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怡心的高一(2)班麻煩挺多。名叫馮翌的女生又在長跑中暈倒,醫院查出這孩子患了“再生障礙性貧血”。雖然女學生得白血病與每天練長跑沒有必然聯係,可畢竟是在老師帶領下跑步突然暈倒的,家長難免抱怨宋老師。
“阮校長,我得給您說說宋老師。”馮翌媽媽和阮克剛老婆馬蘭是同事,與阮校長熟識,說話很隨意,“高中生課業負擔夠重,宋怡心每天帶全班學生跑步有沒有必要啊?當然,我女兒得這種病,也不敢說和跑步有關係,可孩子學習很累,除了每天跑步,宋老師還別出心裁搞參觀之類的社會實踐活動,馮翌突然發病,跟過分勞累有沒有關係呀?孩子住院了,我和馮翌她爸幹著急沒辦法,你們是不是管管宋老師,再別那麽搞啦,家長有意見。”
“哦哦,孩子得白血病,真是不幸,你們抓緊給馮翌治病啊。醫生說沒說孩子的病和勞累、跑步鍛煉有關係?”阮克剛對家長的說法不以為然。
“醫生沒說,是我想的,得這種病應該和體力超負荷有關係吧?我也不懂。”
“這是很嚴肅的事情,你不懂不要亂說。宋怡心是一中最好的老師,很有思想,事業心強,我相信她所作的一切,起碼主觀上是為了把孩子們培養成才,我很讚賞她。至於孩子得了這種病,學校深表同情。如果給孩子治病學校能幫忙,我們一定盡力,再不能抱怨宋老師。我相信她的學生病了,宋怡心也很著急,高中學生不敢耽誤課程啊。”
“那是那是,我不再說了,總歸孩子病了,我們自認倒黴。我隻是說高中學生跑步呀、社會實踐呀這些功課以外的事情不宜太多……”
盡管馮翌的家長在抱怨,宋老師卻為這個孩子住院治療憂心忡忡。她特意趕到醫院去看望馮翌。
“宋老師,您來了。”馮翌媽媽一臉愁苦,對宋怡心來看望女兒缺乏應有的熱情。
“馮翌,你還好嗎?”宋怡心坐在病床邊,握住馮翌的手。
“沒事兒,宋老師。您那麽忙,還來看我,我也想咱班同學。”馮翌對老師心存感激,眼眶濕潤了。
“許多同學都說要來看你,我說了,住院不能有太多的幹擾。我先來看看,回去以後會把你的情況告訴同學們。”
“宋老師,您告訴全班同學,馮翌很好,馮翌一定能戰勝病魔,早日回去上課。”馮翌緊緊攥著老師的手。
“馮翌真堅強。老師相信你一定能戰勝病魔,我和全班同學都關心你支持你。”
“宋老師……”馮翌終於沒能忍住眼淚。
宋怡心正在病床前和她的學生交談,馮翌爸爸到醫院來了。這是一個通情達理的公司白領,他對老師來看望孩子連連稱謝。宋怡心從馮翌爸爸嘴裏了解到,孩子已經確診患上了“再生障礙性貧血”,在調養治療的同時,化療措施也要上。下一步準備轉院到省城陸軍醫院,那裏的幹細胞移植技術在本省最好。
“這種病想要治愈,隻能寄希望於找到合適的幹細胞供體,進行骨髓移植。我們聯係了省城陸軍醫院,他們已經把馮翌的相關資料提供給了國家骨髓庫,也向海外求援,隻要能找到合適的供體,孩子的病還有希望。關鍵是骨髓配型難找,另外,醫療費也很高。不管怎麽說,哪怕傾家**產,也要救孩子的命。”馮翌爸爸送別時對宋老師說。
馮翌一下子成了宋怡心最大的牽掛。從醫院回來,她一直思考著要怎樣幫助這個不幸的孩子。治療白血病需要數十萬醫療費,對富裕家庭來講,這些錢也許不算什麽,可是對一般工薪家庭很要命,假如能通過捐款的方式,幫助馮翌籌集一筆醫療費,是對她最好的幫助。那麽,發動和組織學生捐款行不行呢?這樣做,既能幫助生病的馮翌,又可以培養學生的愛心。問題是僅僅她所帶班級捐款,力量十分有限,於是宋怡心想從學校得到支持。她直接找了阮校長。阮克剛已經知道了馮翌同學的病情,對宋怡心的想法表示支持:“宋老師,你可以先動員本班學生發起捐款,弄一個馮翌同學生病的情況介紹,再寫一份倡議書,然後我讓學校黨總支和學生處分別組織動員教職工和全校學生,可以搞個儀式,把事情弄大,估計能給馮翌有效的幫助。”
有了校長的首肯,宋怡心首先召開班會,很動感情地給高一(2)班同學講了馮翌得“再生障礙性貧血”會引起怎樣的嚴重後果,又講了馮翌同學對待病魔積極頑強的態度以及她對健康的渴望、對未來的憧憬,感動得全班同學熱淚紛紛。宋老師帶頭捐獻一千元,號召同學們積極給馮翌捐款,但要從家庭經濟狀況出發量力而行,重在表達愛心,不必在捐款數量上攀比。盡管這樣,同學們情緒激動,都表示要盡最大努力支持馮翌同學戰勝病魔,紛紛捐出五十、一百,就連家庭特別貧困、享受政府或企業救助的個別學生也省下吃早點的錢,盡可能捐獻出一份愛心。也有少數家庭富裕的學生爭取到家長的支持,捐獻出數百元甚至上千元,最典型的是建築商劉庚旺的兒子劉遠航,非要捐獻5000元。
“劉遠航同學,你捐的太多了。你們是學生,沒有收入,說是你捐獻,其實要靠家長支持,數量太大不合適。你說呢?”宋怡心專門找劉遠航談話。
“沒事。我自願,我爸爸也支持,五千元我還覺得少了呢。”劉遠航很不在乎地說。
“劉遠航,你這種樂於助人、對生病同學充滿愛心的表現值得肯定,不過我仍然認為以高中生的名義捐獻五千元有點兒多,也容易給其他同學、包括老師形成壓力。我們本來想每個人表達一點兒愛心,積少成多,給馮翌同學解決部分醫療費,可捐款行動畢竟是做善事,讓人有壓力總歸不好。咱們班是首倡,校長說了,還要擴大到全校,所以要把握好分寸。”宋怡心想說服劉遠航少捐一點。
“宋老師您說的對。您看這樣行不行,以我的名義捐獻一千元——在咱班向最高標準看齊,另外,以我們家劉庚旺同誌的名義再捐獻一萬元。我爸爸有這個實力,我一說他保準支持。我認為學生家長參與這次捐助活動也可以,名正言順。您說呢?”劉遠航腦子反應挺快,眨巴著眼珠子說。
“你是說讓你爸爸也參加,以家長的名義捐款?”
“嗯。”
“這想法不錯。不過,捐獻多少還是讓你爸決定吧,你不能代替大人,更不能脅迫你爸爸。”
“Yes!”
劉遠航在宋老師麵前誇下海口,回到家起勁兒忽悠劉庚旺:“老爸,給您一個風光的機會,總不會拒絕吧?”
“臭兒子,聽你這麽說大概沒好事。剛剛騙了我五千元說要給得白血病的同學捐款,我心疼的那股勁兒還沒過去呢,這會兒又使什麽壞?”劉庚旺用調侃的語氣說。
“反正咱家劉庚旺同誌是老板,是有錢人,幾千塊錢何必那麽摳呢?再說,這錢又不是我揮霍了,是做善事,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要是您真心疼,我這會兒正要跟您商量,看看您怎麽能不心疼。”
“說說看,我怎麽能不心疼?”
“這麽說吧,昨天跟您要的五千塊錢,我準備退還給您四千。”
“有這等好事?”
“當然有。不過,在退還您四千塊錢的同時,我想讓您參與我們的捐助行動。您說說,參與做善事,是不是給您提供一次風光無限的機會?”
“聽明白啦。你這是把‘貓’叫做‘咪’,‘脫褲子放屁多費一道手續’。你是不是說要把四千塊錢再以我的名義捐出去?肯定是宋老師嫌你捐獻太多,風頭出得太大,可你仍想把這些錢捐給得白血病的同學。我猜的沒錯吧?”
“嘖嘖嘖,劉庚旺同誌真聰明!不過,您說得也對也不對。確實宋老師嫌我捐多了,她說作為沒有經濟來源的學生捐這麽多不合適,會給其他同學和老師形成壓力。我出了一個主意,動員家長參與捐助活動。既然主意是我出的,您作為劉遠航的老爸不參與說不過去嘛。”
“行,我同意。不就是剩下的四千塊錢嘛,已經給你了,捐出去不心疼。況且把錢拿來做善事,爸爸沒有意見。你挺像我劉庚旺的兒子。”
“且慢,且慢,我的話還沒有說完。我不是說了嗎,您剛才說得也對也不對。既然以您的名義捐獻,咱索性湊個整數,您捐獻一萬元怎麽樣?除了我退四千,您再添點兒。”
“好你個劉遠航!好象你爸爸的錢是天上掉下來的,你這麽大方?繞來繞去一萬塊還打不住。這不行,你太隨心所欲了。你不知道呀兒子,老子的錢也是血汗錢,掙這些錢不光要勞心費神,還要看別人臉色,有時候低三下四……你怎麽糟蹋我的錢一點兒不心疼呢?”劉庚旺直搖頭。
“這怎麽是糟蹋?宋老師說了,馮翌假如能湊集到足夠的醫療費,做幹細胞移植,就能得救,否則有可能與我們永別。救人一命,積多大的德呀,怎麽能說是糟蹋。老爸,這一次您給足了我麵子,以後我省吃儉用行不行?頓頓吃泡麵行不行?老爸,求您啦!”
“這個臭小子,你是不是在宋老師麵前誇下海口了?”
“這倒沒有。我是想既然您出麵捐獻,咱慷慨些,給別的家長帶個好頭,說不定捐獻額一下子上去了,湊的錢多,馮翌不就有救了嘛。老爸,發發慈悲吧,您忠誠的、孝順的、最親密的兒子求您啦。”劉遠航說罷來了一個九十度鞠躬。
“貧,貧,你就貧吧。劉遠航,你就拿老爸的錢冒充大頭蒜吧,將來我要是一貧如洗,看你再拿什麽慷慨大方!好吧,既然已經這樣了,為了我‘忠誠的、孝順的、最親密的兒子’,老子豁出去了,按你說的辦吧。”
“老爸萬歲!劉庚旺萬歲!”
劉庚旺以學生家長身份給馮翌同學捐款起到了帶頭羊的作用。高一(2)班給全校師生的“倡議書”提到“家長劉庚旺奉獻愛心,捐款數額創迄今為止最高紀錄”。“倡議書”發出,學生家長紛紛效仿,最終給馮翌同學的捐款,除了學生和老師,家長所捐的數額占大約三分之一。市一中師生和家長給患白血病的馮翌同學共捐助出15.3960萬元。
這次捐助行動,齊曉民擔任班主任的高一(1)班隻捐獻了214元,在全校所有班級中最少。原因在於學校倡議、動員之後,齊老師不但沒有鼓動本班學生獻愛心,還講了一番陰陽怪氣的話,說有的班級想通過這種方式出風頭,強調同學捐款一定要從實際出發,要考慮自己沒有經濟來源,拿家長的錢胡亂慷慨沒道理。但是當師生捐款的數額以班級為單位公布後,齊曉民又覺得很沒麵子,跑到阮克剛那裏表白:“校長,我可是認真作過動員的。奧賽班學生就知道學習,兩耳不聞窗外事,對患病同學缺乏同情心,您看這事鬧的。”阮克剛對齊曉民不客氣,語帶譏諷說:“你的高一(1)班這次又出風頭了。”弄得齊老師臉紅心跳。
捐款結果出來,馮翌已經轉院到省城去了。學校派副校長方知行和學生處主任匡小峰代表全校師生將捐款送到陸軍醫院。將近15.4萬元是不小的數目,假如馮翌做幹細胞移植,這些錢差不多能解決一半醫療費,馮翌家長拿到錢,感動得淚流滿麵:“市一中老師、同學的這份情意,讓我們拿啥報答呀?還有那麽多好心的家長,讓我們說什麽好?”方副校長說:“你們盡全力給孩子治病。隻有馮翌同學早日康複,重返課堂,才是最好的報答。”方知行和匡小峰見到馮翌,她身體很虛弱,聽了老師同學及家長捐款的情況,孩子哭了:“感謝學校,感謝老師、同學,感謝好心的叔叔阿姨。”方副校長和匡主任還給馮翌帶來了宋怡心老師和高一(2)班全體同學精心製作的賀年卡——時值元旦前夕,賀卡上寫了祝願的話:“預祝馮翌同學新年快樂!相信你能很快重返課堂,我們等著你!”匡小峰說到捐款是高一(2)班發動起來的,還講了捐款過程中的感人故事,提到宋老師帶頭捐獻,劉遠航同學父子共捐獻11000元。馮翌聽了哇哇哭出聲來:“我想宋老師,想我班同學……”方知行趕快安慰說:“你安心治病,康複了就能回學校。宋老師讓我給你帶話,一定要堅強,她相信你很勇敢,肯定能戰勝病魔。等到放寒假,她和你們班同學會來看你。”馮翌咬著嘴唇強忍淚水點頭:“方校長,您回去告訴宋老師和我班同學,我一定努力,讓他們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