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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賢六十六歲大壽到了。為了給母親的生日辦得風光一些,項生早早就在寶星飯店定了一個大雅間,但淑賢卻不領情,她堅決不去飯店,要在家裏辦。項生問為什麽非要這麽固執,淑賢說:“不願上街,滿街都是拿槍的日本人,看著煩!”

項生拗不過淑賢,隻得依他。淑賢雖然已經年近古稀,這幾年哮喘病又犯的厲害,但好在眼不花耳不聾,腿腳還算硬朗。大壽這天,她堅持一早起來,弄飯弄菜。鳴鳳勸她:“娘,您是老壽星,哪有老壽星過生日親自做飯的道理?”淑賢說:“你不懂,這些年來,大家各過各日子,在一起聚的時間少了,兒子們也不知有多長時間沒吃一口我做的飯了,我想把大家聚齊了,過不過壽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家人還在一起,家和才能萬事興。”

鳴鳳說不過她,就幫著一起弄。沒多久,臘梅帶著喜兒、天賜一起也來了,說:“我帶著一對金童玉女來了,給娘賀壽。”說完讓兩個孩子給淑賢磕頭,又送上壽禮,一個做工精致的金簪子。

淑賢笑道:“你們先坐,我給你們拿糖去。”取了糖過來發給他們,又在兩個孩子額頭上親了一口,說:“好寶貝!”鳴鳳在廚房裏喊道:“娘,水燒開了。這魚要怎麽做?您來指導一下。”淑賢應了一聲,進了屋。臘梅說:“老壽星今天要親自下廚嗎?”也跟了進去。

鳴鳳正剛把一條鱖魚收拾完,問:“紅燒還是清蒸?”淑賢說:“清蒸。項生不愛吃油大的,越清淡越好。”臘梅追進來說:“做魚我拿手。娘啊,您老就別親自動手了,指點一下就行。”淑賢畢竟年紀大了,腿腳不便,折騰一會兒就累了,就坐在廚房邊上,指點兩個兒媳婦兒吵菜。

沒一會兒,外麵傳來敲門聲,鳴鳳出去開門,接著就聽見喜兒喊道:“柳大娘來了!”如煙的笑聲在外麵傳來:“我來給老壽星賀喜!”臘梅愣一下,問:“她怎麽來了?”淑賢說:“我叫來的。今天熱鬧,我也想大家了。”

如煙進了屋,將拜壽的禮品放下,是她剛剛完成的一幅國畫作品,上麵畫的是一隻喜鵲落在鬆樹之上,取個名字叫“青鬆不老”。淑賢笑道:“這畫好,名字也好。”如煙與淑賢說了幾句話,就進了廚房。見幾個人在裏麵忙活著,就笑道:“你們都忙著呢,算我一個吧。”臘梅說:“你穿得一身好衣料,這煙薰火燎的,別弄髒了衣服。”如煙說:“不妨事,我脫了外衣就是,有圍裙嗎?給我一個。臘梅你莫小瞧我,我的廚藝也不比你們差。”又對淑賢說:“大娘,您進屋歇著去吧,這廚房裏有我們三個,就夠了。”好說歹說,才把淑賢請出了廚房。

項山沒多久回來了,他不是一個人來的,隨他來的還有孔明、曹三。兩個人進屋就給淑賢祝壽,獻上禮品。臘梅聞訊從廚房出來,說:“項山,你把他們倆也帶來了?”項山說:“不是我帶的,是娘請的,這和我沒關係。”淑賢說:“沒錯。我一早就讓項山請他的兩個好兄弟過來。特別是孔明,這一陣子總也沒見了,怪想他的。”孔明拱手道:“謝謝大娘,您總掛念著我。”淑賢輕撫孔明的頭發,說:“這孩子,也快四十了吧?也不著急成個家,真急人啊。大娘說,今年一定要把個人的事辦了,別讓大娘老惦記著你。”孔明心中升起一股暖流,說:“您放心,您的話我記在心上。”

耿老精夫婦沒多久也到了。臘梅喜道:“咱家總也沒這麽熱鬧了!”鳴鳳說:“是啊。唉,就差一個人。”想起項河,心頭沉重起來。如煙說:“今天是大娘的生日,大家別提項河,好好讓大娘開心就好。”鳴鳳說:“是啊。”又看看屋裏的座鍾,自語道:“項生怎麽還不回來?都這麽晚了。”臘梅說:“嫂子莫急。日本人管港口之後,時間卡得可嚴了,莫說大哥,我爹現在也是規規矩矩,一分鍾也不敢遲到,一分鍾也不敢早走。”如煙說:“可不是嗎。我家四爺以前可舒服了,太上皇一樣,想去就去,想不去就不去,現在可不行了,一大早就得出去。聽說小日本子規定了,無論什麽人,遲到一分鍾都不行,還不能忘了給他們那個什麽天皇鞠躬。原來都以為英國人壞,現在才發現,日本人更壞。”鳴鳳深有同感:“我家項生也是啊,天天活得戰戰兢兢的。”

項生來得晚了,卻不是因為加班,他在張慧卿那裏。兩人在**翻雲覆雨之後,項生起來穿上衣服要走。張慧卿不太滿意,說:“你怎麽這麽急?”項生說:“今天我娘六十六大壽,我得回去給她祝壽,一大家子人都來了。”

張慧卿說:“你娘生日,我是不是應該也去熱鬧一下?”項生說:“別開玩笑。”張慧卿突然惱了:“誰和你開玩笑!黨項生,我問你,你到底什麽時候和你家那個婆娘離婚,你不是答應娶我嗎?這話還算不算數。”項生說:“算數,但是現在時機還不成熟。”張慧卿說:“還不成熟?都快三年了。告訴你,這幾年追我的人也不少,可是我為了你,把他們全都拒絕了。再過幾年,等我人老珠黃,都沒人要了,我耽誤的時光,你能補償嗎?”項生說:“你放心,誰不要你,我也要你。但是現在日本人接管港口後,我百事纏身,真沒有時間琢磨這些事。慧卿,你是明事理的人,再容我一段時間,好不好?”張慧卿說:“我不想這麽偷偷摸摸的了,我現在算什麽?有手有腳的人,天天躲在這間屋子裏,暗無天日,偷偷摸摸的,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我成了你的情婦了?黨項生,我給你一個月的時間,你不給我個明白的答複。咱倆要麽分手,要麽我找你老婆去,我和她說明白了。”項生急道:“你可別做傻事。你再容我一段時間,我保證不會辜負你。”張慧卿說:“兩個月。最多兩個月,你要是不給我個名份,我就把咱倆的事全都公開了,你不要麵子,我也不要臉了。”

項生從張慧卿家中出來,看看表,緊忙開車往家裏跑。到了家裏,一推開門,一大屋子的人,都已經圍著圓桌坐好了。桌上擺著十幾道菜,色香味俱全。項生見曹三、孔明也在,麵有疑惑之色。鳴鳳走上前說:“你怎麽回事?娘今天大壽,還回來這麽晚?”項生說:“加班,加班。”項山從曹三那兒知道了項生最近在港口的表現,對他心中暗有不滿,聽了這話,忍不住哼了一聲,說:“大哥,您挺積極啊。”

項生連說抱歉,臘梅說:“大哥快坐下吧。”項生坐下,指著桌上說:“好家夥,好多的菜啊!”鳴鳳說:“今兒的飯菜娘是總指揮,我、如煙、臘梅主廚。”大丫感歎道:“孩子們都大了,都頂用了。”想起明誠,眼圈不禁紅了,說:“今天缺我兒子啊,明誠要是在,得多高興。”耿老精岔開話題,說:“今兒嫂子大喜之日,甭說不開心的。”

鳴鳳說:“娘,人都齊了。你說兩句,張羅開席。”淑賢說:“好,今兒大家都來了。我就說兩句。”

淑賢舉起杯,站起來說:“今兒特別高興啊,我們黨家是老少三代,還有各位好親戚好朋友,都來齊了。總也沒這麽熱鬧了,這不禁讓我想起剛和項生他爹來到港口的情景,我還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丫頭,這一晃啊,在這裏四十多年了。從隻有倆個人相依為命,到今天這麽一大家子的人,這一路走來真不容易。借著今天這個場合,我想先和我的孩子們說幾句。

“孩子們,我看著你們在這兒一天天的長大,結了婚有了孩子,可是娘卻一天天變老了。不過沒關係,隻要你們活得好,活得健康,家庭和睦,娘就放心了,老了病了也都不可怕。就是這世道啊真是多變,讓人越看越不明白。過去咱中國人和洋毛子一起建港口,你們的爹、還有鳴鳳他爹你耿叔他們這些人,沒黑沒白的跟著忙活,就盼著能給國家做點事。現在這港口建起來了,可他卻從打那一天起就沒再屬於過中國人,過去是英國人管著,現在是日本人管著。你爹在天有靈,估計也想不明白。四十多年了,這裏沒消停過,鬧過義和團,鬧過革命黨,鬧過軍閥,鬧過國民黨共產黨,現在日本人又開始鬧了。可不管怎麽鬧,世道怎麽壞,怎麽變,我老太婆是活不了太長時間了,也管不了這麽多,我就一個念想,盼著你們都好好的,我的兒孫們都好好的,我們好好過日了,不管外麵怎麽鬧,咱們自己別鬧,要團結,講情義,家和萬事興。一家人,要擰成一股繩,勁往一處使,心往一處想,那才是一家人該有的禮兒。今天,我老太婆敬大家一杯酒,不僅代表我,也代表項生他爹,還有孩子們的義父,我的項老忠兄弟,我們這一代人,已經成為曆史了,你們活下來的,才能看得見未來。大家幹了這杯酒,莫忘了咱們是一家人,咱們也是中國人,別做對不起家人的事,也別做對不起國家的事。這才是人的本份。”

淑賢將杯中酒幹了。耿老精歎道:“嫂子說的好!別做對不起家人的事,別做對不起國家的事,這就是做人的本份!明義大哥,老忠大哥,嫂子還有你,都是堂堂正正的人,我耿老精佩服了一輩子,跟著學了一輩子,可也學不到你們的一點皮毛。但我還要學下去,還要佩服下去,嫂子,我敬你。”淑賢說:“我是主,你是客,哪有你先敬我的道理?老精,大丫,咱們一晃,也在一起幾十年了,從好朋友,好兄弟,到好親家公親家母,這風風雨雨,一路走來不易,親上加親,更勝過了親人。這杯酒,是我該帶著孩子們,一起敬你們老倆口的。”

大家一起敬耿老精夫婦,幹了杯中酒。淑賢說:“別嫌我嘮叨,敬完了親家,我老太婆還想再敬三杯酒。”鳴鳳說:“娘,今天你是主人,你說了算,莫說敬三杯,敬十杯都成,不過你歲數大了,這酒啊意思一下就行了,我給您換茶吧?”淑賢擺手道:“不要,茶沒有誠意,我就要酒。你放心,我雖然幾年沒沾過酒了,但這幾杯酒,還醉不了。”

淑賢倒上一杯酒,對如煙說:“閨女,這第一杯酒我先敬你。”如煙驚訝地說道:“黨夫人,你這是怎麽說的?一家子長輩,又這麽多兒孫的,哪有先敬我的道理?”淑賢說:“這杯必須敬你。”又對鳴鳳、臘梅說:“你們也把杯端起來?”兩人舉起杯來。

淑賢說:“閨女,我叫你一聲閨女,你莫挑大娘的理,也不是大娘糊塗。你現在的身份,論理來講,是臘梅、鳴鳳他們的長輩,可我還是想咱們還是單論一下吧。不管你是什麽身份,但你的年齡,總還是我閨女的歲數。我有三個兒子,可就差一個閨女。我也真想有你這麽一個閨女。你對我們黨家是恩重如山,這些話就不說了。這些年來,我見過不少人,高的低的,富的窮的,文的武的,可是若論心中賓服的,也沒有幾個,閨女,你就是一個。這杯酒要敬你。可我還有一個要求,以後我在心裏,就把你當成我的幹閨女相處吧。你是劉家的太太,可到了這裏,就是我的閨女,不知你能賞這個麵嗎?”

如煙又驚又喜,說:“黨夫人,您這是說真的?”淑賢說:“大娘啥時說過假話?就不知你看不看得上我們家?”如煙熱淚盈眶,說:“大娘,我真是求之不得。我早就說過,我從小父母就走了,特盼著有一個您這樣的娘,能寵著我,護著我,有什麽心裏話能和您說。你要是不嫌棄我,我願意當您的閨女,我這是上輩子修來的福份。”淑賢笑道:“那就這麽定了,以後你在外麵,是劉太太,到了我黨家,就是我閨女了。以後我們黨家就是你的家,黨家的大門永遠向你敞開著,要是黨家有人欺負了你,輕看了你,娘我第一個不饒他!要是你在外麵受了什麽委屈,有了什麽心事,就回你的家讓大家幫忙,從此後這就是你的靠山。有娘在一天,你就是黨家的人,就算娘不在了,但今天有娘說了這句話,你也永遠是黨家的人。項山,項生,你們都記著了。誰敢和我閨女做對,做對不起她的事,誰就不是不孝子!娘做鬼都不會饒他!”

項生、項山點頭稱是,如煙眼淚盈眶,哽咽著說不出話來。淑賢又對鳴鳳、臘梅說:“如煙是我的好閨女,你們也是。我從小看你們長大,心裏是一直把你們當閨女看的。後來你們嫁到我黨家,成了我家的兒媳,咱們是親上加親。你們之間雖然是妯娌關係,可彼此之間更要當成親姐妹處。如煙,雖然你的輩份比他們都大,但從年齡上,這可也都算是你的兩個妹妹,你是她們的姐姐,也要多加照顧他們。”三人點頭稱是,淑賢說:“來,咱娘四個幹了這杯。”

幹了這杯酒,淑賢又倒上一杯,說:“這杯酒,我敬孔明、曹三你們哥倆!”兩人急忙站起來說:“大娘,不敢當啊!”淑賢說:“你們且坐下,聽我說。”淑賢待兩人坐下,說:“孔明,三兒,你們都是項山的好兄弟。這些年來,項山沒少惹事,也沒少樹敵,可是你們一直不離不棄,對項山,對我們黨家,也當成自己家人來看。這個情份,大娘我心領了。我也觀察你們很多年了,你們都是外鄉人,在這裏無親無故,背井離鄉,可都是仗義的人,純樸的人,對項山一直當大哥看,當大哥愛。項山這個人,外冷內熱,嘴上有話說不出來,你們為他受了很多苦,他也沒表達過感謝。今天大娘想幫他說句話,謝謝了。”

曹三、孔明急忙說:“大娘言重了,項山哥英雄俠義,一直照顧著我們。能跟著他,是我們的福份,您說謝可就太遠了。”淑賢說:“也是,都這麽多年的好兄弟了,說謝是有點遠。那大娘就有個想法了,大娘剛認了個閨女,想再收兩個幹兒子,不知道你們願不願意,賞不賞臉?”

項山聞言大喜,笑道:“娘,原來你在這賣關子呢!他們豈有不願之理?”淑賢笑道:“你別替人家說話,也沒準我是剃頭擔子一頭熱呢!”話音未落,曹三“騰”地站起來,跪倒在淑賢腳下,連磕三個響頭,叫道:“幹娘!”淑賢大笑,說:“好,我的兒!”孔明卻是一臉詫異,呆在坐上默然無語。項山打了他一拳,說:“你怎麽了?傻了?我娘要收你當幹兒子呢?你是樂傻了,還是不敢相信啊?怎麽沒反應啊。”

孔明站起來,向淑賢深深鞠了一躬,說:“謝謝您。”曹三不滿地說:“你怎麽和小日本似的鞠上躬了?幹娘肯收咱們當義子,是咱的福份!還不快跪下磕頭!”淑賢笑道:“不用磕,隻要你們同意了,怎麽著都行!”孔明又是深深一鞠,說:“謝謝您。”

耿老精大笑:“嫂子,恭喜你在六十六大壽之際,收下兩個義子義女,又多了一個閨女,咱老黨家以後就更加人丁興旺,家和萬事興了!來,孔明,曹三,還有項山,咱爺幾個一起和你娘喝一杯!”

大家一起喝了幾杯酒。放下杯來,孔明眼中不禁淌下熱淚。項山說:“你別哭了,你光說謝了,還沒改口呢?”曹三不滿地說:“就是,叫幹娘啊。娘們兒似的哭啥?”孔明舉起杯來,顫抖著聲音說:“幹娘!”淑賢笑道:“好。孩子們,今天能認了你們,幹娘也高興,不讓你們白叫。鳴鳳,去裏層床頭櫃裏,把我準備好的紅包取來,一個閨女,兩個幹兒子,一人一個,誰也少不了。”

鳴鳳把紅包取來,淑賢一一發下去。然後又端起酒杯,對項生說:“項生,這杯酒我敬你。”

項生一愣,說:“娘,這麽多家裏人,怎麽這杯敬上我了?”淑賢說:“項生,我敬你自有我敬你的道理。你是咱黨家的老大,也是最有學問的人。從小你爹對你就寄予厚望,你也一直有向上遊的心。我聽鳴鳳說,你最近在港口裏發展的不錯,當上了大寫,有了房有了車,娘先祝賀你完成了心中的理想,但也有句話要忠告你,項生,咱們黨家做人有個宗旨,那就是下要對得起家人,上要對得起國家。希望您不要讓娘失望。”

項生不快地說:“娘,你這話什麽意思?我有什麽事讓你不高興了嗎?”淑賢說:“項生,娘雖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但是對這世道也有所了解。現在的港口,是日本人說了算,那日本人燒殺搶掠,占了咱們大半個中國,比英國人還壞。這和當年你爹在的時候有點相像。你爹在的時候,曾是英國經理的助理,也算是個大寫吧。可是他後來不滿英國人的做法,寧可辭職不幹了,也要潔身自好。娘對你爹的做法,心裏是一直支持的,所以才和他過了那麽多年窮日子,也沒後悔。人活著,總得活得有些底氣才行。娘特別希望你能學學你爹,名啊利啊,這些東西,都是過眼雲煙,時間一長就會被人遺忘的。但是有些東西,像節操,骨氣,情義,這些東西才是長久的,永遠能讓人們記住的。項生,咱家在港口上班的,以後可能隻有你一個人了,你莫要辜負了你爹對你的期望,要做個有情有義的人。”項生麵上更是不悅,勉強舉杯道:“娘,你放心,我不會給你丟人的,也不會給爹丟人的。”

項山忍不住了,說道:“娘,項生盡說漂亮話。我聽說項生為了保住自己的處長位置,已經和日本人簽了保證書,還向日本鳥皇帝鞠了躬!”項生聞言變色:“項山,你這是什麽意思?”項山說:“沒意思。反正我想著的是,寧可不做什麽處長,也不能給日本人當狗!這樣才對得起你對娘說的話。”項生怒道:“你說的輕巧,我問你,如果不是我委曲求全,這個家還能撐下去嗎?大家還能在這裏吃香的喝辣的?你們以為我想給日本人點頭哈腰嗎?我也恨日本人,可我得活下去啊,我得養家糊口,我是個男人,我就得負責任!項山,我不像你,你有個好嶽父,你可以坐吃山空,不愁吃喝;你還有一群好兄弟,你可以逞英雄當好漢,你出了事有人幫你跑路幫你擋子彈,可我有什麽?我黨項生隻有拚命工作,才能把這個家撐下去。這個家要是沒有我,早就完了!”

項山剛要反唇相譏,臘梅暗中拉他衣袖,低聲說:“你別說話!”淑賢平靜地說:“項生,你別生氣,娘也沒有責怪你的意思,項山,你也不要這麽說你大哥,在你離家的那段日子,如果沒有你大哥,這個家真的就撐不下去了。”

淑賢將酒杯舉起,走到項生身前說:“項生,我尊重你的選擇。娘隻想說一句,有些事情,縱使身不由已,但還是有些底線是咱們不能越過的。因為咱們是一家人,咱們也是中國人,下有小家,上有國家,人活著,不全是為了自己,也得考慮別人。兒子,跟娘喝了這杯酒,答應娘一件事,別讓你爹失望,就行了。”

項生勉強舉起杯來,和淑賢飲了這杯酒。如煙見場麵有些尷尬,就舉杯說道:“幹娘,你敬完了三杯,我也張羅一杯如何?”淑賢說:“等等,我剛想起一件事,我還要喝一杯。”

鳴鳳說:“娘,你喝了三杯了,別喝了,要不就換茶吧?”淑賢說:“不妨事,這杯酒必須喝。給我倒上。”鳴鳳不敢忤逆,隻得給她倒上。淑賢將杯舉起,對著前方說:“這杯酒,敬給那些個今天不在這裏的人。”她的眼中突然蓄滿了淚水。眾人知道她說的是誰,都沉默無語。淑賢說:“這杯酒敬我的三兒子,——項河,還有老精家的明誠。這兩個孩子,自小就好得和一個人似的,沒想到竟然都離開我們這麽久了。已經快有二十年了吧?也不知他們活得怎麽樣?有沒有娶妻?有沒有生小孩子?但是我相信一件事,項河和明誠都是好孩子,他們宅心仁厚,心地善良,他們不來見我們,一定有他的難處,或者,他們是為了更多的人更好地活著,才放棄了自己小家庭的幸福。無論如何,讓我們祝他們一切順利,吉人天相,盼著他們能早日回來,與大家團聚,來,大家和我一起舉杯吧,我們一起敬項河,敬明誠。”

耿老精老倆口熱淚盈眶,舉起杯來,黨家人、耿家人與如煙、孔明、曹三等一起舉杯,敬那個他們一直思念卻始終無法見到的項河、明誠。

就在黨家為淑賢慶祝六十六大壽的當晚。東北情報站的分支——灤東情報站秦皇島分站在南李莊的一個民居裏正式建立,項河與幸存下來的幾名朋友會同誌會了麵。針對以後將要開展的工作,他們從下午一直討論到晚上,仍然沒有個結論。大家於是拿出隨身攜帶的幹糧,準備簡單的晚餐,邊吃邊說。

項河摸出了一瓶二鍋頭。朋友會在當地的負責人徐川笑道:“誌成同誌,你還帶酒來了?可惜我們這裏除了窩頭鹹菜,也沒什麽下酒菜。”項河說:“你們沒有,我有啊。”他從包裏掏出一個白色的玻璃瓶,說:“從撫寧買的正宗白腐乳,你們嚐嚐。”項河擰開了蓋子,一股濃鬱的腐乳香氣傳了出來,項河深深吸口氣,說:“香!”徐川笑道:“窩頭、腐乳加二鍋頭,這真是個新發明,好!”項河把酒給大家倒上,然後大家用窩頭蘸著腐乳喝酒。

項河說:“同誌們,知道為什麽今天我想喝杯酒嗎?”麵對大家好奇的目光,項河解釋道:“今天是我娘的生日,六十六歲了。是大壽!”徐川說:“噢,那可真是個好日子!誌成同誌,你娘他老人家也是本地人吧?”項河說:“是。我想今天我家一定特熱鬧,我的兄長、嫂子,老街坊、老朋友們都會來的。我已經和組織申請了,等這邊事情告一段落,就回家看我娘去。”徐川舉起杯說:“誌成同誌,期待著那一天早日到來。同誌們,我們也一起祝賀老人家生辰快樂吧!”大家都舉起杯來,項河有些激動地說:“謝謝同誌們,這杯酒,既祝我娘健康長壽,也願抗日早日勝利,我們都能合家團聚,來,大家幹!”

2

柳生決定和項山攤牌。一方麵,他已經恢複了日本武士的身份,這必將使他和項山處於對立的處境,另一方麵,是曾大全、荒木借清查朋友會之名,已經準備對項山下手,柳生想依靠自己的力量,保護項山。

那天晚上,柳生在項山家裏喝醉了。淑賢收他為義子,讓他既感到感動,又產生了深深的不安。柳生看著兒孫滿堂、家庭和諧的黨家,突然悲從中來,不能斷絕。幾十年前,父親死在中國後,他與母親相依為命,現在母親逝世了,他已經失去了全部的希望。可是黨家居然收他為義子,淑賢把他當成了幹兒子,那失去多年的母愛似乎又回來了。在淑賢將紅包塞到他手裏的時候,柳生的眼淚止不住流了下來。有那麽一刻,他真的希望這一切都是真的,他真的能有淑賢一樣的娘,有項山、臘梅這樣一大群兄弟叔嫂,能一起吃個團圓飯。

但柳生很清楚地知道這不是真的,這一切隻不過是一個幻像。如果黨家人知道了他真實的身份,相信一定會將他掃地出門,他們其實是不共戴天的敵人。那天晚上,柳生喝了很多的酒,他似乎醉了,然而腦海中仍然有一顆警惕的弦在繃緊著,即使醉了,他也沒有露出任何蛛絲馬跡。可是等到一個人回到家中,孤獨地麵對著夜空時,柳生終於崩潰了。他跪在地上,朝著月亮,嘴裏喊著母親的名字,向著家鄉的方向大哭起來。

第二天一早,柳生去拜見荒木。發現荒木、曾大全正在一起密談,見柳生進來了,荒木說:“你來得正好,曾先生起草了一份反日嫌疑分子的名單,你來看看,有沒有什麽補充?”

柳生接過名單,發現名單上麵竟然有黨項山的名字。

柳生皺眉道:“據我了解,黨項山這些日子一直深居簡出,躲在家中,他好像沒做過什麽和我們大日本帝國為敵的事情,怎麽裏麵還有他?”曾大全說:“柳生先生有所不知。這個人最可惡了,我們了解到,大日本帝國接管港口後,他居然第一個帶頭辭職,還說了很多不敬之詞。而且工務處因為劉四的關係,對他的行為不但不予追究,這些年來,還讓他一直吃著空餉。他不在港口上班,可是還按著庫場隊把頭的待遇,給他開著工資。”柳生說:“就算他吃了空餉,讓會計處停發他的工資就行了,我看沒必要據此就認為他是我們的敵人。”

荒木說:“柳生,港口裏以後不會允許任何吃空餉的行為,我已經和會計處說了,即日起已經停發了黨項山的工資,但黨項山的問題,並不僅僅於此。這些年來,他一直和我們作對,我擔心若我們不下手收拾了他,還會養虎遺患。”柳生說:“荒木先生,我和黨項山比較熟悉。我了解這個人的性格,他在港口裏頗有威望,也有不少追隨者。可不可以先別讓曾先生動他,我想試試,如果能說服他為大日本帝國效力,對我們更好控製這些外工,一定會起到事半功倍的作用。”荒木對此表示懷疑,曾大全也反對道:“這人是個頑固分子,我看必須鏟除。”柳生堅持道:“請你給我一點時間,我相信以我和黨項山多年的交情,也許我能說服他。”

柳生想救黨項山一命。一方麵項山對他有救命之恩,這些年在生活上又頗多照顧。另一方麵則是因為淑賢。淑賢讓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也想起了自己多年在中國執行秘密任務時,母親的牽掛與擔憂。雖然雙方各自立於不同的陣營,但天下的母子之情都是一樣的,柳生想幫黨家一次,他不想讓淑賢承受喪子之痛的打擊。

柳生約了黨項山,在天香樓見麵。

天香樓此時已經被日本人查封,改頭換麵,改成日式的居酒屋了。天香樓的老板常二爺,因為不滿日本人的行徑,拒不和日本人合作,被曾大全帶特工隊抓走,還關在獄中。天香樓被荒木霸占後,成了日本人商會的會所,主營日本料理,以前的中國妓女,也多數被日本藝妓取代。

項山不明白孔明為什麽要約自己在這裏相見。他這些日子深居簡出,對天香樓被霸占之事並不知情,進去之後,發現裏麵全是穿和服的日本侍者,已經感到不妥。正懷疑不定時,有一個侍者迎了上來:“是黨家二先生?”項山說是,那侍者說:“孔明先生在裏麵等你,請。”

項山心中納悶,隨著侍者進了一個雅間。侍者開門,隻見裏麵已經改造成了榻榻米的格局,榻榻米上,擺著一張長條餐桌,上麵有各式各樣的日本料理,有壽司,生魚片,天婦羅等等,還有一壺日本清酒,兩個酒杯已經斟滿。餐桌前麵,坐著的是身披武士服,腰佩日本長刀的柳生。

項山皺眉道:“孔明,你這是玩什麽呢?怎麽叫我來這種地方?又穿成這樣?”柳生說:“大哥,請坐下。容我慢慢說。”又對侍者說:“沒你的事了,出去吧。”侍者問:“您需要歌舞伎為你助興嗎?”柳生說:“不要。”

項山坐了下來,他不會像柳生那樣跰腿大坐,就大剌剌地坐了下來。柳生將斟滿的酒杯推到項山桌前,說:“大哥,嚐嚐日本的清酒,味道很好。”項山擺手道:“不喝,你今天一身小日本的打扮,著實怪異。到底為什麽這樣,就請直說?”

柳生深深一揖,說:“大哥,對不起,今天找你來這裏,是有件事要告訴你的。我的真名並不叫孔明,我也不是中國人。我是日本人,我叫柳生北一,是荒木先生的手下。”

項山聞聽此言,心中如同一個驚雷劈過,無比震驚之下,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反問一句:“你說什麽?你不是中國人!”柳生說:“對,大哥,我過去一直在騙你,是因為我有任務在身,不能公開身份。現在我大日本帝國已經接管港口,我再也不用隱姓埋名,所以才告訴你真相。”他舉起酒杯,說:“大哥,為了你當年對我的救命之恩,為了你們家這些年對我在生活上的照料,我先敬你一杯。”

項山詫異地望著柳生,一時驚呆了,片刻間他恍然大悟,猛地將手中的杯子擲了過去,砸在柳生臉上。柳生一動不動,任憑臉上、身上濺滿酒水。

項山指著柳生怒道:“你說的都是真的!你沒騙我?”柳生說:“我沒騙你,過去我是騙了你。今後不會了。”項山再問:“你真的是日本間諜?不是我的好兄弟?”柳生說:“是。我是日本最著名的武士家族柳生家族的傳人。我們家族,世代為天皇效力,這也是我的責任。”

項山大怒,突然飛起一腳,將桌子踢翻,桌子上麵的菜品濺了一地,項山上前一步,手中已經多了一把柳葉飛刀,抵在柳生的脖子上。項山說:“枉我待你多年兄弟,你竟然如此騙我!你是日本人,咱們是不共戴天的仇人,過去的兄弟之情,今天一筆勾銷!我不殺了你,對不起中國人!”

柳生任刀鋒貼緊脖頸,並不反抗,表情痛苦地說:“大哥,你要殺就殺,可有一條,別告訴幹娘。我不想讓她老人家傷心。”項山怒道:“你還有臉提她!我娘要是知道你是日本人,豈會認你做義子?早把你趕出家門了。”柳生說:“我知道。你我兩國正在開戰,咱們生下來就是不共戴天的仇敵,可是大哥,每個人是沒法選擇自己的國家的。你有你的祖國,我也有我的,我這麽做,也是為了我的國家,我這是職責在肩,身不由已。但你對我的救命之恩,我從沒忘懷,幹娘對我的悉心關懷,我也始終銘記在心,對你們黨家,我一直是當成自己家人看待的。這些年來,我從沒有害過你,也沒傷過你家人。因為我沒把你們當過敵人,隻是當做親人。”

項山憤怒地看著柳生,柳生與他對視著,眼睛中並無懼色,卻又隱藏著無盡的痛苦。項山想起與他多年情義,突然心生悲憫,竟然下不去手。他一拳擊倒柳生,一聲怒吼間,手中飛刀擲出,從柳生頭頂飛過,射入對麵的牆上。

項山說:“我今日放你一馬,不是你不該死,是因為多年來,咱們總有些情義,我幫過你,你也幫過我。但即日起,這情義一筆勾銷,你我再見,就是你死我活的仇敵了。咱們就此別過!”

項山站起,轉身欲走。柳生大叫:“大哥,聽我一言!”項山站住,背對著他,說:“有話快說!”柳生說:“大哥,荒木和曾大全已經密謀,準備殺掉一批與他們作對的人,天香樓老板常二爺前幾日已經被他們秘密逮捕,下一個就是你。我答應荒木,你隻要保證不再與日本人作對,他們就會放過你。若你回到港口做事,我保證以後劉四的位置,也是你的。”

項山冷笑:“做你的清秋大夢!我黨項山是頂天立地的中國人,豈會幫你們日本人做事!”柳生說:“大哥,你要想清楚了,現在的港口,是我們日本人說了算。曾大全又對你一直恨之入骨,若是你不答應,荒木等人不會罷休,一定會傷你性命,我怕更會因此連累家人,將幹娘置於危險之中。就怕到時候我也幫不了你們!”項山說道:“這用不著你操心了。我們家的事情,我有分寸!但讓我向你們這些日本鬼子低頭,那是做夢!這些話你要是再說一次,別怪我飛刀無情。”

項山推門而出。柳生追了出去,喊道:“大哥,我是日本人的事情,千萬別告訴幹娘,我不想她為之傷心!”項山並不理他,推門而出,望著項山遠去的背影,柳生眼淚脫眶而出。

項山離開天香樓,心情鬱悶,在街上走了一個多小時,才回到家中。一回家卻發現淑賢也在家呢。項山問:“娘,你怎麽來了?”淑賢說:“有個事和你商量。”拉著項山坐下說:“我收了孔明當幹兒子。他的事,我就得多操心了。你說他都三十好幾的人了,也沒個媳婦兒。這總不是個事。娘最近幫他物色了一個,是個老實人家的孩子。我想安排他們在家裏見個麵,你替我通知他一下,看他哪天有時間?”項山說:“娘,你不用操心了。孔明他不想結婚?”淑賢說:“為啥?這孩子不是有什麽毛病吧?”項山煩悶地說:“娘,您甭管了。他在這待的時間也長不了,他過兩天可能要走!”淑賢說:“去哪兒?”項山說:“回唐山。”淑賢說:“也不是離開中國,怕啥的?唐山離這就百十多裏地,有多遠了?先把媳婦兒說上了,將來帶過去就是。這個事你別管了,我找臘梅,讓她幫著辦去。”項山說:“您別操心了。他的事真不用管!”

兩人正說著,臘梅領著喜兒進來,進屋先和淑賢打個招呼:“娘來了!”淑賢見喜兒一臉淚水,不停地抽泣著,就迎上來摟著她說:“怎麽了,誰惹我孫女了?”臘梅說:“剛帶她出去玩,看見日本人在街上打人殺人,把她嚇壞了。”淑賢說:“以後沒事別帶她出去。日本人又凶又惡,別嚇壞了孩子!”項山問:“日本人又殺誰呢?”臘梅歎口氣說:“唉,還真是個故人啊。是常二爺,天香樓的老板,當年和我爹同門同字輩的青幫大哥!”項山驚道:“怎麽是他?”

3

常二爺的天香樓被霸占,因為氣不過,帶人去砸了荒木的三昌洋行。結果被曾大全帶特工隊當夜抓去,在監獄一番拷打,要常二爺帶全體弟子投靠日本人,常二爺寧死不屈。曾大全將他全家都投入獄中,還大肆搜捕,將常二爺的門人弟子抓了幾十口子,都押到開灤廣場,陪他一起送死。

常二爺等人被五花大綁,一字排開,跪在開灤廣場門前,準備執行槍決。底下圍滿了來看熱鬧的百姓。藤田、荒木也來旁觀。

曾大全站在跪著的常二爺身前,手持高音喇叭,得意洋洋地說:“各位鄉親,這地上跪著的案犯,就是大黑幫頭子常仲田。這個家夥一慣橫行霸道,為害鄉裏,這些年不但為非作歹,壞事作盡,還敢與共匪勾結,陰謀反日。今兒皇軍為民除害,替天行道,送這個家夥和他們的同夥一起上西天,也讓大家看看,以後再有敢與皇軍作對者,就是這個下場!”

曾大全拿著槍過來,對準常二爺的頭:“姓常的,我來代表大日本帝國,送你上路了。”常二爺勉強睜開被打得腫成了一條線的眼睛,說:“大全,念在我和你爹多年好友的份上,幫叔一件事唄?”曾大全說:“你還有啥要求?”常二爺說:“我知道今兒得死在你手裏了。我不怨你,但臨死前給口酒喝行不?自古以來,上路的人都得有口酒喝,暖暖身子。就算是咱以前的大清朝,在菜市口殺人,也總得給上路的人一口酒喝吧。”曾大全一巴掌打在他臉上,說:“媽了個巴子,給你臉了吧?你一個死刑犯,還想要酒?我告訴你姓常的,現在不是大清朝,也不是民國,現在是滿洲國,你那些規矩,都不管用了。你得按我的規矩來。死刑犯沒酒,隻有槍子!”

曾大全舉槍就要打,突然聽得有人喊道:“等一下!”

隻見人群裏走出一個身材婀娜、手挎皮包的女子,上前說:“曾爺,讓我和他說句話,行嗎?”

曾大全一看,滿臉**笑:“如煙姑娘,總也沒見了,你怎麽也來了?也來看熱鬧?”如煙鄙夷地一笑,走上前去。日本憲兵“八嘎”一聲,舉起槍對著她。如煙麵無懼色,對曾大全說:“曾爺,勞煩您和他們說句話行嗎?”曾大全對憲兵說:“讓她過去吧。”又笑著對如煙說:“美女,我幫了你,以後怎麽謝我?”

如煙衝他淡然一笑,沒再理他,走過來,蹲到常二爺身前。因為她穿的是旗袍,身子蹲下後,旗袍開衩處,露出了雪白的大腿,泛起一片眩目的白光,讓曾大全、藤田都情不自禁向前走了一步,貪婪地盯著她的身體。

如煙對自己衣著的走光卻並不以為意,她低聲說:“二爺,我看您來了。”常二爺苦笑道:“我過去當勢之時,身邊前呼後擁,從沒缺過人。可是現在落了套,一個來看我的朋友也沒有。沒想到,有膽子上來的,竟然是你。”如煙說:“二爺,當年蒙你照顧,讓我免受了許多侮辱,又承你開恩,準我贖身,回歸良家身份。我對您感激不盡,但也知道,以我的地位和您差得太遠,所以不敢叨擾。今天您要上路了,我再不來送您一程,那還是人嗎?”常二爺歎道:“唉,都說戲子無情婊子無義,在你身上,這話都是不對的。我常某當年就看出你是個人物,我沒看錯。幹女兒,謝謝了。”如煙笑道:“二爺和我說謝,那可遠了。二爺,知道您好這一口,我給您帶來了。”如煙從胳膊上挎著的小書包裏取出一個小瓶子,擰開瓶蓋,一股酒香撲鼻而來。常二爺眼中一亮:“衡水老白幹!”如煙說:“這可是純正的,爺們兒常喝的那種高度酒!”常二爺笑道:“好,喝一口這個,掉腦袋也不怕了。”如煙說:“二爺,你手捆著不方便,我喂你喝吧。”常二爺說:“好。”

如煙扶著常二爺的臉頰,將酒喂進他的口中,常二爺深吸一口,忍不住又說一句:“好!”如煙說:“二爺慢點喝,別急。”眼看著一壺酒都喂進了他的嘴裏,突然聽得一聲槍響,常二爺的腦袋被打爆了,血漿噴出,混雜著烈酒,一起濺在如煙臉上、身上。

開槍的人是藤田。在人們一片驚叫聲中,看著滿身濺滿鮮血與腦漿的如煙,藤田與日本憲兵哈哈大笑起來。曾大全也笑著對藤田說:“隊長,您突然來這一下子,還不得把這娘們兒嚇尿褲子了。”

如煙麵無表情地望著腦漿崩裂、形象可怖的常二爺,既沒有像身邊人那樣驚慌失措,也沒有像藤田等人想象的那樣嚇得尿了褲子,甚至連半蹲著的姿勢都沒有動一下。她平靜地從書包裏取出一方手帕,輕輕擦幹淨臉上的血漿,然後扔掉粘滿血汙的手帕,將酒壺放下,站起來對著腦漿蹦裂的常二爺屍體,微微鞠了一躬,輕聲說:“二爺,一路走好。”

一輛黃包車迎了上來,如煙上了黃包車,頭也不回,轉身離去。

日本憲兵們看著這個女人就這麽走了,沒有表現出他們想象中的狼狽狀態,未免意興闌珊,無精打采。荒木問曾大全:“這女人挺鎮定啊,她是誰?”曾大全說:“劉四的姨太太,以前天香樓的一個婊子。”荒木說:“我知道她,聽說她以前還唱過戲?”曾大全說:“對。我們中國人有句話,婊子無情戲子無義,又當婊子又當戲子,這娘們兒全占了。”荒木說:“明天柴田長官要來秦皇島港履職,他可是個京劇迷。不如讓這女人唱一段吧,給明天的晚宴祝興如何?”曾大全笑道:“沒問題。這件事包在我身上了。”

4

首席監督官柴田一美來了,乘軍列於下午四時到達秦皇島車站。荒木、藤田等人去車站迎接,接到柴田後,一行人驅車前往丘爾頓住過的南山一號別墅。這裏將是柴田在秦皇島港的住宅。

站在客廳巨大的落地窗前,望著窗外一望無垠、海鷗翔集的大海,柴田不禁感歎一聲:“英國人真會享受!這裏像是神仙住的地方。”荒木討好地說道:“以後這裏就是柴田長官的府邸,英國人曾有的一切,都是屬於柴田長官的。”柴田向荒木敬禮道:“全賴荒木君支持。這座港口若沒有荒木君主持,不會有今天的成績。”荒木說:“柴田君過獎。今天晚上,為了歡迎您的到來,我們在南山俱樂部準備了盛大的晚宴,港口所有員司以及駐港的皇軍、警察、特工隊領導都將參加,界時柴田長官可以更好地了解一下這座港口的管理情況。”

柴田說:“荒木君,吃吃喝喝及這座豪宅都不是我們來這裏的目的。維持和提高港口的運輸生產能力,強化港口的兵戰地位,為我們的聖戰服務,為滿洲國、中國、西南太平洋戰區提供經濟資源,實現以戰養戰的方針,才是港口真正的作用。按照軍部製定的宮本計劃綱要,我們每年要保證從開灤至少生產250萬噸的煤炭用於戰爭,這些煤炭要確保從秦皇島快捷、安全地運往大日本帝國,這是軍部宮本計劃的要旨,也是我們在這裏真正要做的事。荒木君,任重道遠。請諸君與我一起努力。”說完向荒木等人深鞠一躬。荒木、藤田等人也鞠躬道:“為天皇效命,執行宮本計劃,是我們的職責。”

歡迎柴田一美的晚宴就在南山俱樂部內舉行。荒木下令,除偽政府各大要員、港口各級員司以外,各重要崗位的把頭也要參加。會議為了照顧柴田長官的口味,食材除了日本料理食品及龍蝦、蟹類等當地海鮮外,又根據柴田比較喜歡吃火鍋的習慣,為他特別配備了當地的特色美食——炭燒的山海關葷鍋。荒木還請來了一個日本歌舞伎演出團體,進行日本藝能表演。

荒木找到劉四,提出一個要求,因為柴田長官喜愛中國的京劇,聽說劉夫人是一位京劇表演高手,能否請劉夫人在歡迎晚宴上為柴田長官表演拿手的唱段《占花魁》。

劉四聞言心中一驚,推脫道:“內子以前是在戲班子裏混過,不過那都是多年之前的事了,內子現在年事已高,人老色衰,這嗓子都吊不上去了,哪敢出來獻醜?還是請荒木先生另請高明吧。”

荒木威脅道:“劉先生,您不用過謙。尊夫人當年名滿冀東,是本地惟一一位能集京劇、梆子戲唱功於一身的藝人,她當年有個藝名叫滿堂春吧?連我都聽說過她的大名,也曾去雨來散的戲園子裏捧過她的場。今天下午,曾大全先生已經將尊夫人昔日的風采對柴田長官說了,柴田長官非常感興趣,點名要我們找到尊夫人,一睹她的風采。劉先生,柴田長官以後就是執掌港口大權的最高管理者,你若是能夠得到他的歡心,將來諸事皆會順利,否則,您能否保住現在的位置,也很難說。”

在荒木威嚇下,劉四無奈,隻得去求如煙。如煙一聽,登時翻了臉:“四爺,你莫是病了?我豈會給日本人去唱戲?我可丟不起那人。”劉四陪笑道:“夫人莫惱,我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那曾大全暗中害我們,把你的情況和小日本說了,他們那個柴田長官非要指定你去。我若推辭,日本人惱了,我的位置恐怕就保不住了。你也知道,這個什麽柴田長官是港口的總經理,我們能不能幹下去,就他一句話的事。”

如煙怒道:“為了保你的榮華富貴,就要犧牲我的名節?不去,打死也不去。”劉四說:“你若不去,荒木怪罪下來,我恐怕性命難保。你也見到了,常二爺怎麽樣?一世英雄,就因為得罪了荒木,全家上下死了幾十口人。你不想我劉家也弄個家破人亡吧?”如煙說:“死就死了!死也不能討好日本人,這是我的原則。”

兩人正說著,外麵有人報,藤田來了。劉四急忙出去迎接,隻見藤田與曾大全正在客廳裏坐著。

劉四說:“怎麽兩位有空光臨寒舍?”藤田說:“荒木先生對尊夫人今晚的表演十分重視,特別為此準備了化妝師,要我們來接夫人先去南山飯店化妝、彩排。”劉四麵有難色:“這——”藤田目露凶光,站起來上前一步說:“劉桑,不會有什麽問題吧?莫非尊夫人不想為我們柴田長官表演?”劉四心中驚悚,急忙說:“沒問題,請兩位放心。我這去叫她。”

劉四進了裏屋,見了如煙,二話不說,撲通跪下。如煙急忙扶起他說:“你這是幹什麽?”劉四哀聲道:“夫人救我!日本特工隊長和曾大全來了,要接你去化妝,彩排,你若不去,他們就要提我過去!我恐怕就會凶多吉少?”如煙怒道:“什麽?他們竟然逼到家裏來了,真是欺人太甚!”劉四說:“你若不去,劉家就完了。你不看在我的份上,也得想想臘梅、項山,還有小天賜和喜兒,要是我有事了,他們怎麽辦?”

如煙無奈地說道:“四哥啊,我要是唱了,以後還有臉見人嗎?”劉四說:“逢場作戲而已。今天晚上來的人不少,除了我們,還有中國、英國原來的各級員司們,這些人啊,都是日本人一句話,不敢不來的。人在屋簷下,誰敢不低頭啊!既然如此,也不差咱們這一出了。如煙,你念在多年夫妻份上,就救救我吧。今時不同往日,我這個青幫大哥,說話也沒份量了,你不想讓我落得個和常二爺一樣的下場吧。”

如煙萬般無奈,隻得說聲:“好吧。四爺,我以前念你是個英雄,可是卻沒想到,你人一老了,心也慫了。”劉四對她的抱怨假裝不知,說:“我馬上派人隨你一起過去,你放心,有我的人在,沒人敢欺負你。”如煙說:“我可有一著,四哥,我唱完了今晚這一出,回來就吞塊火炭,把嗓子都弄啞了,以後任誰叫,任有天大的事,再也不唱了。”劉四說:“也不用做那麽絕吧?混過了今晚再說。”

盛大的歡迎晚宴定於當晚七點正式開始。所有員司被通知,六點三十必須準時到達現場,準備迎接柴田一美。

荒木早早來到現場,查看來賓到會情況,曾大全上前匯報:“已經按您的吩咐通知下去,沒有一個請假的。”荒木看看手中的表,說:“六點三十,關閉南山飯店外門,若有人遲到,就通知他明天不用來了。”又問:“劉四那個老婆來了嗎?”曾大全說:“在飯店包間裏化妝呢?”荒木笑道:“好,讓中國人用他們最傳統、最有特色的表演方式,迎接我們大日本帝國的軍官,這是一個良好的創意!曾先生,在此事上你立功不小。”曾大全媚笑道:“都是荒木先生英明指導。”

六點三十,所有員司都到了位。荒木特意要求大家提前三十分鍾入場,就是想讓所有來場的中、英員司們站足三十分鍾,等著日本人準時到場,也凸顯出不一樣的待遇。

項生走進宴會廳時,無意間一掃,竟然間發現了一個熟人。——張慧卿。張慧卿正在和一個身著西裝的日本人用日語交談著,似乎很熟悉的樣子。項生急忙上前幾步,來到她身前,伸手示意她過來。張慧卿白了他一眼,沒理他。項生隻得站在她身後等她。好不容易等那個日本人走了,項生急忙上前,說:“你怎麽來了?”

張慧卿冷淡地一笑:“你能來?我為何不能來?”項生問:“誰邀請你過來的?”張慧卿冷冷地說:“你管那麽多幹什麽?我是你什麽人啊?”項生低聲說:“你聽我說,不管誰邀請你來的,趕快離開這裏,這不是什麽好地方。”

他正說著,荒木走了過來,問:“黨處長,怎麽回事?你與王太太似乎很熟?”項生說:“以前我們是大學同學。”荒木說:“噢,那真巧了。王太太的夫君希孟先生和我們柴田長官也是在日本時的大學同學,兩人感情很好。希孟君為維護我大日本帝國利益而犧牲了生命,柴田長官特別惋惜、痛心,今天晚上,特別邀請了王太太也出席這次活動。這充分體現了我們日本人對朋友的情義。”說完向張慧卿微微鞠躬:“王太太,柴田長官特別吩咐,希望您今天能開心一點,他一會兒會過來專門向您敬酒。”張慧卿也微微欠身道:“謝謝柴田長官。我們也是老朋友了,期待和他見麵。”

荒木走了,項生望著張慧卿,說:“你原來認識柴田?”張慧卿說:“我丈夫活著的時候,我們兩家人在北京有些走動。這個柴田,曾在北京當過大使館的駐日武官。”

項生還要再問下去,突然聽得軍樂聲響起,接著全場的燈光瞬間熄滅,隻有二樓舞台中央的白熾燈照亮了。荒木走上台前,手持麥克風,說:“大家肅靜!吉時已到,我們晚宴即將開始,請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柴田長官入場!”

在軍樂聲中,柴田一美揮著手走了進來,登上二樓,在他身後,是一身武士打扮、神情威武的柳生。看見柳生突然以如此裝束出現,認識柳生的中國員司無不驚訝。最驚訝的是項生,他忍不住走上前去,對劉四說:“四爺,這不是孔明嗎?原來他是日本人!”劉四歎道:“他媽的,真是知人知麵不知心。荒木太厲害了,竟然派了一個臥底在港口這麽多年!”

今天晚上,為了增加威勢,荒木特別要求柳生做為柳生家族的代表,擔任柴田的護衛。掌聲熱烈地響起,伴隨著軍樂手演奏的日本國歌,一麵日本國旗在柴田的頭頂緩緩升起,所有的日本人都垂手肅立,隨著軍樂唱起了國歌。柴田側過身子,注視著頭頂的國旗,一邊跟著唱國歌,一邊敬禮致意。

國旗終於高高地懸掛在房頂之上,全場燈光大亮,接著就是更加熱烈的掌聲。柴田向下俯視著底下歡迎的人群,有意地等著掌聲響了一陣,才衝下麵揮了一下手,掌聲停歇。荒木上前,遞過麥克風,說:“柴田長官,請你訓話!”

柴田手持麥克風,掃視一下站在他腳下的眾人,說:“各位來賓,各位尊貴的女士們,先生們,今天非常榮幸,能夠來這裏為天皇陛下效力,也非常感謝大家的熱情!我柴田一美代表我和我的家人,多謝了!”

柴田深鞠一躬,下麵又響起了一陣掌聲。柴田待掌聲結束,又說道:“這裏過去是英國人管理的碼頭,從現在開始,就是我們日本皇軍管理的港口,我們對外,是大日本帝國的開灤煤炭港務局,對內,就是軍管理秦皇島港務局。無論對內對外,都是為了天皇陛下服務的,都是為了偉大的大東亞聖戰服務的。我們相信,在大日本帝國的卓越管理下,港口不但會成為一座兵站,更會成為一個名副其實的大日本經濟良港!讓我們一起振臂呼喊,大日本帝國萬歲!天皇萬歲!聖戰必勝!日本必勝!”

所有的日本人都激動起來了,他們振臂呼喊,中、英方員司麵麵相覷,不知如何是好。藤田目露凶光,手持駁殼槍走了過來,掃視著每一個人。在場的所有中、英員司都無奈地也舉起手跟著喊了起來。

宴會開始,一群歌舞伎跳上臨時搭起的舞台,跳起了日本傳統的藝能舞蹈。柴田一美在柳生護衛下走下樓梯,在荒木的介紹下,與在場所有的員司、把頭見麵。

一番寒喧、敬酒之後,柴田特意走到張慧卿身前,舉起一杯紅酒說道:“王太太,希孟君雖然生命停止,但靈魂不亡。我們大日本帝國的每一位將士都會永遠銘記他為中日友好所做的貢獻。您在這裏,如果有什麽需要,請不要客氣。我將永遠是您的朋友,做您的堅強後盾!來,我敬你!”張慧卿與他碰了一杯:“多謝柴田長官支持。”柴田說:“咱們之間不用客氣。王太太,如果有時間,我還會去府上拜訪您,共敘別情,上次北京一別,已經快有三年了吧?您的倩影還時常讓我想念。”張慧卿微笑道:“柴田長官,我隨時歡迎您的光臨。就是蔽舍寒酸,別怠慢了您就是。”柴田笑道:“哪裏哪裏?王太太也不用客氣,您不用喚我長官,直接叫我一美就行。希孟兄在時,也是這麽叫我的。”

遠處,項生看著柴田一美與張慧卿談笑晏晏的樣子,心中有些失落,他幾次想過去和張慧卿說話,卻總得不著機會。自從柴田主動向張慧卿敬酒後,她似乎就成了一個中心人物,在場各位要員、員司的闊太太們,立即把她圍在中間,噓寒問暖,你來我往的,項生竟然插不進話去。被眾人族擁著的張慧卿,似乎又回到了當年王希孟得勢之時的情景。她臉上洋溢著春風般的笑容,好像魚兒回歸了大海,鳥兒重返了熟悉的山林,熟練得體地與身邊的達官貴人周旋著。她的眼睛一次也沒有向項生這邊掃過來,這場景讓項生看了,更是心生惆悵。

荒木看大家敬酒、含喧得差不多了,就湊上前,對柴田耳語道:“柴田長官,為您準備的那個節目,可以上演了嗎?”柴田愣一下,說:“什麽?”荒木說:“中國女人的京劇啊,您最喜歡的。”柴田恍然道:“好,好。”荒木對曾大全使個眼色,曾大全得令離去。

現場燈光漸暗,在舞台中央,一束白光又打了過來。荒木手持話筒,上前說:“為給柴田長官助興,我們請來了冀東名角,藝名滿堂春的柳如煙女士給大家獻上一曲《占花魁》。”

因為九歲紅的戲班子早就解體,已經找不到演出的藝人,所以就用留聲機裏的唱片來了一段過門,京胡的曲子響過,化妝成王美娘的如煙出場了。

如煙上身著大紅色對稱紋樣女花帔,下身穿一條青色彩雲褲,足蹬彩鞋,手拿一塊香帕,身形婀娜,款款登台,她雖已經是四十歲左右的年記,但眼神流轉顧盼之間,那俏麗多姿的風采,仍然如二十幾歲時登台一樣。隻這一個亮相,已經讓柴田不禁睜大了雙眼。

如煙輕輕揮舞香帕,張口吟道:“宋室淩夷,康王南渡,中原士女奔逃。金閨豔質,被賺失冰操。堪恨奸徒反覆,**風煽身葬江潮。青樓內,名魁花譜,談笑盡英豪。秦鍾真情種,賣油瞥見,一載勤勞。把溫存曲盡空負良宵。幸得蘇堤巧遘,花魁占瑟弄琴調。招提內,團圓骨肉,千載話**。跳得出火坑花魁女,挨得著風月賣油郎;說得就從良劉四媽,湊得上正本趙康……”

如煙所唱之段,本是《占花魁》的引子。《占花魁》講的是北宋年間,因金人入侵,汴京高官之後莘瑤琴逃難被騙至臨安,後淪落o妓女,改名王美娘,被賣油郎秦鍾救出風塵的故事。這一段引子交待的就是金人亡宋致百姓流離失所的家國之恨,原由老生唱出,鏗鏘有力,她卻以花旦之功唱出,在柔美中另有剛強之意,動人心魄,其中一股國破家亡的憂憤之情,更是溢於言表。

如煙雖已經多年不唱戲,然而這唱功並沒有耽擱,這一曲唱下來,淋漓酣暢,令在場眾人無不動容。柴田禁不住鼓起掌來,柴田鼓掌,大家也都跟著鼓掌。項生卻隱隱覺得不妥,他悄悄走到劉四身前,低聲說:“四爺,她唱的這段,有宋室淩夷,康王南渡的暗諷之詞,似乎是在罵日本人占我河山,國破家亡的恨事,這段唱腔中的譏嘲之意,可別讓日本人聽出來啊。”劉四也是一臉擔憂,低聲說:“是啊,《占花魁》有那麽多段,幹嘛非選這段?就盼著日本人不懂咱京劇,聽不出這裏的意思。”

如煙一段引子博來眾人喝采之後,又開始選唱了一段,是《占花魁》第二幕《驚變》中的場景。

如煙唱道:“鞏皇圖永固千年。豈無端一朝兵燹。裂冠裳帝主蒙塵,棄家園群臣被譴。閃殺人聽鳴笳,遭胡馬,擄金珠。掠子女。不分良賤。苦阿!髫齡嬿婉。難經播遷。真個是,死生未保,淚痕如霰。”

荒木在底下聽到這段,臉上神色一變,將曾大全叫來低聲道:“她這唱的什麽玩意兒?”曾大全說:“怎麽了?”荒木說:“《占花魁》是個情愛戲,可她唱的這全是國破家亡的喪氣事,和今天的喜宴太不相稱,讓她別唱了。”曾大全看著滿臉陶醉的柴田,麵有難色,說:“柴田長官可是聽得高興。”荒木說:“沒關係。你這樣和她說就行。”貼耳過來吩咐一番。曾大全領命而去。

如煙連著唱了一大段,場下一片掌聲,港口的老人都不禁感歎,一別多年,滿堂春依然風采不變。柴田正要再點一段,曾大全悄悄走過來,對他說了什麽?柴田微微點頭。荒木看見了這幕,於是上台說:“多謝滿堂春先生的表演。滿堂春先生請先下去休息,我們的晚宴繼續進行。”

如煙下去,在後台卸了妝,換上旗袍,高跟皮鞋,侍候她的女傭問:“夫人,可要好好的妝扮一下。”如煙說:“罷了,我在這裏強顏歡笑,哪有心思妝容?”她將臉洗了幹淨,也不著任何脂粉,頭發散落下來,也不精心梳理,隻取了一個平時用的銀簪子,隨便在頭上一別,就又回到俱樂部主廳。

如煙剛才在台上風情萬種,如今換裝出來,立刻又變成了時髦的太太,雖然她沒有華麗的著裝,基本上是保持素顏出場,一頭烏發也隻是隨便的別了一個簪子,但那一股清新脫俗之氣,竟然在濃妝豔抹、錦衣華服的滿場女賓中,格外醒目,稱得上豔壓群芳,剛剛還是眾人焦點的張慧卿,瞬間就被比了下去。

劉四迎上前,低聲說:“寶貝,一出戲那麽多的唱段,你怎麽非唱這段,嚇死我了。好在日本人沒聽出來。”如煙輕挽他手臂,說:“四爺,若不是為了幫你,我死也不會給這幫人唱戲。如此山河破碎國家危難之際,我哪還有心情唱那些情情愛愛?”

劉四拉著如煙,正要離去。藤田走上前來,先是鞠了一躬,然後說道:“柳女士,我們柴田長官要你過去,想和您喝一杯。”

如煙一愣。劉四急忙堆笑道:“沒問題,我們馬上過去敬酒!”藤田冷冷說道:“對不起,劉先生。柴田長官隻要柳如煙女士過去,沒說邀請您。”劉四愕然。如煙輕撫他手,說:“沒事。我去一下就回。”

如煙隨藤田走了過去,劉四無奈地看著她的背影,不敢跟上前。

李老巴湊上來說:“四爺,我看那個柴田長官像是個色狼,你可讓嫂夫人小心了。”劉四說:“胡說。”看著如煙與柴田長官幹了一杯酒之後,柴田又讓人倒了一杯遞給她,還用手拍了拍她的肩。劉四終於忍不住走上前去,藤田卻上前一步,擋住他說:“劉先生,柴田長官沒有請你,請自重。”劉四有點慍怒,說:“藤田先生,那是我老婆,我過去有什麽不行?”

兩人正說著,突見遠處如煙臉色一變,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轉身走了。柴田手拿著酒杯,臉上神色嚴峻,望著如煙的背影,嘴裏嘟囔著什麽。荒木見情況不好,也走過去。柴田將荒木拉到一旁,耳語起來。

如煙走到劉四身前,臉脹得通紅,氣得胸膛起伏。劉四問:“怎麽了?什麽事讓你如此生氣?”如煙說:“那個日本人喝多了,浪言浪語,說他很喜歡中國京劇,也很喜歡我。問我能不能讓他今晚上占我的花魁?”劉四怒道:“操他媽的,我劉四的女人,他也敢調戲?”

兩人正說著,荒木走了過來,對著如煙深深鞠了一躬,說:“劉太太,柴田長官有點喝多了,不知道您是劉先生的家人,有得罪之處莫怪。”如煙哼了一聲,沒理他。劉四冷冷說道:“荒木先生,我太太不勝酒力,有點頭暈,我們告辭了。”荒木說:“可以。不過請劉太太在臨走之前,再答應柴田長官的一個請求。”如煙說:“什麽事?”荒木說:“柴田長官非常欣賞劉太太的才藝,想邀請劉太太與他合唱一首日本的國歌——《櫻花之歌》。”

如煙臉色一變:“對不起,這首歌我不會唱。”荒木說:“這首歌很簡單,隻有幾句歌詞。”說完輕輕唱了起來:“吾皇盛世兮,千秋萬代;砂礫成岩兮,遍生青苔;長治久安兮,國富民泰。”又言帶威脅地說:“以劉太太的才能,這幾句歌詞兩遍就能學會,柴田先生也說了,他也可以負責教會你。劉太太,難得柴田長官對你如此看重,請你不要違逆他的要求。”

如煙冷冷說道:“對不起,荒木先生,我隻是個戲子,唱不了歌,也不會唱歌,請你轉告柴田先生,好意心領了,我有點不舒服,我得和我家老爺告退了。”荒木瞪視著劉四:“劉先生,尊夫人如此不給柴田長官的麵子,我覺得不太好。你幫我勸勸她吧?”劉四遲疑起來,說:“這個——”

藤田走了過來,說:“柳如煙女士,柴田長官已經準備好了,讓你過去。”如煙說:“對不起,請轉告柴田長官,我唱不了。”藤田臉色一變,怒道:“八嘎!”突然掏出槍來,頂在如煙的頭上:“你去不去?不去我打死你!”

劉四嚇了一跳,急忙上前說:“藤田長官,別衝動,我們去就是了?”對如煙拱手道:“如煙,別和他們一般見識,就是唱一首歌的事。你忍幾分鍾吧,陪他唱完就得了。要不非得出人命不可。”如煙說:“四爺,你怕了?”劉四說:“我不怕。可是我怕你有事,如煙,咱混到今天不容易啊!”如煙說:“好,你們別為難四爺。我去就是。”

如煙走過去,劉四不放心,跟在她後麵。如煙徑直走到柴田的餐桌前。餐桌上除了各式日本料理外,還有一個特別大的銅火鍋,裏麵熱氣騰騰地煮著各種白肉片、肉丸子、海鮮和中國北方特有的酸菜。這就是來自古城山海關的一道名吃,名叫葷鍋。所謂葷字,就是指食材豐富,味重湯濃之意。又因為就餐時不離炭火薰烤,裏麵的肉、菜、海鮮煮得時間長了,不但能保溫,且更有味道。

如煙來的時候,柴田正在挾起一個肉丸子往嘴裏送。藤田上前立正道:“長官,她來了。”柴田醉眼惺忪地看了一眼如煙,用蹩腳的中文說:“不用急,我改變主意了,讓她先坐下來,我們要再喝一杯。”

如煙坐了下來,柴田將一雙筷子扔過來,又命人將如煙的酒杯斟滿,說:“美人,來,先陪我喝酒,吃肉。然後我們再一起唱神聖的大日本國歌!”如煙拿起筷子,看著沸騰的火鍋,在火鍋的頂端鍋膽內,裏麵的炭火燒得正旺。

柴田見如煙就範了,禁不住一臉得意地神色,說:“太太,我聽曾大全先生說起,你過去曾經是天香樓的頭牌,如今一見,你確實是一個美人,我們日本銀座最好的女招待,也沒有你漂亮。這一桌子的人,隻有你陪我我才最開心啊。我們要喝酒,唱歌,共度良宵,來,為了大東亞聖戰,幹杯!”

如煙衝他淡然一笑,舉起酒杯和他碰一下,幹掉杯中酒後,柴田說:“美人,請吃點菜,中國的葷鍋子,我過去在奉天就享用過,非常好!”如煙拿起了筷子,卻沒有伸向鍋裏,而是將筷子伸進火鍋頂端的入炭口,從裏麵挾起了一塊燒紅的炭。柴田好奇地看著她的動作,不知她要做什麽。如煙說:“柴田長官,我為你表演一個小節目,給您祝祝酒興如何?”柴田笑道:“好啊!”

如煙將炭高高舉起,對著柴田晃了一下,臉上浮現出一個嘲弄的笑容,然後張開口,突然將炭塞進了自己的嘴裏。

眾人情不自禁發出一片驚叫聲,隻聽得“嘶拉”的聲音中,如煙的嘴角瞬間被燙爛了,但她一聲也沒吭,用力將炭吞了進去。

劉四急忙衝過去,抱住如煙,大喊:“如煙,快吐掉它,快吐了它。”如煙倒在劉四懷裏,指著自己的嘴,滿臉痛苦,嗚咽著說不出話來,劉四用力掰開她的嘴,見裏麵已經血肉翻滾,舌頭都爛掉了,但那塊炭卻不見了。劉四驚叫道:“你吞下去了!你毀了自己的嗓子?如煙,你真傻啊!”

劉四抱著說不出話來的如煙,老淚縱橫。柴田終於明白過來了,憤怒地站起來,用力一拍桌子,罵道:“八嘎!”曾大全急忙衝上來,指著如煙罵道:“他媽的,你算是什麽東西,一個天香樓的婊子,竟敢惹太君不高興!真該死!”

劉四聽了這話眼中冒出火來,指著曾大全說:“你說什麽?”曾大全有點害怕,掏出槍來,說:“敢惹太君不高興的!就該死!”劉四放下如煙,逼近曾大身前,說:“你剛才說我夫人什麽來的?再說一遍!”曾大全說:“說就說,你老婆是天香樓的婊子,我就說了!怎麽著?”

劉四突然抄起桌上的一隻筷子,揮將出去,隻聽曾大全慘叫一聲倒地,筷子已經刺穿了他的左眼。劉四還要動手,背後突然傳來一聲槍響,藤田衝他開了槍。

劉四後背中彈,身子晃了一下,卻沒有倒。他回過身來,望著拿槍的藤田,罵道:“操你媽的日本豬,你敢打我!”藤田又開了第二槍,這一槍正打在劉四的胸口。劉四胸口中彈,又晃了一下,卻仍強撐著未倒下,他用手扶住餐桌,撐起身子,一隻手抓住還在沸騰燃燒的火鍋鍋沿兒,突然一聲呐喊,竟將整個火鍋舉起,用力向藤田擲去。藤田躲閃不及,被火鍋砸個正著,熱湯、熱炭劈頭蓋臉的落下,慘叫倒下了。劉四哈哈大笑,日本憲兵舉槍向他射來,亂槍齊發之下,劉四終於倒在地上。

劉四突然中槍,令李老巴等青幫弟子大吃一驚。李老巴急忙從懷裏掏槍,向前衝去,猛然聽得一聲:“八嘎!”柳生一躍而起,抽刀出來,橫在他脖頸之上。李老巴不敢妄動,荒木上前,低聲道:“劉四死了,隻要和我們一條心,你就是這碼頭的老大。”李老巴聽了這話,心中一動,將槍又放了回去,又使個眼色,示意手下不要衝動。

一場宴會變成了屠殺現場。柴田大怒,指著癱倒在地上說不出話來的如煙,怒道:“把這個婊子抓走,交給士兵們當慰安婦!”如煙口中荷荷怪叫著,看著走上來的藤田等人,突然將頭上的發簪拔出來,用力刺向自己的太陽穴。

柳生大叫:“不要!”他衝上前來,卻終於晚了一步。發簪的針端處已經刺破了如煙的太陽穴,鮮血四射間,如煙頹然倒下。柳生抱起她來,大叫:“如煙!”如煙瞪視著柳生,氣息漸漸斷絕。柳生的眼中忍不住落下淚來。

荒木看著柳生失態的表情,沮喪地搖了搖頭。柴田更加憤怒了,指著場上說:“把他們的同黨都給我抓起來!”憲兵們舉槍圍住了各大把頭們。

荒木急忙上前,對柴田說:“長官,劉四死了,剩下的人都願意聽我們的話!”對李老巴使個眼色,說:“你還不發話!”

李老巴急忙走上前,鞠躬道:“隻要柴田長官放過我們,我們保證不會生事的。我們會忠於大日本帝國。”荒木對柴田耳語幾句,柴田冷靜下來,說:“劉四膽敢與皇軍作對,他是罪有應得。他死了,總把頭由李巴先生擔任。其他各處的處長,職務暫時保留不動,以後每個處會增設一名副處長,由日籍員司擔任。今天的宴會,到此結束。”又指著地上劉四、如煙的屍體,厭惡地說:“把他們的屍體拉出去喂狗。”

藤田等人上來,要清理屍體。柳生抱起如煙的屍體就走,藤田怒道:“柳生君,放下那女人的屍體。”柳生回頭看他一眼,滿眼鄙夷。藤田上前一步,還想攔阻。柳生低聲道:“你想死嗎?”藤田被他氣勢驚住,竟不敢上前。柳生抱著如煙的屍體,頭也不回地快步走出南山俱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