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五月五日,對於我來說是個難忘的日子。那一天,班主任秦老師把我叫到辦公室,笑眯眯地拍著我的肩,說:王紅兵呀王紅兵,知道找你有什麽事嗎?
我低著頭,腳尖在地上輕輕地擦著一塊瓜子皮。
秦老師歎了口氣,說:我看你讀書是沒指望了,你何必在學校浪費你爹媽的錢呢,不如回到家裏幫你爹媽做點事,就是去捉點泥鰍摸點蝦,也比在學校讀書強!
在這之前我就聽說了,在參加中考之前要進行一次篩考,所謂篩考,就是把學習成績差的,沒有希望考上中專或者高中的學生,像篩掉米裏的糠一樣篩除,因為這些糠會影響學校的整體形象。班主任秦老師曾經在班會上說:“不能讓一顆老鼠屎搞壞了一鍋粥。何況,我們班上有十三顆老鼠屎!”秦老師這樣說時,目光炯炯,在全班同學的臉上掃了一遍。那些自以為是“老鼠屎”的學生們就都低下了頭。我當然也低下了頭。別說在班上找出十三顆老鼠屎,就算從班上找出三顆老鼠屎,我也會很榮幸地當選。
就這樣,我光榮地從中學退學了。回家之後,父親就開始用勞動對我進行懲罰,父親每天都讓我做農活。收割完秋莊稼,就是農閑了,父親實在找不出什麽事讓我幹了,就隻好放任自流聽之任之了。
那年冬天的大部分時光,我是在劉小手的小手理發店裏度過的。和我一起泡在理發店裏的還有西狗、四毛和趙大偉。
西狗小學畢業後退學了,在家裏種了幾年地。他不喜歡種地,他的父母讓他去學瓦匠,可是西狗不喜歡當瓦匠,他說當瓦匠沒有出息。他爹媽吼他,說幹什麽有出息?嗯,你說幹什麽有出息?他不說話,昂著頭,一副不把父母放在眼裏的樣子。西狗的夢想是當歌星。他可以算得上是煙村最早的追星族了。
西狗喜歡泡在劉小手的理發店裏,是因為劉小手的理發店裏有一台錄音機,還有很多磁帶。西狗到劉小手的理發店,把錄音機的聲音放得老大,那些流行歌曲,成了我們青春期共同的記憶。
西狗還會跳霹靂舞,他的身子很靈活,他會做擦玻璃、拉繩子、水波浪……各種各樣的動作,他像是沒有長骨頭一樣舞動著。毫無疑問,他是煙村最出色的歌者和舞者。我之所以喜歡泡到劉小手的理發店裏,正是因為西狗在那裏。
西狗是一塊磁鐵,吸引了一批我這樣無事可做的小青年,四毛就是其中之一。
四毛其實是個老實人,他一點都不具備反叛精神,因此他在村裏的年輕人中沒有地位。他很羨慕我們這些壞小子,可是一開始我們都瞧不起他,不願同他玩。西狗並不小看四毛。西狗天生有當老大的素質,他處處關照著四毛。漸漸地,四毛就成了西狗的跟班。哪裏有西狗,哪裏就會有四毛。我們也都對四毛友好了起來。
四毛總是沒有什麽話,他隻是默默地跟著西狗,大家在一起又唱又跳時,他也不說話,隻是靜靜地坐在一邊。四毛的父母反對他跟西狗混。不知為什麽,大人們都瞧不起西狗,他們說西狗是個“爛柑子”,不成器。有一次,四毛的父親到劉小手的理發店找四毛,他命令四毛回家。四毛不想回家,四毛說回到家裏一點意思都沒有。四毛說出了我的心裏話,我和他一樣,覺得家裏一點意思都沒有。四毛的父親罵四毛,說你這個小狗日的,還翻了天,快點給老子死回去。可是老實的四毛居然把他父親的話當著了耳邊風。四毛的父親氣憤了,上前揪著四毛的耳朵就往外拉,四毛居然一把將他父親的手打開。四毛低聲地說他不回去。四毛的父親說,不回?不回老子打死你。說著就給四毛一耳光。那時的大人們都很愛打人,四毛的父親尤其凶。四毛挨了一耳光,捂著臉,說,你打死我吧,打死也不回去。四毛的父親又揚起了巴掌朝四毛刮了過去。可是這一次,他的手被人死死地鉗住了。
這個人是西狗!
四毛的父親氣得臉發黑。四毛的父親說,西狗你個狗日的少管閑事。
西狗說,伯伯,四毛長大了,四毛都十七歲了,他有自己的尊嚴,您不該這樣打他。
這是我第一次聽說尊嚴這個詞。尊嚴!這個詞從隻讀過小學的西狗嘴裏說了出來,讓我更加對西狗佩服得五體投地,我當時幾乎熱淚盈眶。西狗說出了我的心裏話。可是四毛的父親才不管什麽尊嚴不尊嚴,四毛的父親說,老子教育兒子關你卵事,你少管閑事,死一邊去,別人怕你西狗老子可不怕。
西狗冷笑著說,四毛是我的兄弟,這閑事我管定了。
西狗說著手上一用力,就把四毛的父親放倒了。四毛的父親爬起來就朝西狗衝,西狗一閃身,腳下一絆,四毛的父親又撲倒在地,啃了一嘴灰。西狗擺了個花架子,朝四毛的父親招著手,說來吧來吧再來呀。四毛的父親又爬了起來,這一次他沒有撲向西狗,而是給在一邊想上來扶他又沒敢上來的四毛就是一腳,罵道,你這個白眼狼,看人欺侮你老子也不幫忙。
我說,您這叫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大夥就都笑了起來。
四毛的父親在我們的哄笑聲中氣得跑回了家。四毛的父親在回去之前警告四毛,說你要不回去,看老子怎麽收拾你。四毛倉皇地看著西狗,希望西狗幫他拿個主意。西狗說,你回去吧。四毛就往回走,走了不到五十米又轉了回來。四毛說,我不回去。於是我們都為他鼓起了掌。那一晚,四毛沒有回家,他和我、還有西狗,我們都住在了劉小手的理發店裏。
那天晚上,西狗對劉小手說,你這小手理發店聽起來太土了,要改一個名字。
劉小手說,改什麽名字好?
西狗說,就叫深圳理發店吧。
劉小手說,叫深圳理發店好嗎?我們這裏可是在煙村,我們這裏的人誰也沒有去過深圳。
西狗說,你他媽真蠢喲,沒有去過才更有吸引力嘛。
那時,我們已開始聽到過一些關於深圳的傳說,那個遙遠的南方城市,在我們少年的心頭是如此神秘,深圳成了我們這群懵懂少年心中的夢想。在我們的意識裏,深圳是一個讓人熱血沸騰的地方,那裏遍地黃金,隻要我們去到那裏,就會夢想成真。在後麵,我將會寫到這個城市,而現在,讓我們一起在記憶中打撈往事:
劉小手覺得西狗的話很有道理,於是果斷地將劉小手理發店幾個字用白石灰抹去,又弄了一桶紅油漆,讓我寫上了深圳理發店幾個大字。
深圳理發店也成了我們這些小青年的根據地,來這裏的人成了“爛柑子”的代名詞。一些父母開始嚴禁他們的子女到深圳發理發店裏玩,不許他們到深圳理發店理發。但是深圳理發店對我們這些年輕人有著無窮的吸引力。那些無聊的日子,我們的身體裏好像有著無窮的破壞一切的力量,可是我們體內的這股力量無處發泄,我們故意和父母作對,聚集在深圳理發店。
我們坐在深圳理發店門口,對著過往的女孩打口哨,大聲說些下流的話。連老實的四毛也學會了打口哨。
有一段時間,劉小手的生意越來越差了,劉小手意識到,生意差與我們這群人天天坐在那裏有關。我們這麽多人往那裏一坐,嚇得很多人都不敢來深圳理發店理發了。
西狗說,這有什麽,不就是沒有生意嗎?我們來解決。
我記得,那時已是冬天了,深冬的風,在天空中胡亂尖叫,地麵被凍得堅硬如鐵,被風刮得泛著白光。屋裏很冷。大家都沒有心情聽歌了。西狗帶著我,還有趙大偉、四毛,我們要幫劉小手解決生意的問題。
西狗說,我們找個外村人,把他拉到這裏理發,他媽的要是敢不理就給他鬆鬆皮。
這樣行嗎?我的心裏有些沒譜。
西狗說,有什麽行不行的,我說行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