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海上刮起了大風浪,小舢板在巨浪滔天中飄搖顫抖著,盡管它拚力掙紮,卻仍然一次次被惡浪掀起又擲落,就要被海浪的巨手揉碎、捏扁。

獨自掌舵的項山被一個大浪掀翻到了海裏,小舢板也被浪花迅速章沒了。項山奮力地遊著,遊著,但是體力不久就消耗待盡,他太累了,從昨天到今天,不到一天的時間,一次次生離死別,一場場生死惡鬥,讓這個鐵打的漢子,終於走到了崩潰的邊緣。海水漸漸淹沒了他的胸口,又淹沒了他的頭頂。鹹濕的海水滲進了項山的眼睛、耳朵、嘴裏,一股股漩渦像吸鐵石般的吸著他的身體,用力向下拉去。項山奮力從漩渦中掙紮出來,用盡力氣大叫一聲:“三兒,我找你去了!”一個巨浪打了過來,將項山吞沒了。

巨浪滔天之中,一艘帆船也在海上苦苦掙紮著。船長遠遠地看見前方有一個人在惡浪中探頭出來,旋即又被浪花章了進去。船長驚道:“有人溺水了!快去救人!”帆船向前開去,一個水手跳入海中。船長說:“浪太大,他一個人不行,多下去幾個!”又有兩個手下跳了下去,沒多久,三個人從海浪中露出腦袋,奮力遊至船前,但也累得上氣不接下氣。三個人拖著一個壯漢的身體浮出水麵。船長喊道:“放纜繩!”有人扔了繩子下去,幾個手下抓住繩,綁在已經溺水的項山身上,他們爬到船上,喘氣罵道:“他媽的,這個人真是死沉死沉的,要是去的人少了,莫說救人,自救都難!”

船上將項山的身體從水中拖到船上。船長聽聽心跳,說:“還有救!”他將項山身子翻過來,在他後背推拿起來。正忙活著,一個老者從船艙走出來,問道:“你們又救人了?”

船長和眾水手齊聲肅然起敬地喊道:“大當家的!”老者走上前:“我看看這次救了誰?”他發現躺在地上的項山,滿臉詫異,他撲上前來,扶起項山,情不自禁揉了揉眼睛,喊道:“是他!”

項山終於被救醒了,他“哇”“哇”連吐出幾口鹹水,睜開眼睛,看見頭頂瓦藍的天空,此時已經風平浪靜,已經是第二天的早上。

項山聽見耳邊有人喊著:“他醒了,他醒了!”接著在他頭頂上方,浮現幾張麵孔,湊在最前麵的是一張熟悉的臉。這張臉,多年前曾經他在夢中出現過一、兩次,但近些年來,就再也沒有出現過了。項山努力回憶著這張熟悉麵孔。老者見他一臉懵懂,忍不住喊道:“項山兄弟,你不記得我了,你想想,二十年前,奉天城!”項山猛然間清楚了,喊道:“王威鏢頭!”王威大笑:“天可憐見,你還記得我?”

項山與王威久別重逢,心中驚喜萬分,卻仍疑惑地問道:“我是不是在做夢?你不是奉天嗎?怎麽跑到了渤海上了?”王威笑道:“奉天讓日本人占了,我們的家毀了,回不去了,逃到那裏,都有日本人,就隻能到海上落草了。沒想到無巧不成書,竟然救下了你。”他對手下人大聲喊道:“準備好酒好菜,今天晚上,我要與項兄弟一醉方休!”

2

一夜之間,項山遇險被救,柳生自殺身亡,項生也比他好不了多少。經過這一宿折騰,他回到家中,已經是淩晨,疲憊不堪的項生終於在捱不住了,連衣服都沒脫,就一頭栽倒在了**。

項生被一陣急促地敲門聲驚醒,他原本是一夜未曾合眼,隻是在早上四點鍾左右因為實在捱不住了,才打了一個盹,然而就是這樣的一個盹,也被人驚醒了。項生打著哈欠下去開了門,隻見在門外站著鳴鳳和東東。

鳴鳳見到項生,心情激動,喊一聲:“項生!”泣不成聲,東東叫了一聲:“爹!”撲進了他的懷裏。項生摟著東東,驚喜地說:“他們放你回來了?”鳴鳳點點頭,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項生說:“別哭了,快進屋!你們受委屈了。”

一家人進了屋。項生問:“曾大全他們沒傷害你吧?”鳴鳳說:“沒有,我們被關在荒木的日本商行裏,有吃有喝,他們沒有難為我們呢。”項生說:“你們回來了,娘呢?”鳴鳳說:“娘病得很厲害,高燒一直不退。那個荒木把他送到港口醫院裏去了,說是找個醫生給她治治。”項生問:“臘梅、喜兒還有天賜呢?”鳴鳳說:“不知道。他們放了我們,把娘接走了,但是我們走的時候,臘梅、喜兒他們被曾大全帶走了,聽說是押去了憲兵隊。”

項生腦中轟然一聲,說:“什麽?他們沒有放臘梅一家人走嗎?”鳴鳳哭道:“沒有。我問為什麽?曾大全不說,隻是把我們送回來了。”項生急忙穿上衣服,鳴鳳問:“你去哪兒?”項生說:“我去找荒木。他答應我的,他不能食言。”鳴鳳說:“他能聽你的?項生,我好怕,你別走了,我怕你也出事啊。”項生說:“我必須去。要不臘梅他們就危險了。”

項生直奔三昌洋行,到了洋行,得知的消息是荒木先生一大早就走了,去了港口。項生不敢怠慢,急忙開車奔港口而去。

項生停下車,走進港口,剛一進去,就有一群日本員司圍了上來,向他鞠躬,項生有點奇怪,平時這些日本員司非常傲慢,頤指氣使,一向不大主動和中國員司打招呼的,這是怎麽了?

項生來不及多想,也鞠躬致禮,正往上走,就看見了鬆井迎麵走來。鬆井見他來了,也鞠躬說道:“黨處長您好!您來得真早!”

項生奇道:“鬆井處長這麽客氣!”鬆井說:“黨處長高風亮節,大義滅親,我們很敬佩!”項生問:“此話怎講?”鬆井說:“黨處長撿舉你親生弟弟黨項山之事,我們都知道了。聽說這批為害港口多年的匪徒是由黨處長偵知舉報,才令皇軍一舉圍剿成功的。我聽說柴田長官也非常滿意,還要嘉獎你呢。”項生大驚,問:“這都是誰說的?”鬆井說:“荒木先生一早上過來,就告訴了大家這個消息。”

項生心中驚懼,急忙跑到荒木辦公室。進得屋時,荒木正在起草一份文件,見項生來了,也不起身,說:“黨處長,請坐,您喝什麽茶?”

項生哪有心情喝茶,也不坐下,走到荒木身前說:“荒木先生,你曾經承諾過,若我幫你找到項山,你就放了我們一家人,可你為什麽不遵守這個承諾啊?”荒木微顯詫異之色:“黨處長開玩笑吧?你的家人今早上沒有回去嗎?噢,您是問您的母親吧?,老太太病得很厲害,我為了她的安全起見,已經將她轉到港口醫院,會有最好的日本醫師為她救治,您放心,所有的診療費用由港口報銷。”項生說:“我不是說她們。我是說我弟媳婦他們,項山的妻子、孩子,為什麽不放他們出來?為什麽還要把他們送進憲兵隊?”

荒木放下筆,說:“黨處長,您的弟媳婦是黨項山一家的同黨,對他們當然要有不同的處理。我隻答應放您一家人,可沒答應放黨項山他們一家人。”項生說:“可我們就是一家人。項山是我親弟弟,他的家人,也是我的家人,您要是不放走她們,我娘那邊根本就接受不了。我求您了,您大人有大量,既然項山已經死了,就放過他的家人吧。”荒木搖頭道:“不可能。黨項山一慣和我們作對,這次又要刺殺柴田長官,長官非常生氣,要求我們對此追查到底。他的家人,我是沒有權利放的。能夠放走你的家人,我已經做了大量的工作,請原諒在這件事上我不能從命。”

項生雙膝一軟,跪了下來:“荒木先生,求你了!你放過項山一家人吧!”荒木急忙扶起他道:“這是幹什麽?這讓人看見成什麽樣子?”荒木把項生扶到沙發上,溫言道:“黨處長,您不要強人所難。黨項山這一家人我是說什麽也不能放的。再說了,黨項山其實和你們家是沒什麽關係的,他到底是姓黨還是姓項,這事還得兩說呢,我不相信您也不清楚這事。黨處長,做為老朋友,我得勸你一句,現在這個形勢對你特別有利,你大義滅親,柴田長官很高興,要嘉獎你,你在港口裏能否平步青雲,這個時機是非常重要的。在這個時候,您一定要謹慎行事,不能衝動啊。”

項生聽了這話全身顫栗,搖頭道:“不行,千萬不要嘉獎我,不要啊!”荒木笑道:“你怕什麽?你幫了我們,我們必須知恩圖報,我們日本人不是不懂感恩的民族!”兩人正說著,門外有人敲門,荒木說:“進來。”

進來的是荒木的女秘書,她向荒木鞠了一躬。荒木說:“文件在桌上,您給柴田局長送去。”女秘書取走了荒木剛剛起草完的文件,又鞠了一躬出去了。

項山說:“荒木先生,我求您一件事。”荒木說:“你說。”項生說:“我帶你們捉拿項山的事,你千萬要給我保守秘密,誰也不能告訴啊。今天我一上班,才發現那些日本人都知道了,此事到此為止吧。要是讓中國的員工們知道是我揭發了項山,我在這兒就沒法混了。”荒木笑道:“您言重了。這裏現在不是中國人管,是我們日本人,我們才是你最大的靠山,其他的人都不用怕。再說你現在和我說這個也晚了,那個嘉獎令我剛起草完,已經讓秘書拿去給柴田局長了,最遲今天下午,就會發到全港口各個部門,您黨處長做為我們大東亞共榮圈在經濟戰線上的楷模,大名將傳遍華北,傳遍中國。”

項生隻覺眼前一黑,情不自禁又跪了下來,說:“荒木先生,我求您了,請您收回那份嘉獎,您不能毀了我的名聲啊。名聲毀了,我就全完了。我們全家在這兒也沒法立足了。”荒木扶起他說:“這怎麽是毀名聲?我們這是幫你揚名。再說我交上去的東西,怎麽能往回要?”項生站起來,說:“您要是不方便,我去找柴田局長,我去和他說。”荒木拉住他說:“黨處長,請留步聽我一言。我和你實話實說吧,因為港口事務繁多,管理層次複雜,柴田局長有些精力不繼,想聘請一位中方員工協助他的工作,替他全麵管理港口工作,所以決定增設一位由中國員司擔任的副局長。黨處長,你是港口老人,又有工作經驗,還和我們大日本帝國有親善友好的關係,我認為您是合適人選,我已經準備向柴田長官推薦你了。”

項生愣住了,問道:“荒木先生說的是真的?”荒木說:“豈有戲言?這件事情,馬上就要在經理辦公會上討論了,我的發言舉足輕重,柴田長官對你又頗有好感,黨處長,這是你在港口實現平生夢想的最好時機,我勸你不要輕舉妄動,不要因為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就毀了前程。”

在荒木的威逼利誘下,項生隻得屈服了。上午下班之前,由柴田親自簽發的嘉獎令,就傳達到了各處室。當天下午四點鍾,由柴田主持,舉行了港口管理局全體員司會議。在會上,柴田親自為黨項生頒發了嘉獎令,並做了發言。

柴田在發言中,表揚了黨項生大義滅親之舉,對黨項生及時揭發黨項山、劉四反日團夥在天香樓刺殺駐日高官一案提出褒獎,對黨項生帶領藤田特工隊及礦警隊捉拿黨項山一事,也大力表揚,稱黨項生是“促進大東亞共榮圈、維護中日和平建港”的功臣和楷模,號召全港上下,向黨項生學習,並特別頒發局長嘉獎令一千元。

項生本想抱病不來,卻被藤田、曾大全等人強行押至會場。在會場上聽著柴田得意洋洋地講述殲滅劉四、項山反日集團的事跡,項生全身顫栗,如患大病。在被強行推到台上接受頒獎時,聽著座下那些言不由衷的掌聲,看著中方員司一張張憤怒鄙視的臉。項生如喪考妣,若沒有曾大全在後麵強行扶著,就要倒在台上。

荒木望著站在台上臉色慘白的項生,嘴角掛上一抹得意的笑。藤田悄悄在他耳邊說道:“荒木先生,為什麽要給他這麽高的榮譽?”荒木說:“中國有句成語,叫一石二鳥,我們既利用這個呆子幹掉了敵人,還能通過他,完成我大日本帝國的奴化教育,讓這些中國員司以後對我們俯首貼耳,這件買賣,很劃算的。”

一夜之間,項生出賣兄弟的事情就傳遍了港口內外。項生從嘉獎會場出來,不敢耽擱,急忙去醫院看娘。剛走出辦公大樓,迎麵就撞上了一批中國員司,會計處處長臉上掛著諷刺的笑,說道:“黨處長,你今天真威風啊!”項生無言以對,強笑一下,急忙離去。會計處長衝著他的背影,輕蔑地吐了一口唾沫。

項生趕到醫院,鳴鳳、東東已經都來了。淑賢還在半昏半迷中,手腕上還插著輸液管子。項生問:“娘怎麽樣了?”鳴鳳說:“不太好。這個醫生說娘前一陣子得了感冒一直沒好,這幾天又受了些驚嚇,再加上她有些哮喘病的老底子,懷疑是肺部的事。可能有病毒擴散了。”又嗔怪地說道:“你怎麽才來?”項生說:“單位有事,走不開。”

淑賢睜開眼睛,氣息微弱地說:“項生來了,快坐下。”項生說:“娘,您要是說話不得勁,就不用說話了。您安心養病,這裏條件很好的,一定會把您治好的。”淑賢問:“你來了,鳴鳳也來了,臘梅呢、喜兒、天賜呢?他們怎麽沒來?”項生看一眼鳴鳳,鳴鳳低聲說:“我沒告訴她。”項生說:“娘,你放心吧,我已經求了荒木先生,他們答應放人,就是這一兩天的事。”淑賢問:“項山呢?他們沒有抓住項山吧?”項生說:“沒聽說項山的消息,他可能跑了。這些事,我來處理就行,您安心養病,就別管了。”淑賢一臉焦急:“項生,要是有機會,一定要打聽到項山在哪兒?讓他趕快跑,再也別回來了。”

大家正在說話間,醫生進來了,給淑賢做檢查。醫生聽完了診,搖搖頭,臉上有無奈之色。項生問:“我娘怎麽樣?”醫生說:“你出來吧,咱們細細說。”

項生走出病房,隨醫生走出去,迎麵卻碰上荒木,手拿一個果籃走了過來。荒木說:“老太太怎麽樣了?我來看看他。”項生說:“不勞掛念,也沒大事。”醫生說:“老夫人不太好。有些事,我得和黨處長商量一下。”荒木說:“你們聊吧,我進去看一下就行。”項生心急如焚,說:“那就不好意思了。”

荒木走進病房,滿臉堆笑,說:“老太太您好。”鳴鳳迎上前去,說:“您是?”荒木說:“我是黨先生的同事,我叫荒木,代表柴田局長來看望老太太的。”說完將果籃遞了過來。

鳴鳳接過果籃,心情抑鬱,連謝謝兩字都說不出口。荒木佯作不知,走上前去,對淑賢微笑道:“老太太感覺怎麽樣?”

淑賢厭惡地將頭扭過去,閉上眼睛,沒理他。荒木也不以為意,笑道:“老太太,為了讓你的心情愉快,我今天來這裏,也是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的,讓你也替項生處長高興高興。最近,項生處長幫著我們局裏做了很多大事,還救了柴田局長的命,局長很高興,可能要提拔他呢。將來黨處長步步高升,前途無量。老太太一定會跟著盡享清福,安度晚年的。”

淑賢一愣,睜開眼睛問:“你說什麽?柴田局長賞識項生?項生還救了他一命?”荒木說:“對啊,前幾天,朝陽街發生槍戰,有一夥暴徒要想刺殺柴田局長,這件事,老太太想必也有耳聞,當時要不是黨處長及時發現,揭發舉報,後果可能不堪設想。所以,柴田局長非常感恩,把黨處長視為救命恩人。黨處長現在可是柴田局長眼中的紅人了。”

淑賢氣得全身發抖,喃喃道:“竟有此事?”荒木說:“老太太莫不信,局長的嘉獎令都發了,這件事,現在港口盡人皆知啊。”淑賢氣得話都說不出來。

項生這時正好回來了,荒木趕緊客套幾句,起身離去了。荒木走了,淑賢再難掩心中怒火,顫抖著聲音說:“項生,我有事問你,你給我實話實說。“項生說:“娘有事請講。”淑賢說:“項山他們那天刺殺日本人,行動失敗,是不是和你有關?”項生默然無語。淑賢怒喝:“說!”項生說:“是不是荒木來和你說了什麽?娘,你別信他的話,日本人慣於挑拔離間,你也不是不知道。”淑賢說:“你不承認,那好,我再問你,我本來是被當犯人關押著,現在突然轉到條件這麽好的醫院,那個什麽日本顧問又來看我,是不是你從中和日本人做了什麽交易?”

項生無語。淑賢見他答不上來,怒從心頭起,猛然間將輸液管子拔掉,說:“我不治了,我不受日本人的恩惠!”項生、鳴鳳嚇了一跳,急忙扶住淑賢,淑賢手上鮮血汩汩流出,項生急忙按住她的傷口,說:“鳴鳳,快去叫人!”

淑賢老淚縱橫,說:“項生,你和我說實話,到底那個日本人說的是不是真的?”項生無奈,說:“娘,我也是沒有辦法。項山他們做的是掉腦袋的事,無論做的成做不成,都要連累全家人的,娘,我這也是為了您啊!”淑賢問:“你害死了那麽多的人,罪孽啊!那項山怎麽樣了?”項生說:“我把項山打昏後,就把他送走了。娘,那天是死了不少人,可是項山沒事。”淑賢緊緊抓住項生的手:“項生,和娘說實話,你沒出賣項山吧?”項生不敢看她的眼睛,說:“沒有。娘,項山跑了。”

醫生過來,將淑賢安頓下來,又將輸液管子插上。項生說:“娘,你安心養病吧,這件事情很複雜,等你好一點,我再和您細說。”淑賢平靜下來,歎口氣說:“我知道你也難,娘也理解你。但是項生,你莫忘了我小時候經常教你的一句話,世上有僥幸之事,但莫存僥幸之心。做人做事,要對得起良心,既要對得起家人,也要對得起國家。你已經做錯了一件事,以後不能再錯了。”項生惟惟諾諾稱是。

3

東東被人打了。打他的是幾個同學,他們的家長都是港務局的中方員司,項生的同事。

鳴鳳問東東:“他們為什麽打你?”東東哭著說:“他們罵爹是漢奸,說我是漢奸的狗崽子!”鳴鳳怒道:“他們怎麽能這麽說?”東東說:“港口都傳開了,說爹出賣了劉四爺和二叔,還說二叔死了,是爹帶著日本人把二叔害死的。娘,他們說的是不是真的?”鳴鳳氣得渾身發抖,說不出話來。

沒多久,耿老精夫婦也來了。耿老精一臉沮喪,說:“閨女,這裏住不下去了。我和你娘商量著搬家呢。”鳴鳳說:“怎麽了?”耿老精說:“還不是我們的好姑爺。他投靠了日本人,我們天天讓人戳脊梁骨,都說我們是漢奸家庭,四鄰街坊都不和我們說話了。”大丫也罵道:“上街買菜,那些賣菜的居然不賣我們菜了,讓我們找日本主子要去,真氣死人了!”耿老精說:“閨女,聽說項山死了,是項生帶著人幹的,這是真的假的?”鳴鳳心亂如麻,說:“爹,娘,你們也莫聽閑話,我回去問問他吧。”

項生回來,鳴鳳上來就問:“項生,外麵對你的傳聞是不是真的?”項生漫不經心地回答:“外麵謠言紛紛,不要輕信。”鳴鳳說:“我想不信,可是這東西讓我不由得不信。”鳴鳳從桌上取出一遝公文紙扔到項生臉上,項生拿起來一看,也變了臉色,是柴田下發的那封嘉獎令,隻不過已經汙穢不堪。項生問:“從哪來的?”鳴鳳說:“東東今天上學讓人打了,有人把這東西當擦屁股紙用完後,塞他書包裏去了。”項生大怒:“誰幹的?老子要他們的命!”鳴鳳說:“要想人不知,除非已莫為,我問你,這上麵寫的是不是真的?”

項生默然無語。鳴鳳說:“你不說就是默認了。項生,真的是你出賣了項山他們嗎?”項生突然暴怒起來,用力一拍桌子:“什麽叫出賣?我是為了你們,我要不和日本人妥協,你們能活著出來嗎?我這是為了家人,為了你們,我他媽的現在弄得兩邊都不討好了!”鳴鳳哭道:“就算如此,你也不能犧牲項山啊。”項生道:“你懂什麽?日本人是好打發的嗎?我不這麽做,他們能放過你?能放過孩子?能放過我娘?項山就知道闖禍,他闖了禍永遠是我來擦屁股!他死了也好,他死了這個世界就清靜了!”鳴鳳驚訝地看著他:“項生,你變了!你變得不像是我認識的那個人了?”項生說:“我變了?我是變了。老黨家人個個是英雄,項山是英雄,項河是英雄,就他媽的我一個狗熊,可是要是沒有我這個狗熊維持著,這個家還有嗎?這個家早毀了。他們都不理解我,你也不理解我,我活著有什麽勁!我他媽的真羨慕項山,我不如死了,我死了也比這麽活著強!”

項生流下眼淚,鳴鳳心軟了,摟著項生說:“我知道你難,過去的事都過去了,可是現在你得想辦法救臘梅出來啊!項山死了,臘梅和喜兒再沒了,項山一家就絕後了。娘知道了,也一定活不下去了。”項生說:“我想救,可是我救得了嗎?藤田那幫人能聽我的?”鳴鳳說:“項生,我想了想,把家裏的東西變賣一下吧,我去找曾大全,曾大全不是貪財嗎?咱們多給他點錢,讓他放了臘梅一家,行不行?”項生說:“沒用的,你給多少錢,也救不了他們,這是日本人要他們死。”

兩人正說著,客廳電話響了。項生去接電話,不一會兒回來了,臉上神色陰鬱。鳴鳳見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問:“誰的電話?”項生說:“荒木。”鳴鳳說:“你沒問問他臘梅的事?”項生說:“沒有。荒木是來通知我一件事的,這件事,你也有份,你得幫我。”鳴鳳說:“什麽事?”項生說:“荒木要搞一個日華親善會,他擔任會長,要我當副會長。”鳴鳳驚道:“你答應他了?”項生說:“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我答應不答應,又能怎樣?”鳴鳳說:“這事又和我有什麽關係?”項生說:“明天是成立大會,荒木要我們這些人都要攜夫人參加,準備在此基礎上,還商量再籌備一個善鄰婦女會,他要你帶個頭,成為善鄰婦女會的第一批會員。”

鳴鳳搖頭道:“我不去。我也絕不當什麽會員。”項生說:“不去不行,這是柴田局長的命令。你不了解日本人,在他們手下做事,是不能隨便違抗命令的。”鳴鳳仍堅持道:“打死我也不去,日本人把我們害得這麽慘,還和他們當善鄰,我可丟不起那人。”項生說:“你若不去,我不好交待。”鳴鳳說:“我不管!我沒心情去!臘梅妹子現在生死未知,還在憲兵隊受苦。你倒好,還有心情去參加什麽日中親善會!還要我和他們做什麽善鄰?真是白日做夢!”

項生一臉痛苦之色:“我也是身不由已。我不去,荒木不可能放過我的。我已經被他們推上賊船,下不來了。”鳴鳳又有些可憐他了,拉著他的手說:“項生,不如你辭職吧?”項生反問:“辭職?”鳴鳳說:“在這裏做事,與其讓人天天戳脊梁骨,還不如來個走為上,不幹了。”項生咬牙道:“不行。柴田馬上要任命港務局的副局長,我是第一人選,我走了,這個機會就沒了。”鳴鳳心一下子涼了起來:“項生,你真的還如此留戀這個位子?為了這個都不惜與日本人為伍?”項生說:“沒錯。我已經沒有回頭路了。現在中國的員司們個個恨我入骨,都想我倒下了,再踩我一腳,我隻有出人頭地,混到最高端,才能保護自己。否則,他們也會弄死我。我現在隻能靠日本人了。”鳴鳳說:“就算人們都誤會了你,但也不能認賊作父啊!你的苦衷,相信有一天人們會理解的。”項生冷笑道:“我用得著他們理解嗎?這個世界上,隻有成功的人才能笑到最後。勝者為王敗者寇,曆來如此!”他突然焦燥起來,說:“明天的活動,對我很重要,你必須陪我一起去。”鳴鳳哭道:“我不去!我嫌丟人!”項生一拍桌子:“你敢!”

荒木得知了柳生在寓所切腹自殺的消息,一臉惋惜,說:“他還是被黨家人蠱惑了!他不願意去殺黨家的人,有了這種婦人之仁,不配當一個武士。”

荒木讓人將柳生好生安葬。曾大全聞訊趕來,說:“荒木先生,聽說柳生死了,那黨項山一家人,要怎麽處置?”荒木說:“原本想讓柳生動手殺了他們,現在柳生也歿了,我通知藤田,在憲兵隊執行槍決吧。”曾大全諂媚笑道:“荒木先生,我想求您一件事。你能把黨項山的家人交給我嗎?”荒木說:“你要他們幹什麽?”曾大全咬牙切齒地說:“當年劉四殺了我們全家,隻有我一個人幸免於難,現在他的女兒、兒子、外孫女兒都在我手裏。我要為我父親報仇。”荒木說:“你不說我還忘了這事了,好,既然曾先生想為報仇,我也成全你。我馬上通知憲兵隊,把人交給你。”

曾大全去憲兵隊提人。到了憲兵隊的監獄,打開獄門,隻見裏麵鎖著項山一家人。臘梅已經被打得體無完膚,倒在地上,猶在昏睡中。喜兒、天賜和九兒見他進來了,嚇得抱成一團。

曾大全用腳在臘梅身上踢了一腳,問藤田:“這娘們兒怎麽了?”藤田說:“荒木先生吩咐,要她寫一封認罪書,這娘們兒不寫,我們給她上了刑。”曾大全說:“她後來寫了嗎?”藤田說:“這女人骨頭真硬,無論怎麽打,就是不寫。”曾大全俯下身去,托起臘梅的頭,說:“大小姐,醒醒,看誰來了?”

臘梅臉上、頭發上沾滿血汙,勉強睜開雙眼,看見了曾大全。曾大全故作歎息道:“怎麽把我們家大小姐折騰成這樣了?快來人,給大小姐灌點水,擦把臉,這樣子怎麽出去見人。”有人過來,給臘梅喂了幾口熱水,還把她的臉也擦淨了,臘梅熱水下肚,稍微清醒了一些,對曾大全說:“你這個無恥小人!有本事殺了老娘!”曾大全笑道:“殺你是肯定的,不過不能讓你這麽輕易地死,在死之前,我先帶你去一個地方。”對手下人說:“把他們帶走。”

九兒撲倒在曾大全腳下,抱著他的腿哭道:“曾爺,我不知我家老爺和你有什麽過節,我是後來嫁過來的,什麽事都不知道啊。求曾爺放我和孩子一馬吧,隻要饒我們不死,讓我做什麽都行。”曾大全在她臉上扭了一把,笑道:“你是劉四新娶的小妾?不錯啊,劉四娶了一個婊子,又娶了一個唱大鼓的,他還真是敢老牛吃嫩草啊!”臘梅怒道:“九兒,你莫求他,咱們死就死了,不要向這個小人低頭!”曾大全說:“哈哈,大小姐還嘴硬呢,死到臨頭了,還撐麵子呢!”

曾大全用力一腳踢在臘梅身上,說:“吃我一頓拳腳,我看你還要不要麵子!”臘梅被他踢倒在地上,喜兒氣極,大喊:“別打我娘!”衝上前去咬曾大全,又被曾大全一把推倒。臘梅奮力爬起,將喜兒抱在懷裏,說:“喜兒,別理這個惡人。”喜兒哭著衝著曾大全喊道:“你這個壞人,等我爹爹回來了,我讓爹爹要你的命!”

曾大全說道:“別作夢了,你還指著你爹給你撐腰呢?你爹已經死了,他再也回不來了。”臘梅怒道:“放屁!”曾大全說:“你別不信。黨項山死了,是我親眼所見。不過,有件事,大小姐可能做夢都想不到。你知道是誰幫著我們殺了你的男人嗎?這人可是你的一個熟人啊。他就是黨項山的親大哥,黨項生。”

臘梅冷笑道:“信口雌黃,這樣的謊話也編得出。”曾大全哈哈大笑,說:“這件事全港口都知道了。黨項生為了爭得日本人信任,出賣了親兄弟,他不但幫我們阻止了黨項山策劃的暗殺事件,還親自帶我們找到了黨項山的藏身之處,那黨項山雖負隅頑抗,但還是寡不敵眾,最後引彈自殺了。”

臘梅眼中流下淚來,怒道:“胡說!胡說!”曾大全說:“事到如今,我也沒必要騙你。黨項山若不是已經伏法,我怎麽能如此輕易地將你帶走呢?”藤田冷冷說道:“曾先生,你和她什麽廢話?還不帶人走?”曾大全說:“是,我馬上走。”

臘梅等人被捆上,押到了一個軍車上。幾個人被關進後車廂裏。曾大全與四個手下人坐到了前麵。喜兒哭著問:“娘,這個壞人說的是真的嗎?爹真的死了?”臘梅強忍淚水,說:“他騙人的,你爹沒死。”天賜又問:“姐姐,那喜兒的爹爹會來救我們嗎?”臘梅說:“會的,他一定會來的。”九兒哭道:“天賜啊,咱娘倆兒的命好苦啊!也不知這曾大全要用什麽手段對付咱們。”

曾大全的手下問:“隊長,咱們把他拉到哪兒?”曾大全一臉煞氣:“拉到我爹的墳前,我要親手殺了他們一家人,以慰我爹在天之靈。”

車子拉到了北山的墳圈子裏,在曾老全的墳前停下。臘梅等人被推了下來,九兒嚇壞了,用腳勾住車門,哭著死活也不肯下車,幾個人連拉帶拽,把她扯了下來,九兒大喊大叫救命,在寂靜的夜空,聲音尖利瘮人,令人頭皮發麻。曾大全煩了,說:“這娘們兒也太能叫了!真膩歪人!”走上前來,拔出槍來,一槍打在九兒頭上。九兒腦漿崩裂,當場氣絕。

天賜、喜兒嚇得大哭。天賜更是大叫:“娘,娘!”臘梅怒道:“曾大全,你當著孩子的麵殺人,你還是人嗎?”曾大全說:“反正一會兒都是死人了,有什麽大不了。”將臘梅推到曾老全的墳前,說:“跪下!”臘梅不跪,曾大全一腳將她踢倒,讓兩個手下人強行按著她跪下。又對另外兩個手下說:“把那倆孩子也弄過來,給我爹跪下。”兩個手下,一手一個,將孩子們捉住,強行按倒。

曾大全走上前來,跪在曾老全墳前,眼含熱淚,說:“爹,我來了。十幾年前,你中了劉四的圈套,慘死於他們之手,我娘,我妹子也都被殺了,咱家就剩下我一個活口。這些年來,我浪跡天涯,輾轉奔波,無時無刻不想著為你和咱家人報仇。今天,這個心願終於可以實現了。我把仇人帶來了,就讓他們的鮮血慰籍你在天之靈吧。爹,請原諒我來晚了,孩兒給你磕頭了。”曾大全連著磕了三個頭。

曾大全走到臘梅身前,麵目猙獰:“你現在落在我手裏,還有什麽可說的?隻要你給我爹磕個頭,向他認罪,求他原諒,我還能讓你死個痛快!”臘梅呸了一口:“死漢奸,你和你爹都是人渣。讓我給你們賠罪,那是做夢!你要殺就殺,甭廢話了。”

月光之下,臘梅一臉堅毅之色,毫無懼色地瞪視著曾大全。曾大全望著臘梅的臉,心中突然升起一股邪念。臘梅雖然已經年過四十,但是一點也不顯老,臉上連一點皺紋都沒有,雖然曆經劫難與酷刑折磨,令她的形容憔悴,麵色慘白,但那一股剛烈英氣,仍是撲麵而來。

臘梅是個典型的北方美人,皮膚雖然不算白晰,但是濃眉大眼之間,卻自有著一種北方女子特有的韻味。想當年,臘梅年輕之時,曾大全就曾無數次垂涎覬覦,也曾委托曾老全向劉四求過婚,可是臘梅鄙其為人,當場拒絕,以後也從未假以辭色。如今一別多年,臘梅年事漸長,都生了孩子,可曾大全沒想到她的身材竟然完全沒有走樣,還是少女時的體態,更多了幾分成熟女子的豐腴。一想到臘梅落在自己手上可以任其宰割,曾大全心中欲火升起,**笑著托起臘梅的腮幫說:“大小姐,你想速死,沒那麽容易。死之前,你就滿足一下我多年的心願吧,咱們再快活一下吧。”

臘梅大驚道:“你要幹什麽?”曾大全說:“幹什麽?幹你唄!”他一把撕開了臘梅胸前的衣服,臘梅怒道:“曾大全,在你爹的墳前,你竟想幹這種禽獸之事!”曾大全笑道:“那又怎樣?我爹看著我能糟蹋仇人之子,在地下有靈也會拍手稱快!”臘梅叫道:“這還有孩子呢,你要不要臉!”曾大全已經上前剝她的衣服,說:“有孩子更好!讓他們看看,她娘其實是個**!”

臘梅拚死掙紮,怎奈她全身被綁,行動不便。曾大全將她按倒在地,將她的衣服剝開,用手在她胸前揉搓,又去解她的褲子。臘梅高聲怒斥,曾大全哈哈怪笑,他的兩個手下,站在一旁,也跟著**笑起來。喜兒、天賜被嚇得大哭,要衝上來救姐姐、媽媽,卻被曾大全另外兩個手下強行按住,動彈不得。墳地之前,各種聲音混雜,一片混亂。

臘梅眼見著曾大全壓上了自己的身體,萬念俱灰,閉上眼睛,想要咬舌自盡,曾大全卻似乎猜知了她的心願,用力捏住她下齶,說:“想咬舌頭,沒那麽容易!我告訴你,你就是死了,老子也要**!”臘梅用力一口,呸地吐在他的臉上。曾大全大怒,一掌打在臘梅臉上,說:“敬酒不吃罰酒!”臘梅被打得意識昏沉起來。曾大全趁機脫掉褲子,壓了上去。

就在此時,突然聽得一聲槍響,曾大全的一個手下胸前中槍倒地。接著又是一陣密集的槍聲,另一個手下也被打翻在地。曾大全大驚,提上褲子,剛喊了一句:“怎麽回事?”一顆子彈飛過來,打在他的肩頭,曾大全慘叫翻滾出去。

隻見墳地裏麵,衝出幾個持槍的身影。

槍聲響後,押著喜兒、天賜的兩個特務也急忙掏槍,準備還擊,喜兒見特務抓得鬆了,趁機用力一口,咬在特務手上。特務吃痛,慘叫一聲,喜兒掙脫出來,向前跑去。特務想對著她的身後開槍,未得扣動扳機,一顆子彈準確地打在了他頭上,當場斃命。押著天賜的特務見勢不好,鬆開孩子,拔槍還擊,剛打了兩槍,就被對麵一陣亂槍掀翻在地。

傾刻間,四個特務全部斃命。曾大全褲子都來不及穿好,拔腿就跑,跑沒幾步,褲子掉了下來,把他絆倒了。曾大全爬起來,看見幾個人向他衝了過來,曾大全掏出手槍向他們開槍,又一顆子彈飛來,打在他手臂之上,手槍脫手飛出。曾大全慘叫聲中,一個人已經衝到他身前,持槍對準他的頭,說:“曾先生,久違了!”

曾大全定晴一看,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喊道:“黨項河!”項河微笑道:“沒錯。你眼力真不錯!”曾大全喊道:“你還活著?”項河說:“活著,你們這些漢奸走狗不死,我怎麽能死?”

正說話間,項河帶來的幾個同誌也衝了上來。項河問:“徐川,怎麽樣?”徐川說:“誌成同誌,幹淨利落,沒有活口。”項河說:“好!”又對他說:“把這個人押過去,押到他爹墳前去。”

幾個人將曾大全押到墳前。項河走上去,扶起臘梅,幫她將衣服穿好,又捏她人中,準備將她喚醒。

喜兒好奇地看著他,問:“你是誰?你是我爹派來的人嗎?”項河笑道:“我不是你爹派來的,我是你老叔。你都這麽大了,長得真像我二哥!”喜兒更不明白了,自語一句:“老叔?”

臘梅嗯了一聲,醒了過來,項河關切地問:“嫂子,你醒了?”臘梅盯著他,一臉驚訝:“我是在做夢嗎?你不會是項河吧?”項河微笑道:“你不是做夢。嫂子,我是項河!”臘梅激動地拉著他的手,說:“項河,你還活著?你回來了?”項河說:“回來了。”

叔嫂相見,分外激動,一時有太多說不完的話,反而盡在不言中。臘梅問:“項河,你怎麽知道我們遇難,及時過來相救的?”項河說:“我這段日子一直在這裏潛伏著。你們被抓進憲兵隊之後,我也一直在想方設法營救。還派人在憲兵隊門口監視著動態。曾大全把你們拉走後,我猜想他一定會用你們的鮮血來祭典他老子,所以就帶著同誌們趕了過來。好在來得及時,總算沒有出現大禍。”臘梅說:“要不是你們,我們今天肯定就沒命了。曾大全說項山已經遇難了,也不知是真是假。”項河說:“我問問他。”

項河走到曾大全身前,用槍抵著他的頭說:“我二哥怎麽樣了?你給我說實話,否則我就一槍斃了你。”曾大全說:“你二哥是死了,但不是我殺的。”他將項生帶他們去追殺項山的事都說了。項河一臉嚴峻:“你敢保證句句是真?”曾大全說:“我可以在我老爹的墳前發誓,這絕對都是真的。否則我不得好死!”徐川啐了一句:“就你這樣的,還想好死!”

項河歎氣道:“看來港口裏的傳聞都是真的,大哥他變節了!”臘梅眼含熱淚,說:“項山還是沒能逃過他們的毒手!可是真沒想到,竟然是大哥帶人過去的。”曾大全說:“是啊,大小姐,都是你大哥幹的,我也是身不由已啊!你家男人死了,你大哥才是罪魁禍首。”臘梅罵道:“放屁!”對項河說:“這個人早該死了!”項河說:“對。他這些年為虎作倀,殺害了我們很多同誌。”徐川舉起槍,對準曾大全的腦袋,說:“我代表死去的同誌們,判你死刑。”

曾大全高呼饒命。臘梅說:“項河,讓我來。我爹就是他們殺的,我要殺了他為我爹報仇。”項河問:“嫂子,你會開槍?”臘梅說:“會。”項河將槍遞給臘梅。臘梅說:“你們把孩子的眼睛蒙上。”

臘梅持槍走到曾大全身前,曾大全高呼:“大小姐饒命!”臘梅眼中噴火,說:“饒你的命!等下輩子吧。”臘梅扣動扳機,曾大全慘呼倒地。

項河說:“同誌們,剛才這裏槍聲大作,隻怕已經引起日本人的注意了。咱們馬上撤退吧。”徐川說:“這幾個屍體怎麽辦?放在這裏,日本人追查起來,就怕會禍及附近的百姓,也會讓他們再次追查起您的家人。”項河說:“放把火燒了。等他們趕過來的時候。我早就把二嫂一家人轉移了。”

徐川等人找來火種,把曾大全等人的屍體點著了,為怕留下蛛絲馬跡,隻能將九兒的屍體也放在一起燒了。看著熊熊火焰燒了起來,臘梅落下淚來,摟著還在不停哭泣地天賜說:“我們是得救了,可是九兒可憐,還是先走了一步,讓小天賜從小就沒了娘。”項河說:“我們還是來晚了一步,沒能救出他娘。不過,天賜還算幸運,有你這個姐姐陪著,總算不至於孤苦無依。”臘梅摟緊天賜說:“對,以後我就像他娘一樣了。有我在,就有他活。”

眼見著大火將幾個屍體燒得焦黑,已經辨不出模樣。項河說:“撤吧。正好他們還給咱們準備了車,我們開車走,還能快點離開。”臘梅問:“咱們去哪兒?”項河說:“趁著他們還沒發現曾大全已死的情況,我先把你們送出這個城市,找個安全的地方躲一陣子,等戰爭結束了,再回來。”臘梅說:“那你呢?和我們一起走嗎?”項河說:“我不能走,我在這裏還有些事,我得把它辦完。”

4

南山俱樂部正在舉行盛大的舞會,俱樂部兩邊的牆壁上掛滿了汽球和鮮花,留聲機裏不停循環放著幾首歌,有日本國歌《櫻花之歌》,也有流行一時的《支那之夜》,在俱樂部的頂端上掛著一個巨大的條幅,寫著“慶祝中日親善會暨善鄰婦女會成立”的字樣,一群穿著時髦的紅男綠女在歌曲聲音中載歌載舞,扭動著身體,旋轉著裙裾。

項生意興闌珊地坐在角落裏,看著在舞池中間旋轉著的張慧卿。已經四十出頭的張慧卿,身材依然那麽曼妙,容貌還是那麽年輕,成熟美麗的她,依然是舞會上的焦點,摟著她一曲接一曲跳的是本次中日親善會的名譽會長柴田。就在剛才,柴田發表了題為“創建東亞新秩序的王道樂土”的主題講話,並宣布以港口高級員司為骨幹的中日親善會暨由員司家屬們組成的善鄰婦女會正式成立。

項生沒想到張慧卿竟然被柴田提名,擔任了善鄰婦女會的會長。柴田高度評價了張慧卿一家為中日親善做出的貢獻,還宣布請大家為張慧卿以故的丈夫集體默哀三分鍾。張慧卿接著上台,向柴田致謝,並代表善鄰婦女會致辭。

張慧卿今天穿著一件手工編織的白色旗袍,披著一條紫色的絲巾,旗袍上麵還繡著幾朵蓮花,緊裹著她豐滿窈窕的身體,在眾多紅紅綠綠、錦衣玉食的女人中間,倒顯得更加清麗脫俗。

張慧卿竟然如此高調地擔任了善鄰婦女會的會長,這讓項生大感意外,也讓他意識到,最近因為事務太多,已經好長時間沒有和張慧卿聯係了。他的心裏微感內疚,想上前和張慧卿解釋,但張慧卿一下台,就被柴田請去跳舞,他竟沒有上前傾談的機會。

項生看著被柴田摟著跳舞的張慧卿,心頭很不是滋味。荒木悄悄走近了他,說:“黨處長,您不去邀請尊貴的夫人們跳舞,好像更樂於做一個觀賞者。”項生掩飾道:“昨天加班太晚,有點累了。”荒木問:“怎麽夫人沒和你來嗎?”項生說:“她的腰疾犯了,在家養病呢。”荒木說:“噢,原來如此?過幾天,善鄰婦女會將帶著天皇的問候去碼頭看望那些遵紀守法的工人,我希望那個時候,您的太太腰疾能夠痊愈,到時候一定不要缺席。”項生支吾一聲。

柴田終於放開了張慧卿,被別的太太邀請去了。項生走上前去,喊聲:“慧卿。”張慧卿掃了他一眼,微微點頭。項生說:“你怎麽也來了?”張慧卿說:“這有什麽意外,你不也來了?”項生說:“你幹嘛要當善鄰會的會長啊?”張慧卿淡淡地說:“柴田局長看得起我,硬要推薦我來做,我反正在家呆著也沒什麽事,出來活動活動也好。”項生悄悄說:“你要小心這個柴田,他多半是沒安好心。他們日本人和咱們中國人始終不是一條心的。”張慧卿冷冷說道:“不用你提醒了,黨處長,你最近不是和他們走得也很近?”項生臉一紅:“我是身不由已啊。慧卿,這幾天太忙,我一直沒顧著去看你,家裏出了太多的事,你今晚有沒有時間?我過去找你。”張慧卿說:“沒時間,我今晚約了荒木太太打牌,可能要很晚了,你別來了。”項生說:“那明天晚上呢?”張慧卿說:“不知道,我最近很忙,再約吧。”

項生還要說什麽,張慧卿又被一個男士過來約走了。看著舞池中間的張慧卿,項生歎口氣,坐到了一旁。舞會一直持續到晚上十點鍾才結束。舞會結束後,張慧卿上了荒木的車,去和荒木夫人還有幾個處長太太打通宵麻將。項生看著張慧卿坐車走了,百無聊賴的他也離開了。

鳴鳳不願參加善鄰婦女會,但善鄰婦女會卻在荒木太太、張慧卿的操持下,三天以後就搞了一次碼頭慰問活動,這次活動,荒木指名要求項生派太太參加,給其他中國員司帶個頭,項生無奈,隻得去求鳴鳳,鳴鳳死活不從,兩人又吵了一架。

項生說:“你這樣做,會毀了我的前途的?”鳴鳳冷笑道:“什麽前途?給日本人做牛做馬,這就叫前途?”項生說:“什麽做牛做馬?你現在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銀,東東也能在高等學校上學,這不都是我賺來的?”鳴鳳說:“不稱罕!我現在都不敢出門,人家背後都管我叫漢奸太太,我兒子也跟著吃瓜落,他現在在學校一個朋友都沒有,都給他叫漢奸狗崽子,還經常讓人捉弄,老師也不向著他。還有你娘,我去醫院看她,她天天問我,項山怎麽樣了?臘梅怎麽樣了?我怎麽和她說啊,我怎麽能告訴她,項山是被他親生大哥出賣的。這些事,弄得我心裏天天堵得難受。你給我們帶來的這種好日子,我享受不起!”

項生理虧,罵道:“別吃飽了飯罵廚子!要是沒有我,你們現在早在憲兵隊裏見閻王去了,我不和日本人周旋,你們能活著喘口氣嗎?別不知足了!”鳴鳳哭道:“早知如此,我寧可讓他們槍斃了,也比在這兒活受罪,讓人天天戳後脊梁強!”

兩口子大吵了一架,誰也說不服誰。項生怒極,跑出家門。現在這個時候,他突然特別想念張慧卿,也許此時隻有張慧卿的懷抱與溫柔,才能化解他內心的惶恐與屈辱。

項生將車開到了張慧卿家門口,把車停下,正要過去敲門,卻發現張慧卿家門外停著一輛熟悉的車,竟然是港務局局長柴田的福特汽車。

這麽晚了,柴田難道在張慧卿的家中?項生不敢貿然進去了,他躲在車裏,看著張慧卿客廳的窗戶裏亮著燈,一定是柴田和她在一起呢。這間房子是他黨項生交的房租,現在張慧卿竟然在這裏和柴田約會?一想到這個,項生隻覺得心頭的怒火一點點上湧。他想馬上衝上去,把這對狗男女罵個狗血噴頭,可是拉開車門的那一刹那,又膽怯了起來,將車門關上了。

過了不知多久,門開了。柴田走了出來,張慧卿送他出來。因為隔得遠,項生聽不見他們說什麽,隻是見到柴田滿臉笑容,對著張慧卿不停地說著什麽,張慧卿麵帶微笑,微微頷首。接著柴田做出一個令項生更加無法忍受的動作,他竟然摟住張慧卿,在她臉上親了一口,而張慧卿並沒有做出任何抗拒的舉動。

項生呆坐在車裏,看著柴田上了汽車,將汽車開走了。他最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張慧卿竟然和柴田有奸情。項生點燃一根煙,放在口中,心中百感交集,憤恨,屈辱,恐懼,種種情緒集於胸中,他用力吸了一口煙,竟然沒吸出任何味道。項生焦燥起來,打開車窗,將煙頭扔了出去。然後下了車去按張慧卿的門鈴。

張慧卿穿著一身睡衣,開了門,見是他,嚇了一跳,問:“你怎麽來了?”項生臉色陰沉地說:“有事唄。”張慧卿說:“明天再說行不行?太晚了,我想睡了。”項生冷笑一聲:“我有急事。”推開她,擠進門去。

張慧卿一臉不快的說:“你到底有什麽事?非這麽晚過來?把人嚇一跳,還硬闖進來,太粗魯了!”項生說:“晚嗎?不晚吧,你不是有客人剛走嗎?”張慧卿臉色一變:“你什麽意思?”項生說:“剛才誰來過?”張慧卿說:“沒什麽人來啊。”項生盯著她的眼睛:“你別騙我。我什麽都知道。”張慧卿遲疑了一下,說:“柴田先生來了,是為了明天善鄰會慰問的事來的。”項生說:“這麽晚還來?”張慧卿說:“他白天忙啊。”

項生坐下來,說:“慧卿,你老實告訴我,那個柴田是不是對你有意思?”張慧卿遲疑了一下,終於點了點頭。項生說:“你怎麽想的?”張慧卿猶豫著說道:“我,我沒想好。項生,你就是不問我,我也想和你說說這件事。柴田的太太去世了,他一直單身,他喜歡上了我,一直在追求我。可是我還沒答應他。他畢竟是日本人啊。”

項生心頭火起,跳起來說:“那我呢?你不是說過你最愛我嗎?你把我放到哪去了?”張慧卿說:“我是一直在等你啊。可是你什麽也給不了我啊,我想有個家,有個可以依靠的男人,可是,這一切,你都給不了我。”項生說:“我不能,他能?你真的信這個日本鬼子,他就是玩玩罷了?”張慧卿說:“他是玩玩,你難道不是?都幾年了,你總是嘴上說的好聽,但一直隻是拿我當個尋歡作樂的玩物。我隻是要一個家,一個真正屬於我的男人,可是你一樣都做不到。項生,我對你已經失望了,柴田雖然是個日本人,但他畢竟還是一個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他能給我我要的一切。”

項生激動地上前抓住了張慧卿的肩膀,喊道:“你胡說!我從來沒把你當成什麽的玩物,這麽多年來,我對你的心從沒變過,你是知道的。”張慧卿麵色蒼白地說:“知道有什麽用?你能給我什麽?”項生喊道:“我馬上就去離婚,我馬上就娶你!隻要你不答應柴田,讓我做什麽都行。我可以把一切都給你。”張慧卿搖搖頭:“沒用的,項生,我太了解你了,你說的好聽,可是你什麽也做不到。”項生心中羞愧,強行要去吻張慧卿的唇,張慧卿扭過頭去不讓他吻,說:“項生,你別胡來,我今天沒這個心情!”項生說:“慧卿,別這樣折磨我了。你放心,我這次是真的,我一定和她離婚。我要娶你。”項生強行將張慧卿壓倒到**,張慧卿掙紮道:“你再這樣,我喊人了!”項生欲火上升,一邊撕著她的衣服一邊說:“你喊破天也沒用,我要你,誰也別想攔住我。”

一番激烈雲雨後,項生終於平靜下來了。他坐了起來,點著了一根煙,望著窗外,沉默無語。張慧卿衣不遮體地躺在**,望著窗外那高懸於天際的月亮,幽怨地說:“項生,你覺得咱們這樣有意思嗎?”

項生吐了一口煙圈,沒說話。張慧卿說:“項生,這是最後一次我允許你這樣作賤我了。明天,我就搬出這裏,柴田給我在南山街找了一套房子。”項生說:“你還是想答應他嗎?”張慧卿說:“他是日本人,我心裏是不情願的,可是我在這裏無依無靠,我隻能找一個靠得住的男人,既然你靠不住了,我就隻能靠他。”項生深深地了吸一口煙,吐向天空:“慧卿,我要是離婚了,你能忘了這個日本人,和我在一起嗎?”張慧卿冷笑一聲,說:“你又在騙我?你以為我還信你?”項生說:“我這次說的是真的。”張慧卿說:“我已經等了你幾年了,我不能再等了,我也不願再信你的謊話了。項生,咱們就此結束吧。你忘了我吧,就當咱們之間從來沒有發生過任何事情,就當自從我那年離開後,從來沒有回過秦皇島。”項生狠狠將煙頭撚碎,說:“不行。我忘不了你,我也不能讓別人占有你。”

項生徹夜未歸,鳴鳳擔心起來,她想出去去找項生,可是東東在身旁睡著,又不方便動身。就這樣愁腸百結的一夜無眠。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時,項生回來了,他是回家來換衣服的。鳴鳳問他去了哪裏,項生冷淡說在辦公室裏住了一夜。兩人都沒說上三句話,項生換上衣服就走了,鳴鳳收拾起他的西裝時,發現在衣領處,又看見了一個鮮紅的口紅印。

5

淑賢開始拒絕吃藥、輸液,她準備以一種近於自殺的方式迎接死亡。這個想法,是在她得知了項生出賣了項山以後產生的。而這件事情,卻是從鳴鳳那裏得知的。

那天早上,鳴鳳來伺候她時,臉上明顯帶了傷,她的眼圈腫了,嘴角也破了。淑賢問她:“你的臉上怎麽了?”鳴鳳閃爍其辭,說是摔的。淑賢要鳴鳳將臉湊過來,她輕撫著鳴鳳憔悴的臉,說:“孩子,你這不是摔傷的,我看像是被人打傷的。甭騙娘,你告訴我到底出了什麽事?”鳴鳳搖頭說沒事,眼淚卻掉了下來。

淑賢問:“鳴鳳,你甭怕,和娘說實話,是項生幹的?”鳴鳳無語,隻是搖頭。淑賢著急地說:“你快說啊,你要急死娘啊!”鳴鳳終於崩潰了,大哭道:“娘,是項生打了我,他有了別的女人,他要和我離婚。”

那天早上,鳴鳳發現了項生衣服上的口紅,她開始懷疑項生有了別的女人。晚上,等項生回來的時候,他已經喝醉了。這一天,以張慧卿為代表的善鄰婦女會成員去碼頭慰問工人,所有高級員司的夫人都到場了,柴田親自列隊迎接。惟有項生的太太沒有參加。荒木當場狠狠批評了項生,這讓項生非常尷尬,而柴田在現場與張慧卿的親昵舉動,更讓他嫉妒和不滿。晚上,項生多喝了兩杯,鳴鳳追問他口紅的事情,項生終於暴怒了,兩人發生了口角,項生終於提出了離婚的要求。鳴鳳震驚了,她衝上前去抓住項生質問,項生惱羞成怒,借著酒勁打了她。

淑賢聽了鳴鳳的哭訴,驚呆了,說:“項生怎麽能幹出這樣的事來?他做了虧心事,怎麽還能動手打人?太不像話了。”鳴鳳哭道:“娘,項生已經不是以前的那個項生了,他和日本人走到一起了,他喜歡的那個女人,我也查出來了,是日本人組織的一個叫什麽善鄰婦女會的會長,項生要我也參加那個什麽婦女會,我不同意,項生一直就惱我。”淑賢怒道:“什麽善鄰會?那就是給強盜們塗脂抹粉歌功頌德的漢奸組織,咱黨家的人,絕不能參加那個。項生真是糊塗啊,居然逼你去參加這種組織。”鳴鳳說:“他不逼我也不行啊。他自己就是什麽中日親善會的骨幹成員。現在滿大街的人都在背後罵他是漢奸呢。”淑賢氣得全身發抖:“項生怎麽能這樣?他把他爹的臉全丟盡了!”突然想起一事,說:“不對啊,日本人對咱黨家一直恨之如骨,怎麽項生這麽受日本人的待見,不但未受項山、臘梅他們的牽連,還能步步高升?”鳴鳳聞言無語,隻是哭著,淑賢抓住鳴鳳的手,說:“你告訴我,是不是項生出賣了項山,拿他兄弟的命換了日本人給的榮華富貴?是不是?”鳴鳳哭道:“娘,我也不知道,反正項生是一定做了虧心事。我不管怎麽問他項山的事,他就是不說。”淑賢說:“臘梅呢?喜兒呢還有天賜呢?這些天一直都沒有他們的消息,他們怎麽樣了?為什麽一直沒來醫院看我。”鳴鳳說道:“我不知道,我隻知道他們被關在憲兵隊裏,一直也沒有消息。”

淑賢驚呆了,突然間她一切都明白了,緩緩地說:“鳴鳳,我這些天躺在醫院裏,雖然人不能動,但是我也聽見了一些傳聞。現在我明白了,這些傳聞都是真的。項生出賣了所有的人。他出賣了他的親兄弟,也害死了他們一家人。他用自己親人的鮮血,換了自己要的榮華富貴。”

淑賢突覺心中一陣疼痛,臉上冷汗頻出,全身顫抖起來,鳴鳳害怕了,抓住她的手,說:“娘,你怎麽了?我去喊醫生。”淑賢顫抖著說:“不要,鳴鳳,我不要在這間醫院裏了,我不要讓那些日本醫生再治我了,你帶我走,我們一起走。我們回家去——”淑賢突然兩眼翻白,昏了過去。

鳴鳳大驚,急忙出去喊醫生,剛跑出病房,項生正好趕來,兩人撞上了。鳴鳳說:“快去喊醫生,娘不行了。”項生嚇了一跳,急忙把醫生喊來,送到急救室搶救。

醫生把淑賢推進去後,項生將鳴鳳拉過來,低聲斥責:“你和我娘說了什麽?把她氣成這樣?”鳴鳳嚇得全身發抖,說:“娘問起項山、臘梅的事來的。”項生怒道:“你告訴她實情了,你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鳴鳳哭道:“這件事終究是紙包不住火。是你自己做了虧心事,還要別人替你瞞?我瞞不住了,有本事你自己和娘說去。”項生指著她說:“好啊你!我娘要是因此有個三長兩短,我饒不了你!以後咱們就各走各的路,你我不用再見麵了。”鳴鳳哭道:“你不用拿這個事找借口,你要不想過了,咱們就各走各的,沒有了你,我也一樣能活。給你當漢奸老婆,我也是當夠了。”項生說:“夠了?那你就滾啊!沒人求你。”鳴鳳怒極,說:“走就走,你別後悔!”說完轉身就跑。項生也不去追她。

醫生從急救室裏出來,告訴項生,淑賢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但是身體極度虛弱,再加上手腕上血管纖弱,已經不能再輸進**了,隻能靠藥物保守治療,此時一定不能再讓她受什麽刺激了。項生千恩萬謝之後,將母親推回病房。

回到病房之後,淑賢始終閉著眼睛,一言不發。項生坐立不安,囁嚅著問:“娘,我來了,你怎麽一句話也不說啊?你是不是生我的氣了?”

淑賢終於睜開了眼睛,氣息微弱地說:“項生,你害死了項山,害死了臘梅他們,是不是?”項生說:“你別聽鳴鳳瞎說,項山已經逃走了,臘梅他們確實還在憲兵隊裏關著呢。我正在積極營救他們,你別擔心。”淑賢說:“鳴鳳沒有瞎說,瞎說的人是你。我躺在那裏,聽那些醫生、護士說起過你的事,他們說你出賣了自己的家人,換取了榮華富貴。我一直將信將疑,但現在信了,項生,你認賊作父,做了太多的壞事,你不配做我黨家的人。”

項生一臉痛苦,說:“娘,你別這麽說我,我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我要不妥協,咱們一家人,誰也活不了。我這是為了您,也是為了咱們的家。”淑賢說:“你是為了你自己吧?項生,咱黨家的人,一直都把氣節和名譽看得比什麽都重要,死不可怕,與其苟且偷生,還不如慷慨一死。娘曾經和你說過,世上有僥幸之事,但不可存僥幸之心,你沒有聽娘的話,你的心現在是進入了岐途!你做出了這樣的事,把咱黨家的門風全敗壞了,既對不起你爹,也對不起項山。”項生說:“娘,我真的是走投無路了。不犧牲項山一家人,咱們就都得死。我這也是為了能保住咱老黨家的血脈啊。項山他雖然和我們一起長大,但他畢竟是姓項的,他不姓黨。”

淑賢驚訝地睜大眼睛看著他:“項生,你怎麽會說出這樣的話?難道在你心中,從沒有把項山當成是你的親兄弟?”項生辯解道:“他姓項,我姓黨,我們原本就不是一家人。娘,我不認為這件事我做錯了,他再怎麽著,也是個外姓人。”淑賢瞪視著他,眼中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項生不敢直視她的眼光,將頭低下去。淑賢眼中的光芒終於漸漸黯淡,她將眼睛閉上,輕輕說道:“項生,罷了,你我母子之情已盡,你走吧。”

項生心頭惶恐,說:“娘,你別說這樣的話,我是您兒子,我永遠是您兒子啊。”淑賢將眼睛閉上,不再與他說話。

6

淑賢從那一天起就下定了必死的決心,對於日本醫生開的藥,她一口不吃,全都藏了起來。對此,項生一無所知,隻是見娘日漸憔悴,心焦如焚,日本醫生也是一籌莫展。

項生連續幾個白天、晚上不眠不休地看護著淑賢,心力交瘁。這天晚上,港裏臨時通知加班,電話打到了醫院裏,項生不敢怠慢,他把母親托付給護士照顧,返回港裏了。

項生剛走,有一個人就悄悄地潛入淑賢的病房。淑賢此時正在昏昏沉沉似睡非睡的狀態之中,那人走到她床前,也惘然不知。那人俯下身子,湊到她耳邊,低聲喊道:“娘,娘!”淑賢被叫聲驚醒,睜開眼時,隻見一張熟悉的臉浮現在自己眼前。淑賢一驚,脫口而出:“項河!”

項河急忙將手掩住她的嘴,輕輕噓了一聲,說:“娘,別出大聲,我是不能暴露身份的。”淑賢驚喜得全身顫抖起來,低聲說:“項河,是你嗎?我是不是在做夢?”項河說:“是我,娘,您不是做夢,真的是我。”淑賢說:“我不信,項河,我現在不知道自己是活著呢還是死了,這是在夢中?還是真的?”項河說:“娘,你還活著,活的好好的呢,這也不是夢。我是項河,我回來看您了。”淑賢激動地說:“項河,你過來,讓我摸摸你,我要看看,這到底是真的還是做夢?”

項河走上來,在淑賢滿是皺紋的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臉上說:“娘,您摸摸我,我是項河,您兒子回來看你了。”淑賢撫摩著項河的臉頰、額頭、鼻子,眼淚撲簌簌地落下:“項河,真的是你,你還活著,這太好了,太好了!”項河摟住淑賢,也哭著說:“娘,我這些年無時無刻不想著您,念著您,我是不孝子,讓您擔驚受怕了。娘,這次回來,我不再走了,我要一直陪著您。”淑賢泣不成聲:“項河,這些年你都在哪裏?你是不是受了很多苦?”項河說:“娘,我沒有受苦,一直挺好的。我現在回來是執行一個特殊的任務,為了能早日趕跑日本鬼子,不能公開身份,所以回來很長時間了,也一直沒能來看您。娘,請原諒我吧。”

淑賢抓住了項河的手說:“我知道你的為人,你是為了國家、為了老百姓可以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人,你要做什麽,都是對的,娘不攔你,你也不要太掛念著娘。無論如何,你都要愛護自己。娘已經沒有了兩個兒子,不想再失去你了。”項河緊握住她的手說:“娘,大哥的事我知道了。您別生他的氣了,他也許有身不由已之處。無論怎樣,還有我在呢,以後由我來照顧您,我來盡我一直沒盡到的責任。”淑賢說:“我不用你,你去做你的事吧。項河,我知道你的處境,你是不能公開露麵的。我見了你一麵,就死而無憾了。你千萬別為了我再冒險了。隻可惜,你這次回來,見不到你二哥一家人了!”項河說:“娘,您不用擔心了。我這次冒險過來,有兩個目的,一是為了看看您,二也是為了告訴您一個好消息,我二嫂他們一家人沒有死,他們已經逃走了。”

淑賢大喜:“真的?你別騙我!”項河說:“真的。”把救了臘梅的事說了一遍,淑賢的熱淚翻湧,說:“阿彌托佛,終於老天有眼,讓我二兒子一家人留下了血脈!”又問項河:“他們人呢?”項河說:“我已經將他們送往冀東抗日根據地,有當地黨組織的人保護他們。您不用擔心。”淑賢緊握項河的手:“項河,看見了你,又聽說臘梅他們還活著,娘真的是死而無憾,沒什麽可牽掛的了。”項河說:“娘別說這話,您好好養病,一定要好好活著,等著抗日勝利的那一天,咱們再舉家團聚!”

娘倆久別重逢,有著說不盡的話。但項河知道,在此地多留一分,就有著萬分的危險,他不敢久留,隻能忍痛與娘告別了。

項河說:“娘,我不能再多留了,一會兒若護士過來查房,發現我就不好了。您好好養病,我過兩天再來看您。”淑賢說:“不要來了,太危險,這座醫院裏全是日本人。娘沒事,你放心。項河,臨行之前,娘還有件事,想托付你。”項河說:“娘,您說,我一定辦到。”淑賢歎口氣說:“是你大嫂的事。我這一輩子做的最錯的一件事,就是強行要你大哥娶了你大嫂,你大哥從來就沒愛過你大嫂,讓她受了一輩子的委屈。項河,將來我若不在了,你一定要照顧好你大嫂。”項河說:“娘敬請放心,大嫂與我情同姐弟,我會永遠拿她當親姐姐一樣對待。”淑賢搖頭道:“項河,娘要對你說聲對不起。其實你的心,我一直都了解,可是我總覺得,鳴鳳比你大,又一廂情願地以為她和項生才是門當戶對,我的武斷魯莽,既負了你大嫂,也耽誤了你。”項河微笑道:“娘,已經過了這麽多年,這些事不用再提了,兒子現在心如止水,隻想著一家人還能和和樂樂地團聚在一起,就是平生最大的夢想了。”淑賢歎氣道:“還能團聚嗎?我是看不到了。”項河說:“娘,您別多想了,隻要戰爭結束了,就一定能的。娘,我真的走了,您多保重。”

項河起身要離去,看著他的背影,淑賢心中突然一陣難過,忍不住又叫了一聲:“項河!”項河回身問:“娘,怎麽了?”淑賢顫聲道:“過來,孩子,讓娘再看看你。”項河走到床前,淑賢勉力要坐起來,項河急忙扶起她說:“娘,我扶您,小心著。”淑賢一把將他的頭摟在懷裏,說:“項河,我的兒,你要好好活著,一定要好好活著!”項河不禁又是淚流滿麵,緊緊摟著淑賢說:“娘,我答應你。”

項河走了,病房裏一片寂靜,淑賢睜眼望著窗外的夜空。今夜無月,天空如一團黑幕,連星星都不可見。但在淑賢眼中,這卻是這些年來,最美麗的一個夜空,在黑色的帷幕裏,往事曆曆在目,如風呼嘯而來。

淑賢覺得自己的眼睛突然變得前所未有的明亮,她看見了很多人、很多事都突然在眼前重現:第一次在廣州綢布莊裏邂逅黨明義時的情形,第一次來到秦皇島見到大船進港時的喜悅,第一次與項老忠夫婦團聚坐在一起吃年夜飯時的場景,還有那些個與夫君黨明義、與孩子們度過的難忘歲月,千情萬景,千頭萬緒,都湧入眼簾,最後凝結成了一張溫柔而剛毅的臉。這張臉,無數次在自己的夢中出現過,現在,淑賢知道,她終於可以去找他了。他們終於可以衝破一切時空的阻隔,就要團聚在一起了。

淑賢臉上,不自覺地掛上了一絲甜蜜的笑意,就在這笑意中,她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日本醫生宣布了淑賢因搶救無效而去世的消息,並找到了她藏在衣服深處的藥丸與藥片,對於淑賢一直將藥藏起來的舉動,日本醫生百思不解。而項生在得知了這個消息後,當場就臉色慘白,一屁股坐倒在了地上。

三天以後,淑賢的屍身被下葬到北山的墳場裏,與黨明義合葬。為之操持的是耿老精、大丫、鳴鳳等人,整個葬禮簡單、低調,來的人不過十數人左右。黨家經過多重變故,已經人丁稀落,除了耿老精等少數老街坊,隻有項生一家,還在秦皇島。但是鳴鳳此時已經同意了項生提出的離婚請求,兩人來到墳前上香磕頭時,互不搭言,已經形同陌路。對此,耿老精老淚縱橫,仰麵歎息,無可奈何。

葬禮結束,眾人離去,項生卻不肯走。他等眾人都走光了,看到四周已經空無一人時,這才撲倒在墳前,大哭起來。項生哭道:“娘,我對不起你啊。可是你為什麽不等等我,你為什麽不再多活一天,等我向你解釋啊!其實我沒有害死項山,其實我什麽壞事也沒做過啊——”

項山大哭著,剛才鳴鳳等人在時,他一直壓抑著自己的情緒,現在人們都走了。在這個荒山野嶺,隻有他一個人了,他終於完全釋放出來了。他哭得泣不成聲,卻沒有發現,有一個黑影已經悄悄來到了他的身後。

當冰冷的槍口抵在他的後頸之上,一陣涼氣沿著肌膚侵入體內之時,項生才突然意識到身後有了人。他驚異地回過頭去,發現了一個做夢都沒有想到過的人。而這個人的臉上雖然糾結著痛苦和憤怒的神情,眼睛裏蓄滿了憂傷。

項生呆呆地望著他的臉,遲疑地吐出兩個字:“項河。”

項河說:“大哥,是我。”項生突然興奮起來,他喊了一聲:“三弟,你回來了!”他想撲上去擁抱思念已久的弟弟,然而項河卻退後一步,用槍指了他一下。在黑洞洞的槍口麵前,項生突然明白了一件事,項河突然出現,不是來認親的,而是來殺人的。

項生驚訝地問:“三弟,你要幹什麽?你要殺我嗎?”

項河痛苦地點點頭。項生問:“為什麽?”項河說:“因為你做了對不起家人的事,也做了對不起國家的事。”

項生頹然地坐了下來,一言不發。

項河說:“我剛才還有些遲疑,做不做這件事?可是我聽了你在墳前的哭訴,我才下定了決心。大哥,我沒想到,事到如今,你還沒有悔改之意,你還認為你沒有害二哥,還認為沒做到對不起別人的事,大哥,我對你已經徹底失望了,沒辦法,隻能大義舉親了。你別怪我,我是黨家的人,但我也是中國人,為了咱們家,為了國家,我隻能做這件事了。”

項河將槍舉起,準備扣動扳機。項生的臉上,卻出人意料的平靜下來了。他說:“項河,在你準備動手之前,聽我一句話行嗎?”項河用槍對著他的頭:“你說吧。”

項生說:“項山沒死。”項河一愣,反問:“你說什麽?”

項生說:“項山沒死,我是出賣了他,但是我也想辦法救了他。那個死的人不是項山,是曹三兒!我不會看著項山死的,他雖然姓項,但他也是我的弟弟,一直都是。”

項生把這些事情都和項河說了。項河一時愣住,他猶豫起來,不知該信還是不信?這一槍就再也打不下去了。

項生突然跪在項河身前,滿眼淚水。

“項河,我雖然告訴了你真相,但是我並不想求你原諒,你要想殺我,就請動手吧。我現在活著,比死了還痛苦。我沒想到,娘竟然沒能等到我說出真相的那一天,就先去了。三弟,項山沒死的這件事情,我是不敢和任何人說的,我要是說了,有任何人透露出一點蛛絲馬跡,我們全家人就都得死!我一切的苦心就白廢了。所以我才瞞著娘,瞞著鳴鳳,瞞著所有人的,我瞞得好痛苦好難受,你知道嗎?我本來想等娘好一點,想等她出了日本人的醫院,再告訴她真相。可是娘卻沒有等到那一天,她讓我背上了不孝的罵名,也讓我一生都懷抱著愧疚和痛苦!娘說過,我們老黨家人把氣節和名譽看得比死還重要,可是三弟你有沒有想過,我也是為了這個家啊,為了活下去,才甘心做了鬼,要是能做人,誰願意做鬼啊!他們都不理解我,所有人都不理解我啊,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三弟,你開槍吧,你讓我死,我死了,去找娘,我告訴她真相,她的二兒子還活著,還活著呢——”

項生說不下去了,他把頭埋在地上,全身顫抖著。望著悲痛欲絕、泣不成聲的項生,項河終於將槍緩緩放入懷中。他知道自己不能殺死項生,他相信了項生的話。

項河的眼前浮現在著與項生、項山從小一起長大的情景與畫麵,他相信,項生做了錯事,但沒有死罪,他仍然還是會顧及著兄弟間的情義。可惜的是,娘直到臨終前,也並沒有知道這件事,要不,娘會原諒項生嗎?也許會,也許不會。想到這裏,項河眼淚掉了下來,為了娘,也為了自己這苦難重重的一家人,他想扶起項生,但手剛一出去,卻又停住了。瞬間的遲疑之後,項河終於還是轉身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