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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山和臘梅剛剛睡下,就被急促地敲門聲驚醒,項山披上衣服,打開門時,隻見項生一臉沮喪地站在門口,喘著粗氣說道:“項山,大事不好了!”項山說:“別著急,進來慢慢說!”
臘梅穿上衣服,也跑了出來,隻見客廳中央,項山兩眼冒火,胸膛起伏,項生滿臉愁容,唉聲歎氣,就問:“怎麽了?大哥怎麽來了?”項山心情悲憤,說不出話來。項生歎氣道:“臘梅,出大事了。你爹死了,如煙也死了!”臘梅大驚:“怎麽回事?”項生說:“他們都讓日本人殺了。就在今天歡迎港口新總經理的宴會上。”
臘梅隻覺眼前一黑,身子向後倒去。項山摟住了他,眼含熱淚。喜兒也被驚醒,跑出來哭道:“爹,娘怎麽了?”項生摟住喜兒,說:“喜兒莫怕,和大伯走吧。項山、臘梅,你們也和我走。”
項山一口氣仍是堵在胸口處,似乎把所有的言語都堵住了,他使出全身力氣,才吐出三個字:“和你走?”項生說:“對。四爺臨死前刺瞎了曾大全一隻眼睛,隻怕他還會報複。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你們趕快去我家躲一下。我怕他們會過來抓人。”臘梅清醒過來,哭道:“我不走。我爹在哪兒?我要給我爹收屍!”項生說:“日本人將他們的屍體收走了。”項山平息一下情緒,問:“大哥,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你給我說一下,昨天還好好地,怎麽日本人就殺了他們!”
項生將晚宴上的事情一一說了。臘梅大哭道:“爹,如煙姐,你們死得好慘!”項山兩眼冒火:“日本人,我和你們不共戴天!此仇不報,我誓不為人!”項生說:“現在不是說報仇的時候,你們快收拾行李,先去我家躲幾天。我怕日本人還會報複。”
大家正說話間,突然聽得門外有人敲門。項生臉上變色,說:“難道是日本人來了?也太快了!”項山臉沉如水,走到廚房,抄起一把菜刀,就往外走。臘梅見項山神情可怕,猛然也清醒下來了,她從床頭櫃裏取出一把手槍,說:“項山,我和你一起去。”項生見他倆口子不管不顧地往外跑,暗中叫苦,說:“你們千萬不可衝動!”放下喜兒,也跟了出去。
項山拉開大門,隻見黑暗之中,如水的月光之下站著一個日本武士,正是柳生。身後還停著一輛黃包車。
項山冷笑:“你來得正好!替你主子來抓人嗎?來吧!”項山操起菜刀,就要上前。柳生退後一步,說:“大哥,不要誤會。我把劉四爺和如煙帶來了。”
柳生轉過身去,從黃包車上搬下來兩個停屍袋,放到項山腳下。項山蹲下去,將第一個停屍袋拉開,裏麵躺的是劉四的屍體。臘梅驚叫一聲:“爹!”撲倒在他身上痛哭起來。
項山拉開第二個停屍袋,隻見裏麵躺著的是如煙。如煙臉上的血汙已經被擦淨,但臉上的傷口以及被毀壞的嘴唇部分,讓她原本俏麗的臉龐變得猙獰可怕。項山輕輕撫摸著如煙破碎的臉,心如刀絞,眼淚止不住地流了出來。
柳生深鞠一躬:“大哥,我人雖在現場,但一切發生的太快,我無法救得如煙姑娘的性命,心中充滿了歉意。我對不起如煙姑娘,我也對不起你。”項生上前說:“項山,莫怪孔明了,若不是他,四爺和如煙的屍體就會被日本人拿去喂狗了。因為孔明兄弟相幫,四爺和如煙總算留了個全屍。我們盡快葬了他們,趕快離開吧。”項山搖搖頭,抱著如煙的屍體,眼淚不停地流著,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臘梅哭昏過去了。項生急忙掐她的人中,將她喚醒。柳生見項山抱著如煙的屍體,如癡傻了一般,上前說:“大哥,項生先生說的對。你們快走吧,四爺在宴會上和日本人動了手,藤田和曾大全都受了傷,已被送去了醫院。我懷疑他們一旦傷好了,不會善罷甘休,我怕到時也幫不了你們。你們快走!”臘梅哭道:“就算是走,也得把我爹和如煙帶上,不能讓他們成了孤魂野鬼。”項生說:“我開車來了,都放我車上就是。”
臘梅、喜兒在項生、柳生等人攙扶下,上了汽車。他們又將劉四、如煙的屍體也搬到了車上。項山此時已經冷靜下來了,卻不上車,他說:“你們走吧,我去四爺家一趟。”項生問:“你還去幹什麽?”臘梅突然反應過來,說:“天賜!”
項山說:“對。”項生也明白了:“四爺家裏,還有幾口人呢。天賜更是四爺的心頭肉兒,得把他和他娘也接走。”臘梅下車說:“項山,我和你一起去接他們。”項山說:“不用你,我自己去就行。你先把喜兒送去大哥那兒,另外趕快去棺材店裏買兩口棺材,把爹和如煙安頓好,別讓他們這麽荒屍曝野的。”項生說:“這些事我和你嫂子去辦就是。”項山說:“大哥,天雖然晚了,但還是把娘接你那兒去吧。我怕她有事。”項生說好,
柳生上前說:“大哥,我和你一起去吧,要是有什麽事,還多個照應。”項山冷冷地看他一眼:“不勞你費心。今天這個事,算我欠你一次人情。不過,過了今晚,咱們還是不共戴天的敵人,你我再見麵時,就是你死我活,沒有客氣話可講。”柳生無奈地說道:“大哥,你不要這樣說,如煙死了,我和你一樣難過,你也知道我對她的感情。”項山說:“你不要再提如煙。殺死她的就是和你一樣的人,如煙這兩個字,你不配說。你走吧,我今生再也不想見到你。”
項山說完轉身走了。柳生望著項山的背影,滿臉痛苦。項生說:“孔明兄弟,他正在氣頭上,說話可能不大中聽,你別在意。”柳生搖頭道:“不怪大哥,這件事,他們做的確實是太過份了。”
項山趕到劉府,發現院子裏站滿了人。萬管家迎上來說:“姑爺來了!”項山說:“你們知道四爺的事了?”萬管家說:“知道了。弟兄們聽說四爺出事了,都趕來了。”項山掃了一眼,沒見到李老巴。問:“李老巴呢?”萬管家怒道:“這小子太沒義氣了。四爺死時,他就在旁邊,竟然不去救四爺,還不許小的們出手。我聽說,日本人把四爺的位置給了他。他當場就向日本人表了忠心。剛才我已經派人去找他了,他就是不來。”項山說:“李老巴一向首鼠兩端,見利忘義,當年就曾經出賣過龍二爺,現在做出背叛四爺的事,也沒啥奇怪的。天賜和她娘呢?”管家說:“在後院呢,二太太一直在哭,誰也勸不了她,我讓人安撫她呢。”項山說:“安撫個屁!馬上把她們轉走!”
項山和管家走到後院,九兒摟著天賜正在那兒哭天抹淚,見項山來了,大哭道:“姑爺啊,四爺沒了,天塌下來了,我和天賜可怎麽辦啊?”項山說:“你也莫哭了。我馬上安排人,將你們送走,這裏危險,不能留了。”
正說著,有人跑進來向萬管家報信,有青幫弟子發現日本憲兵隊和礦警隊整整兩車人正往這邊趕來,車上坐的是戴著眼罩的曾大全和臉上被燙得全是水泡的藤田。
項山說:“他們馬上來了,萬管家,通知弟兄們快撤,然後你親自帶人,將天賜與他娘都送到我大哥那兒。”萬管家說:“沒問題。姑爺,你呢?”項山說:“莫管我,我還有事。”萬管家說:“姑爺,以後的事怎麽辦?李老巴不管事了,我們現在可得全聽你的了!”項山說:“三天以後,你找個安全的地方,把幫裏所有的人都叫來,商量給老頭子報仇之事。”
項山將諸事安排妥當,看著大家全部撤走,這才折回到如煙房中。如煙房中門是鎖著的,項山一腳將門踢開,隻見如煙梳妝桌上散亂的放著幾件首飾和香巾、手帕等東西,想來是走的勿忙,還沒來得及收拾。項山將這些東西一股腦兒收進了自己的口袋裏,關上房門,走出劉府。
項山來到曹三家中,將房門敲開。曹三問:“大哥,你怎麽這麽晚來了?”項山說:“三兒,你把所有能靠得住的兄弟都叫來,這幾天都到我大哥家附近候著,保護我大哥大嫂一家安全。”曹三驚問:“怎麽了?”項山說:“我嶽父和如煙都讓日本人殺了,我怕他們還會傷害我家人,你們替我看著點。”曹三驚問:“什麽時候的事?”項山說:“就是今天晚上。”將此事簡單說了。曹三罵道:“該殺的日本豬!大哥你放心,隻要你一句話,弟兄們都會跟著你去報仇!”項山說:“先別著急,我已經發動青幫的力量了。但是我怕他們靠不住,關鍵時候還得是老兄弟們!你明天一早就去給我找人,越多越好。”曹三說:“還等明早幹啥?現在就去!”
項山安排好各種事項,告別曹三,孤身往項生家走去。走了沒幾步,如煙的影子又浮現在他的腦海中。項山隻覺得鼻子一酸,眼淚又流了出來,腿也漸漸發軟,竟然無法再向前行。項山跪了下來,一種比死亡還寒冷的感覺彌漫了他的全身,他在月光下無聲地痛哭起來。
曾大全、藤田一個眼睛被刺瞎了一隻,一個頭被燙傷,在醫院包紮、治療之後,氣憤難平。他們不顧傷痛,各自叫來手下,湊了兩車人,要鏟平劉府。他們趕到劉府時,卻發現除了一個看門人,裏麵已經空無一人。曾大全大怒,一槍將看門人擊斃,將劉府洗劫一空後,又率眾前往項山家。項山家也是人去樓空。
曾大全說:“這麽晚了,我估計他們不會回他老娘那兒的,還有一個地方,他們可能去,就是黨項生家,咱們走!”與藤田帶隊前往項生家。
曾大全用力敲開項生家門。項生穿著睡衣出來了,說:“曾隊長怎麽來了?”曾大全說:“少廢話!黨項山還有劉四家人是不是在你這兒?讓他們出來。”項生攤開手說:“他們怎麽會在我這兒?我們是各過各日子。”曾大全不信,硬要進去搜。項生擋在門口說:“曾隊長,你開玩笑呢吧?你憑什麽搜我家!”曾大全說:“老子是礦警隊長,黨項山和劉四屢次與我們大日本帝國為敵,是破壞分子。劉四已經被處決了,黨項山是他同黨,我們要抓他回去。”
“笑話!”項生冷笑一聲。“就憑你一麵之詞,我豈能讓你進去?你有柴田長官的手令嗎?”藤田上前一步,用手中的軍刀指著項生說:“我沒有手令,隻有這個,你不讓開,我就砍死你!”項生麵無懼色,說:“我是柴田長官親自任命的船務處長,沒有長官手令,我不信你會動手殺人。我還告訴你一句,我不僅是港口的高級員司,我還是南京政府派到港口的特派員,我身兼中日兩國政府和平共建大東亞共榮圈的使命,你要是傷害了我,你能承擔得起這後果嗎?你要是不信,可以問問荒木先生,這些情況他全都知道。”
藤田一時語塞,曾大全也不敢造次,對藤田說:“這小子來頭不小,隊長,咱們先撤!反正跑了和尚跑不了廟!”
看著藤田他們走了,項生長出一口氣,將睡衣解開,這才發現冷汗已經濕透了裏麵的背心。
鳴鳳走上前來,擔心地說:“他們走了?”項生嗯了一聲,鳴鳳說:“看不出來,你還挺有膽子啊!居然不怕日本人了,這幾年你真是變了不少。”項生說:“我要是怕了,他們進來一搜,咱們就都完了。”鳴鳳說:“你剛才說你是南京政府的特派員,這是真的還是假的?”項生說:“真的。”鳴鳳驚得張大了嘴巴:“你真的給那個漢奸政府做事?”項生說:“你懂什麽,要不是有這個護身符,咱們今天誰都保不了平安。項山他們不懂,總說我是沒骨氣。在這個亂世,我們得先學會自保,才能做事。希望你能理解我。”
曾大全等人不敢查抄項府。又調頭去道北穆家胡同淑賢的家,想抓走淑賢,逼出項山。結果到淑賢家,也是人去樓空。藤田泄氣了,說:“算了,他們早有準備了。再說我們又沒有柴田長官的手令,回去吧。這一晚上,困死我了。”曾大全恨恨地說道:“您放心,柴田長官那兒我會說服他的,我一定要將黨項山和劉四一家趕盡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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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管家在西鹽務店附近找到了一家合適的聚會場所。這是一家雜貨鋪老板提供的,他也是青幫的人,他的雜鋪貨後院下麵有個特別大的地窖,能放個三、四十人,比較適合秘密的集會。
劉四死後,大把頭的位置空了出來。為穩定人心,柴田馬上召集眾把頭開會,首先任命李老巴為總把頭,接著又安撫眾把頭,稱隻要服從日本人管理,絕對不會為難大家,所有循例一切照舊。這些青幫把頭,雖然都曾一起磕過頭結過義,但畢竟是見利忘義者居多,在李老巴勸慰下,多數都不再提為劉四報仇之事。港口生產也趨於穩定。
因為李老巴從中作梗,所以萬管家發出英雄帖時,響應者寥寥,隻不過有二、三十個劉四過去的親信參予。萬管家無奈,將此事報知項山,項山說:“要想報仇,不在乎人多,隻要心齊就行,我這兒也還有點人,告訴大家,晚上聚齊了,商量此事。”
臘梅也執意要求參加複仇行動。臘梅說:“我會打槍,不會成為你們的累贅。再說,為爹和如煙報仇,不僅是你的事,也是我的事。”項山認為這事太危險了,他們倆人必須得有人一個要活下來,要不喜兒就成了孤兒。臘梅則認為可將喜兒托付給鳴鳳,有鳴鳳、大哥照顧著,就算兩人都有了事,她也不會受虧待的。
兩人爭執半天,項山還是不同意,他說:“你一個女人,幹這種事也太顯眼了。再說我是去送死,你沒必要陪著。”臘梅說:“你若是死了,我一個人也不會獨活。”項山說:“胡說!”臘梅眼圈紅了:“那天你抱著如煙的屍體,哭的那麽傷心。這麽多年,我從沒見你哭過,如煙死了,你卻哭了。項山,我問你,要是我也死了,你會不會為我哭?”項山說:“別胡說了,你活的好好的,幹嘛要去死!”臘梅突然將槍拿出來,對著自己的腦袋說:“項山,我要和你一起去死。你要不同意,我就先死給你看,我要你以後生活裏沒了如煙,也沒了我。”項山嚇了一跳,急道:“你瘋了!快把槍放下!”臘梅說:“你不同意,我就開槍。”項山無奈地說:“我同意了,你真是個瘋子!”臘梅這才將槍放下,說:“那明晚開會,我也參加。”
晚上,眾人聚集在雜貨鋪。除了萬管家等青幫子弟,還有曹三帶來的十多個碼頭的兄弟,總共三十人左右。項山說:“要執行暗殺,這些人已經夠用了。”
按項山的計劃,為劉四、如煙報仇,殺那些小角色沒意思,要殺就殺一個大的。首先就是港務局新任局長、首席監督官柴田一美。若沒有此人,劉四、如煙也不會死。剩下的就是荒木、藤田、曾大全等人了。在謀劃此事之前,項山要曹三、耿老精等港口的人多方留心,並動用了青幫的勢力,終於得知了一個確切的消息:本周四晚上,荒木將在原天香樓、現為日本會所的居酒屋舉辦宴會,宴請柴田,為他壓驚,屆時,藤田、曾大全、李老巴等人也會列席。
“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項山有些興奮地說。“這些王八蛋都湊到一起了,正好一鍋端了他們。今天是周二,還有兩天的時間,大家有信心嗎?怕不怕?”曹三等人都說沒問題。項山說:“好,那我就醜話說前頭,此次行動,可能有去無回,哪位兄弟要是覺得不妥當,現在趕快退出還來得及。你們放心,現在退出,我們仍是好兄弟,我也尊重你的選擇。但是一旦計劃啟動了,就不能退了。那時候提出退出的,我項山就有理由相信他是叛徒,就會啟動青幫家法。現在,我給大家五分鍾時間,你們考慮清楚。”
項山看表,等大家五分鍾,五分鍾過後,沒有人提出退出。項山說好,於是談出自己的計劃:按計劃,他將整組人馬分成三組。一組負責外圍,他們化裝成車夫、攤販和來往客人,潛伏在道北朝陽街與長城馬路交叉口處,觀察身邊情況,負責掩護同伴、狙擊敵軍,幫助大家安全撤退,第二組在天香樓外麵潛伏,負責狙擊門口的日軍和放哨把風。因為柴田出席活動,一定會有隨行軍人參加,門口可能也會有警衛,一旦開火,要先解決掉這些人,防止裏麵的人前後受敵,若有情況,也可殺進去救急。第三組是刺殺小組核心部分,這一部人在宴會開始前先進入天香樓,裝扮成客人,等柴田到來後,他們會在柴田等人喝到酒酣耳熱時,開槍將雅間裏的日本人全部射殺。
為了說的更清楚,項山讓人找來紙筆,畫了一份地形圖給大家看,項山指著地形圖說:“我們分三路出擊,將整個天香樓的樓裏,樓下,樓外全部控製住。三組隻要一開槍,外麵的人也一起動手,把門口的守衛消滅了,然後上去接應三組。一組的人負責開出一條逃跑路線,確保所有人安全撤離,一定等大家都撤了,你們才能撤。如不能撤離者,留最後一顆子彈給自己,絕不能讓日本人抓住。”
項山又開始進行分工:“曹三,你負責外圍,第一組。萬管家,你負責樓下第二組。我負責第三組。”他把最危險的部分留給了自己。
曹三說:“二爺,我和你換一下吧,我到樓上去。我怕他們認出你來。”項山說:“不行,你槍法不行,我怕你不能一擊致命,反而誤事。再說親手射殺仇人的事情,也隻能我來幹。”臘梅說:“項山,我和你一起去第三組。我可以化裝成客人,配合你動手。”萬管家說:“大小姐,這太危險了,再說他們都認得你。你還是退出吧,這事咱老爺們兒幹就行。”臘梅不肯。項山說:“老萬說的對,臘梅,你要想報仇,可以在外圍,不宜進去。”
項山又對萬管家說:“老萬,你這兩天給我們弄三十隻槍過來,要是有手榴彈,也弄幾隻。”萬管家說:“行,我盡力吧。”項山又說道:“找穩妥的人弄,別讓人看出蛛絲馬跡。幫內的人現在也不能信任了,李老巴背叛了我們,他的手下也不少,大家必須要萬分小心。”萬管家說:“您放心,不在本地弄,不會走漏風聲的。”項山說好,又對曹三說:“大家身上再帶著一把刀子吧,把刀尖上麵浸上毒液,要是實在走不了,子彈又來不及留下來,就用刀子在自己心口捅一下。總之,不能活著落在日本人的手裏。曹三,刀子、毒液都由你來準備。”
曹三說好。項山又讓萬管家弄一輛車來,便於大家逃走。萬管家說:“這個已經辦好了。我準備了兩輛運貨的卡車,隻要槍聲響了,車就會在朝陽街路口等著咱們,行動結束後,在一組掩護下,咱們馬上上車,等他們反應過來,我們早跑了。”
項山又問天香樓的情況。曹三回答:“你放心,天香樓現在雖然是改成了日式居酒屋,但裏麵有很多員工都是中國人,裏麵有個領班和我們的比較熟,可以爭取,我們那天冒充進去,不會出問題。”
一切安排妥當,項山讓人拿酒,給每個人倒了一碗。項山舉起碗來,說:“各位兄弟,還有兩天的時間了。這兩天,大家好好和家人聚聚,沒家人的,吃點好的,喝場大酒,再好好睡一覺。後天晚上七點整,就是我們殺鬼子、為老當家報仇的日子,我項山感謝大家仗義相助,客氣話不說了,老當家的在天之靈,都看著我們呢!這一番情義全在酒中了,來,幹了!”
項山舉杯,一飲而盡,大家全都喝光了碗中的酒,連臘梅都喝光了。
3
項生預感到要出事了。他從項山隱忍克製的表情已經看到了一些端倪,一起生活的這麽久,他很了解項山。這個時候,項山若是情緒激動,倒不可怕,可怕的是他突然冷靜下來,這就說明,他肯定是狠下心來,要做一件事了。
(朝陽街,1911年建,因向陽而得名)
項山將娘和孩子安頓在他家中後,就和臘梅一起消失了。這幾天,曾大全一直在追查他,項生家門口也出現了一些形跡可疑的人。項生不知項山去了哪兒,但有一天下午,在他剛剛出家門的時候,項山突然露麵了。他把項生拉到一個胡同裏,要他想辦法,安排淑賢、喜兒、天賜等人離開秦皇島。
項生問:“你不走嗎?”項山說:“我還有事沒辦。辦完了我也走。”項生說:“你是不是還想報仇?”項山默然。
項生說:“你聽我一句勸,千萬不可輕舉妄動。日本人剛殺了四爺,他們一定加強了防備,這個時候,你們不能再頂著風上了,報仇的事,也不在一時半刻的。你不想想自己,也得想想咱娘,你有了什麽事,娘怎麽辦?”項山說:“我就是考慮到了這一點。才讓你把她們先送走。”他從懷中掏出幾張車票,說:“我已經安排好了。明天下午,讓他們坐火車先走。要走就走得遠一點,去天津吧。天津青幫總頭領袁文會是臘梅他爹當年的同門兄弟,他們去了,會有人接待他們的。”項生無奈地說:“沒有別的法子嗎?娘年歲大了,她可經不得折騰。”項山說:“要是留在這兒,危險更大。大哥,這一次必須聽我的,我希望你能親自陪著娘去天津。”項生說:“我走不了。日本人管理的很嚴,我一是不好請假,二是若這個時候突然攜家人走了,他們會懷疑的。”項山想了一下,說:“讓臘梅去吧。”
項山找到臘梅,對她說起此事。項山說:“這次刺殺行動,你就別參加了。我想把娘、喜兒他們幾個送走,一路上車馬勞頓,我特別不放心,有你在,還能照應著他們。再說到了天津,與袁文會聯係的事,也得靠你。畢竟這些人隻有你認識袁文會,你不去,我怕老袁不給麵子。”臘梅也知道茲事重要,發愁道:“可是留你一個人在這裏,我不放心。”項山抓住臘梅的手說:“你若和我在一起,我反而會分心。臘梅,我答應你,為了你,為了孩子,我會珍惜生命。一定會想辦法活下來的。”臘梅說:“我昨天想了想,大哥勸你的話也有道理,要不咱們緩緩吧,把這個風頭避開去再想報仇的事?”項山堅定地說:“不行,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我們如果不先下手,曾大全他們也會動手的,不搶在他們前麵,不但沒有報仇的機會,可能大家都難活命。這件事爭分奪秒,誰落後了誰倒黴。”
項山心意已定,最終說服了臘梅,讓她於行動當天護送家眷離開。項生聽說此事,心中更加擔憂。但他知道勸不了項山,卻又不敢和娘說起此事。
柴田接手港務局之後,為保證港口生產正常進行,采取了較為懷柔的政策,一方麵,他保留了原中、英方高級員司的位置,另一方麵,在每位處長身邊,都安插了一位由日本人擔任的副處長,這些副處長名義為副,實際上執掌大權,相比之下,反而正處長才是為他們打工的。
項山做為船務處長,身邊也有一位副處長,名叫鬆井,是個中國通,能熟練地說一口流利的中文。這天早上剛一上班,鬆井就突然接到一個電話,他用日語嘰哩咕嚕地說了半天。
鬆井以為項生並不懂日語,卻不知道項生在華北政府做事時,早將日語學會了。項山在一旁,將他說的話一字不漏的都聽進耳頭裏去了。鬆井接的電話是荒木打來的。荒木今晚上要搞一個私人聚會,為柴田壓驚。因為鬆井是柴田的大學同學,所以也在邀請之列。時間是今天晚七點。
項生聽到這個消息,再聯想起項山要他今天送走淑賢、臘梅等人的事,不禁嚇了一跳。他意識到了,項山等人也一定得知了荒木晚上要與柴田聚會的消息,所以才急忙送走家人,準備動手。一想到這個關節,項生全身不禁出一身冷汗。項山居然要殺掉軍管處秦皇島港的頭子!如果今晚上他們得手了,那就是震驚整個華北地區的大事。而無論刺殺成不成功,日本人也都一定會追查到底,對黨家來,這就是一個滅頂之災。
這件事對他來說,更是可怕之極!項山是他弟弟,他殺了日本駐港高層,自己這個做哥哥的,一定也會被扔進監獄。到時候,這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也終將會灰飛煙滅。項生想起了自己現在生活:汽車,洋房,大寫的位置,還有貌美如花的張慧卿,這一切都會隨著項山的魯莽之舉毀滅啊!項生隻覺得不寒而粟。
項生幾乎在瞬間下定了決心,無論如何,一定要阻止這次刺殺行動,這樣才能保證黨家的安全,也能保證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不會毀於一旦。
項山這邊的計劃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著。他與刺殺組成員進行了行動前最後一次碰頭。由於日本人監管嚴格,萬管家隻搞到了十隻手槍,還有幾枚手榴彈。項山將槍發下去,萬管家、曹三等小組主要成員手中均有槍,其他人則帶著短刀。項山與大家約定,七點整在天香樓樓下集合。到時候他和四名兄弟會先裝扮成客人混進去,隻要聽到槍聲,二組馬上到上邊來接應,曹三等人則在最外圍掩護大家撤退。
安排妥當,項山回到家中。臘梅、喜兒、天賜、九兒和淑賢正準備出發。項生開車在門外等著他們。淑賢已經知道劉四、如煙被殺的事情了,問:“項山,你不和我們一起走!”項山說:“娘,我把我嶽父、如煙安葬後,就過去找你們。”淑賢點頭說:“你多保重。”就再無二話。
雖然是馬上要逃亡,但淑賢的表情平靜淡定,眼神中並無任何慌張之舉。項山心中一動,悄悄拉過臘梅:“娘是不是知道了我們要幹什麽?”臘梅說:“我沒和她透露過。”項山說:“以娘的聰明,她肯定猜到了我們要做的事。不過,她沒反對,還很聽話的和你走,甚至連問都沒問我一句,這就說明,她內心是支持我的。她是想讓我再無牽掛,放手一搏!”
臘梅說:“娘聽說如煙死的事情,我原以為她特別傷心,還怕她接受不了。但娘隻流了幾滴淚後,就讚道,如煙不畏強權,以死抗爭,不愧是她的好閨女!”項山感歎道:“娘如此有血性,明事理,真是女中豪傑!”臘梅拉住項山的手:“項山,我也想留下來,和你一起報仇!”項山說:“我把一家老小全托付給你,你肩上的擔子更重。你放心,今晚事成之後,我會馬上趕往天津,咱們在天津見!”臘梅心情激動,撲到他懷裏說:“項山,如果你死了,我也不會獨活!我們生在一起,死也要在一起。”項山抱緊她說:“傻孩子,無論我是生是死,你都得活下來,為了娘,為了喜兒,也為了我們黨家!”
項生走上前說:“項山,抓緊讓大家走吧。”項山說好,淑賢、臘梅等人上了車。隔著車窗,臘梅淚如雨下,對項山揮手說:“我等你。”項山鼻中一酸,強忍住沒讓眼淚流下來。
項生發動了汽車,淑賢坐在前麵,臘梅、九兒各自抱著孩子擠在後麵。項山追上去說:“大哥,你一定要看著他們上了火車,才可以走!”項生說:“放心吧。”
一天前,為安排逃跑路線,項生來到火車站,卻發現站台門前站滿了荷槍實彈的日軍。每個客人進出候車室都要核查身份。項生怕有意外,改變了主意,他是船務處長,對進出港口的船隻比較熟悉,於是決定改陸路為水路,他聯係了一艘貨輪,準備將淑賢等人悄悄帶上貨輪,前往天津。
來到船務中心,貨輪就停在泊位上,準備出發。項山走到門前,掏出了證件,貨輪上的船長下來,護送著臘梅等人上了船,項生此時已經無法再送,就與他們揮手告別了。
項生看著大船解錨開走,就走到船務中心的值班室,進去對值班員說:“我是港口船務處的,你們站長的朋友,請問能借你的電話用一下嗎?”值班員示意可以。項生拿起電話,拔通了一個號碼,一陣盲音過後,對方傳來聲音。項生將話筒押在耳邊,低聲說:“是礦警隊嗎?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麻煩請你轉告曾大全隊長。”
項山換上了一身醬紫色的長衫,戴上禮帽,脖子上還圍了一個圍巾,擋住了多半臉,他將裝滿子彈的手槍和一棵手榴彈塞進腰間,尋思好了,隻要知道柴田等人在哪個屋,也不用客氣,開門先把手榴彈扔進去,炸他個人仰馬翻之後,再把沒死透的一人補一槍,保證讓他們一個也別想活著出去。
項山看看表,六點整,還有一小時。按照計劃,他和另外四個兄弟要冒充客人先混進天香樓去,所以現在就得出發了。項山正準備出去,隻聽得門外傳來響動聲。項生進來了。
項山說:“你回來了,他們走了嗎?”項生嗯了一聲。項山說:“大哥,我也走了,你多保重。”項生卻擋在他身前,說:“等等,我有話要說。”項山站住了。
項生說:“我知道你要去幹什麽?難道非要如此嗎?不能再等一等嗎?等時機成熟了再說。”項山說:“大哥,你不懂,我們不能再等了。你也看見了,曾大全、藤田他們已經動手了,那天要不是因為有你擋著,咱們全家肯定都要遭其毒手。現在的情況是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
項生歎息道:“我知道我勸不了你。項山,你我兄弟一場,現在看著你身陷險地,我卻幫不了你。請你原諒大哥無能吧。”項山心中感動,說:“大哥,你不用自責。這個家一直是你擔當的多些,我總是闖禍,光給家人添麻煩了,都沒盡過什麽責任。以後也是一樣,我若不在,給娘養老送終,又是你的事了。你受累了。”項生說:“自家兄弟,不說那麽多了。項山,這次一別,也不知還能不能見麵?咱們兄弟再喝一次酒吧。我敬你一杯,祝你一切順利吧。”
項生從書包裏取出一瓶二鍋頭來,找來兩個杯子,倒了進去,將其中一杯遞給項山:“項山,我知道你喝不慣洋酒,今日大哥隨你,也喝咱中國的烈酒,大哥祝你馬到成功。”項山眼含熱淚:“大哥,我以前因為你給日本人做事,對你多有非議,現在才知道,你也是用心良苦,是為了這個家,為了我們。大哥,我敬你!”項山將酒喝幹了,項生也喝了。
項山放下酒杯,又問及為什麽今天沒有見到鳴鳳與東東?項生說:“今天是大家離別的日子,我怕鳴鳳眼窩子淺,一哭起來,惹人傷心,又怕東東在那兒,哭鬧起來,娘不舍得走了。所以一大早,就讓鳴鳳帶著孩子去她娘家了。咱家人離開的事,越低調越好。我和鳴鳳他爹都沒說。”項山說:“大哥想的周到。”看看手上的表,已經六點十分了,對項生說:“大哥,不能多說了,我得走了。”項生說:“我送你吧。”項山說:“算了。你別露麵了,你的車是港裏的車,太顯眼了。我自己過去吧,很快就到了。”項生說好。
項山走出屋去。此時天剛剛黑下來,項生沿著開灤路,往道北方向走,走了沒幾步,突然頭暈眼花,身子也開始發軟,眼前的景物都模糊起來,連腳下踩的缸磚路都看不清了。項山心驚,暗叫不好。他急忙靠到缸磚路邊的一個牆角處,讓自己平靜一下,但停了下來,頭暈目眩的感覺卻更強烈了。天旋地轉之間,項山想,難道喝醉了?以他的酒量,一小杯二鍋頭怎麽能讓他喝醉呢?
正恍惚間,隻聽見刹車的聲音,一輛汽車停在他身前。模模糊糊地隻見項生從車上跑下來,喊他的名字。項山語言含糊的說道:“大哥,你剛才給我喝了什麽?”接著頭上就挨了一下重擊,瞬間沒了知覺。
項生用手杖的金屬硬手柄打在了項山的頭上,讓本已經處於半昏迷的項山頓時就沒了知覺。他是個醫生,知道敲擊人的哪個部位會讓人瞬間昏倒,又不至於造成傷害,現在,他很成功的擊倒了從小到大都比自己強壯多了的項山,心中竟有幾分得意之感。
他把項山癱軟的身體拖到了車上。剛才他在項山的杯子裏滴了一點點可以讓人麻醉眩暈的西藥,並用烈酒的濃烈味道掩蓋了其中的藥味,按他放的劑量,再加上這一下重擊,項山想要醒來,至少要在四、五個小時之後。但項生也不敢掉以輕心,他將項山全身捆好,又在他的嘴裏塞上了布條,然後開車往南大寺方向開去。
4
天香樓門口,一切準備就緒,然而項山卻遲遲未到。萬管家看看表,已經六點三十五了,比規定時間晚了整整五分鍾。幾個在裏麵配合的兄弟已經在六點三十分準時進入天香樓了。按照計劃,項山會獨自過來,坐到他們旁邊的另一張桌上,等柴田等人到了之後就動手。
然而時間到了,項山卻沒到。萬管家有點心急,他從藏身的小胡同裏走來,向遠處張望。天香樓在朝陽街的正北方向,往前走一點,就是老天橋底下的長城馬路。長城馬路的路口,有三輛黃包車停在那裏,還有一個拉洋片的小攤販,有幾個人圍著他,準備看洋片。在牆角還蹲著一個乞丐。這幾個人全是他們的人。那個乞丐就是曹三化妝的。
突然三輛汽車開了過來,停在天香樓底下。車門打開,開車門的是荒木,從裏麵下來的是柴田、藤田還有兩個日本人,像是保鏢。另一輛車門打開,下來的卻是曾大全和李老巴、鬆井等人。還有一輛車根本沒下來人,就守在了門口。萬管家急忙躲進胡同裏,以防被他們認出。他看著這幾個人進了天香樓,又看看表,六點四十五。萬管家嘟囔一句:“項山怎麽回事?”
七點整,項山還沒出現。萬管有點急了,他看看手上的表,思考著是否還要把行動進行下去。七點十五,項山仍沒出現。萬管家決定不等了,現在這個時候,時間每流逝一分,就意味著成功的機會少了一份。他決定孤注一擲,抓住最後的機會,親自為老當家的報仇。
萬管家對手下說:“馬三,我進去。你們聽見槍響,就衝進去接應我們。”馬三說:“萬爺,咱不等黨二爺了?”萬管家說:“不等了,項山可能臨時有事,但他沒有命人過來通知咱們行動取消,這事就得辦下去。反正這幾個家夥也都來了,沒有項山,一樣可以動手。”
萬管家走出胡同,向街對麵的曹三等人望去。曹三站了起來,萬管家伸出手來,撓撓腦袋,曹三明白,這是提醒他們馬上行動。曹三將手槍從懷中取了出來。
萬管家走進天香樓。天香樓一樓是大廳,有七、八桌客人。他們的人,就在靠門比較近的角落坐著,有四個人。萬管家走到他們身前,抱拳道:“不好意思,來晚了,來晚了。”他坐了下來,銳利的眼睛看著樓上,低聲問:“他們在哪個包間?”一名手下說:“還不清楚。”又問:“二爺怎麽沒來?”萬管家說:“他一直沒來,不知出了什麽事?”那手下驚道:“那怎麽辦?行動還進行嗎?”萬管家說:“進行。他們都來了,機不可失。再危險也得上。”
正在這時,隻聽得侍者對前台說:“二樓大包間,再要五壺清酒。”侍者取了五壺清酒,放在托盤中,向樓上走去,走到樓梯口時對萬管家這桌投來意味深長的一眼。萬管家明白,低聲對眾人說:“我上去。”
萬管家將槍抓在手裏,隨著侍者往二樓上走。侍者在樓梯口處等他,見他上來了,向最裏麵的一個包間使了個眼色,萬管家表示明白。侍者閃到一邊,萬管家走了進去。侍者守住樓梯口。四個化裝成客人的客人也將手探入懷中,準備上樓。
萬管家站在樓梯口,隔著薄薄的推拉門,可以聽見裏麵傳來一陣喝酒劃拳的聲音。萬管家屏住了呼吸,他的懷裏有槍也有手榴彈,萬管家想自己應該直接拉開門,把手榴彈扔進去,但二樓的包間過道非常狹窄,如果手榴彈爆炸,可能會誤傷了自己。萬管家瞬間下定決心,決定還是用槍比較保險,以他和侍者兩個人同時動手,再加上樓下四個人過來接應,如果快的話,一分鍾之內應該就能將房間裏毫無防備的人全部射殺。萬管家將槍掏出來,另一隻手將手榴彈摸出來,回頭看看守在樓梯口的侍者,使個眼色,侍者將清酒放下,掏出槍,也跟了上來。
萬管家用持槍的手,輕輕拉開了包間的推拉門。
門一點點地拉開,萬管家一眼望去,隻見門裏麵對著他的是十幾隻黑洞洞的槍口。萬管家一驚,還沒得來及開槍,十幾隻槍同時射出子彈,槍火縱橫間,萬管家胸前中彈倒地,倒地的一刹那,他拉開了手榴彈的弦,但是還沒來得及扔出去,一排子彈又打在他身上,手榴彈在他手中爆炸,把衝上來接應的侍者也炸得飛上了天。
巨大的爆炸聲驚動了樓下的人。守在樓上的四個手下立刻掏槍上樓接應,然而餐廳裏另外幾張桌子上的客人全都動手了,他們掏出手槍,向四個人身上射去,措不及防的四個人被四麵八方射來的子彈打成了篩子。
門外,負責接應的馬三等人發現餐廳二樓已經火光衝天,槍聲大作。馬三說:“去接應老管家!”馬三帶著幾個人剛衝出胡同,跑到天香樓門口,停在天香樓下麵的那輛始終沒有下來人的汽車突然搖開車窗,從裏麵伸出了兩隻衝鋒槍,槍口吐出火舌,子彈喧囂飛來,跑在最前麵的兩個人,來不及躲藏,就中槍倒地。馬三見情況不好,叫道:“糟糕,有埋伏!撤!”他轉身欲跑,汽車追上來,衝鋒槍火舌狂憤下,馬三也中槍倒地。
曹三等人在馬路這邊,發現馬三等人被汽車裏的衝鋒槍擊倒,急忙掏槍向汽車射擊。就在此時,突然聽得自己身後槍聲大作。長城馬路幾間關著的店鋪裏,門都被撞開,有人衝了出來,向他們這邊射擊。曹三見勢不好。急忙往老天橋的方向跑。剩下的人邊跑邊還擊,朝陽街、長城馬路槍聲不斷。過路的百姓措不及防,也不斷有人被擊中。曹三後背中了一槍,也不敢停下腳步,一路狂奔而去。
(長城馬路,1913年建,因靠近長城鐵路而聞名)
天香樓餐廳地下室內,柴田、荒木等人在柳生的保護下,順地道出來,到了天香樓的後身。一輛軍車等在那裏,柴田上了車,隻聽得外麵一片槍聲大作,柴田怒道:“太膽大妄為了!一定要抓住這幫暴徒,一個也不能放過!”荒木說:“得抓活的,找到主謀。”對柳生說:“你去幫助曾隊長,要他別光顧著殺人,要抓活的。”
槍聲漸漸減少,終於歸於平靜。藤田等人匆匆趕過來了。藤田打個立正:“柴田長官,暴徒全部伏法了。我們大獲全勝。”荒木說:“有沒有有活的?”藤田說:“曾隊長已經派人去查了,應該有活口。”
正說著,曾大全跑來了,說:“報告長官,我們共擊斃了二十四名暴徒,我們傷亡了五個人,這些暴徒中還有四個人雖然中了槍,但氣還沒絕,還活著。”荒木說:“馬上把他們送到醫院去搶救,一定要把他們救活,我們要他們交待主謀是誰!還有沒有同黨!”
朝陽街的槍聲震驚了整個道南道北。項生把項山安頓好,開車正往回趕時,也聽見了密集的槍聲,驚悚之下,他急忙開車往家跑。快到家門口時,突見有個人從側道間跑了過來,跌跌撞撞地摔倒在他車門下。
項生急忙停車,他下車看時,發現是血肉模糊的曹三。曹三看見項生,氣息微弱地喊一聲:“大哥,救我——”項生扶起他,問:“曹三,出了什麽事?”曹三吃力地說:“我們中了埋伏——”頭一歪,昏迷過去了。這時隻聽得警笛之聲大作,項生知道一會兒日本人就要封鎖各個街道了,他探了探曹三,還有鼻息,這個時候,決不能讓曹三落在日本人的手裏。他抱起曹三,打開汽車後備箱,將曹三塞了進去。然後迅速開車離開。
5
天香樓發生的槍擊案震驚了整個城市。第二天一早,日本憲兵隊開始到處抓人、清洗,劉四家被查封,與他曾有過關係的青幫中人,紛紛被捕。
當天參予刺殺活動的青幫弟子多數被擊斃,有兩人氣未斷絕,被送往醫院。在路上,兩人爬起,用毒刀刺中心髒身亡。至此,伏擊人員全部被擊斃了。
項生將曹三安頓到家裏。曹三因為失血過多,昏迷不醒。項生幫他敷了傷痛藥,又喂服他吃了消炎藥。將他安頓好後,趕往單位。
項生心神不定,到了單位,和鬆井副處長請了個假,就馬上驅車前往南大寺。在南大寺門前,項生將車停下,觀察四周確定無人跟蹤後,他下了車,順著一條小路,徒步來到廟後身的一個胡同裏,在一座民居前,打開了門。
這民居裏麵頗為簡陋,除了一個火炕,幾張桌子處,別無他物。在火炕之上,躺著一個人,手腳都被捆上,嘴上也貼上了膠布,正是項山。項生進屋時,他竟還在微睡之中。
項生將房門關好,項山被門的響動聲驚醒,瞪大眼睛看著項生。項生走上前,將項山嘴上的膠布取下來。項山長舒一口氣,說:“大哥,趕快解開我。我要尿尿。”項生說:“委屈你了。解開你可以,不過你得答應我,不得輕舉妄動,更不能對我發脾氣。”項山瞪視著他:“我是真沒想到,你一個書呆子,竟然也能下手傷人!好,你要我不發脾氣也行,你給我說清楚了,你這是做的哪一出?要能說出道理,我就不惱你。否則,我不放過你。”
項生歎口氣道:“項山,我知道你們昨天要去刺殺柴田長官,這可是掉腦袋的事啊!我不想讓娘再失去一個兒子,也不想讓喜兒沒了父親,我更不想因為你一個人意氣用事,讓咱黨家遭遇滅頂之災。大哥的苦心,你要理解。”項山問:“他們去了嗎?情況怎樣?”項生說:“他們動手了,沒能成功。日本人早有防備,在朝陽街一帶設下埋伏,所有的人都死了。”
項山表情驚愕,喃喃道:“都死了?你是說曹三、弟兄們還有萬管家他們都死了?”項生說:“都死了。今天早上日本人開始追查此事,抓了一百多人,都關在大局子裏了。聽說人太多,大局子裏都放不下了。”項山眼中流下淚來,將頭猛地撞在了牆上,痛道:“我應該是和他們在一起的。大哥,就因為你的利已之念,害我背叛了兄弟們,做了不忠不義之人!”項生歎道:“你怎麽還這麽糊塗!若不是為兄阻止了你,昨天死的那些人中,一定也有你,就算你不死,落到日本人手裏,大家都得陪你受命。”
項山思慮片刻,疑惑地說:“我們計劃如此周全、隱密,他們怎麽會知道我們的行動?”項生說:“你們這些人中,有不少是四爺生前的舊部,這些人良莠不齊,難免會混進個把奸細,你也知道,四爺手下現在已經分成兩派,李老巴那些人已經投靠日本人,也沒準是他的人混在了你們裏麵,出賣了大家。”項山歎氣道:“我早就知道,這種事情不宜人多,人多嘴雜,必生禍端。看來還是我考慮不周,害了大家。”
項生見項山信了自己的話,心中稍稍安心,又勸說項山抓緊離開。又說日本人已經加強了防範,以他孤身之力,報仇暫時無望,盡快到天津與妻兒、老母會合,才是正道。
項山略一思索,已經有了主意,說:“大哥,你不用再勸了,我也知道,到這個地步,我已經沒能力去報仇了。現在事情敗露,留在這裏,我肯定還會連累你和大嫂。我可以走,但有一點,把風頭避過去之後,我還會回來的,我和這些日本人的仇,不共戴天,又有那麽多兄弟因為我而死,我是不會罷手的。到時候請大哥莫要再攔我。”項生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現在你隻要答應我不要輕舉妄動,你以後做什麽我不會管你。”
項生將項山的繩索解開,項山憋了一宿,出去撒了一大泡尿,回來後問項生:“大哥,現在你打算怎麽辦?”項生說下午三點鍾,有一趟車去天津,他已經委托火車站的熟人,提前留了一張票,然後帶項山乘火車離開秦皇島。
項生說:“我估計火車站上一定有曾大全他們的人,但是我會委托熟人,不通過檢票口就把你帶上火車。你隻要等火車一開,就安全了。”項山說好。項生不放心,又叮囑說:“你一定得答應我,我去取票的時候,絕不能離開這裏,你要是被日本人發現,咱們就全完了。”項山說明白。
項生說服了項山,急忙開車往火車站趕。
到了車站,發現車站上全是手持長槍的日本兵,比昨天來的時候還要多了。在候車室門前,也站滿了日本兵,對來往的客人虎視眈眈。項生不敢久留,直接去了站長辦公室。
站長見他來了,從抽屜裏取出票來,說:“黨處長,現在去天津的票很難弄,早上剛出來的票,我給你留了一張。”項生連連稱謝。站長說:“你們下午要早點過來,我安排你們從站長室後門過去,免得檢查起來,非常麻煩。”項生說好。
項生取了票,急忙往外走。走到車前,卻發現車門前站著兩個戴禮帽、穿黑西裝的男人。項生心中一驚,禁不住停下腳步,後麵也有兩個男人跟了上來,其中一個人將手搭在他的肩上,湊上前說:“是黨先生?”項生驚問:“什麽事?”那人說:“曾隊長有請。請你開車,和我們走一趟吧。”
項生被幾個人押上了車,在他們的脅迫下,將車開到了礦警隊。曾大全正在辦公室裏等著他。項生被押進去之後,曾大全冷笑道:“黨處長,你挺忙啊?一大早就跑到車站去了,是要去出門嗎?”項生支吾道:“想去看一個朋友。”曾大全說:“什麽朋友?”項生說:“我以前的大學同學,一直邀請我過去呢。這段時間有點空閑,想過去看看。”曾大全一拍桌子:“你撒謊!你是想去買票幫黨項山跑路吧?”
項生大驚失色:“哪有此事?我這些日子根本沒見過項山。我是想自己去天津的,正想去找柴田長官請假呢。”曾大全咬牙切齒地說:“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啊,弟兄們,把他衣服扒了,不修理他一番,他不會說實話!”
幾個便衣上來,將項生按倒,項生喊道:“我是船務處長,我還是華北政府的特派員,你們不能濫用私刑!否則後果會很嚴重的。”曾大全說:“我管你什麽處長不處長、特派不特派的,今天你不說出黨項山在哪兒?你別想活著回去?”幾個特務開始動手扒掉項生的上衣,將他按倒在地上就打,項生大呼救命,正在糾纏間,門突然被撞開,荒木衝了進來,喊道:“住手!”
曾大全急命手下人住手,荒木斥道:“你們太粗魯了,怎麽能這麽對待黨處長!”荒木扶起項生說:“黨處長,你受驚了。快請坐下。”又對曾大全說:“快給黨先生倒杯水來,黨先生是我們的朋友,不要這樣對待他,要有禮貌。”
項生坐了下來,有人端了一杯茶上來。荒木說:“黨處長,喝杯茶壓壓驚。”項生接過茶水,喝了一口,情緒稍緩。荒木滿臉堆笑地說道:“黨處長,你是我們的朋友,這個我們是知道的。昨天要不是你給礦警隊通風報信,柴田長官可能就有危險了。我和柴田長官對您的義舉都深表感謝。”說完站起來,向項生鞠了一躬。
項生心中驚悚,問:“荒木先生,你說什麽?我不懂。”
“黨處長不必客氣,”荒木笑道。“前天,您去了船運碼頭,今天又去了火車站,這些事我們都掌握了。您去值班室打電話的事情,我們也查到了。”項生心中更加驚恐,說:“荒木先生,我——”荒木把手放在他的肩上,打斷他說:“黨處長不必驚慌,你對大日本帝國的忠心我是了解的,再說你還是華北政府的特派員。我們對你是信任的,不過,你的兄弟黨項山就不一樣了。今天早上,伏擊柴田長官的幸存者們已經招供,這一切行動,都是黨項山指使的。”項生麵無人色,說:“竟有此事?”
伏擊人員全部斃命之事,項生並不知道。荒木放了煙霧彈出來,就是想看看項生的表情,現在項生的反應如此明顯,更驗證了他的想法,看來這一切果然是黨項山在背後策劃的。荒木說:“黨處長,黨項山膽敢伏擊我大日本帝國的柴田長官,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行,但是您和他不一樣,您是自己人,所以我們不打算難為您。隻是希望您能大義滅親,幫我們找到黨項山。隻要黨項山落網,柴田長官和我會保證您的地位、生活不會發生任何變化。”項生臉上冒出冷汗:“荒木先生,項山竟然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我很吃驚,也很痛心,但是你有所不知,我們這些年,是各過各日子,很少來往。特別是我給華北政府做事後,他對我心懷不滿,和我基本上已經斷絕了兄弟的關係。我們很少見麵,他做什麽,我從來都不知道。所以我根本就不知道他在哪兒。”
荒木收起笑容,語帶威脅地說道:“項生處長,我希望您能說實話。我們可是拿您當自己人的!就在昨天下午,您把您的母親、還有黨項山一家人都送去了天津,這是為什麽?如果您不知道他們要做什麽,為什麽要在他們行動的前一天,把他的家人送走呢?”項生辨解道:“是我娘在家呆的時間長了,想出去散散心,臘梅他們不過是陪我娘去的。我隻負責送人,這事和項山無關啊。”
荒木搖搖頭:“項生處長,您在撒謊。為了證實這件事,我帶你去見一個人。”荒木對曾大全揮了一下手。曾大全命手下押著項生上了車,荒木也和他坐在了一起。
車子開動了。項生問:“您這是要帶我去哪兒?”荒木並不正麵回答,隻是說到了就知道。
車子一直到了三昌洋行,荒木、曾大全押著項生下了車。進了門後由荒木帶路,曾大全、項生等人一起走到後院一間儲貨倉庫門前,隻見門口站著幾個便衣特務,還拴著一條狼狗,見他們過來了,狼狗衝著項生嗷嗷亂叫。
荒木命特務將倉庫的門打開,對項生說:“黨處長,您先請吧。”項生小心翼翼的走進屋裏,卻見裏麵綁著幾個人。見到這幾個人,項生隻覺腦袋裏轟然一聲,他們竟然是淑賢、臘梅、天賜、九兒和喜兒。
臘梅見項生進來了,驚呼一聲:“大哥,你也來了!”項生驚問:“這是怎麽回事啊?你們怎麽在這裏?”臘梅哭道:“船還沒到天津,日本人追了過來,他們將我們抓走了。”喜兒、天賜見了項生,也哭了起來。
荒木說道:“黨處長,你的算盤打得很好,可是卻忘了一件事,整個北寧鐵路還有渤海海域都是我們大日本皇軍控製的,你們想從這裏逃走,豈有如此容易之事?”項生心中驚懼,看見淑賢也被綁著,昏昏沉沉地閉著眼睛,就哀求道:“荒木先生,不管我弟弟做了什麽錯事,但和我的家人無關,能不能先放了我娘?她年紀大了,你們這樣綁著她,她挺不住啊。”荒木說:“沒問題。”對特務說:“誰讓你們如此對待黨老太太的?快快鬆開她,老人家歲數大了,不可動粗。”
繩子一鬆開,淑賢就頹然倒在地上。項生急忙將淑賢扶起。淑賢本已經處於半昏迷狀態,被項生扶起後,倏然驚醒,睜開眼睛說:“項生,是你?怎麽了?你也被他們抓起來了?”項生哭道:“娘,我沒有。你怎麽樣?他們有沒有傷害你。”淑賢說:“沒有。項山在哪兒?”項生說:“項山跑了,沒人知道他在哪兒?”淑賢點頭道:“好!隻要項山沒事,娘死了也安心了。”說完全身顫抖起來,項生摸摸淑賢額頭,燙得嚇人,項生問:“娘,你怎麽發燒了?”
臘梅說:“娘被他們抓住後,一路上連嚇帶氣,當時就昏倒了,可這些日本人不給任何救助。娘急火攻心,一下子就燒起來了。”項生走到荒木身前,哀求道:“荒木先生,我娘燒得厲害,不管怎麽樣,能不能找個醫生過來,我娘年紀大了,她是經不住折騰的。”荒木說:“沒問題。我馬上派人去找醫生,黨處長,你先把黨老太太扶到臥室裏去吧,讓她躺下先好好睡一覺。病會好得快些。”
項生抱起淑賢,淑賢此時已經全身發軟,一點力氣也使不出來,不停地呻吟著。項生將淑賢抱到臥室裏麵,將她放到**,蓋上厚厚的棉被,又找來一條熱毛巾敷在她的額頭上。沒多久,來了一個日本醫生,給淑賢打了一針,又喂她吞服了藥。過了一會兒,淑賢才漸漸清醒過來了。
淑賢問項生:“這是什麽地方?”項生說:“是三昌洋行,日本人的地盤。”淑賢低聲道:“項山他們對日本人下手了吧,他怎麽樣?”項生也低聲道:“娘,他們的行動失敗了,但項山跑了。他沒事。”淑賢拉住項生的手說:“項生,你知道項山在哪兒?對不對?”項生一時無語。淑賢說:“項生,你要答應娘一件事,無論日本人怎麽樣威脅,都不能讓他們找到項山。你要是知道了項山的下落,更是打死也不能說。”項生無奈地說:“娘,我就怕他們傷害你。”淑賢急道:“你不懂,就算是他們抓住了項山,咱一家人也活不了。刺殺日本駐港最高長官,這是多大的罪!你不要再幻想著日本人會放過我們。我了解日本人,他們現在留著我們的命,就是為了用我們把項山引出來,一旦項山落到他們手中,咱們還是都得死。所以你一定要守口如瓶,不要讓他們找到項山。就算把我們全處死了,你也不能說。”
項生眼淚掉了下來:“娘,都是項山一意孤行,連累了大家,也連累了他的老婆孩子。”淑賢搖頭道:“項生,我不同意你的說法。劉四是臘梅的父親,如煙對我家恩重如山,他們如此慘死,此仇蔫能不報?我理解項山的心情,娘不攔他,也不勸他。他報不了仇,那是天意,但我們不可因為此事怪罪他,是中國人,是有血性的人,都不能讓那些混蛋們在我們這片土地上胡作非為!娘落在他們手裏,但是不怕,我們一家人為了捍衛尊嚴而死,也沒什麽大不了的。”項生歎道:“娘,你現在就別說這些硬話了,我現在必須得想個辦法,把你們救出去。”淑賢說:“我知道你的難處。但無論如何,不能以犧牲項山的生命為代價。項生,有些事我從來不和你們提起,但今天我必須要和你說了。其實項山他不是咱們黨家的孩子,他是你爹結義兄弟項老忠的孩子。他姓黨,但卻是項家的一隻獨苗、惟一的血脈啊,所以他是不能出事的。”項生說:“娘,我早知道這件事。當年您帶他去見項老忠時,我就知道了。”淑賢說:“你知道就好。你項老忠叔叔英雄蓋世,卻讓英國人、日本人聯手迫害,英年早逝。他隻有這麽一個後人,我們決不能讓項山走上和他爹一樣的路。所以寧可咱們姓黨的死,也不能讓老項家從此絕後!”
兩人正說著,荒木推門進來了,先問候了一下淑賢的病情,又要項生出來,有話要說。
項生隨荒木走了出來。荒木說:“黨處長,您現在應該看出我的誠意了。我如果不把你當成朋友,你娘和黨項山的家人,就不會好好地躲在我三昌洋行裏了。要是到了憲兵隊,等待他們的,就是皮鞭和刑拷。我可不敢保證他們還能不能保得住性命。”
項生給荒木鞠了一躬,求荒木放過家人。荒木卻表示,隻要他把黨項山交出來,可以保證他們都會安然無恙,否則就隻能把他們交給憲兵隊由藤田和曾大全去審問了。
項生說:“我弟弟藏在哪兒我確實不知。一時半會兒讓我交人,我也真的交不出來。”荒木說:“沒關係,我可以給您一天的時間,明天傍晚之前,我希望您能給我一個滿意的答複。否則我也就愛莫能助了。”
項生無法說服荒木,隻能沮喪離去了。
項生剛一離開,曾大全就悄悄從暗處現身,對荒木說:“荒木先生,我不明白,對這個廢物你幹嘛這麽客氣?您把他交到我手裏,您放心,我隻要略微動幾下手指頭,就能讓他招供。”
“曾君,你把問題想得太簡單了。”荒木搖頭道:“一個小小的黨項山,我們想抓他易如反掌,可我就是想讓他這個做大哥的出賣兄弟。這樣才更好玩。”
麵對曾大全不解的表情,荒木解釋道:“黨家在這裏頗有威望,黨項山又一直讓人們當成了英雄。如果他的大哥親自揭發舉報了他,這對我們大日本帝國在港口開展奴化教育,頗有好處。我們可以利用黨項生這個人,給這裏所有的中國人做個榜樣,我們要告訴他們,隻有心向大日本帝國,才有活路。你想想,從建港以來,就一直和我們作對的黨家,如果因為出了一個黨項生,就變成了親日友善、共建大東亞共榮圈的順民,這對我們共建大東亞共榮圈的宣傳會有多大的幫助?”
曾大全讚歎道:“我明白了,荒木先生是要將黨項生變成一條馴服的狗,給其他人做樣子。”荒木冷笑道:“做狗他最合適了,這個人有野心,又沒有骨氣,一心想往上爬,他就是我們理想的利用對象。”又對曾大全說:“這兩天不用派人盯著他了,我料他也沒膽子敢私自逃走。”
項生剛剛回到家中,耿老精就找上門了,告訴他一個噩耗,曾大全的人找上門了,將鳴鳳和東東都抓走了。
項生大驚,問是什麽時候的事。老精說就是頭中午前,鳴鳳和東東正準備回家去,曾大全就來了,說要搜黨項山,把家裏翻了底朝天,沒搜著人,就把鳴鳳和東東抓走了。
項生頹然倒地,說:“項山,你不僅害了自己一家人,害了娘,你也害了我。”耿老精問起事情原由,項生對他簡單說了。老精求道:“項生,鳴鳳可不能出事啊,我外孫子更不能出事,你一定要救她。”項生說:“我有分寸,我一會兒就去港口,求柴田長官放人。”
老精走了,項生陷入沉思之中。現在的他,麵臨著兩難的境地。如果讓項山逃走,全家人性命難保,可是如果出賣了項山,也未必能保住家人的性命。娘的分析是對的,日本人之所以沒動他們,就是為了引項山出來,而荒木對他一直禮貌有加,未加刑拷,也是想通過他找到項山。項山像一個棋子,他牽動著全局,但當這個棋子落地的時候,等待他們卻注定是一個死局,沒有人能從中生還。
項生愁腸百轉,反複思考,也想不出一個辦法來,時間一點點流逝,他卻一籌莫展。
自鳴鍾突然叫了一聲,把冥思苦想著的項生喚醒,他看看表,已經下午三點了。他坐在這兒,前思後想,竟然已經過了兩個多小時了。項生連中午飯都沒吃,事實上從昨晚到現在,一直滴米未進,但卻一點餓的感覺也沒有,他哪能吃得下飯去!項生想起了躲在南大寺等他的項山,心情又焦燥起來,情不自禁地站起來在屋裏踱步,走了幾圈,腦海中猛然浮現出一個人的樣子。項生心中一動,竟然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項生急忙走到地下室,在那裏還躺著一個人呢。項生打開地下室的門,見那人還在**昏昏睡著。項生將他搖醒,喊道:“三弟,三弟。”
曹三混沌地睜開眼睛,說:“大哥,你回來了。”項生說:“是,我回來了,你餓了吧?我給你弄吃的去?”曹三說:“不急的,大哥,我二哥怎麽樣了?你有他的消息嗎?”項生說:“有。我帶你去找他如何?”曹三麵有喜色:“好啊,我們什麽時候去?”項生說:“不急,去之前,你能答應幫大哥做一件事嗎?”
6
項生開車從家裏出來時,特別留心了一下後視鏡,他看見了自己的車子發動之後,有一輛黑色的轎車也發動了,跟了過來。
項生開車從道南一直往道北方向,那輛黑色轎車在離他不遠的地方,一直跟著。項生將車停在了山東會館門口,那輛黑車也停了下來。
項生進了山東會館,和看門人打了個招呼,又從後門出來,神不知鬼不覺之間,已經繞到了另一條街上。一輛黃包車迎了上來,項生上了車,去往馬坊方向,在那裏,他雇的馬車正在大車院裏等著他。
項山躲在南大寺的民居裏,從昨夜一直捱到下午四點,才終於聽見了外麵傳來了馬蹄敲打地麵的動靜。他透過窗戶往外看,隻見一輛有玻璃罩頂的馬車停在了外麵,項生獨自從車上走了下來。
項山走到門前,將門打開,項生閃進屋裏來,項山問他:“你怎麽坐馬車過來得?”項生說:“開車太顯眼了,我怕人跟蹤我。”項山又問:“怎麽來得怎麽來這麽晚?是不是有變故了?”項生說:“有。日本人怕你坐火車逃走,已經將火車站封了。坐火車走已經是不可能了。”項山問:“那娘、臘梅他們沒事吧?”項生說:“好在他們走得早,要是晚一步,也有危險。”項山長舒一口氣:“隻要娘他們沒有事,我們就放心了。”
項生說:“鐵路不能走了,隻能走水路。我是管船務的,手裏多少有些船可用。項山,明天一早,我會聯係一條舢板,帶你從走私者們經常出入的南李莊一帶海域逃走,你們從水路出發,往天津塘沽方向走。”項山一愣:“走私船?可靠嗎?”項生說:“可靠,是朝鮮人的走私船,這些人當年和日本人一起沿海搞走私,現在日本人控製了海港後,他們沒有什麽事做,依然靠走私貨物賺點小錢,因為當年和日本浪人川島、小林等人有過合作關係,日本人不大管他們,上了他們的船,安全是沒問題的。你記住,帶你走的人姓金,臉上有顆黑痣,上麵還留著一根長毛。”項山記下來了,又問現在怎麽辦?項生說為怕曾大全等人追查到這裏,已經給項山又找了一個安全的地方,去北山溝裏躲一宿,這輛馬車是接他走的。
項生從懷裏拿出一張紙,說:“北山你熟悉,馬車把你送到山腳下,說會折返。你自己上山,我把你要躲藏的地址畫在在圖上了,你沿著圖紙上找一下就行。”項山說:“沒問題,我從小就在北山上轉悠,去那兒和回家一趟。”打開圖紙看了一眼,見上麵畫著方位,有個箭頭指向一個黑點。又指著這個黑點問項生:“這是你給我找的歇身之地兒?”項生說對:“北山深處,過去有一個看林人蓋的房子。當年曾被拆掉,後來又被人建了起來,這間房子就地取材,是石砌的,很結實,而且依山勢建在樹林茂密之處,不易被人發現,當年從滿洲國逃出來的人,也曾經在這裏度過日。”
項山歎道:“這好地方!從哪兒找到的?”項生說:“也是機緣巧合,這是當年鳴鳳他爺爺去山裏打獵時發現的,當時門子都壞了,咱爹、鳴鳳他爹後來簡單修繕了一下,把門、窗都弄好了。我琢磨著現在兵荒馬亂的,有一天也許可做避難之用。”項生歎道:“你真有遠見,這一點我不如你。”
項山收拾好行裝,將隨身帶的手槍、手榴彈也塞到了懷裏。項生從懷裏掏出一個油紙包,遞給項山說:“這個你拿著。”項山接過油紙包,覺得沉甸甸的,打開一看,是兩把駁殼槍。項山說:“你哪弄來的?”項生說:“托人從朝鮮人手裏買的,真正德國造的毛瑟槍,項山,前路艱險,拿著他防身吧。”項山歎道:“大哥,你挺有道行的,你不是以前那個書呆子了。”項生說:“人逢亂世,不得不變。事都交待完了,我馬上就得回去。因為我是從單位偷跑出來的,如果不趕在下班前回去,可能惹人懷疑。項山,我就不送你去了。”項山說:“我明白。”項山又叮囑道:“我和朝鮮人聯係妥當後,會在明天淩晨時分,開車過來接你。記住我們的暗號,我的車到了之後,會按三聲喇叭。三聲喇叭之後,證明一切正常,你要開門出來見我,對我揮三下手,讓我知道你還安全,切記。”項山點頭明白。
項山上了馬車,鑽進罩子裏,與項生揮手告別。
項生看著馬車走了,長籲一口氣,他走到外麵,要了一輛黃包車,又回到山東會館。從後門進去,前門出來時,他發現那輛黑車還停在那裏。車上已經下來了戴著禮帽的一個人,百無聊賴的靠在車上抽著煙。項生鄙夷地一笑,鑽進車子裏發動了汽車,那人急忙上車,又跟了上來。
馬車拉著項山到了山腳之下。項山下了車,放那輛車走了,沿著一條曲曲折折的土路上山。他從小就在北山一帶長大,對這裏輕車熟路。沒多久,就長到了隱藏在山腰中間的那間石屋子。這間石屋子在隱藏在密林深處,有條小徑可直通過去。房牆體用石材砌成,上麵卻還安有鐵門和鐵窗,非常結實。
項山走到門前,那門關得嚴嚴實實。項山用力推了一下,門沒推開。項山有點懷疑,難道門在裏麵被鎖上了。這怎麽可能?項山正想找個石塊什麽的將門砸開,突然聽見裏麵有人低聲一句:“誰?”
項山一驚,屋裏竟然有人。他從懷中掏出手槍,向後退了一步。裏麵的聲音又響起了:“是大哥嗎?”項生更驚了,正遲疑間,門卻開了,一個人走了出來,說:“項山哥,是我。”
眼前是一張熟悉的臉。項山驚道:“曹三!”一把將他摟過來:“我還以為你死了呢!”
曹三也很激動,抓住他的手說:“二哥,我等了你一天了。”項山問:“怎麽回事?你怎麽在這兒?”曹三說:“是大哥把我送來的。”
曹三把項生救了他的事說了,又說一早上,項生就安排人,把他送過來了。項山笑道:“項生嘴還真嚴實,也沒和我說你在這兒?”曹三說:“你莫怪大哥,他也是為了保護我。他說了,萬一你在來的路上有事,落到了他們的手上,也沒人知道我在這兒,我還得能及時撤退。大哥是個精細人!今番多虧了大哥,若非遇見了他,治好我的傷,我早就死了。”項山心情沉重,說:“都怪我,沒能和你們並肩戰鬥,否則兄弟們可能不會有如此慘重的傷亡。”曹三說:“你別說了,你沒過去就對了。日本人早有防備,你要是去了,可能和弟兄們是一樣的下場。弟兄們地下有靈,也不會怪你的。”項山歎氣道:“不管什麽原因,我臨陣脫逃,其罪難贖。隻能以後找機會給弟兄們報仇了。哼!要是讓我知道是誰出賣了我們,一定將他千刀萬剮。”
曹三與項山邊說邊進了屋。這石屋裏非常簡陋,裏麵有一張青磚砌的土炕,上麵鋪著草席,也有被褥,床下還有一個炭火盆,和一麻袋炭,床前還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地下還有一個桶,裏麵裝的是煤油。旁邊還有一個黑色的袋子。
項山說:“這地方不錯,有地方躺有地方坐的,還準備了炭、煤油,冷了可以生火禦寒。”曹三將黑袋子拿來,打開來,裏麵是火腿、燒雞、饅頭等食品,還有一壺燒酒。項山笑道:“不錯,還有酒。”
夜晚時分,項山、曹三點起炭火,圍在火盆邊,開始喝酒、吃飯。曹三說:“二哥,幸虧有這炭火,要不真得凍死了。”項山說:“還好有酒,項生想得也是真周到。”臉色突然沉重下來,長歎一口氣,曹三問:“二哥,你怎麽了?好好的怎麽傷心起來了?”項山說:“三兒,想起死了的那些弟兄,心裏難受。你再給我講講那天發生的事吧。”
曹三把事情又詳細說了一遍。項山說:“項生說我們中間可能出了奸細,你能想得出誰有嫌疑嗎?”曹三分析:“我覺得咱們的人應該問題不大,可能是萬管家那邊的人有問題吧。”項山說:“也隻能這麽想了,隻是現在萬管家也死了,一切都無法查證了。”突然想起一事,問:“你說那天你受傷逃走時,正好看見了項生。他去朝陽街幹什麽?”曹三說:“不知道,反正幸虧大哥開著車,把我弄到車上就開走了。要是沒有大哥,我就死定了。”
兩人聊著聊著,曹三突然捂著肚子,“哎呀”一聲,說:“二哥,肚子不舒服了,我想去拉泡屎。”項山說:“那就去吧,上外麵拉去,拿著燈。”曹三說:“不用燈,手裏拿著燈,怎麽拉?大哥你先坐著,我這就去了。”項山說好,
曹三摸著黑出去了。項山把項生給他的槍拿出來把玩著,沒多久就聽見曹三在外麵敲門,喊:“二哥,開門。”項山開門,隻見曹三一臉痛苦相,項山問:“怎麽了?”曹三呲牙咧嘴地說:“天太黑,往回走時給拌了一下,把腳給崴了。”項山說:“讓你拿燈你不拿!怎麽樣?嚴重不?”曹三說:“不嚴重,不過走路不大靈光,腳腕子疼。”項山扶他進屋說:“你先躺會,我一會兒給你揉揉。”
項山將曹三扶到**,曹三靠在床邊,項山脫下他的鞋,正準備給他按摩,曹三說道:“大哥,你聽,好像有車響動的聲音。”
項山仔細一聽,隱約間確有汽車馬達發動的聲音。項山走到窗前看去,隻見一片漆黑之處,有兩點瑩光閃現著向這邊逼近。項山喜道:“項生這麽快就來了?他不是說要明天早上來嗎?”他掏出槍來,拿在手上。曹三說:“大哥,你也給我把槍啊。”項山從桌上拿起毛瑟槍,扔給曹三說:“你腳不方便,躺著就行,不必下來。”
項生開著車,艱難地順著一條崎嶇的山路,搖搖晃晃地開了上來,向小屋逼近。在他的車裏,坐著荒木、藤田和柳生。在他車的後麵,還有三輛車,都關了車燈,緊緊跟隨著。
荒木說:“黨處長,你真是個細心人。這個隱秘的所在,沒有你帶路,是沒有人能找到的。”項生麵色蒼白,神情萎頓,說:“荒木先生,我出賣了自己的親兄弟,希望你能遵守諾言,放了我的家人們。”荒木要他放心。
藤田用日語問道:“荒木君,如果和黨項山發生衝突,我們是要活的還是要死的?”荒木說:“一定要活的。我已經和柴田長官做了保證,我們將會向當年英國人公審海盜頭子項老忠一樣,在開灤廣場處死黨項山,到時候,柴田長官將親自執行斬首之刑。我們必須完成長官的這個心願。”又對柳生說:“柳生,要抓活的,可能會需要你的好刀法。黨項山可不是個好對付的人。”柳生麵沉似水:“請荒木先生放心,我不會手下留情。”
項生將車子開到林間小屋前麵停下,曾大全等人的車子躲在後麵的樹林陰影裏。項生對荒木說:“我們之間有個暗號,我隻要連按三聲車喇叭,就代表一切正常,他就會出來與我們見麵的。”荒木說:“按你的計劃來,我們想抓活的,請把他引到出屋子。”荒木說完,掏出手槍,藤田也掏出手槍。
項生麵色沉重,將車喇叭連著按了三下。
項山聽見車喇叭響了三下,心中稍安,放下槍來,對曹三說:“沒事,三兒,大哥是來接咱的。”曹三臉上做痛苦狀,說:“二哥,這腳脖子扭著疼,好像抻哪根筋了。”項山說:“沒事,你先躺著。我把項生叫進來,他是醫生,會治跌打,我讓他幫你推拿一下,保證馬上就好。”
項山打開門,走出來,喊道:“大哥!”接著按約定的,向空中揮了三下手臂。
項生見項山出來了,倒吸了一口冷氣。荒木眼中射出凶狠的光芒,低聲對項生說:“你下車,把他引到車這邊來。”項生打開車門走下來,向項山走去。項山迎上前,說:“大哥,你來了太好了,三弟他——。”
項生突然打斷他的話:“站住!你別過來。”項山一愣,不知他要幹什麽,但也應聲站住了。項生突然從懷中掏出一把槍來,對著項山頭上就開了一槍,子彈順著項山的頭皮飛了過去。
槍聲一響,把荒木、藤田等人也嚇了一跳。藤田驚道:“他怎麽開槍了?”
項山也被嚇了一跳,驚問:“大哥,你幹什麽?”項生向前逼近,又對著他開了一槍,低聲說:“回去,回去!”
這一槍貼著項山耳邊飛了過去。藤田再也忍不住了,拉開車門和柳生、荒木一起衝了下來。項山一見到他們,立刻明白大事不好,迅速跑回屋裏,將房門關上了。
項生瘋了一般,繼續向屋裏開槍,子彈打在石牆上,蹦出火花。荒木衝上前,抓住項生持槍的手,罵道:“你瘋了嗎?”項生全身顫抖,喃喃自語:“我要殺了他,我不能讓你們活捉他!我做了對不起他的事,我不能再見他!”荒木說:“他已經控製不住自己了,柳生!”柳生衝上前來,將項生強行製服,關到車裏。
曾大全等人也從車上衝了下來,問藤田:“怎麽辦?”藤田說:“抓活的!柴田長官要親自公審他。”
荒木上前大聲喊道:“黨項山,你聽著,你已經被包圍了,你大哥也在我們手裏。識相的就趕快投降,否則我們衝進去,你就死定了。”
項山隔著窗子,看見荒木一群人圍了上來,他將槍拿在手中,又從懷裏抽出一個手榴彈,對曹三說:“三兒,我大哥出賣了我們,準備戰鬥吧!”曹三一瘸一拐地爬下床來,看看窗外,說:“大哥,他們人不少啊!”項山說:“拚了!”曹三說:“好!”
荒木喊了幾聲,屋裏沒有回應,荒木說:“他是不見棺材不掉淚,給他點顏色看看!”藤田一聲令下,十幾把槍掏了出來,對著屋內射擊。子彈紛飛,黑暗之中,子彈打在了石牆、石門之上,但石砌的牆體厚實,子彈雖然得碎屑飛舞,但一時竟然不能穿透。藤田等人,在槍火之中發現了窗子,又開槍向木窗射擊,片刻間窗戶打得粉碎。項山、曹三急忙低下頭來,子彈呼嘯著從他們頭上飛過,射到了**,地上。
曾大全說:“荒木先生,往屋裏扔幾個手榴彈,把他們炸死得了!”荒木說:“不行,捉活的。他隻有一個人,我們十幾個人,一定要捉活的!”曾大全說:“好!”對幾個手下說:“咱們上!”他讓手下走在前麵,自己則跟在後麵往屋子裏衝去,突然窗口伸出一隻槍來,子彈呼嘯而來,走在最前麵的特務胸口中彈,哼也沒哼一聲就倒地了。曾大全急忙說:“臥倒!”幾個人急忙趴下,向屋裏射擊。
項山守在窗口,手持毛瑟槍向外麵射擊,曾大全等人一時攻不上來。藤田大怒,罵:“真是廢物!”他從汽車後備箱抽出一支衝鋒槍,對著石屋掃射。子彈橫飛,項山、曹三不得不低下頭來,躲避飛彈。項山罵道:“他媽的,敵人火力真猛,這樣也不是辦法,咱們找個機會,破門而出,各自逃命去吧,也許還能活!”曹三說:“二哥,不能出去,出去也是死,你等著,我有辦法。”
曹三拚力爬上床去,將被子掀開,從裏麵取出一把撬棍,接著又將床鋪掀掉,露出了裏麵的土炕。曹三說:“大哥,你掩護我!”他用撬棍向下砸去,隻聽轟然一聲響,土炕被砸出了一個洞。
項山問:“你這是要幹什麽?”曹三說:“這不是床,這是一條暗道。”突然一陣流彈打了進來,曹三後背中彈,倒在**。項山大驚,衝上去要扶曹三,曹三卻奮力爬起,說:“大哥,你去窗口掩護我!我把暗道挖開!快,晚了來不及了!”
項山爬到窗口外,將手榴彈拉開弦,擲了出去,煙霧轟鳴中,隻聽得外麵傳來陣陣慘叫,剛剛衝上來的幾個特務被炸得血肉橫飛。項山靠在窗口上,繼續向外射擊。曹三趁機又將洞口砸開了幾分。
窗外,曾大全等人被槍彈阻擊,一時攻不進去。藤田將衝鋒槍又裝上一匣子子彈,問荒木:“還要捉活的嗎?”荒木瞪視著屋內,說:“還是要捉活的,他快要沒子彈了!你把他的門打爛,逼他出來投降!”藤田說好,將槍對準鐵門射擊,鐵門被打得全是坑坑窪窪,卻未被射穿。荒木對曾大全說:“取幾個火把來,扔到門口,用煙把他嗆出來!”
曹三滿頭大汗,撬棍飛舞,下麵已經露出了一個可容一個人進去的大洞。曹三累得癱在地上,說:“二哥,快過來,從這兒下去,順著一條道一直往外爬,就能從山後出來了。”項山說:“三兒,咱們一起走!”曹三喘氣著說:“我腳傷了,後背也中了槍,我走不動了,你先走吧!能活一個是一個!”項山說:“不行,要走也是你先走,我還能挺一陣!要不就是一起死!”曹三說:“好,二哥,那你來扶我!”
項山衝過去,扶起曹三,爬到洞口前,說:“三兒,你先下!”突然一陣子彈打過來,項山急忙趴下去躲子彈,就在這一矮身之際,曹三突然一撬棍打在項山頭上,項山措不及防,被他打倒在**,昏沉之間。曹三奮力抱起項山,用力將他推到洞裏。
這個大洞已經被曹三挖出了一人多寬的口子,下麵是空的,項山的身子墜落下去,身子重重的落在了厚厚的草秸之下,頭被猛磕了一下,但身子卻沒有摔傷。原來有人在地底下先墊了厚厚的草秸。項山從半昏迷狀態清醒過來,他摸著頭上的大包,混混沌沌的爬起來,隻見曹三的臉浮現在頭頂上方。
項山心中驚悚,喊道:“三兒,你打我幹什麽?你快下來啊!”曹三說:“二哥,我走不了,你快走吧。我替你去死!”項山說:“胡說!你快下來!”
項山想爬回去救曹三,但他掉下的地方,足有兩、三米深,兩邊光禿禿,沒法攀岩上去。曹三說:“二哥,別費力了,這一切都是我們商量好的。你別怪大哥,咱娘、嫂子和孩子現在都落到日本人手裏了,他安排好了,讓我冒你的身份去死,這樣咱黨家人才能活下來。”
項山怒道:“你們瘋了!早告訴我,我投案自首就得了,何必搭上你的命!”曹三大笑道:“二哥,能這樣為你去死,我心甘情願!記著,要是逃出去,你還是要從水上去走。”
項山還想說什麽,曹三卻迅速用床墊、被褥、青磚將洞口塞滿。項山見不到曹三,頭頂漸漸變得一片漆黑,隻有一點微弱的光芒漏進來。項山知道,曹三死意已決,他說的對,今天的情形,隻能兩個人保一個,否則誰也活不了。項山的眼淚不禁脫眶而出。
曹三將土炕迅速整理好,又從懷中摸出了一枚飛刀,這把飛刀是剛才項山出去時,趁他不注意時摸出來的。曹三手中緊握飛刀,知道已經到了永別的時候,而這是他與項山相識一場最後的紀念了,禁不住眼含熱淚。
荒木等人一番掃射之後,聽見屋裏好久沒有了動靜,得意地說:“他沒子彈了,進去抓人。”藤田掏出手槍,柳生抽出軍刀,荒木跟在後麵,一行人逼近石屋。
屋內,曹三從打破的門縫內看見日本人漸漸逼近,已經走到門口。他從懷中摸出一顆手榴彈,拉開了弦,低聲說:“二哥,二顆手雷,你一個,我一個,都用上了。”曹三將手榴彈塞進口中,心裏默數:“一,二,——”沒等他數到三,就聽轟然一聲,手榴彈在他口中爆炸,將他的頭顱、身子炸得四分五裂。火焰噴射出去,濺到了地上的炭火盆、煤油桶裏,整個屋子都著了起來。
爆炸聲的巨響和突然燃起的火焰把正要進來抓人的眾人嚇了一跳,荒木驚慌失措,摔倒在地上。藤田急忙護住荒木,說:“大家小心!保護荒木先生!”荒木驚道:“莫非他自殺了!”柳生望著屋內火焰衝天,悲憤之情湧上心頭,大叫一聲,竟然衝上前去,擊碎窗子,跳進了火海裏。
曾大全、藤田等人急忙護著荒木後撤。沒多久,柳生滿身是火地揣開門,衝了出來,他在地上不停地滾動著,試圖將身上的火焰熄滅,曾大全命人取來樹枝,也在他身上抽打著幫他滅火。不一會兒,柳生的身上的火熄滅了,荒木衝上去喊道:“怎麽樣?”
“裏麵的人快要燒成灰了,根本救不出來!”柳生說完張開手,手心裏有一把柳葉飛刀,柳生說:“我隻在他的手裏發現了這個!”荒木驚道:“黨項山的飛刀?”
項生全身顫抖著,望著眼前的熊熊大火,低聲道:“項山!項山!”他用力推開車門,向前跑去。柳生一把將他抱住:“項生兄,節哀順變,項山死了。”項生痛哭流涕,癱倒在地,哭道:“項山,項山,我對不起你啊。”
荒木走上前說:“黨先生,若不是你剛才失態,向黨項山開槍,我們本可以活捉他的。”項生一臉驚恐:“荒木先生,項山死了,你們能放人了嗎?”荒木說:“你放心,我答應你的就一定會做到。你現在已經和我們徹底地站在一條船上了,你還是想想,以後怎麽能更好地為我們大日本帝國做事吧。”
7
三十多年前,項老忠因為參加義和團而被英人追殺,一家三口逃至耿老爺子年輕打獵時修建的一間木屋內,後被港口大把頭龍二、劉四等人發現,率英軍追殺過來,幸得屋內有條暗道,通往山後,項老忠、項山因此得救。而為救他們,項山之生母玉鳳辭世。(詳情見《大港口》第一部)。
因為懷念老忠,黨明義、淑賢夫妻將這個被英軍燒毀的木屋複建還原,以石砌牆,並重修了那條暗道,做為對項老忠的一個紀念。小的時候,項生曾經隨母親來過這裏,知道了這段舊事。後來老忠逝世,淑賢睹物思人,不願再到這屋子裏來,但也一直叮囑項生,別讓這舊物荒廢了,所以項生後來對此屋也一直加以修繕,這間房屋也就保存下來了。沒想到在這個生死關頭,竟然又派上了用場。昔日項老忠和項山曾利用此暗道脫險,今天則是他的兒子項山,又再次重演了這段了曆史。
項山從黑洞洞的地道裏整整爬行了一個多小時,才找到出口,走出暗道,他滿身都是泥土和雜草,冷眼看去,就像是一個落魄潦倒的流浪漢,但好在臨行前,項生給他衣袋裏裝滿了錢,雖經九死一生,但總算天無絕人之路。有了錢一切都好辦,項生竟然在下山時看見了一個趕馬車走夜路送貨的漢子,給了他十元錢,搭他的車,直奔南李莊附近的碼頭。
馬車又走了一個多小時,到了一個漁船停靠的小碼頭。項山遠遠望去,隻見黑乎乎的海麵上停著幾隻小舢板。碼頭上臨時搭了一個草棚,裏麵有微弱的燈火,想來這就是等候在那裏的朝鮮走私犯。
項山從馬車上下來,看著車夫駕車走了,急忙轉身向燈火處走去。眼看著快要到地方了,窩棚裏突然衝出兩個人,兩管黑洞洞的槍對著他。
項山並無懼色,說:“朋友,是跑水路的嗎?我是來搭船的?我找金先生。”槍口放下,兩個漢子走過來,用燈照了照他的臉,其中一個人臉上有個黑痣,痣上麵還長著一根長毛,他問:“你是黨先生?”項山說:“對。你是金先生嗎?”金先生說:“是我。送你的人隻付了一半錢,還差我一半錢,你把錢帶來了嗎?”項山說:“帶來了。”他從口袋裏掏出項生給的錢,金先生要過去拿,項山將錢塞回口袋裏,說:“你把我送到地方時,我再給你。”金先生說:“你不信我們?”項山說:“我到了地方,自然信你。”金先生說:“好,我也不怕你賴賬,你和我來。”
金先生和他的手下,帶著項山走到海邊,海邊波浪較大,小舢板隨著波浪起伏不休。金先生說:“今天浪大,估計航行會非常困難。我們要帶好吃的,準備在海上度過很長的時間。”他對手下人用朝鮮語說了一堆話,手下人點頭稱是,進了窩棚。項山說:“他去做什麽?”金先生說:“拿給養去了。”
項山與金先生在岸上等著他。不一會兒,那手下人出來,拿著一個包裹,金先生說:“我們走吧。”
三個人往船停靠的方向走去。突然間從沙地裏跳出一個人,擋在他們身前,喝道:“站住!”
金先生、項山都吃了一驚,停下腳步,隻見前麵站著的是一個手持武士刀的日本武士,竟是柳生。金先生問項山:“這是什麽人?你帶來的?”項山說:“不是。”柳生已經逼上前來,用武士刀指著項山說:“我懷疑的沒有錯,你果然沒死!”
項山苦笑一下:“你怎麽知道我沒死?”柳生說:“因為我知道你不是一個那麽容易死的人,你更不會輕易自殺。在你們的行動失敗之後,我曾經調查過對幸存者的庭審記錄,也查過死亡名單,裏麵都沒有曹三的名字,這讓我很懷疑。曹三做為你的兄弟,這麽重要的行動,他怎麽會沒有參加?今天晚上,項生突然向你開槍,這個很反常的舉動讓我產生了懷疑,我懷疑那個在屋子裏燒死的人不是你,是曹三。你們這李代桃僵的把戲,可以瞞過荒木,但瞞不住我。”項山說:“瞞不住你,是因為你了解我們的關係,你知道曹三可以為我而死。正是因為我們曾經信任過你,你才會這麽了解我們,日本人都一樣,狼子野心,居心叵測。”柳生麵有愧色,說:“剛開始以為你死了的時候,我是很痛心的,我還冒著危險跑進火宅裏,想把你救出來。”項山說:“謝了,不用你貓哭耗子假慈悲了。隻是我很好奇,你又是怎麽查出來我在這裏的?”柳生說:“你要是沒死,想跑路,不可能走鐵路和船運,隻能靠走私船幫你,這個關節我也想到了。你要走,不會耽擱時間,肯定是今天天沒亮就走。這裏的走私地點也不過就這麽幾個,我隻要稍加盤問,就能查到這個時間有哪條船要跑,順藤摸瓜,當然就能找到你了。”
項山冷笑:“你不愧是荒木手下的最出色的諜報員!好,既然如此,你是想放我走還是想擋我路,就請明示。”柳生拱手道:“我是大日本帝國的武士,你是我們的敵人,於情於理,我都不能放你走。”項山說:“好,那就放馬過來吧,我早說過了,咱們再見麵,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柳生稍一遲疑,說:“你我之間終究會有一戰,但咱們之間又有幾十年的感情,你也曾救我性命。我想出於公平起見,和你商量一件事,今天若是你敗在我手下,你就隨我回去。若你能勝得了我,我也可以放你一馬。”項生說:“要殺就殺,要打就打,哪兒那多囉嗦?咱們之間,是生死的較量,不是比武切磋,都不必手下留情,也不必講什麽規矩。”
柳生走上前一步,鞠躬道:“項山兄,不管你同不同意,我會按我的規矩來進行這次較量,我是武士家族的武士,不是曾大全和藤田那樣的特務,我會力求公平,不會不擇手段。”
金先生在一旁聽得莫名其妙,問項山:“這是怎麽回事?”項山笑道:“你看不出來嗎?他不想讓咱們走。”金先生臉色一變,走上前一步,用手槍指著柳生說:“日本人,我不管你是什麽規矩,你聽著,你現在趕快給我滾!莫要擋我財路,否則,我就不客氣了。”柳生目露凶光,怒道:“八嘎!”突然抽刀,隻見白光一閃,金先生還沒來得及再說一句話,人頭已經飛上天空。
金先生的手下人大吃一驚,急忙掏槍射擊,柳生已經欺身上前,又是一刀,白光閃處,金先生手下一聲慘叫,未等開槍,持槍的那隻胳膊已經脫離了身體飛了出去,柳生上前又補一刀,刀尖刺穿他脖頸,那手下人頹然倒地。
項山倒吸口冷氣:“好快的刀!孔明,以前我一直拿你當小徒弟,現在看來,當初還真是小瞧了你。”柳生又鞠一躬,說:“這是柳生家族的刀法!項山兄,請賜教!”
項山看了看四周,從地上撿起了一個廢舊的船漿,說:“你有武器,我也不能空手,我就用這個來會會你。”
柳生怒喝一聲,突然出手,一刀砍來,這一刀來得太快,項山來不及閃躲,舉漿去擋,刷的一聲船漿被砍去半截,柳生的長刀突然轉向,橫掃過來,項山眼見著刀鋒要吻上自已的脖頸,手中一場,一點星光飛射到柳生眼前,柳生急忙刀身回撤去擋,隻聽“當”的一聲,一枚柳葉飛刀被日本刀擊向天空。
柳生怒道:“你用飛刀!”項山說:“你沒說不準用暗器!”柳生刀鋒又起,呈半圓形向項山擊來,項山後撤半步,退出刀風漩渦,船漿向柳生頭頂拍落,柳生手腕翻轉間,刀鋒又自橫變豎,劈了上去,項山手中船漿與刀鋒相撞,又被削去了多半截。
項山退後一步,喊道:“停!我的武器不太順手了!”柳生說:“你可以挑一件順手的武器。”項山回身看去,這海灘之上,哪有合適的武器?他突然靈機一動,走到那個窩棚前,用力一腳,將窩棚踢倒,窩棚倒塌後,從草棚頂上滾落出一根鐵棍,想來是用來撐頂之用的。項山撿起鐵棍,說:“就用它了!”
柳生怒喝一聲,又衝上前來,刀光霍霍間,逼近項山臉龐。項山舉鐵棍用力一擋,“當”的一聲,因為鐵棍沒有護手,直震得項山虎口欲裂,項山心道:他媽的這也不順手!但這總比木頭的強,至少不會被利刃削斷。項山手拿鐵棍,施展開項老忠當年教他的戚家槍法,與柳生纏鬥起來。柳生勝在刀法精妙,速度極快,項山則勝在力大氣沉,攻守得當。一時竟不分勝負。
柳生久攻不下,竟有些著急了。他的刀舞得風車一般,項山被密不透風的刀風圍住,每當刀與鐵棍相擊之下,虎口都被震得發麻,因為柳生的刀把有護柄,項山所持的卻是生鐵,所以相撞之下,項山以肉包鐵,自然是吃虧了很多。項山心想:這樣再打下去,虎口被震裂,就再也握不住任何兵器。項山不想再纏鬥了,眼見著柳生又一刀砍將過來,項山怒喝一聲,手中鐵棍竟然脫手,直向柳生麵門砸來。柳生見勢不妙,刀風回撤,將鐵棍砍飛向天空,但項山這一擲之下用了全力,柳生雖將鐵棍擊飛,也不禁手臂發麻,全身顫抖。
就在這一滯之下,項山手中突然銀光閃閃,一把飛刀迎麵飛來。柳生急忙抽刀護住麵目,刀風狂舞,將撲麵而來的飛刀一一擊落,一時隻聽得一片叮當之聲。項山趁機將身子一矮,從柳生腳下滑過。柳生隻顧著擊打飛刀,還來不及做出反應,隻覺後頸一涼,一片飛刀已經抵在了自己的後頸之上。
柳生說:“你又用飛刀?”項山說:“你用武士刀,我用飛刀,沒什麽不妥?”柳生說:“你不用暗器,必敗不可。”項山說:“我早說了,咱們這是生死較量,不是比武,不用講規則。就算是比武,你有稱手武器,我卻沒有,也不公平。我現在刀架在你的脖子上,我要殺你,易如反掌!”柳生說:“不管怎樣,敗就是敗了。在臨死之前,能否告訴我你從我身下滑過這一招,用的是什麽功夫?”項山說:“這是南派的武功。當年一位高人傳我的,他曾在海外勞工多年,這是蒙一位嶺南工友所傳,你聽說過地堂腿吧?這個就是。我本可以一腳踢到你檔下,這能讓你頃刻間變成廢人,但這一招太陰毒,我沒用而已。”柳生將刀棄在地上,說:“是我孤陋寡聞,沒見過這樣的功夫。好,你贏了,你可以殺了我,跑路去吧。”
項山望著柳生的後頸,此時他隻要將手中刀向前推進一寸,就可以要了柳生的性命。但他卻突然下不去手了。他想起與柳生在沈陽那些年度過的日日夜夜,這一刀更加刺不進去。
柳生見他不動手,知道他心軟了,就說:“你我早已經恩斷義絕。你今天不殺我,我也不能保證日後相見,我會放你一馬。隻不過,我死在你手裏的消息,還是不要告訴幹娘。我不想她為此事傷心。”項山說:“孔明你知道嗎?你是日本人這件事,我是一直沒有告訴我娘的。我娘要是知道你是個日本特務,她是不會心軟的,她也一定會讓我殺了你。你不用自做多情。”柳生流下淚來,說:“我知道。你一家待我一向很好,隻可惜咱們分屬不同的國家,今生已經不能成為親人,隻盼來世能再做兄弟。”
項山歎道:“罷了!”將手中刀抽回,說:“你走吧。”
柳生驚異回身道:“你不殺我。”項山說:“我不殺你。你們不仁,但我們不能不義。你我曾結拜兄弟,我娘又認你做義子,我若殺你,於情於理上過不去。但你要還想殺我,再放馬過來就是。”柳生說:“我已經說了,你若能贏我,我就會放你走。你贏了,你當然可以走。”項山說:“你別後悔就行。下次若有機會見麵,我不會再客氣了。這次留你性命,是因為你說起了我娘。我娘曾收你為義子,沒她老人家發話,我不能殺人。”
項山將係著舢板的纜繩解開,說:“現在沒人送我了,我隻能自已劃船去了。”柳生深鞠一躬:“項山兄,海上風浪凶惡,你一路小心。”項山說:“不用你掛念,海上再凶險,也比不過你們日本人凶險。孔明,你身在荒木陣營裏,也是與虎謀皮,好自為之吧。”
項山操起船漿,劃船入海,沒多久,身子就隱沒在黑暗與風浪之中,漸漸變成一個黑點,直至終不可見。
柳生站在岸邊,眺望項山消失於海天交融之處,百感交集,禁不住又深鞠一躬,哭泣道:“大哥,再見!”
柳生意興闌珊,為怕留下蛛絲馬跡,影響項山逃亡,又將金先生和手下的屍體扔進海裏,然後才向家中走去。走至半路,突然一輛汽車衝了過來,停在他眼前。
車窗搖開,露出荒木的臉。荒木說:“柳生,你去哪兒了?”柳生微微欠身道:“我剛剛去了南李莊的走私船碼頭。”荒木說:“你和我想到一起去了。我也有些疑心,所以正想趕到那兒看看,今晚有人上船嗎?”柳生說:“沒有。”荒木說:“這麽說,黨項山是真的死了?”柳生說:“黨項山若是活著,隻能從海上走。我已經查遍了這片海域所有的走私船,今晚沒有人搭船離開。”荒木說:“如此說來,黨項山已經是必死無疑了。”柳生說:“是。”荒木說:“這個勁敵除掉了,我們應該喝一杯慶祝一下。你快上車,去我那兒吧?”柳生說:“荒木先生,我有些困了,要不改日吧。”荒木說:“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我有件事正好要和你說一下,這事和黨項山也有關係。”
柳生無奈,隻得上了荒木的車。兩人來到荒木家中,荒木命人取來清酒,還取來一些下酒菜。
荒木將酒滿上,敬柳生道:“柳生君,這杯酒是要恭喜你的。你今天終於報了大仇了。”柳生詫異道:“荒木君何出此言?”荒木眼中落下淚來,說:“柳生君,你曾多次問我,你的父親當年是如何為國捐軀的?我隻是告訴你,他是被中國海盜暗殺的。其實不然,他是因比武失敗而抱憾自殺的。打贏他的那個人,就是黨項山的父親。”柳生聞言一驚:“這怎麽可能?您不是說黨項山的父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嗎?怎麽可能殺了我父親,柳生家族的第一高手呢?”
荒木搖頭道:“錯了,其實黨明義不是黨項山的親生父親。他的生父名叫項老忠,就是當年在渤海灣危害一時的海盜頭子。項老忠因為得罪了英國人,被列為死刑犯通輯,後來逃亡海外,他的兒子由黨家撫養,隨了黨家的姓。這些陳年舊事,一直隱埋的很深,知道真相的也不過幾個人而已。當年我和劉四為輯拿項老忠,以黨項山為餌引他出來,這才有了項老忠為救親生兒子,獨闖大把頭龍二香堂的舊事。你父親就是在那次捉拿項老忠的行動中,因比武落敗而含恨自殺的。”
荒木將當年情景逐一講出。柳生驚呆了,問:“荒木君,這些事你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荒木說:“我怕你知道了以後,控製不住情緒,會去找黨家報仇,如果那樣,就會暴露你自己的身份,無法為大日本帝國更好的工作。所以,才對你有所隱瞞。”柳生怒道:“荒木先生,這些年你到底瞞了我多少事?”荒木說:“沒有了。過去是形勢所迫,現在黨項山也死了,這些秘密都不用再隱藏了。柳生君,黨項山雖不是你親手殺死,但卻是在你眼前死的,也算是你為父親報了仇。如今項老忠、項山父子都已經不在人世,可是他們的家人還活著,我想把這個機會留給你,讓你徹底地將仇人斬草除根。”
柳生心中驚詫,說:“您要我殺了項山的家人?您不是答應黨項生,若他出賣項山,就放了他家人嗎?”荒木冷冷一笑,說:“我答應放黨家人,沒答應放項家人。項家人都該死,一個也不能活。”
荒木舉起杯來,說:“柳生,你父親是個血性漢子,他比武失敗,不願接受敗在中國人手中的屈辱,慷慨自裁。我特別佩服這樣的武士,這才是柳生家族的風範,才是我大日本帝國的武士道精神。你今天雖不能親自手刃仇人,但卻可以殺光仇人的後代,你父親地下有知,也該為你驕傲。來,咱們幹一杯!”
柳生痛苦地說:“荒木君,項山已經死了,難道我們連他的家人也不放過?”荒木臉色一變:“他的家人就是你柳生家的仇人。柳生,你莫要忘了你家族的仇恨,我知道,黨家那個老太太對你不錯,聽說還認你做了義子,但你得記住一點,你不是中國人,你是日本人,你和他們,是天生的仇敵。你不要因為自己一時的婦人之仁,辱沒了大日本武士的聲譽。”
柳生長歎一口氣,舉起杯一飲而盡,說:“放心吧荒木君,我不會讓您失望的。”荒木說:“柳生君,我已經和藤田打好招呼,你可以隨時去他那裏,執行處決命令。柴田長官對你也很心重,他很欣賞你。這也是你對他表示忠心的最好機會,你殺光了項家後人,就表明了你的心是完全屬於大日本帝國的。畢竟你在中國多年,受過他們不少恩惠,你得做出一點事來,讓柴田長官看到你的忠心。”
柳生從荒木那裏出來,已經是夜裏兩點多鍾了。他卻全無睡意。柳生推開自己的房門,站在院中,眺望頭頂漆黑的夜空,一輪月兒高懸在夜空之上,被一片烏雲遮掩著,隻露出半邊臉來,與他對視著。
站在月光之下,柳生想起了很多事,小的時候,在神戶老家的大院子裏,他曾多次依偎在母親慈祥溫暖的懷抱中,聽她唱起動聽的民謠,有的時候,父親也會和他們一起,坐在院子裏賞月,飲酒,對他講述柳生家族當年隨德川幕府開疆裂土、風雲激**的曆史。而這一切,已經變成遙遠而再不可及的記憶。柳生家族的高宅大院,他已經多年沒有回去,曾經親如手足的叔伯兄弟們,聽說已經有多一半人死在了東南亞戰場上,其他的人都是杳無音信。他曾經初戀過的姑娘,也不知是否健在,或是嫁人了?柳生對這一切都遙無所知,但他卻清楚地知道一件事,就在剛才,他放走了仇人的兒子。那是令他父親受辱自殺的仇人的兒子,如果當時知道了這一點,他想自己一定會誓死立拚的。但沒想到就在剛才,他竟又重蹈了父親的複轍,再一次敗給了這個仇人之子,所不同的是,父親選擇了自殺,而他則選擇了苟活。
柳生拔出了腰間的武士刀,也許過了今天晚上,這柄刀上還要沾滿鮮血。他想起了荒木貌似關懷但語帶威脅的話。他必須要殺死項山的家人,才能取得柴田長官的信任。柳生想荒木對他的表現一定是不滿意的,他一直埋怨自己在對待項山這件事上,心慈手軟。柳生眼前浮現了項山一家人的麵龐:待他如親生之子的幹娘,爽朗潑辣豪情不遜男子的大嫂,還有那可愛的喜兒、天賜,柳生的眼眶潮濕起來,殺掉這些人,殺掉這些多年來與自己情同親人、相濡以沫的無辜之人,他如何下得去手?這是一個武士應該做的事嗎?可是若不殺了這些人,他又如何向荒木、柴田交待?
柳生望著頭頂的明月,突然感到了深深的厭倦,他厭倦了戰爭,厭倦了這裏的一切,他想回日本,想回神戶自己的老家,可是老家還有誰呢?母親死了,兄弟們死了,他最喜歡的女人,也死在了自己眼前,他已經是一個無父無母無親人的人了,他有的隻是對天皇的忠心,然而天皇又在哪裏?自己所做的一切,他知道嗎?柳生突然感到生無可戀。他舉起了長刀,對準了自己的腹部,他的腦海中想起了父親,父親敗在了一個素昧平生的中國人手裏,他選擇了死,他維持了一個武士應有的尊嚴。他想自己應該追隨父親的腳步,也許在另一個天國裏,他還能和父親、母親及兄弟們相遇,還有那個曾經讓他牽腸掛肚、卻最終死在他眼前的中國女人,也許他們還會再次相遇,能終於幸福地、和平地生活在一起。
柳生終於下定了決心,既然此刻已經生無可戀,就讓他在另一個世界裏與親人們團聚吧!柳生大叫一聲:“父親,我來了!”將長刀刺進了自己的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