長官服務,我很榮幸。”氣氛一時有些壓抑。張慧卿說:“我們先進去了。項生,明天見吧。”

項生有些沮喪地走回俱樂部。剛一坐下,馬明德就上來了,問:“你剛才幹什麽去了?”項生說:“上個廁所。”馬明德說:“放最後一個曲子,舞會馬上結束。”項生將留聲機的唱片換好。馬太太悄悄走過來說:“項生,別忘了明晚咱們的約會。”項生麻木地點點頭,看著遠處正與丘爾頓交談的王希孟與張慧卿,一時心亂如麻。

就在國聯調查團在南山俱樂部受到隆重接待的當晚。山海關慶福裏的一棟小宅子裏,黨項河推開了落滿塵土的門,走進了冰冷如地窖般的屋子。

這間房子裏徒窮四壁,除了一個爐子,一張床以外,別無他物。項河將手中的行李箱扔下來,看著空空的房間,往事如風呼嘯心頭。想當年,就是在這間屋子裏,他第一次遇見了王盡美先生,從此人生徹底改變。將近十年的輾轉流離,出生入死,他沒想到還能回到這裏,更沒想到造化弄人,安德馨幫他聯係的房間,竟然就是當年王盡美先生住過的地方。

項河將爐子點著,生起火來,不一會兒,冰冷的屋子裏有了一些暖意。項河將箱子裏的東西取出來,除了幾件替補衣裳,就是幾本書。他正在收拾東西時,門外傳來敲門聲。項河稍有些緊張,他從箱子最底層抽出一把槍,塞到懷裏,走到門前,低聲問:“誰?”

門外的聲音說:“老何家的,賣燈油的,星期三和您約好過來送貨的。”項河說:“我說的是星期四,你聽錯了吧?”對方回答:“你要是不要燈油,我這還有點火石,您要嗎?”

項河將門打開,隻見外麵站著四、五個敦實的漢子。項河拉開門說:“快進來。”幾個人進來了。為首的一個人說:“您是喬誌成同誌?”項河說:“我是。”這人說:“山海關黨小組向喬同誌報到,歡迎你來領導我們開展工作,我們早就盼著您過來了。”項河說:“不用客氣,以後大家生死同心,就是一個戰壕的同事了。我們現在人雖然不多,但是一定要讓革命之火重新在關城點燃起來。”

眾人坐下後,項河對大家介紹情況:“日本人已經對東北三省動手了,國民黨政府冥頑不化,不思抗日,還在一心剿滅共產黨上動壞心思。他們現在把希望寄托在國聯身上,明天一早,國聯成員將會抵達山海關旅遊觀光。這個消息,請大家轉達給鐵工廠、開灤礦的工人們,在國聯代表到來之前,要發動同誌們,在長城腳下的榆關古城搞一次示威遊行,聲討日本人的罪行。”

山海關黨小組的同誌們點頭稱是。項河又說:“楊寶昆同誌在犧牲前,曾經和我說過,榆關古城是革命最堅決、最徹底的地方,我們要繼承寶昆同誌的遺誌,利用古城良好的群眾基礎,迅速發展、壯大黨組織。在來山海關之前,我已經接到上級指示,我們要繼承曾經取得的經驗,在群眾中間發展群團組織開展工作。過去我們罷工組織有一個十人會,在這個基礎上我們要建立一個新的革命組織——朋友會。大家要充分發揮各自的優勢,利用同鄉、同學、工友、親戚的關係,把朋友會建立起來。我們要讓朋友會發展壯大,在工人中間成為最重要的革命力量。朋友會的章程、宗旨及入會標準,我近期會整理好給大家。”

山海關黨小組的負責人將項河的指示記了下來。項河又說道:“同誌們,日本帝國主義者即將入侵中國,而我們新的革命征程也要開始了。創建朋友會,就是我們革命工作中第一個要完成的事。大家也一定要發展更多的工友加入朋友會,讓帝國主義和國民黨反動派們見到咱們工人的力量。我們要讓1922的革命之火,重新燃燒這片大地。”

5

按照丘爾頓的安排,國聯調查團於抵港的第二天去山海關參觀,隨行人員除總經理丘爾頓外,還有馬明德、黨項生等接待人員。

國聯人員的車剛到山海關城門,就被浩浩****的遊行隊伍阻住了,這是一批由山海關鐵工廠工人組織起來的群眾遊行隊伍。工人們高舉著“還我東三省”“日本人滾出中國”的旗幟,喊著口號,擁上前來,很多市民也過來聲援,因為參予人數眾多,將汽車前行的道路全部堵死了。

國聯調查團的車不能前進。中方代表顧維鈞對同車的李頓爵士說:“日本人占領我中國,激發全國人民的抗日熱情。希望李頓先生能把眼前所看到的真實情況,寫到我們的調查報告中,讓世人知道日本帝國主義者在中國犯下的累累罪行。”李頓表示同意。

汽車不能前行。馬明德、黨項生負責聯係臨榆警備司令部清障,沒多久,一群荷槍實彈的警察趕到了。臨榆警備司令部司令長官何柱國也趕到了,何柱國親自和工人代表對話,要求工人為國聯調查團讓路。有工人代表將申訴日本人罪行的申訴書送上,要求呈交給國聯調查團。何柱國同意,將申訴書交到李頓的手中。為保證國聯代表安全,何柱國率軍親自壓陣。工人與群眾開始讓開了一條通道,讓國聯調查團的汽車通行。汽車兩邊,圍滿了前來遊行的人群,群情激憤,口號震天,令坐在車裏的國聯代表們人人驚悚變色。

項河也隱藏在遊行隊伍中間,觀察形勢。讓他很興奮的是,山海關黨小組的同誌辦事效率不低,隻一夜時間,就發動了這麽多的工人、群眾前來遊行,而前來負責清障的警察、軍隊也一反常態,未見強硬手段,反而是理解、合作的姿態。這讓他不由得對前途充滿信心。看來在全民抗日這個大環境下,中國人已經有同仇敵愾之心,在此情況下開展工作應該事半功倍,迅速建立起已經癱瘓、停滯多年的黨組織亦非難事。

一輛汽車從他眼前經過,一個人搖開車窗向外麵看。驚鴻一瞥間,項河發現那個人竟然是大哥項生。他情不自禁向前一步,一句“大哥”險些脫口而出。已經快十年了,他沒有見過任何家人。沒想到就在這人頭攢動、群情激昂的隊伍中,他又見到了大哥。項生沒看見他,又迅速地關上了車窗。項河強自抵製住自己的情緒,沒有追上前去和大哥相認,眼中卻已經是熱淚盈眶。

汽車開到天下第一關腳下,又遭堵塞。這一次,不是中國人,竟然是日本僑民組成的抗議團隊,幾百個身穿和服做日本僑民打扮的人,也同樣高舉標語、旗幟,上麵寫著“抗議中國人殘害日本人”“還我日本僑民安全”“為日本僑民主持正義”等字樣,在天下第一關腳下遊行示威。

何柱國怒道:“他們竟然還敢公開示威遊行,真是膽大包天,黑白顛倒!”何柱國讓警備司令部的人下去驅散人群。混在日本僑民中的川島站出來喊道:“我們要見國聯代表,我們也要交申訴書!”小林等日本浪人也起哄道:“如果不讓我們見國聯代表,我們就要剖腹自殺,以鳴冤情。”說話間,已經有幾十個日本人將身上腰刀抽出來,席地而坐,大喊大叫,佯裝拋腹自殺狀。

何柱國在車上看見這場鬧劇,怒道:“胡鬧!竟敢在我長城腳下動刀動槍,來人,給我收了他們的刀!”李頓爵士勸說道:“不要再生事端了,因此惹起糾紛也不好。何將軍,我建議你找代表和他們談判,他們既然也有申訴書,就一起取來吧。我們本來也要聽取多方麵意見的。”

何柱國下車,走到川島身前,說:“你們有什麽要求,就趕快以書麵形式呈交。請你們交完申訴書後,馬上撤離,不得繼續逗留。”川島狂妄地說:“我們不相信中國人,你讓國聯代表過來和我們說話。”何柱國眉毛一豎,怒道:“我是臨榆警備司令,你算什麽東西?敢威脅我!我給你一分鍾,你們不撤,我們就抓人!”川島狂叫道:“你們敢抓我,就是迫害日本僑民!我們要和你們鬥爭到底!”小林等人揮舞手中日本武士刀,大叫:“中國軍隊迫害日本僑民,我們要鬥爭到底,天皇萬歲!”

何柱國忍無可忍,回身對隨行過來的安德馨說:“叫人過來,抓人!”安德馨得令,正要喊人,卻聽得一聲:“慢!”

顧維鈞從車裏出來,說:“何將軍,我們已經和李頓爵士商議,由我和李頓爵士出麵,接受日本僑民的申訴書。”顧維鈞又低聲道:“日本人是在故意製造事端,若我方有過激行動,他們更要以此製造口實,擴大影響,行顛倒黑白之舉。這些人幕後一定有日本情報機關的指使,否則不會選擇我們國聯來山海關的日子,聚眾鬧事。希望何將軍忍得一時之怒,顧全大局。”何柱國怒道:“若不是今天國聯代表在,我一定要將這些人全部法辦!”

李頓爵士也下了車,與顧維鈞一起接受日本代表的申訴書。說話間,中國工人、群眾組成的遊行隊伍也聞訊趕到了,大批人馬湧向天下第一關。

先行到達的鐵工廠工人與日本僑民對峙起來,雙方隔街對罵,現場火藥味極濃。何柱國這時也緊張起來,急忙命警備司令部全體出動,嚴陣以待,將天下第一關戒嚴,任何人不得進出。又急忙招集雙方遊行隊伍代表,勸說大家以國聯調查團人員安全為重,各自克製,及時疏散各自的隊伍。

天下第一關對麵的望洋樓酒店,臨窗的一個雅間,荒木與柳生一起看著腳下混亂的場麵。

柳生說:“荒木君,今天讓國聯的人見識了我們日本人的厲害,你的安排,真是既巧妙又周密。”麵對柳生的恭維,荒木卻並不以為然:“今天我們的目的並沒有達到。沒想到中國軍隊竟然如此克製,我原以為他們會過來抓人,打人,從而發生**,製造一起中國軍人迫害日本僑民的事件。但是他們竟然能夠忍受下來,這真是不可思議。看來無論在中國軍方還是在國聯裏,均有高人坐陣,這個我們還真要警惕了。”

望著腳下正蜂擁而至的遊行隊伍,荒木神色突然緊張起來:“柳生君,我有一個很不好的預感。我懷疑,十年前組織工人鬧事的那一拔共產黨人,可能又回來了。”柳生驚道:“這怎麽可能?幾年前,國民政府就已經正式將共產黨列為敵人,在這片土地上共產黨人已經被肅清了。他們怎麽還敢露頭?”荒木搖頭道:“你不了解他們。柳生,和我們日本的武士道精神一樣,共產黨的生命力很頑強的。你回去後,馬上要給我調查此事。我要搞清楚,今天如此大規模、有組織、有紀律的抗議遊行,究竟是誰在背後做的手腳。”

天下第一關城內,風雲變幻,各方勢力暗中角逐,真稱得上是暗流洶湧,詭譎雲波,然而在項生的心中,所有的驚心時刻,都不如與心上人久別重逢的小小激動,來得猛烈、深刻。雖然外麵遊行隊伍人頭攢動,口號驚天動地,在他的眼中,卻隻有張慧卿的一顰一笑,更加牽動他的心情,甚至不斷地在他心裏掀起滔滔巨浪。從上車到下車,張慧卿一句話也沒有和他說,甚至兩人眼神的交流都沒有過一次,但項生卻似乎有種心靈感應,張慧卿並沒有真的陌視他的存在。

國聯的車子終於艱難地從天下第一關後門開了進來。在警備司令部的重重保護下,代表們登上了第一關的城樓。沿中心城樓鎮東樓望去,四座城門相互輝映,以鼓樓為中心,四條大街寬廣開闊,門庭若市,熱鬧非凡。這座古城,也是聯結華北、東北的一條關塞和紐帶。

被稱為榆關古城的山海關自古以來就有兩京鎖鑰無雙地、萬裏長城第一關之說,過去曾經是遊牧民族與農耕社會的分界線。自明朝以來,幾百年漢家江山,就是在這裏阻擋了遊牧民族的鐵蹄踐踏。如今山河破碎,又有強敵來襲,沉寂已久的山海關,不久就又將要沐浴戰火的洗禮,站在這城頭之上,所有的中國人心情都是格外沉重的。

與之相反,國聯的洋人代表們卻是興致盎然,他們中的多數人從沒來過中國,也沒見過長城,對於這雄偉的城牆,精妙的城關,甚至砌牆的一磚一瓦,都有著深厚的興趣。顧維鈞自告奮勇,擔任起為洋人講解的義務。為了表示中國人的尊嚴,英文很流暢的顧維鈞,有意用中文進行了慷慨激昂的講解。做為隨行的中方翻譯,則由項生用英文為大家翻譯。

遊覽過程中,項生的翻譯不時地被城下的的示威、遊行聲音打斷,這既增加了他翻譯的難度,也讓洋人代表有些掃興,最後隻能走馬觀花的瀏覽一遍,然後在鎮東樓門前合影留念。

項生負責拍照,在相機鏡頭打開的一瞬間,他眼中沒有任何人,隻有站在人群邊上,笑艷如花的張慧卿。快門按下的那一刹那,項生暗中有了主意,這個照片一定要多洗幾張,他要留一張做紀念。

在大家往回折返的路上。項生終於鼓起勇氣,緊跑幾步,追上張慧卿,說:“王太太,我想給你照一張相,可以嗎?”張慧卿愣了一下:“給我照?”項生說:“對。今天這個日子很有意義,我想你應該留個影。以後再來,就說不定什麽時候了。”張慧卿略一思索,說:“好。”

她緊走幾步,追上了正和丘爾頓邊走邊談的王希孟,說:“希孟,我想讓他們幫我照張相,你在前麵等我。”王希孟略有不悅:“你抓緊吧,別耽誤大家時間。”丘爾頓忙說:“沒關係,美麗的女士,是應該多留幾張影的。王太太,你不用急。多照幾張。”王希孟笑道:“我這個太太,總是有點小孩子脾氣的。”

張慧卿站在第一關城牆邊上,讓項生拍了好幾張相片。項生說:“慧卿,我今天晚上就把相片洗出來。”張慧卿說:“不用急,還有幾天時間呢。”項生說:“不,我想今天就把照片給你。還有,晚上你能不能抽個時間出來,咱們見一麵?”張慧卿遲疑了一下:“我怕沒時間。”項生說:“我看過你們的行程了,今天晚上,你先生要與國聯代表們一起討論,晚餐後就要開會,可能要很長時間,這段時間你應該是自由的。慧卿,我們隻有今天一晚上的時間,明天一早,按行程你們就要去北戴河與張學良將軍會晤,我恐怕不能隨行了,咱們再見也不知是何年何月了,答應我吧。”

經不住他一再的請求,張慧卿說:“那我安排一下時間吧,隻要是顧夫人不找我,我可能會有一小時的時間。最多也隻有一小時啊。”項生說:“可以。吉興裏有一個老吉興酒吧,我們就在那裏見麵吧,晚上八點。我等你。”

6

項生看著張慧卿上了車,也心神不定地坐在了後麵的車上,此時的他,完全沒有心思做任何事情,隻是想著與張慧卿會麵的事。

晚七點三十分,項生就來到了吉興酒吧,等著張慧卿的到來。七點四十五分時,項生開始有些焦燥起來,他坐不住了,走到門口看。此時,外麵街上行人寥寥,天氣有些濕冷。項生點燃一根煙,抽完了這根煙,街上還是不見有一輛黃包車過來。項生突覺這樣站在酒吧門口,被人看見了也不好。他又急忙回去,坐下來看看表,已經八點整了,張慧卿還沒來,項生有些心急。他想出去找個有電話的地方,給南山飯店打個電話,問問張慧卿走了沒有,又想還是不妥,於是再點一根煙,抽沒幾口,又看看表,八點過五分了,她還沒來。

項生坐不住了,他又站起來,走到門口,這時一輛黃包車正好在門前停下,張慧卿從車上走了下來。項生鬆了一口氣,迎上前去。張慧卿說:“項生,你怎麽在門口站著呢?”項生掩飾說:“我也剛到,正好碰見你了。”

坐下來後,張慧卿道歉道:“對不起,我遲到了。本來想早點出來,被顧太太纏住,陪她聊了一會兒,幸好你也剛到。”項生說:“沒關係,你能來就最好了。”又問張慧卿喝什麽,張慧卿要了一杯卡布其諾咖啡。

項生等咖啡上來了,從懷裏掏出一疊信封,說:“相片洗好了?”張慧卿驚道:“這麽快?”打開信封,把照片倒出來,一條璀燦的水晶項鏈也隨之掉出來了。

張慧卿拿起項鏈,狐疑地問:“這是?”項生說:“送你的。”張慧卿說:“這哪行?這麽貴重的東西我可不能要。”項生說:“收下吧。慧卿,這麽多年沒見了,這就是個小小的見麵禮。”張慧卿說:“不行。”將項鏈推到項生桌前:“都是老朋友了,用不著這個。這東西你送你太太吧,我不能收。”

項生歎口氣說:“慧卿,這件禮物,不是我今天才買的。是幾年前我到了港口上班後,用幾個月攢下的薪水買的。我當時就幻想著,要是有一天見了你,就把這條鏈子送給你。你仔細看看,那上麵的水晶鑽裏,還有你的名字呢。”

張慧卿拿起項鏈,果然在底端的水晶裏中,發現了裏麵藏著一個“卿”字。她心中有些感動,歎氣道:“你這又是何苦啊?”項生說:“我心裏一直沒忘了你。我今天來找你,隻是想問一件事,當年你在巴黎留學時,我到底做了什麽對不起你的事,你為什麽要寫這樣一封信給我?”項生從懷裏掏出一封信,這是當年張老板模仿慧卿筆跡寫給他的那封絕情信。這是項生畢生的一個心結,這封信他一直留著。

張慧卿將信取過來,隻看了幾眼,眼淚就留下來了,說:“項生,這信不是我寫的,是我爹幹的。”項生先是愕然,但迅速就明白了:“你爹這是為了拆散我們啊。”張慧卿說:“我在法國,也接到了爹的信,說你結婚了。若不是你負我在先,我不會移情別戀。一切都是我爹作的手腳。但是我現在也不怪他了。爹也是為了我好。你也看見了,我先生他是個很上進的人,爹一直希望我過穩定的、衣食無憂的生活,現在他的理想也實現了,我沒法埋怨他。項生,隻能怪咱們有緣無份,終歸是走不到一起的人。”

項生不禁淚流滿麵:“慧卿,我知道無論是從前,還是現在,我都配不上你。我隻想問你一件事,這些年來,你有沒有想過我?哪怕是一絲一毫也行。”張慧卿搖搖頭說:“現在說這個還有什麽用?項生,你我都有家庭,也有孩子了。咱們之間,這些舊情,就徹底斷了吧。”項生一把抓住慧卿的手:“可是我忘不了!這些年來,我雖然結了婚,但是心裏沒有一天是快樂的。慧卿,如果那一天,你留下來不走,我保證不會娶別人的。我一定會等你。哪怕是這一輩子讓我孤獨終生,我也不會後悔。”張慧卿將手抽出來:“項生,別說這個了。忘了我吧。我不會回頭的。”項生淒慘地一笑:“你是不會回頭的,我知道。你現在是王太太,你是高貴的夫人,我是什麽?我黨項生過去和現在都一樣,都是個小人物。月薪二十幾塊錢,讓人呼來喚去。我沒奢望你還會回頭的,我隻想知道,你心裏曾經有過我,那就夠了。也不枉我這麽多年一直想著你的情份。”

張慧卿輕輕撫了項生的臉頰一下,說:“項生,別這麽說。你不要把我想成那樣,我不是一個絕情的人。這些年來,我也一直在打聽著你的消息,我知道你結了婚,知道你終於去了港口上班,我知道你活的挺好的,也算是衣食無憂。這對我來說,就已經足夠了。請原諒我不能像你想的那樣,對你說我多麽想你多麽在乎你。說我沒有想過是假的,但是現在,我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樣對你了,項生,我來見你,就是想和你說一聲,我們走的不是一樣的路了。我們已經不可能再走到一起了。對不起,我可能很殘忍,但我必須對你說實話。”

張慧卿站起身來,說:“我先生說他可能會在九點鍾左右回來,我得回去了。這條水晶項鏈很漂亮,但是我不能要。我要了,咱們就再也說不清了。你把它送給你太太吧。她是個好女孩,和你比較合適。從那天她進書局的那一刻起,我就看出來了。請你珍惜她,忘了我吧。”

張慧卿走了。項生呆坐在椅子上,看著那條扔在桌上的項鏈,一種心喪若死的感覺彌漫了他的身體,眼淚模糊了他的眼,讓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恍惚不清。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侍者過來問他還要點什麽嗎?項生用呻吟般的聲音說:“來一瓶酒。”

項生終於喝醉了,也不知什麽時候,他睜開已經惺忪的醉眼時,突然發現眼前出現了一個人,是濃妝豔抹的馬太太。馬太太微笑看著項生,將他剛剛喝幹的酒杯再次斟滿了。

馬太太說:“項生,我還以為你忘了咱們今天的約會。沒想到你早就來了,怎麽一個人躲在雅間裏喝悶酒啊,也不出來接我一下?害我在外麵等了你這麽半天。”項生口齒不清地說:“咱們有約會嗎?”馬太太說:“你喝多了吧?昨天舞會上,我們約好的。”項生醉笑道:“好。約好了,是的。”

他突然看見了桌上的水晶項鏈。他拿起項鏈,遞給她說:“這個,送你的。”馬太太驚叫道:“好漂亮啊!項生,謝謝你,我果然沒看錯你,你真是個有情有義的男人。”又嬌嗔道:“我要你給我戴上,再告訴我,美不美?”項生訕笑著說道:“好,我給你戴上。我們找個地方,讓我好好地給你戴上吧。”

7

項生把馬太太按倒在**時,腦海中浮現的全是張慧卿的影子。在饑渴的馬太太身上,他用力發泄著對張慧卿的思念與人生的不如意。不明就裏的馬太太卻驚喜若狂,她萬萬沒有想到,幾年不見,項生對她竟還有著如此的**。她摟緊項生瘦削有力的肩膀,高喊著:“項生,親愛的!”

項生用力揉搓著她多少有些下垂的胸乳,將整個臉都埋進了那一片豐沃的土地中,渾然忘我。馬太太用力抱緊他,仿佛生怕他又突然離去。兩個人陷入到狂熱**靡的瘋狂**之中,根本沒有意識到,旅館的房門被悄悄推開,也沒有看見馬明德麵色灰暗地出現了在門口。

馬明德詫異地望著在**翻滾嘶嚎的這一對男女。這幾年來,他一直懷疑馬太太對他不忠,馬太太後來與他的司機有染,他也有所耳聞,雖然沒有抓住證據,但他後來還是將司機開除了。雖然開除了司機,但他的心病一直未除。昨天晚上,馬太太與項生跳舞的時候,他已經產生了懷疑。今天晚上,馬太太又說出去與人打牌,讓他更加不放心了。於是,馬明德也悄悄跟了出來,他很驚訝地看見自己的太太進了老吉興酒吧,更沒想到的是,再次出來的時候,還有自己的下屬黨項生也跟著一起。

馬明德一直跟著他們,看他們進了一家旅館,他跟進去問清楚了他們剛剛要的門房號,也上了樓來。項生與馬夫人如幹柴烈火,一進了旅館就滾到了**,竟然連門都忘了鎖,讓馬明德輕易地就推開了房門。

馬太太被項生壓在身子底下,正在**呻吟中,突然間抬頭發現了站在門口、臉色鐵青的馬明德,這一驚可非同小可,她推開項生,喊道:“項生,門口有人!”

項生也急忙回過頭,馬明德已經衝了上來,揮舞起手杖用力向項生頭上打去,一邊打一邊罵著:“王八蛋!敢睡我老婆,王八蛋!”

項生羞愧難當,一邊躲閃著他的棍子,一邊急忙把扔在**的衣服往身上套去,他想趕快離開這裏。但馬明德卻不停地用手杖打在他的身上、臉上。項生也被打得火起,他一把抓住了向頭上擊落的手杖,一腳踢過去,馬明德措不及防,被他踢在胸口之上,摔了出去。項生趁機套上了褲子,又抓起上衣往頭上套,馬明德又衝了上來。項生抓住他的脖子,罵道:“老家夥!”一拳打在他的臉上。馬明德畢竟五十多歲了,論體力不如項生,這一拳又把他打得摔倒在地上,連門牙都被打掉了。

項生穿好了衣服就往外跑,馬明德又衝上來摟住了他的腰。項生按住馬明德,一番老拳打下來,馬明德慘叫著倒地。馬太太高聲喊叫:“項生,別打了!要出人命了!”項生將馬明德推倒在地上,推門就跑。

項生急匆匆地跑到大街上,此時已經是深夜,街上幾乎看不見什麽行人,項生一口氣跑到家門口,覺得筋疲力盡。從外麵看去,隻見屋裏的燈還亮著,鳴鳳應該沒有睡,還在等他回去。項生卻沒有勇氣進去了。他蹲坐在地下,覺得萬念俱灰,他不敢想像明天如何麵對這一切?心中懊悔、沮喪、自怨自艾的各種情緒交織而來,他用力地在自己臉上扇了一個耳光,哭了起來。

鳴鳳等到半夜也不見項生回來,終於沒耐心了,摟著東東睡了。一直看到屋裏的燈滅了,項生才小心翼翼的進了屋,他悄悄摸上了床,覺得身上一陣陣的酸痛。那是馬明德手杖打在他身上留下的疼痛。鳴鳳突然驚醒了,問:“你剛回來?”項生嗯了一聲。鳴鳳也沒當回事,翻個身又睡了。項生卻是一夜無眠。

第二天一大早,項生就爬了起來,忐忑不安地來到單位。馬明德不在,聽說是去醫院了,說是摔傷了。項生知道,昨天晚上他給了馬明德那幾拳,也確實夠他受的。也不知把他打成什麽樣了?整個一上午,項生都是心神不定。國聯調查團的人全部去北戴河了,在那邊有張學良等人親自陪著,也不用他們跟著去了。所以上午還是很空閑的,項生無心工作,時不時地出去,在馬明德辦公室門前轉一下。他想看看馬明德回來沒有。項生思考再三,下定了決心,若是馬明德回來了,他就親自去找他,當麵道個歉,說自己是一時糊塗,受不了馬太太**,才犯下的大錯,求馬明德高抬貴手,放自己一馬。

項生也考慮清楚了,好不容易進港口工作,不能因為自己一時衝動,把這份工作弄沒了。這個時候,必須向馬明德服軟,哪怕讓他再罵一頓,再打一頓,隻要他能消氣,也得受著。

可是整整一上午,馬明德也沒過來。

中午下班,項生騎著自行車往家裏走,剛騎了沒幾步,就有幾個騎自行車的人也從後麵追了上來,為首一個戴著鴨舌帽的青年追上他問:“是黨先生嗎?”項生說是。那青年突然從身上掏出一根鐵鏈子,迎麵打過去,打在了項生的臉上,項生驚叫一聲,連人帶車子都倒了。幾個騎自行車的人隨後趕上,對著項生一頓拳打腳踢。項生掙紮不及,讓他們一頓痛打之後,昏了過去。幾個人將項生裝進一個麻袋裏,扛走了。

項生再醒來的時候,已經被關在一個屋子裏。屋子裏除了剛才打他的那幾個青年人之外,還有馬明德和李老巴。項生立刻就明白了,是馬明德派人把他抓過來的,幫他動手抓人的是李老巴的人。

馬明德冷冷地說:“黨大少爺,醒了?感覺不錯吧。”項生顫聲道:“馬處長,對不起。”馬明德說:“對不起?一句對不起就完了嗎?我他媽的這些年這麽照顧你,你竟然這樣對我?你竟然敢搞我老婆,你還是人嗎?”項生說:“對不起。我也是一是糊塗,但昨天是馬太太她主動找的我,我和她一直沒有聯係過啊,我對天發誓,我說的是真的。”馬明德說:“你的意思是我老婆主動勾引的你唄?”項生羞愧,無言以對。馬明德說:“你幹了壞事,卻把責任往別人身上推。你他媽也配叫個男人?你們老黨家不是書香門弟嗎?你爹黨明義不也外號叫什麽黨大善人嗎?就生了你這麽個王八羔子!你爹在地下要知道了還不得被你氣死?”一連串惡毒的語言從他嘴裏噴薄而出。項生羞臊難當,低著頭任他罵,一句話也不敢回。

李老巴等馬明德罵得差不多了,說:“馬處長。這是你的家事,我們不方便多聽啊,反正人我也弄來了。你想怎麽做就怎麽做,需要幫忙的您就說話。”馬處長說:“謝謝老巴了。今兒這事,我必須出了這口氣,否則我就別在這裏混了。”他從懷裏掏出一張紙,扔在項生腳下,說:“你他媽的給我簽字!”

項生拿起紙來一看,隻見上麵寫著“辭職書”三個字,項生嚇了一跳,說:“馬處長,您這是要幹什麽?”馬明德說:“幹什麽?你做了這麽對不起我的事,還想在港口裏混嗎?我替你打印了一份辭職書,你自己簽上字吧。你簽了字,我再批示個同意,你明天就給我滾蛋!”

項山大驚失色:“馬處長,我是做錯了事,但也不必如此趕盡殺絕啊,你得給我一條生路啊!”馬明德說:“少他媽的廢話!我現在殺了你的心都有,老子留你一條命,就夠仁慈了。你還敢和我討價還價嗎?給我簽字!”項生說:“馬處長,這些年來我在你手下,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逢年過節,我也沒缺了禮數。我一時糊塗,犯了大錯。我不敢求你原諒,你給罰薪、降職、處分都行,願意打我罵我也行,但我求求你,給我在港口裏保留一個位置吧。我突然間就把工作弄沒了,這樣我都沒法和家人交待啊。”馬明德狂笑道:“都這樣了,你還想和家人交待呢?你不要臉,還想著往回掙臉麵,哪兒有這好事啊!你把我當什麽了?真當活王八了?”對李老巴說:“老巴,他要是不簽字,你給我砍他一隻手下來。我看他還硬不硬!”李老巴從腰間抽出把刀來,在空中晃了晃說:“沒問題,砍手咱們最在行。”

在李老巴的脅迫下,項生被迫在辭職書上簽了字,馬明德迅速在上麵也寫上了“同意”的意見。這兩個簽字之後,項生就被趕出港口了,他苦心孤詣了十幾年的“大寫”之路,也被徹底斷送了。項生心喪若死,眼淚都落了下來。

馬明德將辭職書塞到懷裏,又說:“你先別哭,還沒完呢!”又從懷中掏出一張紙來,扔在項生腳下,說:“再把這個也簽了。”項生拿起來一看,上麵寫著“欠條”的字樣。

項生驚道:“這是什麽?”馬明德說:“你昨天打了我,不得陪點醫藥費?念在你我多年同事的份上,我不訛你。你給三千塊錢吧。我給你一個月時間,把錢籌上來,要是交不上,我拆你們黨家的房子,把你媳婦賣到天香樓去。”項生怒道:“你這是敲詐啊!我不簽。”李老巴獰笑道:“你不簽也得簽。”

在李老巴等人強迫下,項生被他們按著手,刺破手指,硬是按上了血手印。李老巴將欠條收進懷裏,對馬明德說:“馬處長,這個欠條就我收著了。追債的事我也幫你一塊辦了。”馬明德笑道:“好,錢到手後,一人一半。”李老巴笑道:“明白。馬處長,剩下的事就交給你了,你還要怎麽收拾他,隨便你!”馬明德走上前來,在項生臉上用力扇了兩個嘴巴,說:“你他媽的王八蛋,我看見你就惡心,現在事都辦完了。你還不趕快給我滾!”

項生被放了出來,他一個人走在大街上,欲哭無淚,如喪考妣。

這一連串突如其來的沉重打擊,讓他直覺昏天暗地,恍如夢中。昨天,他還意氣風發,西裝革履、衣冠楚楚地在天下第一關,為來自世界各國的國聯代表們翻譯、講解,還夢想著馬明德高升以後,自己能夠接替他的位置,成為真正的“大寫”;隻一天的時間,世界就全部顛倒過來了。他不但丟了工作,還欠下了幾千元的巨債,瞬間就一無所有,還遭受了平生未有的侮辱和恥笑。項生多希望這一切不過是一場惡夢。他用力咬了一口自己的胳膊,很疼的感覺。這一切不是夢,是真的。項生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項生混混噩噩地回到家中。東東跑了過來,喊著:“爸爸!”項生將他抱起來,在他胖嘟嘟的紅臉蛋上親了一口,眼淚又禁不住落了下來。東東說:“爸爸,你哭了!”項生急忙擦擦眼淚,說:“沒有,爸爸沒哭。”

鳴鳳從屋裏出來,看見鼻青臉腫的項生,嚇了一跳:“你怎麽了?和人打架了?”項生勉強一笑,掩飾說:“遇見幾個偷車賊,要偷我的車子,被我發現,和他們打起來了。”鳴鳳說:“怎麽弄得?你哪兒會打架啊?有這個事,怎麽不去找項山啊!”項生說:“事情緊急,來不及找他,再說車子也找回來了,沒事了。都是皮外傷。”鳴鳳說:“啥皮外傷?傷得挺重啊,我幫你上藥。東東,快放開爹爹。娘給你爹上藥。”

晚上吃飯的時候,項生終於鼓起勇氣,對鳴鳳說起自己辭職的事。鳴鳳嚇了一跳:“這麽大事,怎麽不先和我商量一下?”項生說:“我也是臨時決定的。那個馬明德,嫉賢妒能,平時總給我小鞋穿,我這兩天和他吵了一架,他要找老球,說我不服從管教,要開除我。我想了想,與其讓他開除,還不如我自己辭了。”鳴鳳怒道:“哪兒有這樣的道理,你這幾年給他們沒黑沒白地賣命,哪能說開除就開除?還有王法嗎?我明天和你一起去管理處找他,咱找他討個說法。”項生說:“算了,人家嘴大咱們嘴小,胳膊擰不過大腿,再說我也真不想幹了,也沒啥前途,我在秘書處幹了十幾年了,一官半職也沒混上,工資也一直沒漲過,我是幹膩了。”鳴鳳說:“話是這麽說。但事不能這麽辦啊,你好不容易才進了管理處,成了白領,哪能就這麽輕易放棄了?”

好說歹說,項生還是說服了鳴鳳。鳴鳳是個實在人,腦子簡單,當時氣憤了一下,最後也沒當事了。項生沒了港口的工作,道南的三等房也住不起了,當下之計,隻能先搬回淑賢那兒了。可是淑賢家裏,還住著項山和臘梅。沒有辦法,項生隻能去找項山商量。

項山倒也痛快,他本來也不缺房,答應了若項生搬回來,自己可以搬出去。項山問項生,怎麽好好地不幹了。項生把和鳴鳳說的謊話又重複了一遍。

項山也素知馬明德為人,說:“這老小子確實不是個東西。你不和他幹,也挺好。鳴鳳那兒說通了嗎?”項生說沒事,鳴鳳也同意了。項山又問:“你不在港口幹活,以後靠啥生活?”項生說:“咱家有家傳的醫術,娘總說應該開個診所,要不就該失傳了。我琢磨著,還是把娘的這個心願完成了,把診所開起來。我以後就當坐診大夫了。”項山說:“也好。你當個大夫比當個小開強。你這樣的人,在管理處有的是,不會拍馬屁送禮的,當不了處長的,也沒啥前途。你開診所的錢,我替你出就是,你這兩天選個地方吧。說幹就幹!”項生說:“就怕娘這塊兒會問這問那兒的,瞎操心。勸說她的事,你和我一起說去吧?”項山說:“沒問題。”

項生、項山一起做淑賢的工作。對於項生搬過來住的事,淑賢倒也沒啥意見,畢竟是自己親生兒子,一起住著也有照應。再加上又有孫子東東過來,她還是很高興的。項生突然辭職的事,淑賢倒是有幾分懷疑。這件事上她問得較為仔細,項生巧舌如簧,編了一番與馬明德交惡的謊言,項山也幫著他說,淑賢雖然替項生可惜,但事已至此,也隻能由他了。

項山出錢,迅速就把地方盤下來了。就在長城馬路附近的鬧市區,找了裏外套間的小平房。父親黨明義生前開過“港口診所”,現在重新用這個牌子就行。望著空空****的房子,他想起這幾天的遭遇,仍有種幻夢般的不真實感,不禁長歎一聲:“還是跑這兒開診所來了,難道我就是這個命嗎?”

國聯調查團也返回來了。4月底,國聯調查團分三個組從秦皇島出發。一組乘中國海旗號巡洋艦赴大連,二組乘日本“平野”巡洋艦去旅順,第三組則乘火車去沈陽。

王希孟、張慧卿夫婦隨第三組乘火車走。項生得知了他們要走的訊息,再也坐不住了。他跑到火車站想再看張慧卿一眼,可惜的是,為了保護國聯調查成員的安全,火車站戒嚴了,不讓無關人等進入。項生在火車站找到了認識的站長,好說歹說,才被允許放了進去,可是當他進去時,火車已經開走了。

項生站在車站的站台上,恍然若失地望著遠去的火車,久久不肯離去。他並不知道,在他衝進站台的一瞬間,坐在車窗前的張慧卿也無意一掃間看見了他。望著急忙跑進來的項生,張慧卿心頭一動,她想將頭探出車窗,與項生打個招呼,可是看了一眼坐在對麵的丈夫,終於還是坐好,強自將湧上來的情感壓製回去了。

張慧卿走了,港口的工作也沒了,項生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一天茶飯不思,麻木無語。鳴鳳以為他是因為工作丟了而心情不佳,也沒敢打攪他。

小診所終於開起來了。診所開業第一天,第一個進來的不是什麽病人,竟是李老巴。

李老巴進來後打量了一下四周,笑道:“不錯啊。這麽快就弄個產業,都是項山出的錢吧?還是得有個好弟弟啊!”麵對李老巴的譏諷,項生默然無語。李老巴走到項生眼前,將欠條拿出來,在他眼前晃晃說:“快到月底了,別忘了你還有幾千塊錢的饑荒在我手呢。”項生說:“我現在拿不出錢來,你容我幾天吧,你也看見了,我這裏剛開業,一個客人也沒有。”李老巴說:“看在項山的份上,我再容你十天。告訴你,十天之內不還錢,我拆你的房,砸你的店,賣你的老婆!”李老巴一臉凶神惡煞的樣子,讓項生情不自禁全身顫抖了一下,憂憤之情溢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