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們開會的時候,孫立文出現在了我們的家門口。

孫立文說,你們一家人都在啊。

看見孫立文,就知道哥哥要完蛋了。我早就知道,哥哥遲早會被孫立文抓起來的。果然孫立文掏出了手銬,孫立文說,中秋,你跟我走吧。

我沒有想到,哥哥居然在那一刻顯得那麽的坦然。哥哥伸出了雙手大聲地說,來吧來吧來銬吧。

叔叔嬸嬸們一下子就擋在了哥哥的麵前,他們賠著笑臉對孫立文說著好話,希望孫立文放過我的哥哥一馬。他們真是天真,孫立文怎麽可能放過哥哥呢?哥哥犯下的可是流氓罪。你看王大頭隻是打了一次群架就要坐三年牢,何況我的哥哥這樣的流氓呢。果然孫立文又說,你們說什麽也沒有用,張家把你們家中秋告了,說中秋**了水芹。孫立文說,你們也知道的,現在土流子那麽多,到處在打土流子,你們中秋在這樣的時候頂風作案犯這樣的大罪,現在誰也幫不了他。

**!?父親說,你們一定弄錯了,我們家中秋沒有**他們家水芹,他們兩個是談戀愛的呢,他們兩個都要結婚了,你看我們一家人就在商量著怎麽樣給他們辦婚事呢。他怎麽可能犯**罪呢?

孫立文說,中秋有沒有犯**罪,不是你們說了算,也不是我說了算。我隻是負責把中秋帶到鄉政府去。不過說心裏話,中秋這孩子,我是看著長大的,我也喜歡他得很,要說其他人幹那樣的事我還會相信,要說中秋會幹那樣的事,我真不相信。可是現在的問題是人家姑娘家的人把他告了,我隻有把中秋帶走了。

父親幾乎是絕望了。父親也顧不上什麽麵子不麵子了,父親說那就沒有別的辦法了,我們家中秋就隻有坐牢了?

孫立文說,坐牢?要隻是坐牢也還好了……

父親的淚一下子就下來了。父親拉著孫立文的手,撲地就給孫立文跪下了。

孫立文說,辦法也還是有的。現在案子還隻是報在鄉裏,要是到了鎮裏縣裏那就沒有辦法了。現在唯一的辦法那就要看人家姑娘家裏的態度。民不告官不究。

父親對孫立文說,看在我們同村人的份上,你先等一等,反正我們家中秋也跑不了,你給我兩個小時的時間,我去一趟張家。

孫立文答應了父親的請求。於是父親和小叔叔一起騎上自行車就去了槎港村。後來我聽說,我的父親一到張家,撲通一聲就給張水芹的娘和她的爹跪下了。父親老淚縱橫求他們高抬貴手放過他的兒子,父親說隻要他們放過中秋,她們提什麽要求都答應。可是張水芹的娘卻說,你們這是怎麽啦,你跟我下跪有什麽用呢?是你們給臉不要臉,是你們家中秋把我家姑娘給害了,又把我們逼得沒有**走了,哪怕還有一條**,我也不會這樣做的。父親說是的是的,都是我們不懂事,現在我們知道錯了,隻求你們放過我家中秋一馬。你們要是不放過中秋,中秋就沒有命了。難道你們忍心看著中秋吃槍子嗎?

張水芹的娘其實也並不想真把我哥哥弄去坐牢,她隻是想用這樣的辦法逼我哥答應和張水芹結婚。張水芹的娘聽聽父親這樣說,也害怕了起來,她一下子就不知道該怎麽辦是好了。這時我的小叔叔說,現在隻有你們能救中秋了,現在孫立文還等在我們家裏呢,除非你們現在不告了。

張水芹這時從屋裏跑了出來,張水芹說那你們還站在這裏幹嗎呀。

張水芹一句話提醒了他們,於是他們又都風風火火地趕到了我的家,又對孫立文說了很多的好話。孫立文似乎也長長地籲了一口氣,他於是自作主張放過了我哥哥這個大流氓。後來我們家一直對孫立文家很感激,過年過節,哥哥都會拎上一些東西去給孫立文家。父親對哥哥說,你還不快謝謝立文叔。哥哥還是很不在乎的樣子,他也沒有聽從父親的指揮說一聲謝謝立文叔。父親說這孩子,都讓我給慣得不像樣子了。

父親猛然想起我的哥哥和張水芹還沒有請媒人呢,於是父親就說,他立文叔,還有一件事要麻煩你呢。

孫立文說什麽事你說。

父親說,你看孩子們不懂事,結婚這麽大的事,也沒有一個媒人呢,天上無雷不下雨,地下無媒不成婚。想請您做中秋和水芹的紅媒先生。

孫立文笑著說,這個紅媒我就保了。孫立文摸著我哥哥的頭說,你不會有意見吧。哥哥低著頭一言不發。孫立文又看著水芹說,我看你們倆是才子佳人,怪合適的一對呢。

一九八三年冬月十八,大雪。

我哥哥大喜的日子,洞房早就被粉刷一新了。門口貼上了通紅的對子。家裏來了很多的親戚,我的少年哥哥從這一天起,就真正告別了年少無知的日子了,他要結婚了。可是我卻有點高興不起來,在哥哥結婚的那一天,很多的人都在搶著喜糖,我卻躲在無人的地方偷偷地流淚。

在我們那裏,結婚的那天,女方家是要陪十姐妹的,男方家則陪十弟兄。哥哥找來了他初中時的同學和在村裏玩的好的同伴給他陪十弟兄。哥哥的臉上看不出喜悅,也看不出憂傷。我的少年哥哥很平靜。不過他那天打扮得格外的花裏胡哨,他在那天上午去鎮上做了一個頭,但他並沒有聽父親的理一個短發,而是把他那一頭直溜溜的頭發燙成了一個爆炸式,仿佛在頭上堆了一頭的刨花。他還買了一件大方格子的西服,西服外麵還罩了一件米灰色的風衣,風衣下麵穿了一條嶄新的方格子喇叭褲。那可是一條真正的喇叭褲,那條喇叭褲比我見過的所有人穿過的喇叭褲都要漂亮,我可以毫不誇張地說,那條喇叭褲的褲腳最少有一尺半。哥哥的腳上還穿了一雙閃亮的皮鞋,皮鞋的跟上還釘上了鐵掌,走起**來嘎吱嘎吱響。哥哥和他們十弟兄們喝酒,我是哥哥的親兄弟,當然也在作陪十弟兄。那天哥哥喝了很多酒,他給親戚們敬酒,他給媒人孫立文敬酒,他居然還給我敬了酒。哥哥拍著我的肩膀說,弟,哥敬你一杯酒,你要好好讀書,爭取考上大學,離開這個村子。你千萬不要學哥這樣沒出息。我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可是我的哥哥卻說,你這是怎麽了弟,你怎麽這麽沒出息?今天是哥大喜的日子,你要高興一點,不許哭,聽見沒有,你不許哭。可是我看見哥的眼圈紅了,千真萬確。這是我唯一一次看見哥哥想流淚,但他還是沒有讓眼淚流下來。

很多的人在鬧洞房。哥的洞房裏擺滿了嶄新的家具,到處貼著大紅的喜字,房頂上掛著一閃一閃的彩燈。櫃子裏一台雙卡錄音機裏放著震耳的音樂。這時有人提議要跳迪斯科,於是洞房裏很快就騰出了中間的空地,客人們都靠邊站,小孩子們擠在大人的腿縫裏,房門口也擠滿了人,我的嫂子水芹,穿了一身大紅的衣服,一臉幸福地坐在床邊上。我哥的幾個小兄弟走進了房子中間,他們開始隨著音樂有節奏地扭動屁股,我的哥哥這時也加入了進去,哥哥那一天光彩照人,他的青春之花在那一天盛開到了頂點。哥哥一加入進去,其他人就都顯得暗淡無光了。哥哥扭了一會,將風衣脫了下來,拿在手上,他的瘦小的屁股被喇叭褲緊緊地繃著,在歡快地抖動著。他將手中的風衣用力扔到了**,然後一陣風一樣轉到了床前,他一把拉起了他的新娘子,新娘子在大家的尖叫聲中,被拉到了房中間。這時其他的跳舞者都退到了一邊,我的哥哥拉著他的新娘子在洞房裏盡情地扭動了起來。可是他的新娘子在扭了一會兒之後就氣喘籲籲,她的伴娘於是把她救回到床邊坐了下來。我的哥哥還在跳,他大聲地說,來呀,來跳啊。他邊跳邊唱著,於是他的那些小兄弟們再一次加入了進去。他們的叫喊聲和音樂聲差點把房子頂都掀翻了。後來很長一段時間,人們都在談論著我哥哥結婚那一夜的風光和熱鬧。後來很多人結婚也有人跳舞,但是村裏人會說,那哪裏是跳舞啊,人家王中秋結婚時那舞跳得……那一個晚上,哥哥的光輝形象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記憶中,從前我從來沒有見過我的哥哥這麽灑脫這麽瘋狂這麽奔放這麽帥氣過,後來我也再沒有見到過我的哥哥這樣灑脫這樣瘋狂這樣奔放這樣帥氣過。婚後的哥哥,變成了一個凡夫俗子,他在年少的我心中漸漸失去了引力和光彩,他再也沒有練過毛筆字了,過年寫對子時,他也隻是說,弟弟你來寫吧。寫好了一手毛筆字,將來走到哪裏也是受人尊敬的。我的哥哥變得和隔壁左右那些結了婚的人一樣胸無大誌了,就連那條他結婚時穿過的喇叭褲,我也再沒有見他穿過。

哥哥的頭發自然變直的時候,他的兒子來到了這個世界上。哥哥很喜歡他的兒子。他一天到晚都抱著兒子不離手。孩子來到世界上時,正是一九八四年的春天,那一年的春天,春雨總是沒完沒了的下。小侄子把所有的尿布都尿濕了,嫂子發愁地說,再也找不出可以做尿片的布了。哥哥想了想,打開了櫃子,找出了他的那條還是全新的方格子喇叭褲,哥哥想都沒有想,就拿起剪刀把那條喇叭褲剪了。哥說,這可以做好幾塊尿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