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葦子有了一丈多高,葦葉寬寬大大,端午節時用來包粽子。葦林裏生活著眾多的水鳥:苦娃子,就是秧雞,整天“苦哇苦哇”地叫;青樁,青樁的叫聲很恐怖,愛在黃昏時叫,“咕咕,咕咕。”電視裏放《西遊記》,《聊齋》時,到了恐怖的地方就愛來一兩聲鳥叫,那就是青樁的叫聲。“日裏青樁,夜裏鬼汪。”青樁一叫我便把頭蒙在被子裏睡覺;鷺,有白鷺,灰鷺,伸長了脖子在水裏叼魚;很長一段時間,我一直以為鷺就是鶴。後來我知道,那不是鶴。鶴飛的時候,脖子是伸著的,鷺飛起來的時候脖子縮著。有野雞,撲棱棱邊飛邊“咯咯咯”地叫。我母親曾用扁擔砍死過一隻野雞,那是一九七六年我最幸福的一天,我喝上了香噴噴的野雞湯,甚至在三十多年後的今天,我隻要一閉上眼,便能聞到那種清香,能觸摸到三十多年前的氣息。冬天,葦子黃了,開了白花花的蘆花,像一隻隻豎起的貓子尾,毛茸茸的,風一吹,散開了,千朵萬朵,漫天飛舞,像下雪。真的像下雪。下過一場雪,冬天就到了,刀子風一天到晚呼呼在刮,將大**刮得白花花地,那時的冬天風真大呀,雪也大,比現在冷多了。大人們便早出晚歸去砍葦子,葦子砍倒了,便可以站在堤上望見長江了。長江的對岸也是葦子,我有幾個姑姑住在江那邊的監利縣,我隨母親去過江那邊,坐的是小木船,一個梢工使槳,一個看風張帆。木船搖搖晃晃地過去了。什麽時候開始,長江裏再也見不著帆船了。我覺得帆船很美。我懷念它。江邊是沙灘,沙細得像鹽,赤腳走在上麵很**。

我們那裏的水很多,現在,煙村的地理,有了另一個說法,叫濕地。我曾在一個名叫《濕地》的短篇小說中描寫過濕地,現摘錄至此,以茲懷念: 許多的濕地已消失,就像這濕地上的鳥,飛走了,去別的地方安家生息,它們找到了更好的家;就像這煙村的人,打破守著煙村過日子的傳統,像蓬鬆的蒲公英種子,風一吹,就散開了,飛到天南地北,紮下根,安下家,就再也不回來了。但總有一些戀根的人,飛得再遠,做下再大的事業,終歸是會回來的。不回來的,總有不回理由,回來的,也終有回來的道理。煙村人都理解。遠走他鄉,在城裏紮了根,煙村人認為這些人了不起,有本事,是子孫們學習的模範;回到家的,煙村人尊敬他們,認為這些人戀根,有情有義,心像故鄉的湖水一樣寬廣,情像這濕地上的花一樣動人。

這濕地,你倘或要去尋找,本也是十分方便的,在長江流域的楚州段,你若是見到了一個接著一個的湖,一條接著一條的渠;你見到了水,那麽多的水,明晃晃,清幽幽;見到那麽多的綠,綠都是堆在水上的;棒槌草,蘆蒿,葦子,三角草,水葫蘆,蓮,菱,高高低低,層次之豐富,種類之多樣,是長江流域少有的;不用問,這是到煙村濕地了。要是早些年,你問煙村人濕地在哪兒,大約是沒有人會告訴你的,並非煙村人奸猾,他們根本不知道濕地為何物。他們稱濕地為洲,搭錨洲、天星洲、天鵝洲、內洲、外洲……濕地這說法,是後來才傳入的。當然啦,這在濕地上討生計的人,也並非就像《桃花源記》中描寫的那樣忠厚。這裏的人,受了水的滋養,男人俊美,女兒漂亮,這是不必說的,人卻都頂頂聰明,生活總有著自己的智慧。打魚、下卡、種地,於煙村人來說,也是艱辛無比的事情,這看似美麗的湖,風情萬般的濕地,吞噬起農人的生命來,隻是在一瞬間的事情。因此上,農人對濕地的情感是複雜的,愛裏夾雜著恨,恨裏又夾雜著愛。倘或你隻是過**的客人,或是植物學的愛好者,動物學的專家,或者是畫家,攝影家,或者是驢行一族,你到這濕地,為的是看風景,享受自然,你看到的,自然是一派風景如畫。你無法深入到煙村人的靈魂,你也不會知道,這濕地,有時也會在一瞬間終止你所有的夢想,把痛苦與思戀留給活著的親人。而你那消逝的生命,或者隻是被這裏的農人談論上三五天,或許,你會成為一個傳說,在農人口口相傳中,經由歲月修改,變得淒美動人——這是煙村人的經典。

做完以上的摘錄,我突然明白了,我將要寫的這些事情,我收錄在《惘然記》裏的這些文字,其實是關於成長和記憶的,這是我們七十年代人的集體記憶,它是私人的,又是公眾的。這些篇章裏,我將要寫到逃離,寫到困境,寫到徘徊,寫到少年的痛與青春期的惶惑,而當我寫下這些時,卻已年過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