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許多年以後,關於項老忠那晚刀砍洋鬼子的事情已經成為碼頭上的傳說,出現了很多的版本,甚至後來被編成了段子,在老天橋讓說書的、說大鼓的、打快板的傳唱一時,但沒有一個段子能夠真實再現當天晚上的情形。
當天晚上,其實沒有傳說、唱詞中描寫的那樣驚天動地、氣壯山河,更沒有什麽所謂項老忠以一敵百、大戰三天三夜的盤腸大戰場麵,事實上,整個砍人的過程隻有一分多鍾的時間,迅速發生,迅速結束。
當天晚上,在那間二層小閣樓裏,確實住著五位洋人,其中三個洋人——約文、湯姆、史密斯在樓下玩紙牌,另一個洋人凱利出海回來後身體不太舒服,上了樓去休息。
丘爾頓沒在,他與鮑爾溫一起去參加一個宴會了。
項老忠敲門的時候,所有的人都沒有意識到將會發生什麽。
約文問了一聲,門外的回答是送熱水的。
他也沒有懷疑,當門剛一打開,兩個人隻一照麵,還沒來得及有任何對話時,項老忠就出了刀。
項老忠想打洋人個猝不及防,能多拚一個是一個。但是項老忠也低估了這位洋人水手的反應能力,在他出刀的一瞬間,約文已經看清了門口站著的不是通常照顧他們的雜役,他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這一步救了他的命。
刀鋒從他的脖頸間劃過,劃傷了脖子,沒有刺破動脈。
項老忠知道,這種以少戰多的襲擊必須速戰速決,不能拖延,否則不但難以製勝,更難以脫身。
他第二刀刺中約文小腹時,約文慘叫倒地。項老忠衝進屋裏,看見了驚懼迷惘的湯姆、史密斯,他們手中還拿著牌正準備出。項老忠衝過去時,湯姆反應很快,下意識地將紙牌舉起砸向了他的臉,項老忠手持的短刀穿過飛舞的紙牌,刺進湯姆的胸膛,湯姆倒地時將桌子掀翻,這一下影響了項老忠的第二次進攻。
史密斯則勇敢地衝上去,一拳打在了項老忠的肩膀上,又逼得項老忠的第二刀隻能中途轉向,劈向史密斯,刀來得太快,史密斯情不自禁地用手在臉前一擋——因為那一刀就向臉孔劈過來的,接著他就看見自己的四根手指伴著血漿在空中飛舞起來,驚懼之下,史密斯發出狼嚎般的叫聲,項老忠一腳將他踢倒。
這時湯姆已經從地上爬起,用力將桌子舉起來砸向項老忠,然後也不等結果,發狂似的向樓上跑去,項老忠跳起來,躲過飛過來的桌子,追向湯姆,湯姆已經衝上樓梯,當項老忠的刀砍在湯姆後背上時,正好凱利聽到動靜從樓下跑下來。
湯姆倒在凱利的腳下呻吟,喊道:“凱利,救我!”
凱利驚慌地舉拳向項老忠頭上打去,項老忠躲過他的拳頭,刀刺向他的小腹,凱利拚命躲閃。
狹窄的樓梯口上,兩個人扭打成一團,湯姆突然翻過身來,抱住項老忠的腿,兩個人一起滾下樓梯,這讓凱利有了脫身之機,他幾乎是從樓梯上直接跳了下來,慌不擇路地向門外跑去。
項老忠豈能讓他跑了!他在湯姆身上再刺一刀,又一腳蹬開湯姆,追了過來,凱利打開門,向碼頭外麵跑去,一邊跑一邊喊救命,項老忠緊追不放,呼呼的海風迎麵吹來,但是凱利情急之下,跑得飛快,一時竟也追不上他。
項老忠大喝一聲,將手中的刀子擲了出去,刀子刺入凱利的後背,凱利應聲倒地。
丘爾頓正好是在這個時候回來的,他向著住處的方向走來時,驚異地發現一個中國苦力正騎在凱利的身上,一拳一拳將他的臉打得稀爛。
丘爾頓喊道:“住手!”中國苦力聽見他的喊聲,從凱利的身上爬了起來,向他這邊跑來,速度極快。
丘爾頓覺得頭皮發麻,驚悚之極,不假思索,從口袋裏掏出手槍,對著來人就是一槍。
這一槍並沒有打中項老忠,洋人一掏槍他立刻矮身下來,子彈從頭頂飛過去了,但是這一槍卻打破了港區的寧靜。
項老忠很清醒,無論你有多好的功夫,人也是鬥不過槍的,槍聲響後,人們馬上就會圍過來,此時需要盡快撤退,否則自己不但傷不了對方,也會性命不保。
他從地上抓起一把塵土,用力向丘爾頓的身前一揚,在塵土飛揚中,向海岸線方向跑去。
丘爾頓避開飛揚的塵土,又開一槍,這一槍仍然沒有打中項老忠,他閃轉騰挪間,已經跑到防波堤邊上,丘爾頓追了過來,再次開槍,項老忠一個鷂子翻身,縱身跳入大海。
項老忠的身子沉入大海深處,隻看見海浪翻湧,瞬間已看不見他的人,丘爾頓瘋狂地向海裏連續開槍,直至將子彈打光,卻看不見有項老忠的屍體浮上來。
這時人們已經從四麵八方趕了過來,丘爾頓回過身來,看見凱利還在地上呻吟著,血從臉頰上流下來,整個臉都被打扁了,但還活著。
2
淩晨一點鍾,礦警包圍了碼頭所有的包工大隊,接著把頭們都被人從被窩裏拎起來,趕到了碼頭上。
沒多久,縣衙裏的捕快們也趕到了碼頭,然後是開平礦務局總辦張翼、臨榆縣縣令田國禎以及碼頭港口管理處經理鮑爾溫、總工程師胡佛等人。
最後港口駐地使館的洋人代表也到了。
所有的碼頭工人都被暫時收監,礦警勒令他們原地待命,等候調查,不得擅動。
沒多久,龍二等大、小把頭人也到了,劉四拿出碼頭工人的花名冊開始點名,看哪些人沒有到,最後點出當晚當勤的有兩個人沒有到,一個是項老忠,一個是耿老精。
鮑爾溫等人又匆忙趕往港口臨時醫院,查看洋人的傷情。四位洋人之中,湯姆身中三刀,受傷最重,有一刀刺進肝髒,還在搶救之中,並未脫離生命危險。
另外三人,傷得也很重,史密斯手指被連根割斷,作為舵手,以後將再也不能出海駕船了。凱利的鼻梁被打斷,一隻眼睛也被打瞎。約文雖身中二刀,但所幸都沒有刺中要害,傷勢較輕。
在醫院門口,焦灼等候的丘爾頓痛苦地抓著自己的頭發,眼含熱淚。鮑爾溫將手放在他的肩上,表示安慰,丘爾頓抬起頭來,哽咽著說道:“鮑爾溫先生,這太可怕了,看看湯姆他們身上的刀傷吧,這是一隻野獸啊,野獸!”
鮑爾溫說:“丘爾頓先生,對出現這種慘事我很遺憾,也深表同情。你放心,我會馬上請來最好的醫生盡全力治療,讓他們早日康複。”
丘爾頓憤怒地說道:“他們都是和我一起來這裏的,還以為在這裏能夠大展宏圖,現在竟然慘遭如此毒手,先生,我要為他們討還公道,我要為我弟弟討還公道!”
龍二來見,報告說剛才抓到了耿老精,有人發現他被捆成一團塞到海棧房的倉庫底下了,但是誰捆的他,他卻打死也不說,問他項老忠在哪兒,他也說不知道。
龍二和鮑爾溫趕回碼頭,準備提審耿老精,迎麵正碰上來找他們的張翼和黨明義。
張翼緊張地搓著手說道:“真是屋漏偏逢連雨天,這個節骨眼上,咋出了這事呢?啥人這麽大膽,敢砍洋人啊?真是瘋了,瘋了!”
黨明義悄悄拉過龍二,問:“二爺,老忠還沒有找到吧?”
龍二低聲道:“還沒有。”
黨明義憂慮地說道:“他還能有活路嗎?”龍二搖頭,黨明義又問:“那老精呢?”
龍二道:“同謀,一樣沒活路。”
黨明義長歎一口氣:“我知道,他們倆是憋不了這口氣!”龍二說:“是啊,不過我龍二也佩服他們,真是條漢子。”
黨明義說:“現在怎麽辦?”
龍二說:“洋人急了,要連夜提審耿老精,估計要動大刑了。”
淩晨四點鍾,鮑爾溫疲倦地趕回自己在港口的辦公室,此時,胡佛已經向英大使館發了電報。耿老精被礦警連夜提審,幾番拷打,仍然沒有查出項老忠的下落。
礦警和把頭們派人到處搜查,也一無所獲。
鮑爾溫太累了,也渴了,他現在急於想坐在辦公桌前,喝一杯提神的咖啡,靜下來想一想該如何處理這棘手的事情。
鮑爾溫來到辦公室門前,打開門,正要將燈點亮時,一個身影帶著風聲突然從他門後閃了出來,隨後一隻有力的大手抓住了他的後頸動脈處。
鮑爾溫呆立在那裏,一動也不敢動,他已經猜到身後的人是誰了。
極度驚懼之下,他竟然很快就恢複了冷靜,說:“項先生,你不能再殺人了,你殺了我,就更沒有可能逃出去。”
那隻大手鬆開了,項老忠閃到了他的身前。黑暗中項老忠衝著鮑爾溫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說:“鮑爾溫先生,我不會殺你的。我隻是想求你一件事。”
鮑爾溫說:“你想求我放了你?那不可能。你們中國人有句話,殺人償命,欠債還
錢,你犯了罪,我沒有權力放你。”
項老忠說:“你錯了,我不要你放我,我要你抓我。”鮑爾溫一愣,項老忠續道,“我要你抓我,但要放了另一個人,就是耿老精,這件事和他毫無關係,和其他的人也沒有任何關係,完全是我一個人做的。你馬上放了他,我就和你走,否則,我就和你同歸於盡。”
早上五點鍾,礦警找到了項老忠,準確地說是他自己投案自首的。與他一起出現在礦警麵前的,還有疲倦而失落的鮑爾溫。
項老忠落網之後沒多久,經過幾番嚴刑拷打後的耿老精被放出來了。鮑爾溫還是和項老忠做了交易。
據鮑爾溫證明,項老忠是從耿老精手中搶過刀砍傷人的,為了怕耿老精舉報,又將他捆綁後藏於倉庫下麵。這件事情,與耿老精無關。
為了怕這一事端引起大規模的中英方糾紛,在張翼和黨明義的建議下,礦方將項老忠直接押往縣衙收監,因為此案較為敏感、嚴重,經雙方商議,對此案的審理將在中、英雙方人員共同參加的情況下進行,公審之日定在兩日之後,等待雙方相關人員到齊後開始。
收監之日,除了審案人員外,禁止任何人探視。
於是,項老忠從港口被轉入縣衙,按重刑犯標準,被關進一間私人牢房,為了防止他脫逃,不但給他戴上了手銬、腳銬這些死刑重犯的行頭,在牢房的鐵柵欄之外,還又加了粗重的一道大鎖。
項老忠被關進來不久,值守的牢頭就把冬天裏的熏雞、燒酒、饅頭等食物拿來了。
牢頭說道:“項爺忙了一晚上,請吃點東西墊吧(冀東方言)一下肚子。”項老忠也不客氣,掰了一個雞腿就咬,笑道:“好,有肉有酒,這是死刑犯的待遇啊。啥時動手砍我頭,麻煩牢子大哥提前說一聲。”
牢頭笑道:“這個不用急,你的頭指定保不住了,敢砍洋人,還一下子砍了四個,多大罪啊這是!不過,項爺您放心著,怎麽也得讓你活個三天五天的,這幾天啊,有人交代了,要頓頓有肉有酒,你慢慢吃,有不滿意的,或是有啥想吃的,就和我說,別客氣啊。”
項老忠道:“那可要謝謝了。我還真猜不出來是啥人這時候還想著我老忠,煩請牢頭大哥告知一下。”
牢頭道:“和你說了也無妨。是龍二爺放了話,誰還敢為難你?”
項老忠微感詫異:“龍二?竟然是他!”
牢頭道:“沒錯。這衙門裏像小的這樣的掛著幫的弟子也不少,你一進來二爺就交代過我們了,說你是個好漢,讓我們照顧著,別在臨死前受了屈。不過這話咱哥倆知道就行,可不敢對外麵說。”
項老忠喝口燒酒,歎口氣道:“唉,真沒想到我老忠落了難,竟然是這個冤家還想著我!兄弟,有機會替我謝謝他吧。”
項老忠吃完酒肉,倒頭就睡。這一覺一直睡到了第二天下午,等項老忠醒來,那牢頭又端了酒菜進來,有五香熏魚、紅燒肉和米飯,還有一壺燒酒。
項老忠說聲謝了,打開燒酒就喝了一口,說聲:“好酒!”又夾口肥肉,一口吞下去說道:“真香!”
牢頭咂咂嘴說:“項爺心真大,這當口該吃吃,該睡睡,啥也不耽誤!”
項老忠笑道:“橫豎是死,有啥愁的?愁也沒用!不過我在這兒睡了一整天,也不知外麵有啥風吹草動,這一天沒啥人來看我吧?”
牢頭說:“沒啥人?這人多了去了。今天一早起,縣衙門前就來了好幾撥人,都是想見你的。中午的時候,來的人更多,也得有百八十號人,都擠在門口,還拉了一個條幅呢,寫著‘為民除害’幾個字。
鄉紳馬老爺、碼頭上的黨老爺代表咱鎮上全體百姓,求縣老爺公道處理此事,寬大為懷。”
項老忠心裏稍寬,心道:“原來還有這麽多人想著我老忠呢?估計是黨大哥在裏麵起的作用。”嘴上卻說道:“真難為大夥還想著我,受用不起了。不過找縣太爺能有啥用?這事啊,他可兜不住。”
牢頭說:“這事你可說著了,縣太爺讓咱們嚴加管著你,明天,英國人來了,就把你移交國際法庭。”
項老忠不禁笑道:“還國際法庭?我項老忠坐回牢,居然驚動了國際法庭,真有麵子,坐回牢都坐個大的。”
兩個人說著話,隻聽得外麵有隆隆的聲音隱隱傳來,好像在打雷。項老忠耳尖,聽得動靜,說:“外麵下雨了?”
牢頭說:“早上出來是大晴天,不像啊。”這時地表又有些微顫。項老忠道:“聽著像打雷,這天真是說變就變。”
牢頭說:“項爺你就甭管那個了,外麵就是打破了天,和你也沒關係啊。”
項老忠道:“說的也是,還是喝酒吧,兄弟你也來一口不?一個人喝沒意思啊。”
牢頭搖頭道:“我要是敢沾一滴酒腥,縣太爺能砍了我八輩祖宗,你是朝廷重犯,我們當你的班,可不敢有絲毫大意啊。”
項老忠喝完一壺燒酒,又有了幾分困意,靠在牆上就睡。可能是今天睡得太多了的緣故,合上眼竟然睡不著,浮想聯翩,想得最多的還是妻子玉鳳。想起自己來港口兩年了,沒讓她過上啥好日子,卻為了一個萍水相逢的兄弟,把命都搭進去了。
在這件事上,最對不起的人就是她啊!又想起還在繈褓中的小山河,心中泛起無限柔情,也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見他一麵。又想到大哥黨明義,心中有些安慰,就算自己不在了,以大哥的為人,一定會擔負起照顧他們的責任。
這樣胡思亂想著,突然覺得地麵又劇烈震顫一下,耳邊聽得轟鳴之聲越來越近,竟有如驚雷陣陣。
項老忠全身都被鐐銬鎖住,行動不便,往前勉強挪了幾步,喊道:“牢頭大哥,牢頭大哥!”卻沒人應答。
沒過多久,就聽得遠處傳來一陣陣急促的腳步聲。那牢頭隨後閃了過來,手裏拿著一串鑰匙,叮當作響,身後還跟著一個黑衣人,這人中等身材,頭戴一頂鬥笠,將整個臉都遮了大半。
牢頭徑直走到牢房門前,說:“項爺剛才一直在喊我嗎?”
老忠道:“沒錯,牢頭大哥,我聽得外麵動靜很大,是不是出了什麽事?”牢頭苦笑一聲,沒回答他,卻偏過頭對後麵的黑衣人說道:“大爺,你可看清楚了,這就是案犯項老忠。”
黑衣人迎上前端詳了項老忠一下,點點頭,項老忠卻不識得他是誰。
牢頭走上前打開了監獄門,項老忠一驚:“牢頭大哥,你這是——”牢頭也不回話,上來把他的手銬腳銬全部解開了。
項老忠全身得以自由,活動幾下胳膊。那黑衣人上前一步拱手道:“項兄弟,請隨在下移步到縣衙大堂,我們二師兄在那裏等你呢。”
項老忠一愣:“什麽二師兄?你們又是什麽人?”
牢頭道:“項爺,他們是義——”話未說完,黑衣人怒斥一句:“多嘴。”揮手一掌,將牢頭打暈在地。
黑衣人一揮手:“請吧,項兄弟。”項老忠心裏也明白了幾分,隨他來到縣衙大堂,隻見密密麻麻站滿了人。這些人都用紅色頭巾包裹著頭部,一身短打扮,後背上還畫著各種符咒的標誌,腰前或懸掛大刀,或手持長槍。
項老忠識得,這些正是被清政府誣為拳匪的義和團拳民,他這時也明白了,原來縣衙已經被義和團占領了,剛才那隆隆之聲,有可能是發生衝突之時的槍炮之聲。
縣衙大堂之上,平時縣令所坐之處,坐著一個義和團首領,這人裹著黑色頭巾,留著三縷長須,正在那裏低頭一頁頁地看著桌上的一份份章宗。
押著項老忠的黑衣人向前幾步,拱手稟告:“二師兄,項老忠已經帶來了。”那二師兄抬起頭來,看著項老忠,禁不住眼含熱淚,哽咽道:“老忠兄弟!”
項老忠一見他,也不禁大為驚詫,這位二師兄竟是一位故人!他是陳五爺。
3
故人相見,分外親切,兩個人敘了幾句舊,陳五爺拉著項老忠的手,說起了入義和團的事:“那龍二一心亡我,但好在天無絕人之路,我逃到山海關,在朋友引見下,拜了段大師兄為首領,正式加入義和團。在義和團內,我一邊學習神鬼難測、刀槍不入之術,一邊尋找機會回來報仇。這次聽說老弟你落難,我征得段大師兄同意,帶人前來解救你。隻怕來晚了一步,洋人先下手加害於你,好在天可憐見,終於讓我遇見了兄弟。”
項老忠緊握住陳五爺的手說道:“五爺,為我這件小事,您還冒險特意前來救我,讓我說啥好呢?五爺對我恩重如山啊!”
陳五爺說:“兄弟你說啥話啊?當初若不是你,我陳五哪能逃得過龍二的毒手。兄弟你救命之恩在先,你今日有難,為兄豈能坐而不理?再說今日之事,也不是全為兄弟你一人,其實段師兄也早就想在這裏動手了。我義和團宗旨乃扶清滅洋,替天行道,這一年來,咱們雖在山海關燒了洋毛子的教堂,殺了幾個洋人道士,但總覺得還不過癮,其實論洋人聚集最多的地方,還得是這個碼頭。自撫寧、臨榆一帶建碼頭以來,洋人欺壓我中國人之事屢屢可見,所以今日我們義和團五禮教就要來這裏,為所有中國人討還公道。”
項老忠聽得熱血沸騰:“五爺說得好!咱中國人,這些年被他們欺負得太狠了,早該討還個公道了。我聽到剛才隆隆炮火之聲,看來義和團已經和洋人幹上了吧?”
陳五爺道:“不錯,段師兄和我兵分兩路,我來這裏救你,他去攻打碼頭了。”
項老忠驚道:“去打碼頭?”
陳五爺道:“不錯,碼頭裏洋人最多,段師兄說了,今日要大開殺戒,用洋人的人頭祭我們的神刀。兄弟你刀砍洋人,義舉一夜之間傳遍臨榆,我段師兄心儀之下,也一直想見你呢,更有收納之意。你這就簡單收拾一下,隨我去碼頭見段師兄。”
項老忠道:“好,也不用收拾什麽了,現在就動身吧。碼頭裏麵我熟,我領大家去。”
陳五爺恨恨地道:“今日故地重遊,我必償夙願,殺光龍二全家,為我妻小報仇。”
義和團攻占港口的當夜,一艘快艇駛入港區,將胡佛、鮑爾溫、丘爾頓並張翼等一眾官員,轉移到英國軍艦之上,準備送往天津避難。而龍二、劉四等青幫頭子聞得風聲,則從秘道潛逃了。
陳五爺、項老忠等人攻到港口時,碼頭除了一些礦警和低級職員外,重要人物均已經轉移,幾乎沒遇到什麽抵抗,義和團就占領了碼頭。
陳五爺紅著眼睛到處追殺龍二,卻找不到他,一怒之下,折向龍二住的宅院,宅院內除了若幹廝役外,龍二的家人全部從秘道逃走了。
陳五爺命人燒毀龍二家大宅,猶不解氣,又折回港口,要焚燒碼頭。
此時義和團已經得到探報,英帝國三艘軍艦現身海麵,正往秦皇島港方向前進。
站在碼頭木棧橋之上,義和團大師兄段曰禮向遠方眺望,冷笑道:“洋鬼子們想來撲殺我們?好,讓他們來吧,咱們給他做個好戲看看。老二,這碼頭乃洋人所建,洋人的東西,就沒有好的。今天咱們就放火燒了這碼頭,把洋人造的孽,給他還回去。”
陳五爺道:“好!”拿起熊熊火把,遞給項老忠,說道:“老忠,這些年咱們在碼頭上沒少流血流汗,得到了什麽?除了一身傷疤,一肚子辛酸,什麽也沒有。今天我們燒了這碼頭,讓洋人哭去吧!來,兄弟你送上第一把火。”
項老忠拿過火把,看著自己和工友們費盡心力修築的木棧橋、大小泊位,略一遲疑。段曰禮道:“還等什麽,老忠兄弟,你在碼頭受的苦最多,這第一把火,理應你來點燃!”項老忠望著熊熊的火把,想起了死去的黑妞兒,痛苦終生的耿老精,趾高氣揚的洋人嘴臉,心中怒火升起,大喝一聲,將火把扔向木棧橋。
大家叫聲好,隨後,無數個火把扔了過來,木棧橋落入火海之中。
在大火之中,義和團諸拳民肅然而立,齊聲高念:
“神助拳,義和團,隻因鬼子鬧中原;勸奉教,自信天,不信神,忘祖仙;男無倫,女行奸,鬼孩俱是子母產;如不信,仔細觀,鬼子眼珠俱發藍;天無雨,地焦旱,全是教堂止住天;神發怒,仙發怒,一同下山把道傳;非是邪,非白蓮,念咒語,法真言;升黃表,敬香煙,請下各洞諸神仙;仙出洞,神下山,附著人體把拳傳;兵法藝,都學全,要平鬼子不費難;拆鐵道,拔線杆,緊急毀壞大輪船;大法國,心膽寒,英美德俄盡消然;洋鬼子,盡除完,大清一統靖江山;弟子同心苦用功,遍地草木化成兵,愚蒙之體仙人藝,定滅洋人一掃平!”
碼頭熊熊火光燃起,義和團拳眾祈禱聲響徹雲端。
鮑爾溫、張翼等人聞訊紛紛跑到甲板之上,隻見整個港池的天空都被火光染紅,港口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鮑爾溫驚駭道:“他們要幹什麽?他們要燒碼頭嗎?”
丘爾頓手拿著單筒望遠鏡,向遠處眺望著,說道:“他們已經燒了木棧橋了,估計一會兒就要去毀壞其他碼頭設施了。”
鮑爾溫大怒道:“阻止他們,必須阻止他們!你們放我過去。我要和他們對話,我要和他們的首領講道理,碼頭不能毀啊!這是我們的心血啊,整整幾年的心血啊。”
丘爾頓冷笑道:“和這些野獸對話沒有用,道理更沒法講,隻有一個辦法,用槍炮讓他們屈服,徹底征服他們。”
張翼在一旁淚流如雨,哀歎道:“完了,完了!數年心血,毀於一旦。我對不起李中堂啊,我怎麽向他交代啊?都是我的錯啊,我的錯啊!”
望著如喪考妣的張翼,胡佛安慰道:“張大人,我很理解您現在的心情,但是不幸中的萬幸是,我們已經提前將碼頭所有的文件、圖紙、合同等基礎性、建設性的文件轉移了,所以,雖然拳匪們燒毀了碼頭的部分設施,但沒有動到根本的東西。我相信我大英帝國的軍艦上岸之後,有德璀琳稅務司坐鎮,碼頭會迅速恢複正常的。”
張翼說:“一切都全靠德大人了。”
鮑爾溫突然打斷他們的話:“義和團燒了港口,我們其實也有責任。這次如果沒有項老忠的這個事件,港口或許不會遭到這樣的結果。但一切首先源於我們處理事情的不公和不當。”
胡佛驚訝地說道:“威廉,聽你這麽說,你還認為他們這麽做是有合理的原因的?”
鮑爾溫說:“他們當然沒有合理的原因,但他們這樣不合理去做一個事的起源,是因為我們有更不合理的東西在前麵。”他望向丘爾頓:“丘爾頓,反思一下吧,你弟弟他們做得確實是太過分了。換一個角度想想,如果這種事攤在了我們自己的身上,作為大英帝國的公民,我們會怎麽樣?就算是紳士也會被激怒吧?所以這件事我們處理得並不高明,也不公平。”
丘爾頓聽了鮑爾溫的指責,臉色鐵青,沒吱聲,胡佛心裏則泛起了一層擔憂。大火燒起的時候,黨明義站在院內,望著火紅的天空,麵沉如水,默然不語。
淑賢走了出來,將一件外衣披在他的肩上,說:“夜已經涼了,快進屋吧,別讓風閃著啊。事已至此,擔心也沒用啊。”
黨明義歎口氣道:“老忠糊塗啊,怎麽會和義和團摻和到一起,還燒了碼頭呢?”淑賢說:“也未必就有老忠吧,義和團那麽多人,不一定是誰動的手。”
黨明義說道:“一定會有他。從我聽說他被陳五爺從獄中劫走之時,就已經想到了,老忠是個敢作敢當的英雄,為報答義和團的救命之恩,他一定會第一個衝到最前麵,這是他的性格,改不了的。”
淑賢也說道:“老忠也是衝動啊,既然出來了,就趕快逃走吧,還和他們一起鬧事幹什麽呢?這下子把自己所有的退路都堵住了。他也不想想,家裏還有妻兒老小啊,就算不考慮自己,也得考慮他們啊。”
黨明義道:“我現在想保他也保不住了,他現在既被英國人嫉恨,又讓中國人下不來台,大家都把他當成了敵人,他已經不可能回來了。”
他突然想起一事,說道:“淑賢,今晚咱們還得辛苦一趟,得把玉鳳娘倆兒趕快接到咱家裏來。”
淑賢一愣:“這大半夜的驚動她們娘倆?明天不行嗎?”
黨明義道:“必須快點接過來。你要知道,這義和團隻是繡花枕頭、烏合之眾,一旦聯軍艦隊登岸,必敗無疑,到時老忠一定會被通緝,他的家人也一定會受到連累。為怕英人生事,把他們接到咱們這裏來,總好過玉鳳自己一個人在家裏。”
淑賢說:“要是這麽說,那還真得抓緊去辦。唉,真沒想到,沒過幾天,又得把他們娘倆接過來了。這老忠啊,真是不讓人省心的主。”
黨明義憂慮地說道:“老忠的事還小,我隻怕經過這一次劫難,列強的軍隊會名正言順地以維持治安為名,登陸島岸,駐紮營盤,到時我港口權益、中國人的尊嚴更會慘遭踐踏,甚至會一步步消失殆盡的。”
4
黨明義的話不幸成為現實。
義和團侵占港口之後,為怕聯軍部隊登陸,在焚燒了棧橋、小碼頭之後,又拆除了部分鐵路。
可惜的是,這一切並沒有阻擋住聯軍登陸的腳步。同樣的,義和團在全國大肆排外的活動,也終於引發了清王朝滅亡前的最後一場中外戰爭——八國聯軍侵華戰爭。
1900年7月14日,八國聯軍占領了天津,一直把義和團當作“神助”的直隸總督裕祿兵敗後自殺。隨後聯軍部隊從大沽口登陸,集兩萬兵力自天津沿運河兩岸進發至北京。山東、河北等地的義和團與清軍一道,奮起抵抗,但終非敵手,百萬拳民,所練刀槍不入之“神功”,禁不住幾萬聯軍的槍火,大敗之下,八國聯軍部隊如摧枯拉朽一般,迅速占領北京。慈禧太後挾光緒帝倉皇出逃,北京失守。
神州大地,又陷入風雨飄搖之中。
北京淪陷之後,聯軍自海路、陸路兩路挺進,迅速登陸京津各大港口。臨榆縣城之內,一夜之間,洋毛子兵從海上突然出現,肆意圈地為營。聯軍部隊在山海關一帶建駐六國營盤,接管地方政權,四處捕捉義和團拳民。
義和團拳民與之進行英勇鬥爭,怎奈武器、裝備落後太多,一戰既潰,多數拳民慘遭屠戮,少數拳民得以脫逃,竄逃至山林之間。
臨榆、撫寧縣城之內,貼滿了懸賞通緝告示。義和團三位領袖段曰禮、陳五爺、項老忠的畫像貼得到處都是。
聯軍部隊下了死命令,此三人者,乃義和團主要匪首,一經發現,必須生擒,如實難生擒,格殺勿論。
這天傍晚,燈火通明的聯軍指揮部內,龍二、劉四被押送進來聽候指命。
這聯軍臨時指揮部就臨時建在縣衙之內,昔日縣太爺的大座,段曰禮、陳五爺等義和團領袖也曾坐過,不過一個月的時間,又換了新主人,坐在上麵的是攻打山海關的聯軍指揮部參謀長官丘爾頓——也是龍二、劉四的老熟人。
丘爾頓趾高氣揚地坐在官椅之上,衝著被押來的龍二、劉四點點頭,說道:“龍先生,劉先生,你們來了,請坐。”
龍二賠笑道:“洋大人,我們站著就行。”丘爾頓冷笑一聲:“咱們是老朋友了,不用客氣,坐吧。”龍二、劉四不敢違逆,膽戰心驚地坐下。
丘爾頓端起桌上的茶杯,呷了一口說道:“我聯軍自七月份登陸海上以來,連戰大捷,義和團拳匪望風而逃,悉數落網,剛剛我們還得到消息,義和團匪首段曰禮已經被我德國聯軍部隊捉獲,這真是大快人心的事。”
龍二附和道:“好事,好事。”
丘爾頓臉色一變,說道:“不過,當年毀我港口,傷我兄弟的義和團拳匪項老忠至今尚未歸案,我想問問兩位這是怎麽回事?”龍二一愣,無言以對。
劉四連忙接上:“洋大人,項老忠逃竄之後,一直沒有在此地現身過,他去了哪裏,我們也確實不知。”
丘爾頓冷笑一聲:“你們不是號稱青幫的老頭子嗎?青幫子弟遍布天下,找個把人不是問題吧?”
龍二拱手道:“洋大人,您要是看得起我們兄弟,這事包在我們身上。您容我們點時間,我們哥倆兒幫您把這項老忠找出來。”
丘爾頓又是一聲冷笑:“對不起,這時間我可容不了。你們中國人,最大的本事就是一個字——拖。中國還有句古話怎麽說的?叫緩兵之計。找到項老忠這事兒,我聯軍部隊登陸之後就委托給你們了,你們卻遲遲不辦,看來是逼我下最後通牒了。告訴你們,最遲明天晚上,你們要把項老忠給我找出來,否則的話——嘿嘿。”
丘爾頓喝了一口茶,慢聲細語地說,“我已經命令聯軍部隊,把你們兩家圍住了。如果明天我還見不到項老忠,對不起,我們就要對你們的家人執行軍法了。”
龍二、劉四對望一眼,彼此從對方的眼睛裏看出了驚慌與恐懼。
龍二站起來哀求:“丘爾頓大人,我們不是不辦,隻是這項老忠太過狡猾,非尋常人等可比。請再寬限幾天吧。”
劉四也說道:“丘大人,念在我們都曾在港口共過事,真的希望您能海涵、寬容啊。”
丘爾頓冷冷說道:“你們也好意思說這話嗎?當年我們來到港口,鮑爾溫先生讓你們照顧我們安全,你們是怎麽做的?我弟弟湯姆已經去世了,另外幾個人都成了殘廢,這筆債應該算在誰的身上?”龍二、劉四一時相視無語。
丘爾頓狠狠地說道:“你們中國人愛說一句話,投筆從戎,我丘爾頓之所以加入聯軍部隊,從船員變成一個戰士,就是為了給弟弟報仇。項老忠我必須要捉到,而且是活的,我要親自砍了他的頭。這件事沒有商量,我隻給你們一天的時間,如果明天早上我不能見到項老忠在這裏,你們的家人就給他陪葬吧。”
5
龍二、劉四從聯軍指揮部出來,早有弟子在外麵候著前來稟報,說一大早,聯軍部隊就將龍、劉兩家圍住,不許人隨意進出,看來這丘爾頓所言非虛。
龍二、劉四合計一下,看來不把項老忠找出來,是絕對過不了洋人這關了。
劉四說:“二爺,我聽說項老忠、陳五他們逃到北山溝子裏了,那裏麵藏個人,十年八年都找不出來,上哪兒找他去?”
龍二咬牙道:“沒辦法,找不出項老忠,找他的家人吧!反正橫豎這兩天也得讓他出來。丘爾頓找我們家人晦氣,我們就也從他們家人身上下手。”
龍二又問:“你尋思著,這老忠平時和誰交好?他能把妻兒托付給誰?”
劉四說:“這還用問嗎?項老忠平素交好之人有兩個人,一個是耿老精,一個是黨明義,論關係遠近,黨明義還是他義兄呢,八九不離十,他敢扛這事。”
龍二狠狠說道:“那就是他了。我管他是不是文曲星下凡,擋我路的人,就是個死字。”
這天下午,黨明義回家,發現家門前站滿了穿黑衣、短打扮的漢子,淑賢抱著港生,氣得滿臉通紅,正和為首的麻九理論。
黨明義上前道:“出什麽事了?”淑賢氣道:“你問他們,太不講理了,他們不讓我出門呢,還把咱們家給抄了。”
黨明義進屋一看,屋裏被翻得亂七八糟,院子裏一片狼藉。
明義強忍怒火,斥道:“麻九,你這是要幹什麽?想搶劫嗎?”麻九說道:“對不住了黨爺。我哪有膽子搶您的東西?是我老頭子吩咐下來,明天一早,要您把項老忠的老婆孩子送過來,我們是來這裏看看項家有沒有人藏在這兒!”
黨明義怒道:“太平世界,朗朗乾坤,還有王法沒有?你們和項老忠有仇,找他就是,折騰我們家,算什麽道理?我又怎麽知道他老婆孩子在哪兒!”
麻九道:“這全天下人都知道,那項老忠和你家交好,他老婆前一陣子還在你家住著,怎麽這義和團一走了,項老忠不見了,他老婆也沒了,他們去了哪裏,還請黨爺給個說法。”
黨明義說:“我哪知道他們去了哪裏!那項老忠的媳婦聽說義和團事敗了,早就走了,現在可能到了山東老家了。”
麻九說:“黨爺是拿我們當三歲小孩吧?現在鐵路讓義和團毀了,這人要想走就隻能走水路,這沾水的地方全是我們龍二爺罩著的,要走水路,我們豈能不知?難道她媳婦長了翅膀,從天上飛過去了?”
淑賢氣道:“你這些話和我們犯不上說,反正我們這裏也沒有他媳婦,你也搜了。幹啥不讓我們娘倆出去?我們又不是犯人,還受你們管?再說就算我們犯了事,自有官府做主,也輪不到你們吧?”
麻九冷笑道:“說那個沒有用,龍二爺反正發了話,到明天早上,要是見不著項老忠的家人,我們也就不客氣了。”
黨明義怒道:“你們不客氣能怎麽著?”
麻九說:“義和團燒了我們龍二爺的宅子,龍二爺說了,這鎮上凡是和義和團有關係的人,燒宅子是必須的,三刀六洞也不過分。”
黨明義氣得還要理論,淑賢把黨明義拉到裏屋,悄聲道:“事到如今,和他們計較也沒用,還是快想想,明天怎麽辦吧!”
黨明義道:“能咋辦?反正無論如何,也不能把玉鳳的下落說出來。咱不能做對不起老忠兄弟的事!”
淑賢歎道:“你沒聽他們說嗎?他們要燒宅子呢!這是咱好不容易攢下的基業啊。”
黨明義道:“燒就燒吧,燒了也不能說出玉鳳在哪兒。”
淑賢道:“我聽你的。好在咱們把玉鳳早早地轉移到山裏去了,要是讓她留在這裏,那麻煩就大了。”
兩個人正說著話,突然看見窗外濃煙滾滾,遠處還傳來一陣喧嘩之聲。
黨氏夫婦出門來看,卻見麻九等人在院外擺了一張桌子,在桌上放上了燒酒以及花生等下酒菜,正在那裏大呼小叫,喊酒令擲骰子呢,分明是把這平素潔淨得一塵不染的庭院當成了露天的酒館。
黨明義強忍心中厭惡,抬眼望去,見濃煙滾滾處正是耿老精家的方向。
黨明義心中一驚,自語道:“是耿家嗎?”
麻九走上前說道:“黨先生,看來是二爺已經下令,讓人燒了耿老爺子家的宅子,誰讓耿家人不鬆口呢!二爺是說到做到的,黨爺您也得琢磨著點啊。”
黨明義怒道:“你們這樣做,也太沒陰德了。”
麻九笑道:“這年頭要陰德有啥用?洋大人發了話,最遲明天早上,要項老忠歸案,你要我們怎麽辦?二爺也沒辦法啊。”
兩個人正說著,隻聽得門外有人喊道:“各位鄉親聽著,聯軍部隊的洋大人發了話,今天傍晚時分問斬義和團匪首段曰禮、陳五等人,要鎮上所有人都要去觀看,不得推辭。”喊話的卻是港口平時打更的更夫。
黨明義暗道:沒想到陳五爺也被捉到了?老忠情況很危險啊!麻九冷笑一聲:“好啊,鎮裏這些年也沒砍過誰的頭了,這個熱鬧得去啊。”
黨明義問:“不知九爺能否開個恩,讓我也去瞧瞧熱鬧?”
麻九哼了一聲:“洋大人發了話,那有啥不行的。”
黨明義被麻九的手下押著來到了砍人的法場。
所謂法場,就是平時最熱鬧的柴火市,此時人圍得裏三層外三層。百姓被集中在一起,形成個半圓形,四周都
是荷槍實彈的聯軍軍士。黨明義擠到前麵,看見耿老精父子也在裏麵,黨明義衝耿老精父子招招手。耿老精一見他,眼圈就紅了,耿老爺子歎口氣,揮揮手,又做了個捂嘴的手勢,意思是情況特殊,不交談了。
在人群前麵,平素的集市攤子被撤掉,搭起了一個高台,台上跪倒著一排排被五花大綁、腦袋後麵插著草標的義和團拳民。
為首的正是大師兄段曰禮,還有一臉血汙的二師兄陳五爺。
在他們身後坐著一排聯軍部隊的將帥們,丘爾頓也在裏麵,他們身後還站著一排中國人,龍二、劉四也在其中。
黨明義從旁邊群眾的議論聲中得知,大師兄昨天在山海關長城率部抵抗,終於不敵聯軍炮火被生擒,二師兄陳五爺當時雖然脫逃,但今天下午在山海關城內亦被捉獲,聯軍軍隊為殺一儆百,立下威風,根本不經審判,直接拉到城內,準備在所有百姓麵前,就地處決。
聯軍代表丘爾頓走上前台,衝著台下的觀眾揮舞了一下戴著白手套的左手,算是打個招呼。
然後又指著跪在地上的一排義和團拳民,對著聯軍統帥說道:“尊敬的聯軍司令閣下,這些跪倒的刁民,就是罪大惡極的義和團拳匪。他們這些天來,燒殺劫掠,無惡不作,不但傷害各國僑民,更毀壞我大英帝國建設的碼頭,罪惡滔天,毫無人性,簡直就像是魔鬼附體。我聯軍軍隊為求自衛,出兵還擊,將主要匪首悉數捉拿歸案。今天論罪處罰,請司令閣下下令,將他們就地處決。”說完鞠了一躬,等待司令指示。
丘爾頓說的是英語,有翻譯又將這番話用漢語翻譯了一遍。滿臉大胡子的聯軍司令說道:“問問他們的頭子,可認罪嗎?”
翻譯將話翻譯給大師兄段曰禮,段曰禮哈哈大笑:“要我認罪?做夢吧!老子隻恨少生了兩隻手,沒能多殺幾個洋鬼子,你們這次就算是殺了老子,老子也要化為厲鬼,多挖幾個洋鬼子的心下酒。”段曰禮一番話說完,底下群眾暗自叫好。
聯軍統帥聽了翻譯的話,臉色猙獰,用並不流利的漢語說道:“無可救藥,槍決!”背後站過來一名劊子手,將長槍抵在大師兄後腦之上,轟然一聲,腦漿崩裂,大師兄倒在台上。
大師兄第一個殉難。
眾拳民麵無懼色,一齊唱道:“神助拳,義和團,隻因鬼子鬧中原;勸奉教,自信天,不信神,忘祖仙;男無倫,女行奸,鬼孩俱是子母產;如不信,仔細觀,鬼子眼珠俱發藍;天無雨,地焦旱,全是教堂止住天;神發怒,仙發怒,一同下山把道傳……”
聯軍統帥怒不可遏,揮手道:“別讓他們唱了,執行槍決!”劊子手上前一步,一排長槍抵在眾拳民後腦之上,轟然槍響中,又一名拳民被槍決。
為了起到震懾作用,劊子手們不是集體執行槍決,而是一個個放槍,輪番處決。
所有跪著的拳民都是被槍彈擊中後腦部倒在台上,血水伴著腦漿縱橫流瀉,
從台上一直流到台下。眼看著台上跪著的人越來越少,馬上就輪到了陳五爺,丘爾頓急忙湊到統帥耳邊,低語幾句。統帥揮手喊道:“停!”
丘爾頓又和翻譯耳語幾句,翻譯走上前去,對陳五爺說道:“陳五,你可交了好運了。聯軍參謀長丘爾頓先生剛才放話出來了,隻要你能說出焚燒碼頭的匪首項老忠的下落,可以免你一死。這是特殊優待,希望你好自為之。”
陳五爺哈哈一笑道:“謝了。你告訴那個丘爾頓,我陳五一生啥事都做過,就是沒做過出賣兄弟的事。不要說我不知道項兄弟去了哪裏,就是知道了我也不會說,讓他死了這條心吧。”
丘爾頓聽了這話麵色鐵青,走上前去,掏出手槍頂在陳五爺額頭上,用中國話說道:“說!給我說出項老忠在哪兒!否則我會慢慢折磨你,決不會讓你痛快地死!”
陳五爺冷笑道:“你們洋人欺負我們中國人多年,殺的人還少了?我陳五和大師兄一樣,隻恨少生了兩隻手,沒能多殺你們幾個洋鬼子。哼,你這洋人,我隻恨那天晚上你為啥不在!你要是在,我老忠兄弟一定在你身上砍幾個窟窿,看你現在還敢不敢猖狂!”丘爾頓怒極,用槍死死抵在陳五爺額頭上,陳五爺閉目待死,等著他開槍。
丘爾頓卻沒有動手,他回頭示意了一下翻譯。翻譯走到台前,對著底下的群眾喊道:“聯軍統帥說了,隻要是有人揭發檢舉了匪首項老忠的行蹤,賞黃金十兩,港口修建完成後,還負責給解決一個裏工的工作!大夥和錢沒仇吧?和錢沒仇的,就請站出來,說出項老忠在哪兒!”
台下群眾默然,翻譯連喊三聲,沒人接話。翻譯回過身來聳聳肩,說:“丘爾頓先生,這些人是不會說的,您執行槍決吧!”
話音剛落,隻聽有人低喝一聲:“誰敢!”聲音似乎不大,但人人都聽得一清二楚。接著一道銀光射了過來,丘爾頓大叫一聲,還來不及開槍,右臂中刀,手槍飛了出去。
陳五爺高聲叫道:“老忠兄弟,你來了!”挺起身子拚力向前一撞,丘爾頓猝不及防,被撞倒在地。
銀光又現,正向聯軍統帥的臉上打過來。陽光之下,有眼尖之人看清了這閃閃的銀光卻是一枚柳葉飛刀。飛刀倏然飛到聯軍統帥麵前,旁邊有個士兵用力向前一撲,將統帥撲倒在地,躲過了這致命的一擊,自己後背卻被擊中,慘叫著倒下。
丘爾頓從地上爬起,指著人群中的一個方位喊道:“項老忠在那兒!給我開槍。”聯軍士兵掏出槍來,開始向人群中開槍,隆隆槍響中,群眾中有人中槍倒地。
人們驚呼:“洋鬼子要殺人了,大家快逃!”大家四散逃命,與包圍過來的聯軍士兵糾纏廝打在一起。
聯軍統帥從地上爬起,帽子都摔飛了,怒喝道:“不能讓他們走,一個都不能走!”
丘爾頓走過來扶起聯軍統帥,氣喘籲籲地說道:“是,閣下,我們挖地三尺也要找出項老忠!”統帥一掌將他擊倒在地,指著底下亂成一團的中國民眾,氣急敗壞地喊道:“他媽的,誰也不許跑,給我開槍!誰跑打死誰!”
聯軍部隊開槍了,不斷有人倒在血泊之中。
雙方的衝突升級了,群眾與聯軍打成一團,不斷地有人跑,又被槍彈擊倒。
陳五爺被幾個士兵按倒在地上,仰起頭來大笑著,叫道:“老忠兄弟,老忠兄弟!我知道是你來了,幹得漂亮啊!你要記住,活著出去,替你五哥多殺幾個洋人啊——”丘爾頓走上前來,抓著陳五爺的頭發,用刀子割斷了他的脖子,血噴之時,陳五爺的喊聲戛然而止。
6
法場發生騷亂的當晚,聯軍部隊開始全城大搜捕,搜查了幾個時辰,稱得上挖地三尺,可是一直也沒有找到項老忠的下落。
黨明義回到家中時,天色已晚,正趕上聯軍部隊大搜查,淑賢用了半天的時間,好不容易把屋子歸攏了一遍,又被翻了個底朝天。港生也被嚇醒了,一直在哭,哄了半天才入睡。
孩子睡了,大人卻再也睡不著了。黨明義夫妻躺在**,聽著外麵還是一片噪聲,知道是洋人還在到處搜查劫掠。
淑賢歎道:“這種日子啥時候是個頭?港生一天被嚇了好幾次,孩子這樣被驚嚇,將來長大都會落病的。”黨明義道:“哪家不是如此?忍著吧,誰讓敵強我弱呢,現在連慈禧老佛爺都躲出北京了,咱這些老百姓,這點苦有啥忍不住的?”淑賢問:“明天?明天咋辦?麻九還朝你要人呢!”
黨明義沉默了。此時院子裏的幫會分子們已經撤了,但是臨走之時,麻九明確放話,明天一早必須交出項老忠的老婆孩子,否則的話,不但燒房子,還請明義去聯軍部隊的監獄裏走一趟。
淑賢心驚肉跳,黨明義也不知咋勸她才好。事情很明顯,項老忠今天這麽一鬧,洋人是發了狠了,一定要找出他來,如果明天還不能將他捉獲,洋人和龍二這些人是一定會拿自己開刀的。黨明義想了片刻,翻身起來,找出筆,擦亮油燈,準備寫信。
淑賢問:“大半夜的你寫什麽信啊?”
黨明義說:“我給張翼大人寫封信,你明天一早,帶著這封信去天津,把港生也帶走。張大人和我同事多年,不會對你們坐視不理的。他在天津的公寓地址,我一會兒給你寫下來。你們從水路走,我一會兒去港口,給你們安排送船的人。”
淑賢驚道:“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嗎?”
明義道:“一切都不好說,總之離這裏遠一點,就會更安全一些。”淑賢焦急地抓住他的胳膊:“我不走,我死也要和你在一起。”
黨明義歎道:“我已經下了決心,萬一被抓進大獄裏,無論洋人如何嚴刑拷打,我也絕不會說出玉鳳的藏身之處。我原本什麽也不怕,但若是他們對你們下毒手,我的心就沒有那麽堅強了。你還不明白嗎?你們越早走,我就會越安心。”
淑賢聽到這裏,全身都涼了,知道丈夫已經報定了死扛到底的信心了。而現在他唯一的牽掛,就是他們娘倆。望著丈夫瘦削的身體,想起他將要經受的創痛折磨,心痛如同針紮一般。
正在這時,隻聽得門外有“咚咚”敲門之聲,十分粗魯,接著就聽見麻九的聲音在夜空中清晰地傳來:“黨明義,開門,開門!”淑賢全身一顫,下意識地抱住港生,港生被驚醒,“哇”的一聲又哭了出來。
黨明義怒道:“一天來我家幾次,白天來,晚上來,還叫不叫人活了!”翻身下地,打開門走出去,淑賢在後麵喊道:“明義,別開門,別開門!”
黨明義頭也不回,說道:“關上屋門,別嚇著孩子!”
黨明義打開院門,隻見夜色之中,站著麻九和一個穿黑衫短打的手下。黨明義怒道:“又要幹什麽?”
麻九全身散發著一股酒氣,表情卻有些古怪地說:“進去再說!”麻九的身子向前一衝,擠進了門裏,那個手下隨後跟上,回身將院門緊緊關上。
黨明義道:“有事在外麵說不行嗎?我老婆孩子剛剛睡著,你們這樣進來,會嚇到他們的!”麻九看著黨明義,向身後努了努嘴,黨明義未能理解,正想問他什麽意思之時,麻九身後的那名手下突然將手掌揮起,正切在麻九後頸之上,麻九哼了一聲,頹然倒地。
黨明義大驚,向後退了一步。那人則向前一步,伸手迅速捂住黨明義的嘴,又伸出中指在口邊做個噤聲的動作。
黨明義在月下見這人,虯髯怒目有如張飛,臉上髒兮兮的,眼神卻十分熟悉。那人低聲道:“大哥莫慌,是我,老忠!”
“老忠?”黨明義又驚又喜,拉住了他的胳膊,淑賢也從屋裏走出來,見此情景一愣。項老忠道:“大哥,嫂子,真的是我,叫你們受驚了。”
淑賢喜道:“老忠兄弟,你咋在這裏出現了?可把大家擔心死了。”項老忠說:“隔牆有耳,咱們進屋再說。”
項老忠把麻九拉進裏屋,和黨明義一道,將他綁個結實,嘴上塞滿布條。
然後他說出原委,原來他一直潛藏在鎮上,卻苦於封鎖森嚴,無法與明義夫妻見麵。
黨明義問道:“昨天聯軍大搜捕,你藏在何處了?”
項老忠笑道:“他們那種搜法,藏在哪裏都會被搜出來。後來我想了想,隻有一個地方最安全——龍二的家裏。丘爾頓要靠著龍二找我,一定不會難為龍二的人,我就抓了一個青幫的人,把他殺了,化化妝,粘上這假胡子,冒充成他的樣子,混進龍二的香堂裏,居然躲過了他們的搜查。”
黨明義道:“兄弟的想法真是高明,隻是我還有一事不明白,昨天你躲在哪裏射傷的丘爾頓他們,怎麽在人群中就是搜不到你?”
項老忠笑道:“我躲在屋頂之上發射飛刀,手法刁了一些,那些洋人在台子底下搜
人,哪能搜得到。”
淑賢歎道:“老忠兄弟這番身手計謀,要是放在古代,就是一位大俠士。”
項老忠歎口氣:“嫂子別誇我了,為了我這一時意氣之爭,死傷了不少無辜百姓,我這也是造孽啊。我隻是想著送陳五爺一程,殺殺丘爾頓的威風,沒想到,洋人真敢對手無寸鐵的老百姓下手。”
黨明義說:“這些都不用再說了。現在全城都在通緝你,兄弟你接下來的打算是什麽?”
項老忠道:“我這次冒險回來,就為兩件事。一是想看看大哥大嫂,和你們道個別;二是我想帶玉鳳和孩子走。”
黨明義和淑賢對視一眼,情不自禁地都搖搖頭。
黨明義道:“兄弟,不是為兄說泄氣的話,這鐵路、碼頭都被洋人封鎖了,你和弟妹還有孩子怎麽走得出去?”
老忠堅定地說道:“能走得出去,有他就行。”他指了指在地上依然昏迷的麻九,說道:“港口雖然被洋人軍隊接管,但碼頭上不是完全禁行,還有不少小舢板,可以去天津、龍口這些碼頭送人,不過因為兩軍交戰,出海之時,得有洋鬼子發的聯軍通行證。這些通行證,除了接管港口的洋鬼子軍隊有,漢奸把頭們手裏也有,他們是給自己的家屬準備的,這些把頭們能把人帶出去。我想讓麻九送我們上船,隻要離開這裏,不就行了。”
黨明義覺得這個法子還是有些冒險。
項老忠道:“大哥,在這個非常的時期,也隻有這個辦法了。這個混蛋把頭,利用好了也能辦大事。我剛才不就利用他順利地進了你的家門嗎?他不敢反抗的,我喂他吃了幾顆義和團專門用來對付洋人的炮蓮子。他沒有我的解藥,活不過明天中午。他要是敢打歪主意,除非是他命都不想要了。”
黨明義思索了一下,還是覺得有些冒險。
淑賢這時卻說了話:“老忠兄弟說的有道理。《孫子兵法》不是說過嗎?兵行險著。洋鬼子在城裏捕人,萬萬想不到有人敢從他們控製的碼頭上走,更想不到他們的走狗龍二的人,竟然會領著我們一起走。”
淑賢拉住黨明義:“你不是想讓我們也離開這裏嗎?我看這也是個好法子,不如我們就一起走吧。”
黨明義道:“通行證應該沒有那麽多的,人太多也讓人起疑。讓老忠兄弟帶著妻女先走,咱們再想辦法。我一會兒也去碼頭,幫老忠兄弟照應著點。”
淑賢點頭稱是。項老忠說:“大哥,我們要是走了,你一個人留在這裏行嗎?我就是怕洋鬼子會對你不利。”
黨明義道:“不用擔心我,我多少在開平礦務局做過多年,也有幾個洋人朋友,關鍵時候能幫我。”
大家商議好了,接下來的事情,就是迅速去接玉鳳娘倆。
黨明義告訴了項老忠玉鳳的藏身地點,還要和項老忠一起去接她。項老忠勸他不要去,因為鎮裏認識他的人太多了,讓他直接去碼頭等自己。
項老忠指了指倒在地上的麻九說:“我領著他一起去,要是遇上有人盤查,這家夥是個擋箭牌。”
黨明義說:“老忠,你上了船以後,這家夥要是告訴龍二,派人再追來怎麽辦?”
項老忠說:“他不敢。隻要解藥在我手裏,他就不敢輕舉妄動。再說他放走了我,這事要讓洋人和龍二知道了,他也活不成。”
黨明義說:“那解藥給我吧,我替你拿著,明天交給他。”
項老忠說:“大哥,你是讀書人,沒和這些流氓地痞打過交道,我不能讓你做這事,太危險了。此事我有分寸,明天隻要我離開,會有我的兄弟來找麻九。解藥在你身上,他一怒之下,會不利於你。”黨明義連誇老忠心細。
項老忠事先通過麻九已經弄來了一輛帶著擋風罩子的馬車,停在了黨明義家門外。項老忠趁著夜色,將還在昏迷中的麻九先扔進馬車裏。
黨明義送出來,說道:“兄弟,你自己一定要小心,我一會兒就去碼頭等你。”項老忠道:“大哥,你放心,有這個家夥做擋箭牌,一定會平安無事。倒是你要小心,碼頭現在被洋人接管了,別讓他們對你產生懷疑。”黨明義說:“我明白。”
項老忠上了馬車,在夜色中與黨明義告別,然後駕上馬車,前往玉鳳的藏身處。馬車走了一段時間,項老忠看看四下無人,回過身來用力一腳,將麻九踢醒,然後將麻九嘴上的布條摘下來,麻九呻吟幾聲,睜開了眼睛。
項老忠說:“麻九,隻要你能保證我們順利離開港口,明天中午,會有人通知你解藥藏在哪裏,你要敢玩花花腸子,那就等死吧。這藥丸在你體內,最多潛伏一天,就會發作。”麻九說:“你放心,我一定會送你們安全離開,但是希望你也信守諾言,你有妻小,我也有啊。”
項老忠道:“你能做得到,我就沒問題。還有一點我和你說明白了,這件事和我大哥沒有關係,解藥藏在何處,他也不知道。如果我走了之後,你要敢動我大哥一根毫毛,在城中潛伏著的我義和團兄弟們,就會殺你全家。”
麻九說:“黨先生是張總辦的紅人,又和洋人關係那麽好,
我哪有膽子動他,你放心吧!”
7
玉鳳躲在了北山腳下的一間小石屋裏,地方是耿老爺子幫著找的。
這裏過去是看林人住的房子,耿老爺子以前在這裏看過林子,後來山上建了廟,看林人
到廟裏,這間石屋就廢棄不用了,連床板都卸了。
這次項老忠出事後,耿老爺子在黨明義委托下,把廢棄的房子重新修繕了一下,又搭了床鋪,預備了充足的食物、柴火、淡水之類給養,將玉鳳娘倆暫時安頓在這裏,居然躲過了英人的數次搜捕。
這天晚上,玉鳳將小山河安頓下來,看著小家夥吃完奶沉沉睡了,自己卻怎麽也睡不著。倒在**,透過窄窄的窗欞望見窗外黑森森的群山,還有群山頭頂的閃閃繁星,心潮澎湃,難以平靜。
一晃在這山裏躲了四五天了,外麵鬧得那麽厲害,也不知道項老忠如何了。
這幾天來,除了耿老爺子來過一次,上山送了些食物之後,就再沒人來過。這山裏一到晚上,靜得可怕,越是靜,她越是想老忠,想得睡不著覺。
玉鳳翻個身,將手放在小山河身上,看見小家夥睡得很香,小胸膛一起一伏,心裏有了些安慰。就在此時,隻聽得“嘎吱嘎吱”的聲音隱隱從外麵傳來,
好像是車輪碾地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色中,特別清晰。玉鳳心中一驚,翻身下床,從床腳操起一把斧頭,走到門前,隔著門縫望去,隻見一輛馬車在夜色中緩緩向門前行近。在月光中,玉鳳看到那馬的嘴上、蹄子上都被裹上了厚厚的棉布,車主人這樣做,可能也是不想讓馬車有太大的動靜,但因為山林裏太靜了,車輪與地麵的摩擦聲音還是非常清晰地傳進了她的耳朵裏。
玉鳳搬來了一個木墩子,將門抵上,手中緊握斧子,看著那馬車緩緩走到門口,從馬車上下來了一個人。玉鳳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將斧子稍稍舉起,心想,要是他敢破門而進,姑奶奶我就一斧子砍下去!
那人在門口停下,卻不往前走了,隻低低地問道:“玉鳳?玉鳳?你在嗎?”玉鳳聽到這熟悉的聲音,眼角一熱,淚水盈眶,那斧子再也握不住了,咣當一聲,砸落在地上。
門外人聽得屋裏的動靜,悚然一驚,喊道:“玉鳳,是你嗎?我是老忠,快開門啊。”
玉鳳打開屋門,衝出去喊道:“老忠!”項老忠張開雙臂,夫妻倆緊緊擁抱在一起。
玉鳳哭道:“老忠,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項老忠抱緊她說道:“傻媳婦兒,我哪能那麽容易死!”
兩個人緊緊抱在一起,這次的久別重逢,真有恍如隔世之感。
玉鳳說:“你心好狠,這一去就是十幾天,把俺們娘倆全扔下了。又是進大獄,又是鬧義和團的,讓俺擔心死了。”
項老忠笑道:“你也知道我的脾氣,洋鬼子欺負人啊,我哪能忍?不說這個了,鳳兒啊,我兒子呢?”
玉鳳說:“在裏屋呢,現在可能還睡著呢。”項老忠道:“沒讓他受罪吧?”玉鳳說:“壯得像小牛犢子似的。他吃得好,睡得香,和你一樣沒心沒肺。”
項老忠哈哈大笑,攬著她的腰說:“走,看看去。”
老忠、玉鳳進了屋,這時山河已經醒了,睜著眼睛望著天空,小手在空中亂抓著,卻不哭也不叫。
項老忠走上前去,用手在他臉上輕輕刮一下,山河看著他,咧開嘴笑了,叫了聲:“爹爹!”項老忠樂了,說:“看這小子,還沒忘了爹。這一陣子沒見著,好像又大了?”玉鳳說:“他看你就笑了,還是爺倆兒親啊!”
兩個人正說著,隻聽得門外“咕咚”一聲,一個人從馬車上摔了下來,蠕動著掙紮著向前爬行。項老忠向外一看,笑道:“是麻九這家夥,他想跑。”
項老忠衝出屋去,上去給他一腳,道:“你小子想跑?”麻九哀求道:“項爺,不是我想跑,是這腿腳被捆得時間太長了,我想活動活動啊。求項爺你給我鬆鬆綁,讓我活動活動身子,要不血都淤住了。”項老忠說:“等到了碼頭,我自會放你。”
項老忠將麻九扛起來,“咕咚”一聲扔進了屋裏,反手將門關上。
玉鳳驚道:“這人是誰啊?”
項老忠說:“別管他是誰,咱們能不能出去,就全靠他了。”
麻九求道:“項爺給我鬆鬆胳膊行不,血都不通了。”項老忠說:“你再忍會兒吧。”
玉鳳說:“老忠,接下來俺們咋辦?是在這裏躲著,還是馬上走?”
項老忠說道:“躲過初一,躲不過十五,走吧。讓這小子幫忙,咱們走水路。”
玉鳳問:“走水路?行嗎?”
項老忠說:“行。也隻能走水路,帶著孩子,咱們就算是能翻過這座山,也躲不過英國人的追捕。”
玉鳳看了一眼翻滾了一下又睡著了的山河,說:“行,我就聽你的,反正你到哪兒我到哪兒,大不了死在一起就是。”
項老忠說:“不會死的!相信我,我們一定會闖出一條活路的。”
玉鳳激動地撲進項老忠懷裏,老忠卻神色突然一變,說:“外麵什麽動靜?有人來了?”項老忠走到門口,從門縫處望去,隻見門外有幾十個黑影,形成個半圓形的扇麵,一步步向小屋逼近。
老忠驚道:“糟了,剛才光顧著說話了,怎麽沒注意有人跟了過來。”玉鳳湊上前一看,也叫道:“糟了,他們把我們圍住了。”
麻九突然來了精神,高聲喊叫:“救命啊!”在夜色之中,這一聲喊叫驚心動魄,刺耳之極,山河也被驚醒了。項老忠回身一腳,將他踢倒。就這麽一耽擱的工夫,隻聽得一聲槍響,再次打破了夜空的沉寂,馬車隨後轟然倒下。
是有人開槍打死了馬,馬一倒下,馬車也跟著翻倒了。
項老忠心中大驚,這些人先殺了馬,那是徹底斷了他的退路。
“畢剝畢剝”聲中,門外突然燈火大亮,一把把火把點燃起來了,照亮了門外埋伏的人們,是全副武裝的聯軍士兵。接著就聽見一句蹩腳的中文在夜空中響徹起來:“屋裏的人聽著,你們被包圍了!”
項老忠定睛看去,隻見前來包圍的人群中,為首的是丘爾頓。龍二、劉四等人也在,他心中太後悔了,原本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其實敵人一直追蹤在身後,自己竟然都不知道。隻是他們怎麽知道自己的行蹤呢?
他回頭看一眼麻九,麻九嚇得急忙解釋:“項爺,這些人不是我引來的,我真不知道他們跟過來了。”
項老忠怒道:“廢話!”
玉鳳緊張地靠過來問:“老忠,咋辦啊?”
項老忠說:“莫慌,把孩子抱上,躲在我身後。”玉鳳將孩子抱過來,山河一直哭,玉鳳喊道:“別哭了,再哭把鬼招來了!”
山河真懂事,不哭了,說:“山河不哭。”
項老忠說:“好孩子!”將那個掩門的大木墩子抵在門板上,又將麻九拉過來,擋在身前,操起了玉鳳剛才拿的那把斧子,貼近窗子。
麻九驚慌失措,說道:“項爺,你們投降吧!胳膊扭不過大腿。”
老忠道:“少囉唆,再多說一句,我砍了你的腦袋。”老忠躲在麻九身後,順著窗子向外
望去,隻見敵人已經荷槍實彈,都對準了自己的這間石屋。
劉四對丘爾頓說:“丘爾頓先生,我上前和他說兩句。”
丘爾頓說:“還說什麽?找人強攻進去就完了,我要抓活的。”龍二說:“我剛才聽見麻九的聲音了,我還有個兄弟在裏麵,別傷了他就好。”
丘爾頓冷冷地道:“你的兄弟比大英帝國的人犯重要嗎?”
劉四說:“先別急,讓我去和他說兩句,如果能勸得他投降,也省了我們的工夫。”
劉四走上前一步說道:“老忠,我知道你手裏有家夥,你先別著急,先聽我說兩句。老忠啊,你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你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混進二爺的香堂就沒事了?實話告訴你,你一進我們的香堂,接近麻九,我們就發現不對了。不是我幫中的人,咋喬裝打扮,盤子也不對。但是你要知道,今天這些人可不是我們帶來的。”
劉四再上前一步,把聲音放低了:“老忠,實話實說,我和二爺也敬你是條漢子,你要是肯退一步,我們也不強逼。可是你現在殺了那麽多洋人,已經把後路全部堵死了。我和二爺也跟著吃掛落了,洋人抓走了我們的家眷,逼著我們過來找你,我們也是沒法子的事。你知道就好,我們也是情非得已。”
項老忠冷笑道:“少在那兒忙著撇清白!你是個什麽樣的人我心裏最清楚。你們號稱是幫會大哥,其實不過就是洋人的走狗,你們想幹什麽,就直說吧,甭兜圈子了。”
劉四說:“老忠,先別罵人,聽我說兩個條件:一、你放了麻九,二、你馬上投降。我和二爺保證你兩件事,一、罪不及家人,你隻要投降,你的家人我們來保護著,絕不讓洋人傷了他們;二、殺人償命,天經地義,這次你甭指望著能活著出去,但我和二爺保證,我們會求洋人給你個痛快的,不讓你受罪。你也是一世英雄,死也要死得夠爺們兒!這個我們也能保證。現在已經是這個局麵了,沒有人會來救你們,何去何從,你自己想想吧。”
項老忠陷入矛盾之中,不可否認,劉四說的這些話也是實情。
龍二、劉四等人雖然十惡不赦,但率隊來緝拿中國人的事還真不一定能做得出來,他們也是被丘爾頓脅迫,不得不如此。
這一點,恩怨分明的項老忠是清楚的,而劉四開出的條件,對自己也是比較公正的。
能在洋人槍口下說出這番話,說明龍二為了他的這件事,也和洋人進行過交涉,既然自己已經注定沒有活路,能做到如此,也算是不易了。
玉鳳見項老忠麵色沉峻,突然一陣心慌,問:“老忠,你不會真的想投降吧?”項老忠微微點頭,玉鳳緊張地拉住他的胳膊,說:“不行,你出去就沒命了。”
項老忠說:“我沒命了,你們能保住命也行。”
玉鳳拚力搖頭:“不行,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劉四聽項老忠那邊沒動靜,繼續說道:“老忠啊,你的一切都掌握在英國人的手中,負隅頑抗沒有意義,為了你的老婆孩子,我勸你盡早投降為妙。”
龍二也上前一步說:“老忠,我答應照顧你家人,我的話總還是有分量的吧?你還不信嗎?”
項老忠對玉鳳說:“鳳啊,我們聽劉四的吧。”
玉鳳怒道:“不行!咱們一起衝出去!”項老忠說:“人家有洋槍,衝出去必死無疑。”他環顧身後,見屋外就是一片黑漆漆的山林,說:“實在不行,咱們從後麵出去,往山裏跑吧。”
玉鳳搖搖頭:“這也不妥,他們馬上就會追上來的。”
項老忠從懷裏掏出槍來,這是他從麻九身上拿的。項老忠說:“有這個東西還能擋一陣,見機行事吧。”
劉四在外麵又喊道:“項老忠,你考慮清楚了嗎?我數到三,你給個話啊。”他開始數數:“一,二——”
項老忠將麻九的頭按到窗戶前,高聲喊道:
“劉四,你聽著,麻九在我手裏,你們要是敢攻進來,我就殺他。”麻九急了,叫道:“二爺、四爺,我在裏麵啊!快來救我!”
劉四一愣,這“三”沒喊出口。
丘爾頓臉色鐵青,說道:“給我攻進去。”
龍二道:“慢,洋大人,我兄弟還在裏麵呢!”丘爾頓沒理他,將手一揮:“給我衝進去。”
聯軍士兵舉起槍就往前衝,剛到門前,隻聽“砰砰”幾聲,項老忠從窗戶內向外射擊了,跑在前麵的幾個人紛紛倒地。
劉四叫道:“洋大人,他手裏也有槍,要大家小心。”
丘爾頓冷笑道:“有槍有什麽用?我們這麽多人能怕他?!”
聯軍士兵子彈上膛,向窗內射去,子彈飛處,將窗欞打碎,在窗前站著的麻九身中數槍,慘叫倒地。
龍二高喊:“老九,老九!”劉四歎口氣,搖搖頭。
丘爾頓紅著眼睛喊道:“給我開槍,打爛這間房子。”子彈呼嘯著飛過來,打破了窗戶、門,雨點般地激射過來,老忠喊道:“玉鳳,抱著孩子趴在地上。”
玉鳳抱著孩子趴在地上,覺得子彈在頭上嗖嗖飛過,嚇得頭也不敢抬。
項老忠用麻九的身子當盾牌,躲在窗後,向外射擊,又有兩名聯軍士兵中槍倒地。聯軍士兵不敢強衝,一齊向窗子內射擊,麻九的身子被打成了篩子
孔。項老忠借著麻九的身子作掩護,但槍中卻已經沒有了子彈,他掏出一把刀,頻頻發射,阻止士兵前進。
所幸這間小屋雖然不大,但因為是石材建造,甚是結實,洋人火力雖猛,但一時也攻不進來。
不過,項老忠也很清醒,自己槍中已經沒有彈藥,身上所帶的飛刀有限,一旦射完,必敗無疑。
危急之中,玉鳳突然想起一事,叫道:“老忠,你再頂一會兒,我有辦法了。”玉鳳抱著孩子爬起來向床頭跑去。
床頭處,有一口水缸放在那裏,玉鳳一隻手抱著孩子,一隻手用力推那水缸,猛一推沒推動,玉鳳將孩子放下,雙臂奮力推開水缸,喊道:“老忠,耿大爺說這下麵有暗道。”隻見水缸下麵是一排碼得整整齊齊的青磚。
玉鳳用力挖開幾塊青磚,磚下麵搭著個木板子,一股涼氣從木板子下麵冒出來,玉鳳心中一喜,跪在地上,用力再挖,將手指都挖出血來,但剩下的青磚碼得結實,卻再也撬不動了。
玉鳳說道:“老忠,快來,多撬開幾塊磚!從這裏逃出去。”
龍二看見洋人都殺紅了眼,前麵倒下幾個人,後麵的人又要往上衝,他心中還是偏向著項老忠的,就對丘爾頓說:“丘爾頓先生,咱們不用強攻,在外麵與他對射就行,項老忠子彈和飛刀用光了,肯定會投降。”
劉四說:“對,這樣還能避免大英軍隊的傷亡。”丘爾頓看了他們一眼,滿眼懷疑。
龍二說:“要想活捉他們,就盡量別以硬碰硬。”丘爾頓哼一聲:“好,聽你們的。大英帝國的軍隊有的是子彈,我們就給他瞧瞧厲害。”
他命令士兵們:“別往上衝了,就圍著這屋子給我狠狠地打,我要把這屋子打成一團爛泥,讓項老忠藏不了身。”英國士兵站成一排,對著石屋子射擊,雖然依然子彈紛飛,但他們不再強攻,這給了項老忠喘息之機。項老忠將麻九的身子塞在窗戶縫內,跑過去幫玉鳳。
這水缸下麵確實有個秘道,是山裏人為了防止野獸襲擊準備的退身之路。玉鳳剛搬來住時,耿老爺子就和她說過,形勢緊急之下,玉鳳想起了此事。
她站起來,抱著孩子,讓老忠來挖磚,她擋在他身後,項老忠蹲著身子,將手伸進磚頭之間的縫隙裏,用力撬了幾塊磚下來,將木板子抽出來,下麵是空的,出現了一個缺口,項老忠喜道:“真有地道!”
玉鳳說:“別說了,快挖!”話音剛落,一排子彈打了過來,堵住窗口的麻九身子像被狂風襲中的落葉一樣倒了下來,子彈順著窗外飛了進來,玉鳳隻覺得腰上一疼。她心中一驚,咬牙忍住疼痛,緊緊抱住孩子,俯低身子,擋在項老忠身前。
項老忠不知,隻是奮力將磚撬開,露出了一人多大的缺口,項老忠說:“好像行了。”玉鳳說:“你看看底下沒有什麽尖東西吧。”項老忠向下望去,玉鳳突然抬腿一腳踢在項老忠背上,蹲著的項老忠猝不及防,被她一腳踢落進秘道裏。
項老忠摔了下去,這秘道也有三米來深,好在底下墊滿了幹草堆和浮土,沒有石塊,摔進去雖然筋骨疼痛,但沒受傷。項老忠爬起來怒道:“你幹什麽?”
玉鳳將孩子舉起來,說:“老忠,接住孩子!”將孩子扔了下去,項老忠急忙接住孩子。
山河又哇哇大哭起來,喊著:“娘,娘!”
項老忠抱住孩子,說道:“玉鳳,你快下來,我接住你。”
玉鳳卻搖搖頭:“老忠,對不起,俺不下去了。”
項老忠驚道:“你說什麽?”玉鳳說:“俺腰上中了槍,走不動了。你帶著俺們倆,也根本跑不出去。你和孩子走吧。”
項老忠怒道:“胡說什麽?一起來的,就一起走,大不了死在一起。”
玉鳳欣慰地一笑:“老忠,別管我了。答應我,把孩子養大,讓他成為和你一樣的英雄。”
玉鳳開始迅速將木板又搭上,將磚一塊一塊地砌回去。
項老忠將孩子放下,奮力向上攀爬,可惜這秘道的兩壁光溜溜的,卻找不到抓手處,項老忠用力向上蹦跳,卻也隻能跳到距頂端一尺距離處,就再也上不去了。
項老忠眼見著頭頂的光亮處一點點地被黑暗塞滿,他的心裏也讓這黑暗填滿了,再也沒有一絲光亮。
項老忠喊道:“玉鳳,你真傻啊,咱們死也要死在一起啊。”
隻聽見上麵玉鳳的聲音隔著青磚傳過來:“老忠哥,俺不傻。俺為你死,心甘情願。將來你回去了,別告訴俺娘俺是怎麽死的,俺怕她傷心啊。”
玉鳳將磚碼好,又奮力將水缸一步步挪回原處,做完這些,她覺得全身虛脫,使不出一點力氣,鮮血從後腰一點點流出來,把褲腿都染紅了。
玉鳳覺得生命正在一點點地從自己身上離去,但她知道自己還不能倒下。
她從地上撿起了斧子勉強爬到門口,抱住了那個抵住石門的石墩子,玉鳳又從懷裏掏出項老忠留給她防身的柳葉飛刀,她下了狠心,要堅持到最後一刻,將房門頂住,給項老忠多一點逃走的時間。
聯軍士兵在外麵連續幾輪瘋狂地狂射後,聽見屋裏麵似乎沒有動靜了。
一名中士前來報告:“長官,看來匪徒們都已經被擊斃了。”丘爾頓說:“好,去推開門看看還有沒有活著的人。”那名中士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推推那被打得千瘡百孔的房門,說:“長官,他們在裏麵把門堵上了,推不開。”
丘爾頓說:“多去幾個人,把門頂開。”
這時石門微微開了一個縫,中士好奇,向裏麵看去,一隻飛刀突然射了出來,正刺在他的眼睛上,那中士慘叫一聲:“有人啊!”他滿眼睛都是血地往回跑,把趕上來幫忙的幾個兵士嚇了一跳。
龍二認得這是項老忠的飛刀,驚道:“項老忠還活著?”
丘爾頓臉色鐵青,喊道:“讓我殺了他。”向前衝去,劉四抱住他說道:“丘爾頓先生,項老忠的飛刀厲害,你不能過去。”
丘爾頓怒不可遏地從一個軍士手中搶過一個火把,順著窗子扔進去。一個英軍士兵向窗子裏開了槍,子彈飛進窗子裏,騰的一聲,火苗在屋裏躥了起來。軍士們如法炮製,紛紛將手中的火把扔進窗戶,槍彈如雨點般地射進去。
隻一會兒工夫,這間小屋已經陷入火海之中,熊熊大火燃起,把天空都燒紅了。
望著熊熊燒起的火焰,丘爾頓舉起槍來,向著石屋又是一通狂射,直至將子
彈全部打光。
他眼含熱淚,說:“湯姆,我終於為你報仇了。真可惜,你現在不能在這裏看到哥哥為你做的這一切。”
龍二歎口氣道:“可惜啊,老九,二哥連屍身都不能幫你保存下來啊。”
劉四上前說:“二爺,別傷心了,這是沒辦法的事,老九命該如此。”
龍二哼了一聲,不屑地說道:“你還有臉說啊?都是你出的這個餿主意,既害了老九,也害了無辜的項老忠一家人啊。項老忠該死,他家人不該死啊。”
劉四很尷尬,訕笑道:“二爺,洋人吩咐了,咱也不敢不辦啊,我也沒有辦法——”
項老忠知道回天乏術,救不了玉鳳,就一點點順著秘道走了出去。
這秘道極窄,連轉身都困難,後來卻越走越寬。項老忠抱著兒子一路疾走,一直走到秘道盡頭。
秘道盡頭處,是一片草叢掩護著,推開草叢出來時,天還黑著,他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隻看到群山鬱鬱,知道自己還在山裏。
直到看見不遠處的火光時,他才意識到自己離剛才的地方並不遙遠。看著那把天都燒紅了的大火,項老忠清楚,縱火的人是那些洋強盜。
而他的愛妻玉鳳,即使沒有葬身在那片火海中,也一定已經凶多吉少了。
望著懷中眨著大眼睛、嚇得哭都哭不出來的小山河,項老忠第一次感到心力交瘁,不知下一站將去向何方。
玉鳳的音容笑貌不斷地在他眼前浮現著,他想起了玉鳳與她訣別時那淒然而又寬慰的一笑;想起了她說的那句話:“為你而死,俺心甘情願。”
又想起了他們一起來到港口時,玉鳳看到大碼頭時好奇而又充滿憧憬的眼神;項老忠再也無法控製自己的情緒了,他摸了摸身上,飛刀已經用光了,他從地下撿起了一塊石頭,一手抱緊孩子,一手攥緊石頭,向著火光衝天的地方奔去,他要去救玉鳳,他要殺光那些洋人,為玉鳳報仇。
才走了沒幾步,山河突然哭了起來,喊著:“娘,我要娘!”老忠走不動了,他知道,為了這個孩子,他不能去報仇了,為了死去的玉鳳,他也不能再輕易地作踐自己的生命了。項老忠抱緊孩子,知道這個仇,今生可能再也報不了,這個一向強硬的漢子破天荒第一次號啕大哭起來。
8
當天晚上,丘爾頓趕到碼頭,逮捕了等候在那裏的黨明義,罪名是通匪、包庇窩藏義和團。
黨明義在港口監獄裏,隨後見到了被抓捕進來的耿老爺子、耿老精爺倆。
從他們的口中得知,項老忠一家已經全部遇難,葬身火海,屍骨無存。
耿老精哭得泣不成聲,說是自己害了老忠哥。
黨明義被關進監獄的那天,淑賢帶上全部的積蓄來到了龍二的家門口。
在這個時候,淑賢已經不知道誰能幫助自己。港口已經完全被聯軍接管,丘爾頓儼然成為港口的主人,在港口經理處,已經見不到任何的中國員工,來往的全是高鼻梁、綠眼睛的洋人士兵。淑賢知道不能求助於這些外國人,想來想去,隻能找港口一直說一不二的龍二來幫忙了。龍二沒想到黨明義的夫人竟然會來找他。
這讓他心中有幾分竊喜,對於這位黨夫人,他當然也認識,但都是遠遠地看見,從沒近前過。他知道這位黨夫人是位大家閨秀,知書達理,不像漁村或縣城的那些俚俗女子,雖然對此早有耳聞,但當黨夫人楚楚可憐地站在自己麵前時,龍二還是不禁有了心驚肉跳之感。這女子好啊!雖然已經生了孩子,但身形婀娜,皮膚雪白,尤其是一低頭的溫柔恬靜,讓久在風月場中混跡的龍二不禁眼前一亮。
原本無心搭理此事的龍二,立刻變得很熱情了。當黨夫人把一把碎銀子放在他桌上時,龍二笑道:“我與黨兄都是一起共過事的好朋友,弟妹你可用不著這樣啊,這樣就外道了。”
黨夫人說道:“還是請二爺收下吧,二爺要是能救我家相公出來,我們全家上下都感念二爺的大恩大德。”
龍二道:“這可言重了。弟妹放心,我龍二一定會竭盡全力,在洋大人麵前給黨爺說話。這東西真的不能要。”龍二將銀子交回黨夫人手中,
黨夫人不肯接,在推拿之中,龍二趁機在黨夫人手背上摩挲幾下,那細嫩柔滑的感覺讓龍二心頭亂跳、如醉如癡。
黨夫人有所察覺,急忙將手抽回,說道:“二爺,不管能不能救出我先生,如果能讓他在獄中少受些苦,那也算是二爺的恩德了。”
龍二將胸脯拍得山響:“這個沒問題。老毛子的監獄隻要有一個中國人管事,我敢保證都會給我龍二麵子。黨先生在裏麵,我敢保證跟在家裏一樣舒服,不會讓他受一點罪的。”
黨夫人低頭稱謝。龍二看見她白白的後頸,心神激**,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
等到黨明義在周學熙、鮑爾溫等人的幫助下從監獄裏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一個多月以後。他在監獄裏被關了幾十天,龍二雖未起太大的作用,卻也說到做到,看管的人對他這個包庇犯多加關照,沒讓他受什麽罪。
這一個多月間,港口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也迎來了改變曆史的新的時刻。但對黨明義來說,他麵臨的第一件事卻是自己有了另一個兒子。
他在獄中的某一天,淑賢一大早被一陣敲門聲驚醒,當她打開門時,門外沒有人,隻有一個柳條筐放在地上。
柳條筐裏是一個一歲多的孩子,孩子被捆成了粽子樣放在筐裏,竟然還昏昏沉沉地睡著。
這個孩子居然是山河,項老忠的兒子。
淑賢把山河抱進屋裏時,發現孩子發著高燒,一連幾天時間,他不說話,也不哭,隻是眼睛直愣愣地望著窗外,身子有時還會劇烈地抽搐。淑賢知道孩子受了驚,給他用了些藥,又在飲食上盡力調養,還把他抱到港生的屋裏,和小港生同吃同住,經過一番小心看護,山河終於又恢複了正常。
燒退了之後,他漸漸忘記了那段慘痛的他並不能理解的記憶,也習慣了和淑賢娘倆兒一起生活。直到黨明義出獄時,山河和港生已經像親兄弟一樣地相處了。見到了這個孩子,黨明義心裏很清楚,項老忠還活著,他把孩子托付給了自己。
淑賢問他:“這孩子怎麽辦?”
黨明義肯定地說:“我們得替他養下去,這是老忠和玉鳳唯一的骨肉,不能在咱們手裏有任何的損傷。從此以後,他也是我們的孩子。港生是老大,他就是老二。”
淑賢又問:“姓黨還是姓項?”黨明義說:“姓黨,姓項他就活不了了。英國人和青幫龍二這些人,知道項家有後,是不會放過他的。”
按黨明義的想法,淑賢帶著山河離開這裏,對外就說她有喜了,為了避戰亂回老家生養,過一段時間再把山河領回來,這樣山河的突然出現就不會讓人懷疑了。把山河的歲數比實際年齡低報個一兩歲,從外貌上也應該看不出來。
淑賢又問他:“以後給孩子叫什麽名字,總不能還叫山河吧?”黨明義想了想說:“我和項老忠是結義兄弟,我看我們的孩子將來有一天長大了,也應該和我們一樣是甘苦與共的好兄弟。這樣吧,我把黨和項這兩個字合起來,給孩子重新起名字。老大不叫港生,叫項生;老二不叫山河,叫項山。將來我們要是再有個男孩子,就叫項河。”
淑賢說:“好,項山,這名字真有勁兒,像他爸爸一樣,一聽就是好漢子。”她又說:“我走了,這裏交給你了,你就要多辛苦了。帶孩子的事,你不在行,我臨走時會拜托耿大爺一家幫忙。”
黨明義點點頭,想起老忠,心又沉重起來。
黨明義想:老忠,你把孩子托付給我了,你做得對啊。你的孩子以後就是我的孩子!我會讓他健康成長起來,成為一個和你一樣的英雄。隻是老忠,你現在又在何方?我們今生,還能再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