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誰會想到,因為五十多年前的一場電影,改變了楊老三一生的命運!
故事發生在北方的一個海濱城市。初春時節,陰雨綿綿。微微的涼意陣陣襲來。
在北方特鋼廠的廠區裏,小火車在呼叫著,蠕動著,滾滾的濃煙在天空彌漫。運輸鋼材的車輛在廠區穿梭。廣播喇叭裏播放的時代之音《社會主義好》響徹雲霄。
綿綿的細雨扯絲拉弦,一把把五顏六色的油紙傘在不停地晃動著。廠俱樂部的櫥窗裏掛著五十年代後期的電影招貼畫,其中蘇聯版電影《簡愛》的招貼畫特別惹眼。俱樂部門前,工人們興高采烈地排著整齊的隊伍等待入場,雨點砸在了他們的雨傘上、雨衣上。
頭一場電影散場了,觀眾們湧出了安全門。
一身工裝的陸小梅走出安全門。她是鍛軋車間的青工,可能是開天吊的,個性挺張揚,有鋼錠味。八級鍛工肖長功的徒弟小環子迎上來問:“陸姐,散場了?電影好看嗎?”陸小梅兩隻眼睛已經哭得紅腫了,她揮了揮手捂著眼睛走了。小環子追上去問:“聽說有親嘴的鏡頭?”陸小梅還在抹著眼睛,根本不理他。小環子瞪大眼睛說:“你這是怎麽了!”
一個中年人走過來,小環子手裏舉著鈔票,賴臉賴皮地貼過去:“大叔,行行好,你就把票讓給我吧,我出高價還不行嗎?”中年人推著他:“一邊兒涼快去,為了這張票,我們車間差點沒鬧出人命來!”
八級鍛工肖長功和保衛科包科長披著雨衣急匆匆地走出俱樂部門前的林蔭路上,肖長功說:“老包啊,今天的人特別多,你給我多長兩隻眼睛,千萬別給我弄出事兒來!”包科長說:“放心吧,肖師傅。你剛上任兼職管我們保衛,我哪能叫你掉鏈了呢。”肖長功朝前走去。
青工肖玉芳打著雨傘從樹後閃出來。穿著一身漂亮的布拉吉,在這個季節,她的穿戴有些搶眼。她跟在包科長的身後,一個勁地央求把她帶進俱樂部看電影。她是肖長功同父異母的妹妹。“包科長,噢,包大人,我都跟了你半天了,你就抬抬手,放我進去吧,不就是你一句話嗎?”包科長板著臉,這個山東人一向辦事釘是釘,鉚是鉚。他操著純正的山東口音,口齒不大利落地說:“這妮子,你說對了,就是俺老包一句話,可這句話俺就是不能說,說了俺就不是老包了,是哈?”包科長有個口頭語——“是哈”。
肖玉芳極力地央求著說:“包大叔,這是什麽原則的事啊,不就是看場電影嗎?再說咱這是去受教育嘛。”包科長的態度仍然很堅決:“妮子,你就是給俺跪下也沒用,仨瓜倆棗你就打算把俺收買了?是哈?俺也不和你多費口舌,違背原則的事俺堅決不幹,刀架脖子上也不能幹,是哈?”包科長沒再理肖玉芳,大步朝俱樂部門前走去。
肖玉芳無奈,耍起嬌來:“包科長,你就這麽狠心?我一個水靈靈的大姑娘,頂著雨這麽求你,鐵石人也會軟了心腸。包科長,你這回要是幫上我這個忙,我不會忘了你的。”說著拿眼直瞟,她還真有點風情萬種的意思。
包科長正色高聲說道:“妮子,你給俺少來這一套,俺不吃。你可別忘了,俺是從山東老區來的,也在白區幹過地下工作,複員以前還是解放軍特種兵,這種定力還沒有俺早就完了。別給俺玩糖衣炮彈了,這方麵俺是不進鹽醬的。”肖玉芳頑皮地笑了:“我來哪一套了?你是自作多情!”包科長也笑了:“這妮子,倒打一耙。”轉身走了。肖玉芳來了倔勁,又追上去說:“你走哪裏我就跟到哪裏。”包科長邊走邊說:“跟也是白搭!”肖玉芳還在後麵跟著。而小環子不知從哪拱了出來,他跟在了肖玉芳身後。
俱樂部門口上方掛著一塊紅布,上麵有兩行字:熱烈歡迎蘇聯專家回國,蘇聯版電影《簡愛》連演三場,廠文藝骨幹配音。
包科長走到門口,看著橫標,回頭悄聲對肖玉芳說:“俺說你呀,怎麽屬狗皮膏藥的,粘上就揭不下來了,還真拿你沒辦法了。”肖玉芳咬著細牙,貼著他的耳朵說:“今天的電影你不讓我看上,我粘死你,把你這臉黑皮粘得更黑!”包科長“撲哧”一聲笑了,小聲說:“唉,俱樂部正在修熱氣管道呢,南牆下挖了那麽大一條溝,也沒個人看著,鑽進人去怎麽辦?待會兒俺得去看看。”說罷走進了俱樂部大門。肖玉芳愣了一下神,一下子明白了什麽,飛身跑了。
俱樂部裏擠滿了人,連過道上也全是坐著小板凳的工人。
電影《簡愛》正在放映。
劇場前排,放著茶幾,擺了茶水和水果,坐了一排勞模。肖長功走過來和身邊的勞模們小聲地打了個招呼後坐下。坐在肖長功身後的楊老三瞄了他一眼。
幾名鋼廠的文藝骨幹拿著翻譯好的台詞本,正對著銀幕配音,顯得比較生硬,蒼白,他們的認真勁兒也十分可愛。“你以為我是一架自動機器嗎?一架沒有感情的機器嗎?……我的靈魂跟你的一樣,我的心也跟你完全一樣!……我現在跟你說話,並不是通過習俗、慣例,甚至不是通過凡人的肉體——而是我的精神在同你的精神說話;就像兩個都經過了墳墓,我們站在上帝跟前,是平等的——因為我們是平等的!……”
“跟我來!”肖玉芳拖著小環子跑到俱樂部後牆。小環子邊跑邊說:“玉芳,你真夠意思,明天,我請你吃鍋貼。”肖玉芳說:“得了吧,上回你也給我整過票,這回咱們兩清了。”
男主角的配音是衣著十分講究的小譚,人們給他起個外號叫“羅切斯特”。他的頭發梳得錚亮,他一手擎著泡著胖大海的罐頭玻璃瓶,一手拿著台詞本,為羅切斯特配音:“啊,簡。可是我要一個妻子。”
“是嗎,先生?”
“是的,你覺得那是新聞嗎?”
……
俱樂部的地熱溝裏,肖玉芳打著手電,和小環子冒著滾滾的熱氣,艱難地向前摸索著。他們漸漸地聽到了電影的音樂,停下來。旋即又激動地趟著水向前摸索著走去。他們倆已經接近場內,聽到電影院裏傳出的配音台詞:
“那就選擇,先生——最愛你的人。”
“我至少要選擇——我最愛的人。簡,你願意嫁給我嗎?”
肖玉芳突然激動起來。
觀眾席二排坐著許多蘇聯專家。
橫過道的第三排,八級工匠楊老三油頭粉麵,西裝革履,他一邊看著電影,一邊喝著瓶裏的啤酒,不停地用俄語和身旁坐著的頗具風情的蘇聯專家葉麗娜小聲地說著什麽。
電影對白:“是的,先生。”
“一個到哪兒都得由你攙扶著的可憐的瞎子?”
“是的,先生。”
“一個比你大二十歲,得由你伺候的殘廢者?”
配音的文藝骨幹配到愛情對白也激動起來。
“是的,先生。”
“真的嗎,簡?”
“完全是真的,先生。”
“哦,我親愛的!”
肖玉芳和小環子貓著腰走進來,分開了。肖玉芳悄悄地來到楊老三的前排,擠一擠坐下了,可還有一半屁股露在過道上。肖玉芳長舒一口氣,擦著滿臉的汗水,兩眼緊緊地盯著銀幕。肖玉芳緊盯著銀幕如癡如醉地看著,她的呼吸漸漸地急促起來。
此時,小羅——“羅切斯特”也淚流滿麵:“我渴望著你,簡妮特!哦,我的靈魂和肉體都渴望著你!我又痛苦又謙卑地詢問上帝:我經受孤獨、苦難和折磨是否還不夠久,還不能讓我馬上再嚐一次幸福和安寧?”
肖玉芳被影片的情節感動著,不禁熱淚盈眶。
羅切斯特:“我承認我是罪有應得,但是我申辯……”
突然,一片漆黑,場內停電了,俱樂部裏一片沉寂。也就在這時,突然,肖玉芳“啊”地發出了一聲尖叫,撲倒在過道,連衣裙被刮裂了。肖玉芳哭著喊著:“抓流氓啊……”俱樂部頓時騷亂起來。“羅切斯特”從放映孔裏伸出一隻喇叭,雖然停電,他還沒浸在角色中,他配音的聲音已經哭得嘶啞了:“我還要申辯,我幾乎再也受不了,我心中的全部希望都不由自主地用這幾個字從我唇間冒出來——簡!簡!簡!簡!”
此時,肖長功猛地站起來,喊道:“老包,老包,怎麽回事?”站在劇場後過道的保衛科的包科長高喊:“都原地坐著,別動!”隨後,他帶著一群人舉著手電筒跑了過來。幾隻手電一齊射到肖玉芳的身上。肖玉芳蹲在地上捂著臉哭著,她的連衣裙被撕了一道口子,露出了潔白的大腿和臀部。看著這個場麵,肖長功一愣,突然喊一聲:“關上手電!”黑影裏,包科長脫下軍大衣,一下子蓋到肖玉芳的身上。包科長大吼:“把所有的門都給俺關上!不許出,也不許進!”隻聽咣、咣、咣,一扇扇安全門被迅疾關上了。
肖長功的妻子——肖玉芳的嫂子馮心蘭從自己的座位跑過來,摟住了肖玉芳。肖玉芳像傻了似的,木木地站在那裏,東看看,西看看,好像此事與她無關。而馮心蘭十分關切地看著自己的小姑子。
外麵的雨下得更大了。
經過搶修,“來電了,”燈“刷”地亮了。場內的工人下意識地喊出聲來。包科長快步來到舞台上,手裏擎著鐵皮喇叭喊著:“各車間注意了,大夥按車間部門都別動,清點人數,報上來。”這時的他也不再“是哈”了。各車間的領導紛紛數人,上台報數。機械車間的主任說:“我們機械車間總共來了二百一十八名,全部在位。”包科長問:“真的一個不少?”“少了一個揪下我的腦袋。”機械車間的主任十分認真地回答。緊接著是鋼管、工具車間報數,現場氣氛顯得十分緊張,有如臨大敵之感。包科長平時有些含混不清的山東話,此時讓人覺得很利索,在俱樂部裏也顯得格外響亮:“鍛軋,鍛軋車間,怎麽還不來報數?養孩子啊?難產了嗎?”鍛軋車間的穀主任一邊查點著人數一邊慌張地說:“報告,我們車間好像少了一個。”包科長追問:“趕快查清,少了誰?”穀主任像犯了大錯,急忙回答:“出事後有一個人急急忙忙離座了。”他回頭對一個工人問,“別支支吾吾的,到底是誰呀?”工人趴在穀主任耳朵邊小聲地說:“是楊師傅。”包科長說:“大點聲,談戀愛啊?”工人隻好大聲地說:“楊師傅。”包科長皺著眉頭問:“楊師傅?楊師傅多了,說大名!“工人說:“楊本堂。”包科長說:“楊老三啊,幹什麽去了?”工人回答:“不知道。”站在一邊的肖長功一揮手說:“老包,跟我走!”“幾十隻手電跟著肖長功衝出去。
鍛軋車間裏,十幾隻手電在亂晃。包科長蹲下身子,查看著黑沙上的一行新鮮腳印。這腳印一隻大一隻小,一直穿過沙堆,向遠處慌亂地延伸。肖長功擰起眉頭思索著,他猛地一揮手:“跟我來!”十幾隻手電跟著肖長功向前衝去。
肖長功和包科長等人順著腳印追到廁所門前。包科長一擺手,眾人包圍了廁所。包科長慢慢走到廁所門前,猛地一腳踹開廁所門,隻見楊老三如佛祖入定,正蹲在廁所裏出神。
肖長功一愣。
包科長一聲怒吼:“你給俺出來!”說完拽著楊老三的脖領子就往廠保衛科走。
保衛科裏氣氛嚴峻,楊老三被當做嫌犯正在接受審問。一個保衛幹事點了支煙抽上,說:“楊師傅,說說吧,到底是怎麽回事?”
楊老三眼睛瞪得老大,詫異地說:“什麽怎麽回事?什麽怎麽回事?我還要問你呢,我屎拉得好好的,為什麽帶我到這兒?電來了沒有?我電影還沒看完呢。”
幹事眯縫著眼道:“跟我裝糊塗。”楊老三嚷著:“我裝糊塗?裝什麽糊塗?我還沒精細夠呢,裝糊塗,你才裝糊塗呢!”
保衛幹事進一步追問道:“你還嘴硬,停電那陣子,你幹了什麽壞事了?啊?”楊老三輕聲地說:“小子,你再告訴你一遍,我在上廁所,聽懂了嗎?”保衛幹事的態度強硬起來,繼續追問說:“你別兜圈子,趕快交代!”楊老三輕蔑地斜著眼說:“我懶得告訴你。”保衛幹事憤怒地拍著桌子喊:“不老實交代,今天你就別想出這個門!”
此時的另一間屋裏,包科長細細地詢問受侮辱的肖玉芳:“你說說,到底一隻什麽樣的手摸了你……你的屁股?”
肖玉芳抽泣著回答:“問這幹什麽?這對破案有用嗎?”包科長說:“當然有用,沒用也不能問你,是哈?”肖玉芳說:“沒感覺。”包科長搖著頭說:“怎麽會沒感覺呢?應該有感覺才對呀。你聽到了他的喘氣聲了?”
肖玉芳說:“我沒注意,我已經被羅切斯特感動得昏過去了,眼裏全是淚,什麽也看不見啦。”
包科長歎了口氣,十分認真地問肖玉芳:“他嘴裏有什麽味嗎?”肖玉芳回答:“味?這也有用?”包科長說:“當然有用,俺們通過他嘴裏的味道,就能判斷出他中午吃的什麽飯,我們可以查出都誰吃了這樣的飯,這都是線索呀,懂嗎?”
肖玉芳已經恢複了常態,慢慢回憶著:“好像……有一股香水味。”
包科長默默地點了點頭。
在外麵的走廊裏,肖長功蹲在地上默默地吸著煙。馮心蘭走過來,輕聲說:“你怎麽也不進去看看?”肖長功不語。馮心蘭:“跟你說話呢。”肖長功輕聲說:“不方便。”馮心蘭蹲下來問:“真是楊老三幹的?”肖長功吸著煙,不說話。
這時保衛科裏的聲音激烈起來。
楊老三火氣挺盛,拍著桌子對科員吼:“你們別把我當孩子嚇唬,我懂法,我要去告你們!”
包科長走進來說:“老楊,幹牛屎抹不到牆上去,你吆兒巴火地幹什麽?你也不用吆喝,你這是嚇唬鳥,你這號人俺見得多了。”楊老三很張狂:“你來了也白給!你話都說不清楚,舌頭還是半拉子,和你說話費勁!”
包科長大聲地說:“費勁也得說!我問你,電一停你為什麽跑了?電影還沒完呢,沒有鬼跑什麽?”楊老三嚷道:“我跑怎麽了?我要拉屎,管得著嗎?”包科長鎮定地說:“你也不用和俺吵,有理不在聲高。俱樂部有茅坑,你偏偏跑出來拉屎,這不是舍近求遠嗎?”楊老三梗梗著脖子說:“俱樂部的廁所客滿嘍。怎麽,你家開店,我就不能住別處了?你也太霸道了!”
包科長一揮手,從懷裏掏出了個紅色的小本說:“你也不用嘴硬,是哈?你做的那些??事,俺這兒一筆一筆都記著。”
楊老三問:“我都幹什麽了,你說!”包科長道:“去年9月7日,拿著小鏡子往女茅坑照,是你幹的吧?”楊老三更火了:“誰說我往女廁所照了?我是照自己的臉!”包科長道:“不對,有人揭發,你是在照女同誌的屁股!”
廠長室裏,鬱悶的肖長功正和程廠長談話。
程廠長遞過一支煙說:“肖師傅,消消火。畢竟沒出什麽大事,不用上這麽大的火。”肖長功推開程廠長的手道:“我有這個。”說著,掏出煙荷包,卷了根紙煙。抽著煙,肖長功冷靜多了,繼續對程廠長說:“玉芳是我妹妹,我能不上火嗎?這個楊老三,狗改不了吃屎,早就該整治整治了。你說他要幹什麽?打從他死了老婆,他就年輕得很,咱廠漂亮女工見了他就緊張!”程廠長接著說:“這個楊本堂啊,別的地方都挺好,就是作風上,老惹事。還別說,這個人技術上還是沒個挑的,咱鋼廠少不了這個人,他可是蘇聯專家一手培養出來的技術尖子。”肖長功不服氣地說:“技術是技術,人是人,他首先得學會做人。這些年都是你把他慣壞的。”程廠長有些尷尬地說:“別這麽說,我慣他什麽了?”肖長功質問著:“你還沒慣他?他就這作風問題,車間幾次要處分他,你都給壓下了,還不是慣他?”程廠長堅持說:“唉,都是風言風語,真查起來無憑無據,怎麽處分?”肖長功馬上接著說:“這回有憑有據,可以處分了吧?”程廠長撓著頭說:“不見得,看看吧。”
廠保衛科裏,對楊老三的審問還在進行。
包科長口氣軟了許多,審問變成了同誌式的:“楊師傅,你也不用多說了,你坐在她後麵,出了事你恰好又溜了,這事除了你,你說還能是誰?是哈?你說呢?”楊老三說:“事情確實很巧,但我拉屎和摸屁股有什麽必然聯係呢?”包科長問:“你喝酒了吧?”楊老三道:“我天天喝!”包科長聞了聞他身上:“你噴香水了吧?”楊老三說:“我天天噴!”
這時,蘇聯女專家葉麗娜滿臉怒氣地推門進來了。包科長一愣,馬上熱情地說:“葉麗娜同誌,你怎麽來了?請坐。”葉麗娜情緒激動地說了一大套俄語,追問為什麽拘押楊老三。包科長對俄語一竅不通,懵懵懂懂地問:“哦,楊師傅,她說了些什麽?”
此時,楊老三卻得意起來,給包科長當上了翻譯。:“她說她很氣憤,問你們為什麽要抓我!說我是好同誌,達瓦裏斯,奧欽哈拉少。她問,我犯了什麽法嗎?”楊老三連比帶畫,動作誇張,俄語裏夾雜著漢語,半明不白。
包科長說:“達瓦裏斯葉麗娜同誌,這是俺們內部的事,你最好少管。楊師傅,翻給她聽。”楊老三作著翻譯。葉麗娜不服氣地說:“不,我要管,路不平有人踩,他們這樣對待你不公平。”楊老三用俄語說:“葉麗娜,我沒事,你該幹什麽幹什麽去,完事我去找你,給你餞行。”葉麗娜高興地說:“真的?今天晚上有個舞會,你能去嗎?”楊老三興奮地說:“舞會?當然去。”葉麗娜也興奮起來:“太好了,舞會以後我請你喝酒,四雲樓,喝伏特加,吃燒雞。”楊老三說:“不,我請客,請你喝茅台。”說完楊老三往門外推她:“好了,好了,你先回去吧。”
想起剛才的事,葉麗娜不在為楊老三鳴不平:“不行,我得和他們說清楚,你是清白的,我可以作證,你沒有做什麽,他們不可以這樣對待你!”楊老三安慰葉麗娜說:“我沒事,真的沒事,你走吧。”葉麗娜認真地說:“不,我知道,你有事,你要倒黴了。”她激動地轉身對包科長說著俄語:“楊是個好同誌,他應該是個布爾什維克,他有很好的技術,有熱情,非常熱情,你們國家的建設需要這樣的人才。”
這時,包科長一頭霧水地問:“楊師傅,她哇啦了些什麽?”楊老三得意道:“她說我是個好人,達瓦裏斯,奧欽哈拉少,像一個布爾什維克,有技術,有熱情。對,就是這麽說的。”包科長對楊老三說:“你對她說,咱們的建設需要人才,也需要熱情,可是你的熱情太多了,熱情到人家大姑娘的屁股上了,人家不讓了。你翻給她聽。”楊老三用俄語對葉麗娜說:“她說我太熱情了,姑娘不喜歡。”
葉麗娜眼裏閃著火花說:“太熱情有什麽不好?我還嫌你不太熱情呢,你拒絕和我擁抱,拒絕和我親吻。你很有魅力,很迷人,很會討姑娘喜歡,如果在我們國家,伏爾加河兩岸的女人都會睡不著覺的,高加索地區的女人會一片沸騰。對了,你的舞跳得很好,水兵舞跳得很漂亮,你們全廠沒有一個比得過你。”楊老三用俄語對葉麗娜說:“還是你教得好。”葉麗娜和楊老三好像忘了包科長在場,兩個人不顧別人,開始互相吹捧,惺惺相惜,熱熱鬧鬧地用俄語交流著。葉麗娜說:“不,你很有才氣,聰明,我為有你這樣一個學生而感到驕傲。”楊老三說:“老師美麗熱情,有一流的技術,我也為有你這樣一個老師而驕傲。”兩個人的俄語把大夥說得一頭霧水,目瞪口呆。過了好長一段時間,包科長才無奈地說:“達瓦裏斯葉麗娜同誌,請說中國話。楊師傅,你們說中國話,你們說的我一句也聽不懂,是哈。”
第二天,廠俱樂部裏,擠著一群漂亮的青工,正準備排練文藝節目。“羅切斯特”說:“今天我們排練舞蹈《爐火頌》,在排練之前,我把昨天為電影《簡愛》的配音做一個總結,非常遺憾,昨天在簡愛和羅切斯特戲劇最**的時候,停電了,哎,對了,肖玉芳來了嗎?”眾人麵麵相覷,有人小聲地說:“她不能來了吧?”立刻有人回應:“她昨天才出的事,肯定不能來了,咱們先排吧。”正在議論著,肖玉芳大大方方走了進來。眾人望著她都不說話。肖玉芳笑了笑:“怎麽今天不排練了?”眾人勉強地笑了笑。肖玉芳衝台上問:“羅切斯特,到底排不排練了?”羅切斯特一揮手:“奏樂!”
肖玉芳在俱樂部裏像沒事人似的排練著舞蹈,可家裏正有人為她憂心忡忡。
肖家的小洋樓是個典型的沙俄建築。寬敞的庭院,高高的屋頂上掛著飽經曆史滄桑的大吊燈,屋裏擺放著陳舊的大沙發。牆上還有色彩斑駁的大壁爐,壁爐上擺放著一些壇壇罐罐,十分不協調……
肖長功夫婦住正屋,東廂住肖玉芳,西廂住肖長功的三個兒子——德龍、德虎、德豹。肖家的擺設簡單,一看就是個挺困難的家庭。
肖長功和馮心蘭在悄聲商量今天的事。馮心蘭說:“他爸,先別急著下結論,別看老三成天不著調,我看還不至於幹出這種豬狗不如的事來,不一定是他。”肖長功抽著煙,沉默著不說話。馮心蘭歎了一口氣說“你說這玉芳,傻不傻啊,她和小康下個月就要訂婚了,這一喊,鬧得一名二聲的。哎,這事可不能讓小康家知道了。”肖長功不解地說:“知道了又能怎麽的?”馮心蘭說:“小康是個小心眼,心眼比針鼻還小,玉芳就訂不成婚了。”肖長功說:“至於嗎?”馮心蘭道:“怎麽不至於?唉,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好在他倆不在一個廠子。他們的事,我看抓緊辦吧,姑娘大了不中留,留來留去都是愁。”說完抿了抿鬢邊散亂的頭發。肖長功皺著眉說:“怎麽抓緊!按理來說徒工不許談戀愛,你也不是不知道。”馮心蘭說:“不是小康追得緊嗎?再說了,廠裏的徒工,到了歲數哪個不急著談戀愛?隻要不張揚就沒事兒。”正說著,外麵院裏有自行車上鎖的聲音。肖長功伸著脖子看了一眼說:“院裏有動靜,是不是玉芳回來了?”馮心蘭起身邊往外走邊說:“我去看看。”
走進東廂房,隻見肖玉芳正望著窗外出神。
馮心蘭走進屋,搭訕道:“玉芳,回來了?”肖玉芳沒有回應。馮心蘭勸慰道:“玉芳,那件事你也別太往心裏去。”肖玉芳還是不語。馮心蘭用埋怨的口吻說:“你也是,就是招風,才什麽天氣,人家毛衣還沒脫,你穿上布拉吉了,你沒看那些男人,都拿什麽眼神看你!”
肖玉芳一句話也不說,出了門。馮心蘭追出去問:“玉芳,你到哪兒去?不吃飯了?”肖玉芳推著自行車默默地走出院子。馮心蘭關切地追問:“玉芳,你到底到哪兒去?”肖玉芳頭也沒回騎著自行車出了院子。她飛快地蹬著自行車,往小康家騎去。
到了康家門口,肖玉芳支好自行車,向院裏張望,看見一位大嬸正在看著自己家的房頂。肖玉芳問:“大嬸,小康在不在家?”大嬸笑眯眯地問:“你是小康的對象嗎?這閨女,怎麽長的,蔥俊的。他在家,正在房頂幫著我打煙囪呢,你瞧。”
肖玉芳走進院子,抬起頭,在屋頂發現了正在打煙囪的小康。小康滿臉都被煙灰弄黑了,像個鬼臉似的。肖玉芳喊:“小康,你下來,我有話對你說。”小康看了她一眼,不答話,繼續忙活自己的。肖玉芳又喊了一句:“小康,我喊你呢,你聽見沒有?”小康對她還是不理不睬。
肖玉芳急切地踩著梯子上了屋頂,爬到小康身邊問:“小康,我喊你,你為什麽不理我?”小康充耳不聞,吭哧吭哧地打煙囪。肖玉芳一愣:“你說話呀,不說話是什麽意思?”小康還在賣力地幹活,仍然不說話。肖玉芳問:“你是不是為電影院的事?你都知道了?”小康看了肖玉芳一眼,搖了搖頭。肖玉芳委屈地說:“你別裝了,你肯定都知道了,這事能怨我嗎?”小康看了她一眼,又搖了搖頭。肖玉芳火了:“你說句話呀!”小康笑了笑又埋頭打煙囪。肖玉芳默默地看著他,眼淚在眼眶打轉。
肖玉芳氣衝衝地下了屋頂,站在院裏,她的眼裏含著委屈的淚水,努力忍著不讓淚水滑落。她氣得把上房的梯子撤了。房頂上的小康看到了,打著煙囪不說話。
肖玉芳走進屋來,看見小康一家人在包餃子。
康母笑著招呼:“玉芳來了,正趕上,等會兒吃餃子。”康父也問著:“玉芳,今天休息啊?”肖玉芳回答:“哎。”康父又問女兒:“素英,你哥呢?”康家小女兒道:“我哥在幫老曹大嬸打煙囪呢。”肖玉芳走上前來湊熱鬧:“包餃子啊,我來擀皮兒。”說話間擼胳膊挽袖子,欲動手包餃子。康母忙攔著:“快包完了,你就不用沾手了,歇著吧。”康家人對肖玉芳熱情接待,看不出什麽異常。
肖玉芳孤零零地站在那裏,眼圈紅了。
康母看出肖玉芳的神情不對,問:“玉芳,不舒服啊?”“肖玉芳含著淚回答說:“嬸兒,我遇見事了。”康母關切地說:“孩子,別哭,什麽事,說給嬸兒聽聽。”肖玉芳說:“前天廠裏放電影,放著放著停電了,黑影裏不知誰耍流氓,我一急把裙子掛破了,丟醜了。”康家女兒說:“就這事啊?聽說了。哎,那個流氓不是抓到了嗎?聽說是你師傅楊老三。”肖玉芳猶豫了一下說:“懷疑是他,不一定是,我想也不會是他。”康父安慰著肖玉芳說:“玉芳,這事別往心裏去,不怨你,就怨那個流氓。”肖玉芳哭道:“我和小康都快訂婚了,出了這麽一檔子事,給你們丟臉了。”康母瞪大了眼睛,仿佛很驚訝:“你們快訂婚了?小康沒說啊!這孩子,這麽大的事,怎麽不和家裏商量?”一聽這話,肖玉芳的心一下子就涼了,她冷冷地問:“是嗎?這麽說五一不辦訂婚的事了?”康母撇撇嘴說:“再說吧。”肖玉芳明白了:“噢,是這樣。那我走了。”康母假意說:“別走啊,等著吃餃子。”肖玉芳狠狠地咬著牙大聲說:“我們家不缺餃子。”扭身走了。
康母看著玉芳的背影嘟囔說:“脾氣還不小。”康父對康母埋怨說:“我看你有點過了。”康家女兒天真地說:“本來嘛,這事不怨玉芳姐。”康母顯得很不耐煩地說:“都給我把嘴閉上,我壓根就沒看好她,成天把她浪的,朔風臘月才開春就穿著布拉吉,不是個好浪,別給我壞了門風!”
肖玉芳失魂落魄地回了家,進了屋子,坐在那裏愣神。
馮心蘭進了大屋。肖長功納悶地問:“怎麽回事?她到哪兒去了?怎麽回來就一頭紮屋裏去了?”馮心蘭說:“我剛才隔著窗戶看了一下,她就坐在那裏愣神,不是和小康鬧翻了?”肖長功急道:“你像根木頭似的,快去問問啊!”
東廂房裏,姑嫂倆默默相對。
馮心蘭忍不住問:“他們就是這麽不哼不哈,不提訂婚的事?”肖玉芳木然點頭:“嗯,老的小的都裝糊塗,說不知道有五一訂婚這回事。”馮心蘭問:“他爸不是催了好幾回了嗎?說著急抱孫子,怎麽就不認賬了呢?”肖玉芳說:“裝糊塗唄。”馮心蘭歎:“這明擺著,是要悔親哪。玉芳嗬,我不是說你,你當時怎麽就那麽傻,吃個啞巴虧就算了,女人家,這事一嚷嚷出去還有個好嗎?”
肖玉芳心亂著:“行了,行了,別說了,那個時候誰想那麽多。”馮心蘭故作輕鬆地安慰她:“好了,也別難受了,我和你哥商量商量,看怎麽辦好。”歎著氣走出屋子。
肖家正房裏,肖長功和妻子相對而坐。肖長功歎了口氣說:“心蘭,你到小康家去一趟,看看這件事能不能挽回。這事說破天也不怨咱玉芳,玉芳是什麽樣的人,他們家不清楚嗎?”馮心蘭愁眉不展地道:“隻好這樣了。”說著要動身。肖長功囑咐說:“別空著手,帶著點禮物。”馮心蘭道:“還用你說?”肖長功不放心地叮囑說:“別有什麽說什麽,說話要學會拐著彎。但是,也用不著低三下四的,咱沒有什麽錯。”馮心蘭答應道:“嗯。”肖長功又追上一句話說:“也別理直氣壯地去興師問罪,畢竟不是件光彩的事。”馮心蘭索性把禮包一扔:“看你這囉唆勁,你要是不放心你自己去。”
肖長功說:“看看這脾氣,你這個人哪!好好好,去吧,去吧,你看著怎麽說好就怎麽說吧。”
馮心蘭憂心忡忡地走出家門。肖長功怔怔地看著馮心蘭的背影,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肖長功愣了一會兒,收拾好一包東西打算出門。剛好,兒子肖德虎回來了,頂頭問:“爸,你到哪兒去?”“我去看看你師太。”說完肖長功騎著車子去了。
肖長功和楊老三是同一個師傅教出的徒弟,師傅已經去世。盡管師傅不在了,可兩個大徒弟卻十分孝順,每逢年節或空閑他們都要來看看年邁的師母。師母早年因病雙目失明。此時,師母正在吃飯。肖長功走進屋子。瞎師母馬上直起身問:“聽動靜是長功吧,長功,是你嗎?”肖長功笑著說:“師母,是我。您吃飯啊?”師母回答說:“吃飯,烙油餅,一塊吃點?我給你燙點酒?”肖長功說:“師母,我今天休息,飯也吃了,酒也喝了。師母,您眼睛不好還能烙油餅啊?”師母咯咯笑著說:“跟你師傅比還不行,他閉著眼能開汽錘,那才叫真功夫。”肖長功從內衣兜裏掏出一遝錢對師母說:“師母,這是這個月的生活費,您收好。”說著把錢遞給師母。師母感動地流著淚說:“長功啊,你師傅沒白疼你和老三哪,自從他走了,你們月月給我送生活費,我叫你倆捧在手心裏嘍。”肖長功動情地抓著師母枯瘦的手說:“師母,快別這麽說,我和老三能有今天,不都是師傅給的嗎?我倆這個八級大工匠,都是師傅一手栽培的,師恩如山啊!”師母邊擦著眼淚邊說:“我聽老三說,你還有個癱了的舅哥靠你養活,你的擔子可不輕啊,家裏也挺困難,我花你的錢心裏不好受啊。”肖長功說:“你別聽老三胡咧咧,我過得挺好的。”停頓了一會兒,師母好像想起了什麽,問道:“聽老三話的味兒,你們倆這兩年鬧得不夠和氣,有這事嗎?我是當師哥的,盡量處處讓著他點。老三這個人我知道,好拔個尖兒,嘴嘎古,你是厚道人,別和他一樣的見識啊。”肖長功說:“沒啥事,我們倆會處好的。”肖長功故意轉移話題說,“師母,我對你說了多少回了,搬我那兒住,我也好照顧您,可您就是不去,您是真強啊。”師母笑道:“我可不能失了主意,掉在你們手裏,還有我的現在的自由自在?”
師母又關切地問:“長功啊,聽你說話,心不在這兒,不靜板,有難心事嗎?”肖長功忙掩飾,說道:“沒,沒有。師母,噢,我還要看個工友,我得走了。”師母說:“走吧,你是忙人,不用掛記我,我好著呢,你有事就快走吧。”
肖長功走出師母屋子。
到了康家,馮心蘭坐在炕上,她顯得十分親熱。
康母臉上掛著假笑:“他大嫂,你是大忙人,怎麽有工夫了?快坐。素英,給你大嫂拿個碗,盛餃子,他大嫂,你嚐嚐,三鮮餡的。”馮心蘭勉強地笑著:“我才撂下飯碗,吃你們的。”拿起一雙鞋,“嬸子,這鞋是你做的?”康母:“瞎舞弄。”馮心蘭誇讚道:“哎呀,你的手真巧。”康母謙虛地說:“啊,做得不好,讓你見笑了。”康父實實誠誠地說:“她呀,就是納個鞋底子還行,鉸樣兒,緔幫,都得求人。”女兒素英也在一旁揭底兒說:“我媽做的鞋,就是給我爸穿吧,我們都不稀的穿。”
康母劈手給了素英一下子,罵道:“燒包!”
馮心蘭沒忘記自己此行的任務,問道:“屋子沒收拾收拾?牆該粉一粉了,頂棚糊一糊,這房子收拾收拾挺好的。將來小康結婚就在這屋?”康母不接話茬,故意調轉話題說:“她嫂子啊,白菜下來了,今年漬多少斤酸菜啊?”馮心蘭說:“四百斤吧,玉芳和小康的事該定了,他們都老大不小的了,玉芳出了徒就給他們把婚事辦了吧。”康母自顧自地繼續說:“我也漬四百斤,蘿卜瓜子曬了多少啊,雪裏紅沒醃點兒?雪裏紅包包子鮮著呢,擱上點兒肥肉丁……”
馮心蘭有點急了,說:“她嫂子啊,我是說玉芳和小康的事,什麽時候辦哪?”康母回到話題上,不緊不慢地說:“著什麽急呀,讓他們趁年輕奔奔事業,沒曬點兒鹹魚啊?多曬點兒,你們家拿晌飯的多,那東西下飯!”馮心蘭尷尬地笑著:“你呀,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早養兒早得濟,有數的。”康母說:“都是些舊觀念了,得改改了。”馮心蘭再試探著問:“這些日子玉芳沒來?”
素英回答說:“玉芳姐啊?來過,剛才才走。”康母瞅了女兒一眼。素英把嘴閉上了,低頭吃餃子。
馮心蘭問:“哦,來過了?沒說什麽嗎?”康母說:“說了些什麽?哎呀,我這破腦子,調腚兒就忘了。她嫂子,你真的吃過了?多少你嚐嚐,韭菜、瘦肉、蝦仁,鮮掉牙。”
馮心蘭終於忍不住說:“唉,玉芳……玉芳攤上事了。”
康母故意打岔問:“我聽說你們鋼廠又要漲工資,這回你能漲一級?”康父接過話題說:“要漲一個令,各行各業都漲,不過漲多漲少就是了。他嫂子,你說是不是?”
馮心蘭說:“嬸子,玉芳真的攤上事了,看電影的時候遇上流氓了。”康父狠狠地說:“抓著了就把他那惹事的根苗割了去,看他還惹不惹事了。”女兒素英不解地問:“爸,什麽根苗啊?”康母嚴厲地訓斥道:“小孩子不許亂打聽,吃完了做作業,成天跑野蹄子了。”康父說:“可不是嗎,昨天晚上我看了她的成績冊,好幾個兩分。你書都念腿肚子裏去了?錢給你花瞎了!”素英辯解說:“我就是體育和音樂不好,那是副科,主科都是五分。”康母說:“主科好,副科也得好,德智體全麵發展,這還不懂嗎?”
就這樣,康家人就是不接馮心蘭的話題。
屋裏的氣氛沉悶得讓人難堪,隻聽見一片吧唧吧唧的吃飯聲和筷子的響動。
這時,肖長功背著手在大街上慢慢地走著。他突然發現了匆匆走著的肖玉芳。肖長功上前關切地問:“玉芳,你到哪兒去?”肖玉芳撅著嘴說:“不行,我還得找小康,我看他怎麽說。”肖長功說:“那行,我和你一塊去。”
康家屋裏,馮心蘭湊到炕上,親熱地和康家人套著近乎:這炕,熱乎乎的,真舒服哈。”康母道:“舒服就脫了鞋上炕。”康家人還是一片吃飯聲,把馮心蘭晾在一旁。
康家窗外,肖玉芳和肖長功在院裏站著,聽著屋裏的動靜。
屋裏,馮心蘭還在炕上沒話找話地說:“素英妹子長得多俊哪,瓜子臉,柳葉眉,笑起來眼彎彎著,迷死人了。”康母說:“俊什麽俊,像她爸,招風耳,死羊眼,我四眼不稀見。”馮心蘭還在耐著性子地說:“大嬸,我看五一就把他倆訂婚的事辦了吧。”康母不軟不硬地說:“他大嫂,這事再商量吧。”
這下子,馮心蘭終於火了:“你們是不是因為玉芳被流氓欺負了就想悔親?這麽做是不是太欺負人了?這件事怨玉芳嗎?出了事你們一句安慰的話也沒有,不陰不陽的,你們到底要幹什麽哪?”康母笑模笑樣地說:“我們說什麽了嗎?怎麽,你小姑子嫁不出去了?急著往外推什麽!”
站在窗外的肖長功聽不下去了,大步走了進來。康父馬上迎上前去熱情地說:“哎呀,肖師傅來了,快請坐。吃沒吃?來碗餃子,三鮮餡的。”肖長功生氣地說:“謝謝,我不是來趕飯碗的。事不說都知道了,玉芳讓流氓占便宜了,你們對這事挺在意的,看樣有悔親的意思,我想來說說理兒。”
康父招呼著:“肖師傅,坐下。素英,倒茶。”
肖長功開門見山地講道理:“誰家的姑娘都不願意攤上這樣的事,出了這樣的事丟不起人。可話又說回來了,遇不遇見流氓是咱說了算的嗎?流氓要耍流氓也不征求女方的意見啊。我承認,我們玉芳人長得出眾些,挺招風,可我敢打保票,她作風沒有問題,是個本分孩子,這你們可以到廠子裏、我的街坊鄰居那兒打聽打聽。”
康家就是不說話。
肖玉芳站在門口悄悄聽著,不停地擦著眼淚,衣袖濕了一片。
肖長功還在說著,有些激動了:“我覺得你們這樣做是沒有道理的,說得好好的,五一訂婚,還是你們定的,為什麽又推說不知道有這回事了?你們要悔親就明明白白地說,隻要理由充分,可以。我妹妹不是嫁不出去。”
康家人還是不語,一片吃飯的呱嘰聲。
肖玉芳走進來,她什麽話也不說,抱起自己的東西,朝外走去,走到門口又反過身來,把桌上的一對玻璃魚揣起自己的兜裏,走出屋子。
馮心蘭問:“玉芳,你要幹什麽!”追了出去。
肖長功怒道:“好吧,你們不娶,我們也不嫁了,咱們兩家的親事就算完了。”說罷,氣衝衝地出了康家。
康家人還是吃飯的呱嘰聲。
大街上,肖玉芳抱著東西慢慢地走著。
肖長功和馮心蘭在後邊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