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否認,四毛的死對我們的打擊都很大。我們是指我、趙大偉、西狗、劉小手。我們聚在了一起,買了一些火紙在四毛的墳上燒了。我們希望四毛在那邊能過得好好的。然後,我們四個人,坐在長江幹堤上,望著滔滔江水,我們一言不發。後來西狗**了衣服跳進了長江裏,我也跳了下去,趙大偉也跳了下去,劉小手也跳了下去。西狗奮力朝江中心遊過去,我們緊緊地跟在後麵。西狗的水性好,他不停地朝前遊,趙大偉的水性差些,遊出三百米左右就有些吃力了,江流也開始急湍了起來,看著西狗一個勁地朝前遊,我們誰也沒有回頭。我們都跟著他,不要命地朝前遊。還好,從小在長江邊上長大的我們都沒有出事,西狗遊到了江心航標燈船上,我和劉小手也遊了上去,隻有趙大偉還落在後麵。他離航標船還有二百多米時就遊不動了,我們看著他的身子不時地往下沉,他一定是嗆水到肚子裏了。劉小手說,西狗,我們去幫幫大偉吧。西狗冷漠地看了劉小手一眼,說,他會遊過來的。於是我和劉小手就坐在航標船上為趙大偉加油。趙大偉聽到了我們的叫聲,好像又有了力量,他重新振作了起來,漸漸地遊向了航標船,可是一個浪打了過來,他的身子又順著江水朝下遊流了過去。他在朝下流過去的時候,開始喊救命。西狗突然站了起來大聲罵,狗日的趙大偉,你別指望我們救你,你自己遊上來,是爺們的就自己遊上來。趙大偉順著江流遊了大約二十多米後又重新穩住了,他逆著水朝航標船遊了過來,他遊得很慢,很吃力,可是這一次他沒有再叫救命。我們站在航標船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我們在心裏為趙大偉使著勁。終於,趙大偉遊了過來,他的手抓到了航標船的船舷。西狗朝他伸過了手,一用力,航標船朝一邊倒了過去,趙大偉水淋淋地從水裏爬到了船上。我們都仰麵朝天躺在航標船上,看著天上的流雲由藍變灰、變紫、變得黑暗了下來。江水在我們的耳邊嘩嘩地流。我們那天晚上在航標船上呆到滿天星鬥。我呆呆地望著天上的星,望著那清淺的銀河,還有不時劃過天空的流星。
我說,這一天的星,不知道哪一顆是四毛的星。
這樣說時,我的眼淚就下來了。趙大偉失聲痛哭起來。劉小手也哭了。我們呼喊著四毛的名字,在江心哭成一團。也不知哭了多久,西狗說,哭夠了沒有?像娘們一樣哭哭啼啼有什麽出息!於是我們都不哭了。西狗說,我們再也不能這樣活了,再這樣下去,我們遲早會和四毛一樣發瘋的。
可是不這樣活我們怎樣活?我問西狗。
西狗說,我們去當兵吧。再過三個月就要驗兵了,我要去當兵。
我就再次想起了四毛,想起了我和四毛也曾談論過去當兵的事。
趙大偉說,也許,當兵算一條好的出**吧。
在這之前,我們村裏出了四個很有名的兵。一個是孫立文。他當到了師長的警衛,師長要招他當女婿,可是他在村裏有了女人,他不要師長的女兒,因此他回到了村裏。還有一個叫王孟,他會唱歌,當兵之後進了部隊的文工團。還有一個叫劉水波,他當兵上了老山前線,後來死在了那裏。每年過年,縣裏還會有人來看他的父母,他家的門口掛著一個紅牌子,上麵寫著光榮烈屬。還有一個,就是趙大偉的堂兄,他當兵很多年了,也上過老山前線,後來轉了誌願兵。我們都說,西狗如果去當兵,肯定可以進部隊的文工團。
西狗說,不管用什麽辦法,總之,我們要走出去。這該死的地方不是人呆的,這裏的天空太小了。
西狗說趙大偉你真的打算結婚麽?
趙大偉點了點頭。
西狗想了想,說,結吧,結吧,結了婚,你這一輩子就完蛋了。
趙大偉說他知道,可是他還是打算結婚。西狗說,劉小手你也打算結婚麽?
劉小手說,元旦節結婚。劉小手說他結婚後就不在煙村開理發店了,他和女朋友商量好了,婚後到嶽陽去開理發店。西狗說你在那邊有人沒有,沒有人你能立得住腳?劉小手說他女朋友在那裏有熟人,也是開理發店的。生意很好,一年下來能賺萬把塊。西狗說,劉小手你發財了可別忘記了兄弟們。劉小手說,那還用說。最後,他們把目光都落在了我的身上。西狗說,紅兵,其實我一直覺得,將來我們這些人裏,可能最有出息的就是你。你也不能再這樣混了。你有什麽打算?
我說我也不知道。要麽找關係進工廠當工人,要麽去學一門手藝。我想去學畫,學好了在鎮上開一家工藝美術店也行,你看現在哪一個蓋了新房子不要畫中堂呢?
大家都有了主意,就覺得,明天就要散夥了。西狗說,要是我們早點這樣想,想出一條出**來,別那樣胡混,四毛也許就不會死了。大家的心情一下子又沉了下來。西狗說,算了,不說了,我們回去吧。這一次,我們一起順著水朝下遊漂,很順利的就到了岸邊。
第二天,我向父親要了錢,去縣文化館報了名,學畫畫。我在文化館學了三個月的畫,趙大偉結婚的那天,我回到了煙村,後來因為沒有生活費了,父親也覺得我學了幾個月的畫,天天畫一些水果、罐子,沒有什麽用處,還是不學了吧。那時,已經開始征兵了,我和西狗一起報了名,聽說那年要招一批文藝兵。當文藝兵將來就可以進文工團了,那將是怎麽樣的錦繡前程啊。特別是西狗,當文藝兵,進文工團,那不正是他做夢都在想著的好事麽?這樣的消息也不知是真是假,總之那一年,報名當兵的人比往年多了好幾倍,光我們煙村就有三十多人。但是聽說煙村隻有兩個名額,可以想見,當時的競爭是多麽的激烈。
煙村報名初檢的地方就設在了劉小手理發店對麵的衛生院。開始的檢查其實很簡單,先是量一**高,身高不到一米六二的不要。那時西狗的身高是一米七二,我也有一米七零了。體重超過一百斤就行,我和西狗也順利過了關。然後就是檢查視力,這一點我和西狗更是沒有問題。然後就是檢查嗅覺。在我們麵前擺著四個瓶子,瓶子裏各裝著一個白色的棉球,這些棉球上浸有不同的**,水、白醋、酒精、煤油。然後讓我們嗅一下之後就分辨出來。
初檢這一關西狗順利地過了,我卻被刷了下來,因為我沒能分別出水和酒精。
我的當兵夢就這樣破滅了。
西狗順利地過了嗅覺關,又過了聽覺關。
西狗初檢合格了!
煙村初檢合格的一共有十二人。四天後,他們都聚集到了鎮上進行複檢。後來西狗回來對我們說,複檢時大家都**了衣服,抱著腿在屋裏蹦圈子。西狗說身上有傷疤的不要,**硬不起來的也不要。西狗說他的**硬得很高,他肯定是可以過關的。我們都認為西狗在胡說八道,我們說西狗你完了,肯定是硬起來的不要,硬起來說明了什麽,說明了你是一個流氓,征兵的怎麽可能耍流氓呢?我們這樣一說,西狗的心裏也沒有底了。後來的一段時間,西狗三天兩頭往鎮上跑,想打聽到一些消息,這樣,西狗在不安中度過了半個月,後來他終於得到了通知,說是他的複檢也過關了。西狗那天很興奮,簡直有些意氣風發了。那天西狗請我、劉小手、趙大偉,我們一起在館子裏吃了一頓。我們還給四毛擺上了一個**,喝酒時,我們先把第一杯酒倒在了地上,這一杯酒是我們大家一起敬給四毛的。那一天我們沒有喝醉,西狗說大家不能喝醉,特別是他不能喝醉,因為他現在是一個兵了,是部隊裏的人了。我們也都為西狗高興。聽說再過幾天,就要去見接兵的人了。然後就要去部隊了。關於部隊裏的生活,西狗也了解得很清楚了,他說**隊最苦的是在新兵連,下了連隊就好了。於是我們開始了等待,可是我們等了幾天,沒有等到通知。有一天,西狗突然紅著眼來找我,西狗說狗日的,狗日的,西狗不停地說狗日的。我問西狗這是怎麽啦。西狗一腳把我家的椅子踢得飛了出去,西狗握著拳頭說,我當不成兵了。西狗這樣說時,眼裏的淚都快出來了。不過西狗很快就控製住了他的情緒。西狗說民兵隊長找他談話了,說是這一次總共有四人體檢合格,但是隻有兩個名額。民兵隊長說西狗你也是知道的,你的表現一直不太好,部隊怎麽能要你這樣的爛柑子呢?就這樣,西狗的當兵夢也破滅了。
驗兵的失敗對西狗打擊很大。西狗變得比從前更加吊兒郎當了。
趙大偉結婚了,我們去陪的十弟兄。接親也是西狗帶的隊。趙大偉接親的隊伍很風光。可是劉小手的夢想卻遲遲沒有實現。他本來指望結婚後去嶽陽的,可是突然,他的女朋友說她不去嶽陽了,她的女朋友說她要去深圳打工。她的表姐前一年去了深圳,聽說在工廠裏打工,一個月能掙五百塊。劉小手的女朋友並不是看上了那裏的五百塊錢,而是喜歡上了那裏的生活。表姐寄回了她穿著工衣的照片,在劉小手的女朋友看來,表姐簡直是太漂亮太風光了。村裏的人都說她表姐在外麵沒有幹好事。人們都說,一個姑娘家家的,又沒有什麽文化,一個月掙五百塊?肯定沒幹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