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天無絕人之**,別說是雜工,隻要有一口飯吃,有一個地方安身,我哪裏還管什麽工作呀。何況還有可能進寫字樓工作呢。我就這樣進了珠江織造廠。後來有一次,我在上班的時候練書法,被林小姐看見了。林小姐在批評了我上班不用心做事,卻在練書法之後,話鋒一轉,說不過你的字寫得還真不錯。林小姐沒有再說什麽,我當時就有預感我可能會調進寫字樓。因有了這一層緣由,我一直不把那個廣西主管放在眼裏。廣西主管個子瘦瘦小小的,愛用粵語罵丟雷**草海。於是我和阿標有時就學他的腔調喊他,說韋主管、韋主管。他沒有好臉色地問我們有什麽事,我們就說丟雷**草海。他氣得臉色發白,用結結巴巴的普通話問我們憑什麽罵人。我們說你不也經常這樣罵我們嗎。於是韋主管就不管我和阿標了,讓雜工隊的隊長來管我們。雜工隊的隊長也是小個子,精瘦精瘦的。小個子隊長在訓斥我和阿標的時候,總是戰戰兢兢底氣不足。
我和阿標在雜工隊幹得有滋有味。除了工資少點,加班時間長點,其他倒沒有什麽。可是阿標說決定一拿到工資就走人。他說他要去關內找工作,他說關內的工廠工資高,又不加班,還有雙休日。我說我們一沒文憑二沒技術,聽說關內要的是高科技人才。再說了,我們也沒有邊防證啊,怎麽過去?阿標說到時自然有辦法了。阿標說他有一個老鄉在蛇口的南油工業區一間工廠裏當主管,去找他,介紹進廠肯定沒問題。我說要不還是先打電話聯係一下,這樣穩妥點。阿標說不能打電話,打電話他肯定一口回絕,我們直接殺過去。真到了那裏,他能不管咱?
阿標的話讓我想起了大哥。大哥突然來到關外找我,會不會也抱著和阿標一樣的想法呢?大哥從長安那間家具廠離職後,我們就一直沒有見過麵,後來他可能是打電話回家問父母親要到了我的地址。這樣胡思亂想著,心不在焉。雜工小隊長過來尖著嗓子說,李文豔,你還不快點收布。我本來就沒有把這個小隊長放在眼裏,我說老子不收,你能把我怎麽樣。雜工小隊長的臉色很難看。他叫不動我,於是去找主管告狀。主管一臉苦笑地說,丟雷個草海。正好這時,林小姐來到了車間。林小姐長得真漂亮啊,如果不是因為我們的地位懸殊,我想我是會愛上她的。可是現實告訴我,這是不可能的。看著林小姐進了車間,雜工小隊長和韋主管像看見了救星一樣,在他們二人的描述下,我和阿標成了十惡不赦惡貫滿盈的罪犯。
林小姐收回了臉上的笑。說,李文豔,我一直在觀察著你的表現,可是你的表現讓我非常失望。
林小姐這話說得很藝術。觀察我的表現!林小姐觀察我一個雜工的表現幹嗎呢?難道說她真有重用我的打算,就像我們的黨考察幹部一樣,先把他下放到最苦最難的地方去鍛煉一番?林小姐說對我非常失望,那麽是否就意味著她已經宣布了,我在這間廠裏隻有繼續做雜工了。
為了挽回失去的機會,我說,林小姐,不是我不想好好幹,韋主管不尊重人,動不動就罵我們丟雷**草海。還有,他總是喊我們雜工,收布啦。雜工,洗桶啦。對了,我是雜工,可是雜工也是人,我們有名有姓,可是你問問韋主管,他幾時喊過我們的名字,哪怕是喊我們的工號。我聽著別人喊雜工,心裏就特別扭,總覺得是在喊我雜種。
林小姐聽著我這樣說,忍不住笑了。林小姐一笑,我就知道,對我的考察結論有了扭轉的希望。果然林小姐對主管說,韋主管,你這罵人的毛病可要改,喊他們雜工也是不對的。李文豔不是一般的雜工。林小姐又轉過來對我說,你這樣的工作態度也要不得。我說我一定改,今天是有特殊情況。於是我把我哥來找我的事對林小姐說了。林小姐說,你哥會什麽技術嗎?我說會噴油。林小姐沒有再說什麽,因為我們這間織造廠不需要噴油工。林小姐說,你明天不用到印花車間上班了,早上直接到寫字樓來報到。林小姐說完就走了。
阿標一拳打在我的肩膀上,說好兄弟,你終於出頭了。
阿標大聲對那個雜工隊長說,我早就對你說過,不要狗眼看人低,怎麽樣,李文豔馬上就要到寫字樓上班了。現在想巴結他都遲啦。
雜工隊長沒想到一個在他手下做事的雜工,眼睛一眨就要成為寫字樓裏的職員了。寫字樓是什麽地方?他可能是做夢都沒有想過去寫字樓上班的。雜工隊長說話就有些緊張了起來,對我說,你,你和林小姐是親戚嗎?
我說不是。
那你們是老鄉?
我說林小姐是四川的,我是湖北的。
阿標說,你以為李文豔和你一樣呀,你這樣的人做到底也是一個雜工,當雜工隊長也還是雜工。李文豔是什麽人?他是詩人。詩人你懂嗎?他遲早有一天要一飛衝天的。
有了這樣一個意外的好消息,讓我把大哥來找我的事暫時拋到了腦後。想到這是最後一次和雜工組的兄弟們一起幹活了,突然生出了一些的依戀。下班鈴響起的時候,我才猛然想起我的大哥,於是跑到廠門口問保安。保安說我大哥下午沒有來,要是來了肯定是會去喊我的。我跑到廠門外麵找了一圈,又大聲地喊著大哥的名字,可是沒有聽到大哥的回答。我的心一下子懸了起來。大哥去哪裏了呢?我首先想到的就是治安隊,大哥會不會是沒有暫住證,被治安隊給抓了呢?要是被治安隊抓了可就麻煩了,就要拿錢去贖。可是我進廠後一直還沒有拿到工資,還欠了阿標五十塊的債,哪來錢去贖大哥呢。也許,大哥是找不到我,回東莞去了?不會是遇到了壞人吧。會不會來找我的根本就不是大哥呢?我就這樣東想西想的,在廠門外守到了快淩晨一點鍾,心事重重地回到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