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領導陪著葉麗娜等幾個蘇聯專家,在車間進行最後的告別,蘇聯專家不斷地和工人們握手擁抱。

葉麗娜真誠地擁抱著肖長功說:“肖,再見了,我會想你的。”肖長功感激道:“我也會想你的。謝謝你,給了我和楊老三那麽多的技術和智慧。”

葉麗娜看了楊老三一眼,沒和他擁抱,帶著眾人走到一台機器前。她撫摸著機器,像撫摸一個嬰兒,她的眼裏含著淚水:“這台P30就交到你們手裏了,我們國家剛剛發來信函,就留給你們了。可惜呀,因為沒配套,我一直沒教會你們怎麽使用,以後你們自己學吧。”葉麗娜圍著機器轉著說著:“這個寶貴造價非常昂貴,更珍貴的是它經曆過衛國戰爭,為了它,一個排的蘇軍戰士犧牲在德國人手裏,如果你在深夜,把耳朵貼在這上麵,能聽到我們的戰士在輕聲歌唱,那歌聲十分動人。我們給它起個名叫老大哥吧!”

葉麗娜轉過身,握住肖長功和楊老三的手,哽咽了:“拜托了,好好照顧它,會用得上的,它是你們的兄弟!”

肖長功和楊老三莊重地點了點頭。

夜深人不靜。鍛鋼車間裏,“老大哥”——那台機器上,擺了兩瓶酒和一堆圖紙。

葉麗娜大口地喝著酒,教楊老三識這台機器。兩人用的是俄語。楊老三說:“葉麗娜,這根曲軸再給我講講!”葉麗娜有些醉了,她囈語著:“楊,我很孤獨,真的,很孤獨。”楊老三專注地看著機器問:“這根曲軸為什麽容易壞呢?它不是原配的還是受過傷?你給我講講。”楊老三懇切地說著。葉麗娜蔚藍的眼睛裏流出了悲傷的淚,搖著頭說:“楊,自從我的阿廖沙在歐洲戰場犧牲以後,我的愛情的火焰已經熄滅了,是你,又點燃了我的心,可是你……”

楊老三道:“葉麗娜,我知道……”

葉麗娜眼睛一亮:“你知道!”楊老三說:“我知道這根曲軸是這台機器的生命。你再給我講細一點!”葉麗娜傷感地說:“是的,我要給你好好講講……我們國家經過這場戰爭,男人死得太多了,很難,真的,很難。”楊老三一本正經地講:“葉麗娜,我知道,你就要走了,但你要把這台機器講清楚,尤其是這根曲軸,你一走我再也沒人問了。”

葉麗娜說:“不,問題不在這裏,我看出來了,你喜歡你的徒弟,你的肖,她很迷人,很有個性。你如果喜歡她,就大膽地追求吧,不要後退。”楊老三道:“淨瞎說,她還很小。”葉麗娜說:“愛不在年齡,你們相愛了,我從你的眼睛裏看出來了,我祝福你,祝你的愛情之花早日開放。”

楊老三無奈道:“葉麗娜,你是喝醉了,走,我送你回宿舍。”

可葉麗娜笑著,嚷著:“我沒醉,醉了的是小狗!”話音未落,隻聽“砰”的一聲,把兩人嚇了一跳。

楊老三循著聲音來到車間門口,呆住了。

肖玉芳倒在門口的沙堆上,手旁是個空了的白酒瓶,臉上的淚還反著光。

肖玉芳迷迷糊糊的,全身發燙,飄忽著好像騰雲駕霧,可是,胃卻在翻騰著,抽搐著。她暈了過去。

等到玉芳醒來,睜開眼,發現麵前晃動的居然是老包那張黑臉。她迷惑地打量著四周,發現這是醫院的病房。

包科長用含混不清的山東話喋喋不休:“小肖啊,你喝那麽多酒幹什麽?我看你遭這個罪,又是灌腸又是洗胃的,別想不開啊,沒事!”肖玉芳瞥了他一眼,呆呆地望著窗外。包科長道:“聽見沒有?”肖玉芳輕聲地問:“到底是誰?”包科長抓著後腦勺說:“這事呢挺難辦,嫌疑人倒是有一個,就是你師傅,楊老三。”

肖玉芳睜開眼睛直勾勾地,好像看見了什麽,又好像很茫然。

包科長嘀咕著:“怎麽處置呢?這件事查無實據,你說怎麽處置?是哈?”

肖玉芳又閉上眼睛。

包科長說:“事情不是你想的那麽簡單,是哈?停了電,漆黑一片,怎麽就肯定是他?人家出場也有道理,那陣子俱樂部的茅坑是滿員。你放心,我們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咱得慢慢來,是哈?”肖玉芳冷冷一笑。包科長安慰著她:“其實吧,你是受害者,是哈?領導說了,希望你正確對待,不要想得太多了。”

肖玉芳緊閉眼睛,一句話也不說,像個啞巴。

包科長又說:‘這事吧,雖說查無實據,可影響是不太好,怎麽說你師傅有重大嫌疑,是哈?廠裏研究了,有個意見,把你從楊師傅身邊調開,調出鍛軋,咱不跟他學徒了,找個正經師傅。聽說那陣子你要死要活地非跟他學徒不可,誰勸都聽不進去,這回喝著辣湯了,是哈?”肖玉芳搖頭。包科長問:“劉師傅怎麽樣?人家也是八級工匠,為人正派,跟他學徒吧!”肖玉芳搖搖頭。包科長又問:“段師傅怎麽樣?也是八級工匠,年年的生產標兵,我都跟他打招呼了,人家歡迎你去給他當徒弟。”肖玉芳又搖搖頭。

包科長瞪大了眼睛:“怎麽,你還要給楊老三當徒弟?”肖玉芳點點頭。包科長心想,這妮子怎麽不知好歹,於是苦口婆心地勸:“你這個妮子,他是故事眼子你不是不知道,怎麽硬要往火坑裏跳呢?他自從死了老婆,見了女人眼睛都拔不出來,你這叫老虎嘴上拔須子,早晚成了他的下酒菜。”

肖玉芳恨恨地說:“我不怕,要麽他把我吃了,要麽我把他噎死!”包科長不停地搖著頭:“不中,不中,楊老三這個人,我不是頭一回和他打交道了,被他收拾過的女人多了,可沒有一個來找的,他手段可高了,你不是他的對手。”

肖玉芳靜靜地聽著,冷冷地笑著。

楊老三提著點心水果等禮品來到病房外,對著隔壁病房的窗戶當鏡子照著,反複用袖子擦著臉,生怕不幹淨。剛才,肖家老二德虎在醫院門口撇了他一臉泥。

正巧肖長功從對麵走過來。

楊老三趕上前搭話:師哥,來了?看玉芳?”肖長功冷冷地說:“我是來看妹妹,你來幹什麽?”楊老三道:“我來看徒弟啊。”肖長功鐵青著臉厲聲道:“你要是還有一張臉,你立馬給我走人!”

楊老三說:“師哥,話你可要說清楚,我怎麽了?”肖長功壓抑著怒火道:“你自己知道!她還是個沒出門子的姑娘,你這不是毀了她嗎?”楊老三火了:“你把我毀了!我在全廠已經叫你們搞臭了,我還成不成家了?哪個女人敢頂著臭味推開我的家門!你讓我斷子絕孫哪?我這一肚子苦水還不知往哪潑呢!我再告訴你一遍,楊老三再不是人也不會幹出那樣傷天害理的事來!”

肖長功冷笑:“你是好人?”楊老三道:“這麽說我是壞人?有什麽根據?我都壞誰了?我抱你的兒子跳井了嗎?啊?”肖長功說:“我不跟你扯,怕髒了我的嘴,咱們不是一個林子的鳥,唱不到一塊兒去,你進去我走。”說罷,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回過頭來說:“我不告訴你,不光在這種事上,希望你不管在哪方麵,以後做人正派些,這對你有好處!”

楊老三一聽火了:“你要是敢再教育我,別說我不認識你這個師哥。”

肖長功沒回頭。

楊老三走進病房來,輕聲叫道:“玉芳。”肖玉芳閉上眼睛,扭過頭去。楊老三說:“玉芳,你能不能聽我說幾句?”肖玉芳沉默著。

楊老三道:“你不聽也得聽!你別像咱倆有什麽事似的。我是死了老婆,可這麽些年,我沒對女人做過缺德事,我問心無愧!不錯,有好多女人對我上趕子,我不是破筐子,什麽破桃爛杏都往裏裝,就你這號的,甩頭撥拉角,沒有一點女人味,我還看不上呢!”

肖玉芳氣衝衝地問:“那你來幹什麽?”楊老三反問:“我想問問你,昨晚你到車間去幹什麽?還醉成那樣!”肖玉芳道:“我想看看你這個流氓,我想掰扯清楚這件事!我還想聽聽你還有什麽可說的?”楊老三說:“我是看在咱倆師徒一場的分上,才覥著臉來看你。你有屈,我還有一肚子苦水沒處倒呢!你一聲尖叫,像屎盆子似的扣到我的頭上,弄我一身烘臭。你對象黃了,我以後也沒法成家了呀!我找誰說理去?”

肖玉芳“呼”地爬起身問:“你說誰是屎盆子?”楊老三說:“你,你就是屎盆子!你一盆子屎,臭烘烘地倒過來,一輩子粘在我身上,我就是燙十八個澡,燙禿嚕皮也洗不幹淨,我找誰去!”

肖玉芳氣得指著楊老三鼻子罵:“你才是屎盆子,你,你,你!”

楊老三罵:“你,你是屎盆子!”肖玉芳還罵:“你,你是!”

兩個人像鬥雞。

楊老三怒不可遏,挽胳膊擼腿地大喊:“你再胡說八道,我揍你!”肖玉芳也喊:“我還要揍你呢!”說著,把枕頭、身邊的物件往楊老三身上扔去。楊老三好男不和女鬥,慌忙後退:“你瘋了!”

肖玉芳哭號著喊:“滾,你給我滾!”

幾天後,肖玉芳回到了鍛軋車間,遠遠看見肖長功和楊老三在精心地擦拭著“老大哥”。

小環子不知從哪跑過來,一腚坐在“老大哥”身上問道:“肖師傅,楊師傅,昨天聽廣播了嗎?”

肖長功和楊老三一起盯著小環子。小環子不知就裏地問:“你們倆這是怎麽啦,眼睛冒火要殺人哪?”肖長功問:“你坐在什麽地方?這地方你也敢坐!”小環子問:“坐這怎麽了?”楊老三一掌把小環子從機器拍到沙堆上:“我操你大爺,全車間沒人敢近它半步,就是廠長要看機器也得向我倆請示,你還敢坐它!滾!”楊老三一腳把小環子踹出老遠。

肖玉芳走到楊老三跟前大聲說:“師傅,我跟你說句話。”楊老三斜眼看了她一下道:“就在這說吧!”肖玉芳說:“咱到班組去說!”說罷朝前走去。楊老三愣怔半晌,慢慢地跟肖玉芳走去。

肖長功一邊擦拭著“老大哥”一邊望著他倆的背影。

楊老三走進班組裏來。肖玉芳揚著脖子冷冷地問:“今天什麽活?”楊老三沒搭理。肖玉芳開始和他叫板:“問你呢,說話。”楊老三來氣了:“你跟誰說話?小貓小狗還有個名呢。”肖玉芳道:“跟你,這屋除了你還有誰?”楊老三一揚脖子:“咱們說不著。”肖玉芳問:“怎麽說不著?你是不是我師傅?”楊老三說:“你不是調走了嗎?我沒你這個徒弟。”肖玉芳道:“誰說我調走了?我就在這幹,這是領導的安排。”楊老三罵:“屁話,你這是誠心要和我過不去,你給我走!”

肖玉芳深吸一口氣,下定決心似的說:“我不走,就這麽著了,怎麽的!我就是要看你到底是個什麽人,還有多少花花腸子!這輩子我跟定你了,你跑不了!我就是你背後的一貼膏藥!我非把你粘死不可!”

楊老三氣她:“好哇,正好我背後長著一塊狗皮癬!”肖玉芳撇著嘴:“那好,我就是狗皮膏藥!”楊老三不耐煩地推了她一把:“你給我走,我煩著呢。”肖玉芳不示弱,也狠狠地推了他一把:“你推誰?”楊老三說:“我就推你了,怎麽著?”肖玉芳反推:“推我就不行。”

兩個人動起手腳來,飯盒子也飛起來。楊老三的飯撒了一地。

工作鈴響了,兩人帶著氣和眾人一起忙碌。

肖長功開著鍛錘,他看見玉芳開著夾料車往鍛錘麵上放料,總也放不準。隻聽楊老三喝呼道:“長沒長眼?往哪兒放?”肖玉芳調整了一下,還是放不準。楊老三罵著:“往右點。哪是右?眼不抓色,耳朵也瘸啊!”楊老三見活還沒放好,走過來,一把推開肖玉芳,親自開著夾斜車,把火紅的鋼錠準確地放到鍛錘麵上。

穀主任過來了。

楊老三還在罵罵咧咧:“幹的什麽破活,狗脖子綁塊餅子也比她好使,荒料一塊。”穀主任勸道:“楊師傅,你就不能耐心點?技術不是一半天就學會的,得慢慢來。”楊老三還是罵咧咧:“這他媽是幹活嗎?鬥氣也不能拿工作開玩笑!你趕緊把她給我調走,我伺候不了。這是徒弟嗎?是我親奶奶!”

肖玉芳冷冷地看著楊老三說:“你親奶奶有我這麽年輕嗎?”

楊老三對穀主任說:“你看看,你看看,像不像話,我說一句,她十句跟上。”

午休鈴伴著青工們敲打飯盒的叮哩咣當聲響徹整個車間。

肖長功用鐵夾子夾住一小塊火紅的鋼料,用腳碾出個坑,熱飯。肖玉芳端著飯盒走到肖長功身邊。兩人吃著飯,誰也不說話。肖長功望著她消瘦的臉,心疼地夾了一塊肉放到玉芳的飯盒裏,可肖玉芳又把肉夾回到肖長功的飯盒裏。

肖長功又夾回去,說:“吃!”肖玉芳又夾回去:“你吃!再不吃我扔到沙堆裏去了!”肖長功笑了笑:“老丫頭脾氣,都讓我給你慣壞的!”肖玉芳笑了笑悶頭吃起飯來。肖長功說:“屋裏爐子該搭上了,天冷了。”肖玉芳道:“搭上了。”肖長功叮嚀:“煙囪接脖的地方用黃泥兌著膠再抹一遍,溜道縫。”肖玉芳答應著:“知道了!”肖長功不放心地叮嚀:“晚上就別封爐子了。”肖玉芳道:“你煩不煩哪,怎麽像老娘們似的。”

肖長功笑了笑:“跟你說個事,我看你就挪個地方吧,不用跟你師傅了。”肖玉芳聽不懂似的問:“他怎麽了?不是沒有結論嗎?”肖長功道:“工廠的好師傅有的是,你怎麽偏偏盯上他了。”肖玉芳問:“他到底怎麽了?”肖長功說:“玉芳,我看你還是換個師傅吧。”肖玉芳扭臉:“不換!”肖玉芳急道:“你怎麽這麽強啊!你還想吃虧啊,自從出了事全家人都跟著你急!你像沒事似的,你這到底是怎麽了!”

肖玉芳咬著牙不說話。肖長功端著飯盒走了。

楊老三坐著一邊抽煙,生氣,把他的癟了的飯盒放在一邊。陸小梅端著飯盒,蹲在楊老三的身旁,殷勤地勸著:“楊師傅,吃我的吧,我今天帶得多,燉豆角,油餅。”楊老三十分煩躁,起身說:“不吃了,我想吃膏藥!”離去。

車間裏的人麵麵相覷。

楊老三轉過身來,惡狠狠地罵了一句:“狗皮膏藥!”

楊老三走進了車間辦公室。穀主任邊吃邊問:“楊師傅,吃了?”楊老三道:“還吃什麽,氣就氣飽了。”穀主任說:“要是能氣飽還好了。來,抽根煙,消消氣。”楊老三氣鼓鼓地說:“你說她這是學徒嗎?還說不得了,硬頂硬上,這哪是徒弟?簡直就是母夜叉!”

穀主任勸:“得了,得了,不是當初了,一個鬧著非你不跟,一個吵著非她不要。”楊老三說:“彼一時此一時,她自從出了事,就是認準我了,屎盆子非往我頭上扣不可。沒別的,你給我把她調走,這個徒弟我教不了。”穀主任苦口婆心地勸:“我說,你別沒數,玉芳的事驚動了公安,要是她一口咬定就是你幹的,局子早就把你抓起來了,就是因為她把牙咬得死死的,一句話不說,你才沒事了。”

楊老三道:“這麽說我還得感謝她?這個世界上還有沒有道理可講?我的冤屈找誰說去?”穀主任說:“你愛找誰找誰,反正找我是沒用。”

平日裏機器轟鳴,緊張忙碌的機械車間裏一反常態。大夥圍著一根彎曲的大軸議論紛紛。車間主任老白跺著腳,焦急地說:“早不壞,晚不壞,偏偏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壞了,這簡直是殺人啊!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你們都白著眼珠子幹什麽!死魚啊,還是活魚?嘎巴著嘴就會喘氣啊?”

一工人撓著頭說:“這可是大軸彎了,我有什麽辦法?”

白主任火氣衝天地朝著大夥喊:“平常一個個把胸脯子拍得砰砰響,一來真格的就拉稀了,都耷拉著眼皮幹什麽?想辦法啊!”工人囁嚅道:“沒有什麽辦法,隻好大修了。”白主任道:“我還不知道大修?大修得停產十天半個月,我跟誰要產量去?”

大夥一籌莫展。一個老工人說:“唉,看來,隻好請鍛軋的楊老三了,咱們全廠,隻有楊老三能直大軸。”

白主任一拍腦袋:“咳,我怎麽把這個神仙忘了呢!”

鍛軋車間的辦公室裏,穀主任正和統計員小苗查看著生產進度。

白主任進來了。穀主任問:“白主任,大駕光臨,有事嗎?”白主任遞給穀主任一支煙:“沒事我來逛新城啊?穀主任,兄弟遇難了,我是來求援的。”

穀主任道:“有什麽困難就說,咱們是兄弟車間,什麽求不求的!”白主任說:“唉,大軸彎了,大修得十天半個月,要了我的命了!我們維修工段那些白吃飽都長長眼了。”穀主任笑了:“你找我?我也得和長長眼啊。”白主任道:“我找你幹什麽?我是來求楊老三。”

穀主任點點頭:“嗯,要講直大軸,還就得找楊老三。”對統計員說:“小苗,你去把楊師傅喊來。”

小苗匆匆離去,不大工夫,就把楊老三拽了來。

楊老三走進辦公室,不安地問:“穀主任,你喊我?”穀主任說:“不是我喊你,是白主任,他是來請薑子牙出山的。”白主任敬上一支煙說:“楊師傅,火上房了,你得去救駕啊!”楊老三道:“什麽事,你就直說。”

白主任說:“毀了,我們車間的大軸彎了。”楊老三說:“哎呀,這可麻煩了。”白主任道:“可不是嘛,所以來搬你這個活神仙了。”楊老三裝傻道:“白主任,你可別拿我開涮。”穀主任在一旁幫腔:“楊師傅,你就別客氣了,你有一手直大軸的手藝,他不求你求誰?兄弟車間,去幫幫忙吧。”楊老三故意皺著眉頭說:“直大軸?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手藝用不上,都撂了。”

白主任道:“哎,手藝學到手,那就是自己的老婆,說擺弄就擺弄,這可是你說的。楊師傅,我可對你說,全廠一盤棋,關鍵時刻你可不能打退堂鼓。”楊老三說:“我不是打退堂鼓,手藝是生疏了,咱沒有十足的把握……”

穀主任幹脆激將:“噢,楊本堂說熊話了?啊,鬧了半天,都傳說你直大軸有絕活,是吹牛皮啊!”楊老三光火了:“我多會兒吹過牛皮?大軸,我沒直過嗎?”白主任說:“楊師傅,你的手藝,沒有人懷疑。”楊老三轉著眼珠子:“我不是推托,手藝是有些生疏了。這麽著,我可以答應你,但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白主任說:“你盡管提,隻要我辦得到。”楊老三道:“大軸要掛紅,鞭炮要齊鳴。”穀主任說:“你這不是搞封建迷信嗎?”楊老三笑了:“這不是封建迷信,是討個彩頭。你看沒看咱們的躍進號萬噸巨輪下水?放了多少鞭炮?掛沒掛紅?那也是封建迷信?”白主任道:“絕對不是。這可以辦到,你放心,不但大軸掛紅,我們還要給你披彩,敲鑼打鼓,抬你到廠部請功。走吧。”

楊老三又加上一句:“別忙,還有,現場必須圍上布幔,任何人也不得進入布幔。”穀主任問:“這是幹什麽!”楊老三狡黠地說:“我怕一旦失手,丟不起那個人。”白主任連連點頭道:“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機械車間門口鞭炮高懸。大軸掛紅,被一幅布幔圍擋著。布幔外圍站著很多人。楊老三坐在那兒,悠閑地抽著煙。

兩個青工抬著個大箱子,走過來說:“楊師傅,你的箱子我們抬過來了。”楊老三伸手一指:“抬幔帳裏去!”

肖玉芳冷冷地站在一邊,心想,破架子擺得挺大,看你有多大本事。幾個女工在楊老三的腚前腚後侍候著,打扇的打扇,擦汗的擦汗。白主任一遞眼色,一個女工拿著一盒藍翎煙說:“楊師傅,抽這個。”楊老三道:“一樣,一樣。”嘴裏推辭,卻接過煙,揣到兜裏。又一女工遞上茶:“楊師傅,喝茶,這是黃山茉莉芽,我們白主任從安徽老家帶來的,您嚐嚐。”楊老三很在行地品了一口:“嗯,好茶,好茶,好茶就是不一樣。”顧左右而言他,“可惜了……”

白主任不解問:“怎麽了?可惜什麽?”楊老三蹺著二郎腿搖著腦袋:“可惜水不好啊。”白主任問:“哦?水怎麽不好了?”楊老三道:“這麽好的茶,應該用銅壺燒的水。咱們廠的開水,都是蒸汽呲的,用來沏茶,什麽好茶葉都瞎了。”白主任問:“怎麽?這水還有講究?什麽壺燒的水你都能喝出來?”楊老三忍不住開始賣弄:“那可不是。豈止這個,你就是用什麽柴火燒的水我都能品出來。”白主任吃驚道:“真的?”楊老三兩眼放光說:“看看,你不信?有一回,一個朋友請我品茶,碧螺春,說是極品。我喝了一口,當場就潑他臉上了。”白主任問:“為什麽?”楊老三說:“我品出來了,你猜他用什麽給我燒的水?是茅坑裏的攪屎棍。”白主任歎道:“哎呀,你這張嘴,還叫嘴嗎?”肖玉芳也將信將疑地看著楊老三。眾人說著敬佩的話:“不一樣,就是不一樣,楊師傅,嘴一份,手一份,沒個比。”白主任說:“楊師傅,茶喝到這時候,差不多了?大軸也煨過火了,咱們動手吧!”

楊老三忽地站起身來:“好,開始!”

肖玉芳跟著楊老三走進布幔。楊老三停下腳步說:“玉芳,你給我在外麵看著點,不許有人邁進布幔一步。”肖玉芳不情願地停下腳步。

布幔顯出楊老三脫衣服的身影,眾人緊張地看著布幔。

楊老三彎下身子,打開箱子,箱子裏一溜放著十八把錘子,大小不一的錘子上都拴著紅纓,一會兒裏麵傳出了輕重不一、高低有序迷人的敲擊聲。

肖玉芳慢慢地走進去,蹲下身子,好奇地摸著一把把錘子。楊老三回過頭,嗬斥道:“不許摸!你給我出去!”肖玉芳慢慢地退出去,隔著幔帳傾聽著。錘聲越來越急越來越響,如同一優優美的打擊樂,肖玉芳的心也隨著錘聲跳個不停。

楊老三又用卡尺校著大軸,接著又是一段敲擊聲。

肖玉芳忍不住掀起幔帳往裏看著,隻見楊老三光著脖子,掄起大錘,猛地向大軸砸去。

眾人不由屏住了呼吸。

“砰”的一聲巨響過後,裏麵傳來楊老三故作沉穩的聲音:“進來吧!”

眾人蜂擁而入。檢查員用卡尺量著大軸,歡呼道:“直了,直了!”眾人歡呼著,沸騰著,把楊老三抬在頭頂,扔向天空。

那一刻,楊老三仿佛是個凱旋的英雄。

車間外鞭炮齊鳴。

肖玉芳無比敬佩地看著楊老三,心潮澎湃。

看著肖玉芳亢奮的樣子,楊老三的表情很複雜。

下班後,車間的小食堂裏擺下了慶功宴。白主任等一群人在勸楊老三喝酒:“楊師傅,這杯酒你無論如何得喝下去,你可解了我大難了,百聞不如一見哪,來,喝!”

楊老三已經醉了:“白主任,我得謝謝你呀,就我這樣的人你們還敢供著我,你們的膽子可夠大的了,我是頂風臭十裏地呀!”白主任道:“誰敢這麽說楊師傅,楊師傅怎麽啦?”白主任問著眾人:“啊,楊師傅怎麽了?楊師傅手藝為人沒挑的,咱大家心裏有數。我們是不聽那些風言碎語的,楊師傅,廠子裏那些風傳你別往心裏去,我們心裏有杆秤,對不對呀大夥?”湊著熱鬧,眾人答道:“對!我們心裏有杆秤,來,楊師傅,喝!”十幾個大茶缸咣地碰在一起。

肖長功端著飯盒走到這,見此情景,悄悄地扭頭走了。

趁人不備,一個髒兮兮的小孩溜到了桌子下麵。

眾人還在胡喝,一隻小髒手不斷從桌子底下伸出來,把楊老三盤裏的雞一塊塊拿走。小髒孩蹲在桌子底下拚命地啃著雞腿,好像餓死鬼托生。

楊老三喝著酒,心裏還不太糊塗:“別把我抬得那麽高,我這個人缺點還是有的,我心裏有數!”伸著手到盤裏拿雞,一看盤裏空了:“哎,我盤裏的雞哪去了?”眾人笑道:“楊師傅,喝多了吧,那盤雞都讓你吃了。”楊老三納悶道:“我沒吃呀,這盤雞怎麽沒了呢?”

白主任端過一盤木須肉:“楊師傅,吃這個!”楊老三舉杯:“來,咱喝,有你們這句公道話,我喝死了都不帶翻白眼的!”

眾人又喝起來。

那隻小髒手又伸到桌子上,抓著楊老三盤裏的木須肉。楊老三喝大了,他也抓盤裏的木須肉,一下子抓住了小髒手。楊老三有點糊塗了:“咱喝酒就是喝酒握什麽手啊,別握了,別握了,滿手都是油!”白主任說:“喝大了吧,誰和你握手了?”楊老三打量著手裏的小髒手問:“這是誰的手?”順著手往下一看,看見了小髒孩,嘴裏塞滿了東西,埋裏巴汰的小臉上,一雙大眼睛嘰裏咕嚕轉個不停。

眾人一愣。

楊老三把小孩從桌下拎起:“這個孩子,誰家的?怎麽跑到桌下來了?”白主任也問:“小孩,誰家的?怎麽進來的?”小孩被噎住了,說不出話來。楊老三輕輕地拍著小孩的後背:“別急,孩子,咽下這口再說。”小孩使勁地咽下嘴裏的東西。噎得眼淚都出來了。

一個工人走過來喊著:“出去出去!”把小孩推了出去。

楊老三說:“來,接著喝!”

小孩不知什麽時候又蹭進來,在楊老三身邊站著。楊老三一邊喝酒一邊用腿撥拉著孩子:“去,一邊去,哪來的孩子這麽黏人!”小孩就是黏在楊老三身邊不走。楊老三笑道:“這孩子,想喝口啊?”小孩點點頭。楊老三大笑,把大茶缸遞給小孩。小孩接過茶缸,咕嘟咕嘟地喝了幾口。楊老三用驚奇的目光打量了半天。

夜裏,楊老三慢慢地走在回家路上,高聲唱著一首蘇聯歌曲。他身後,那個小髒孩還在遠遠地跟著。

兩人走走停停……

楊老三站住了,他蹲在地上,望著遠處的小孩。小孩也蹲下來,遠遠地望著楊老三……兩個人就這麽瞅著。

又是午休時間,鍛軋時間的沙堆上,幾個女工一邊吃飯一邊說笑瘋鬧。陸小梅說:“哎,給你們說個新鮮事。”胡大姐問:“什麽新鮮事?”陸小梅說:“我昨天晚上去遊泳池遊泳,一個男的,就那麽光溜溜地出來了,他還尋思是在更衣室呢。大夥那個笑啊,他也咧著嘴傻笑,後來一低頭,發現自己光著屁股,捂著下身就跑回去了。”胡大姐嘎嘎笑著說:“小梅,這回你可看到光景了,美死了。”陸小梅說:“美什麽,惡心死了。”

胡大姐意味深長地說:“這事吧,要是撂到女的身上,就沒臉活了,男的臉皮厚,沒事。”瞅一眼楊老三,又瞅一眼肖玉芳。

肖玉芳端著飯盒兩眼愣神,十分孤獨。

馮心蘭悄悄地坐在她身邊,小聲說:“玉芳,今晚和小胡見麵的事可別忘了,在勞動公園。”肖玉芳低低地說:“嫂子,我不想見。”馮心蘭悄聲說道:“你傻呀?天下男的就一個小康啊?你看他那家人家,假模假樣的,那個小康哪還有個男人樣,娘們兒胎,什麽都聽他媽的,這樣的男人白給都不稀罕,黃了更好。聽我的,下了班好好打扮打扮。”

下班後,回到家裏,馮心蘭勸著肖玉芳說:“他姑,人家都來了,你怎麽也得見個麵吧,我看小夥挺好的,走吧,打扮打扮。”肖玉芳道:“不見,我不想談。”馮心蘭說:“不是當嫂子的攆你,你不能老在家裏吧,再說你剛剛碰上這事,你哥心裏急得都上火了。”肖玉芳說:“碰見什麽事了?我怎麽了,我哥願上火讓他上去!”馮心蘭一下子沒話了。

肖長功正在屋裏著急,一抬頭樂了,隻見肖玉芳迎頭走進來問:“人呢?”肖長功朝廚房指了指,裏麵有一個小夥子紮著圍裙正在忙乎著顛勺炒菜。

肖玉芳坐下說:“嘿,還真拿自己不當外人!”

肖長功壓低了聲音:“我剛才和小胡說了會兒話,小夥子挺好的,老實本分,家庭出身也不錯,你別使性子啊,跟人家好好談。就是不滿意也別掛在臉上,給人家個台階下,聽見沒?”肖玉芳說:“哥,你這麽急著把我嫁出去什麽意思我清楚!”肖長功小聲地道:“你又想哪去了。”肖玉芳笑了笑:“你什麽時候關心我的婚事了?”

小胡在裏麵要起調料來。肖玉芳走了進去。

馮心蘭悄聲地說:“他老姑還勁勁地,我看這事成不了。”肖長功無奈地說:“嗯,這局肯定又是叫她攪了。”

小胡炒著菜,一伸手道:“醬油。”肖玉芳從背後遞過一個瓶子。小胡邊接過來倒進鍋裏邊問:“有味素嗎?”肖玉芳遞過一個罐子。小胡挖了一勺放進鍋裏,一回頭看見了肖玉芳,眼前一亮:“你是肖玉芳同誌?”肖玉芳點點頭說:“你的菜炒得不錯。炒吧。”

小胡又炒青菜,不停地和肖玉芳要著調料。小胡一邊顛著勺一邊說著:“肖玉芳同誌,我先作個自我介紹吧,我的家庭是這樣的,是革命家庭,我的父母都是革命軍人,現在還在部隊任職,我是這個家庭最小的成員,高中畢業後就進了工廠,共青團員。”

肖玉芳問:“你幾歲開始學炒菜的?”小胡說:“我十歲就開始給家裏做飯,肖玉芳同誌,你們廠子三班倒嗎?你的工作是不是很累呀?”肖玉芳問:“你這是做的什麽菜?醋溜大白菜嗎?”小胡說:“肖玉芳同誌,你快出徒了吧,我們廠子……”肖玉芳問:“醋溜大白菜放香菜嗎?什麽時候放啊?”

小胡不停地往上端菜。馮心蘭招呼著:“小胡啊,坐下坐下,忙乎半天了。”肖長功也說:“坐下,咱喝兩盅。”

小胡忽然想起什麽,拿起自己的包問:“嫂子,有箱子嗎?”馮心蘭道:“有哇。”小胡問:“能把我這個包放起來嗎?”馮心蘭頓了一下:“能。”小胡又問:“箱子有鎖嗎?”馮心蘭詫異地問:“放進去就是了,鎖它幹什麽?”小胡笑了笑,不語。馮心蘭開了箱子,小胡把包放進去,仔細地鎖上了箱子。

肖玉芳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她站起來,要離座。氣氛一時有些尷尬。小胡笑了笑說:“這是我明天要交的材料。我們有紀律,對不起。”

肖玉芳坐下了。

肖長功說:“好哇,是得遵守紀律,來,小胡,喝一盅。”小胡卻道:“對不起,我不能喝酒,我們有紀律。”肖玉芳好奇地望著小胡。

肖長功說:“來,吃菜吧。”夾起了一口菜突然皺起了眉頭。馮心蘭夾了一口也如此。小胡望著兩個人也夾了一口,差點兒吐出來:“這是怎麽回事?”

肖玉芳忍不住笑了。

小胡望著肖玉芳也笑了:“你是不是把調料都遞錯了?”

與此同時,楊家屋裏也在吃晚飯,楊老三和小孩啃著燒雞。

小孩撕下雞大腿說:“叔叔,這個給你,這兒的肉香。”楊老三問:“你吃什麽?”小孩說:“我啃骨頭。叔叔說了,我是鼓上蚤,我知道,鼓上蚤是水泊梁山的時遷,時遷啃雞骨頭啃得可幹淨了。”楊老三故意地說:“好了,別嘞嘞了,一家一隻,吃完你就走吧。”小孩說:“我不走了,我要住在這兒,我說了,管我三天飯。”楊老三說:“我說管飯,可沒說管住。”小孩道:“管飯就是管住,大人說話要算數。”

楊老三遲疑片刻,笑了:“你這小子,心眼太多了。好吧,要是願意,你就留下來。”小孩撲通一聲給楊老三跪下,喊一聲:“爸,兒子給你磕頭了!”淚流滿麵。楊老三望著小孩,半天不語。

小孩呆呆地看著楊老三。楊老三說:“給我上炕!”小孩呆呆地看著楊老三。楊老三一拍桌子:“上炕!聽見了嗎?”小孩爬到炕上。楊老三說:“把衣服都給我脫了!”小孩嚇得把衣服脫了。

楊老三走到炕前,仔細地檢查他的四肢,又扒拉他的小雀。小孩哭了:“你要幹什麽,大流氓!”楊老三笑了:“哎呦,小雀還挺硬掙,哎呦,起來啦,起來啦!”小孩慌忙地提起了褲子。

楊老三說:“到院裏給我跑幾圈去!”小孩擰著身子道:“我不去,我不去!”楊老三問:“你想不想在這住吧?”小孩說:“想。”楊老三道:“那就給我去跑圈去!”小孩走了出去。

楊老三朝外望去,小孩在院裏呼哧呼哧跑圈,不停地喊著:“行了吧,行了吧,累死我了,你就饒了我吧!”

楊老三躺到炕上,他端起一盅酒,高高地擎起來,張開嘴,酒流長長地灌進他的嘴裏……

肖家的飯還在吃著,肖玉芳放下筷子站起來說:“哥,嫂子,小胡同誌,你們先吃著,我出去有點兒事。”說罷,朝外走去。肖長功問:“這麽晚了你有什麽事啊?”肖玉芳說:“胡師傅病了,我和陸姐約好了去看她。”說罷,走了出去。

屋裏一片尷尬。

小胡站起來說:“我也該回去了,嫂子,把包給我。”馮心蘭開了箱子把包遞給他。小胡接過包轉身出去。

馮心蘭搖了搖頭歎:“哎,又黃了。”肖長功說:“這也急不得,慢慢來吧。”馮心蘭道:“這可真是個心事啊!”

小胡正在街上慢慢地走著,見一個人蹲在地上修理自行車。小胡上前問:“同誌,自行車壞了?需要幫忙嗎?”

那人抬起頭來,是肖玉芳。

小胡道:“是你?”肖玉芳急得滿臉汗:“真是越急越出事,我的自行車掉鏈子了。”小胡拍著胸脯:“沒事,有我呢。”說話間掏出那個年代鮮有的小手電,交給肖玉芳,修起自行車來。

肖玉芳一邊照著亮一邊端量著小手電:“這手電從哪弄的?這麽小還這麽亮。”小胡說:“街上沒有賣的,是我們單位發的。”肖玉芳道:“對了,你的包沒忘帶吧。”小胡說:“帶著,任何時候我也忘不了。”肖玉芳問:“這包很重要嗎?”小胡一臉嚴肅地說:“是的,比我生命還重要!”

修好了自行車,小胡大步走了。肖玉芳在夜色裏默默地看著他的背影。

幾天後,肖玉芳下班回家,紮著圍裙十分麻利地炒菜。小胡在旁邊替她拿調料。肖玉芳邊炒邊說:“我們廠也有化驗室,開始我們覺得挺神秘的,後來才知道沒什麽技術,天天是小和尚念經,老一套,沒什麽了不起的。”

肖長功走進來,一臉的舒展,把一碗海蠣子遞給玉芳:“把這碗海蠣子炸炸給小胡嚐嚐。”轉身出去。

小胡正色說:“肖玉芳同誌,你錯了,大錯而特錯了,我們的化驗室規模很大,技術要求很高,高得超乎你的想象,不但要化驗鋼鐵,還要化驗一些特殊物質,不但要化驗物質的結構、分子式、化學性能,還要化驗物理性能,包括光譜分析、金相分析、分子結構分析,後坐力分析……”突然捂住了自己的嘴。

肖玉芳問:“你怎麽了?”小胡捂著嘴:“咳,牙疼。”

肖玉芳疑惑地問:“你們這是什麽化驗室啊。哎,你到底在什麽廠工作?”小胡躲閃著:“我以後跟你說吧。”肖玉芳生氣了:“不說就算了,那咱們再見吧。”小胡說:“肖玉芳同誌,你生氣了?”肖玉芳說:“我生什麽氣?和一個我不知在哪兒工作的人生氣?犯不著。”小胡無奈地說:“肖玉芳同誌,你實在要問,我隻好告訴你了,隻是請你不要對別人講。”

肖玉芳奇怪地問:“什麽廠子,還保密?”小胡道:“這回你說對了,我是在保密廠工作,國營523廠。”肖玉芳道:“咦,523廠?沒聽說過這個廠子啊!”小胡四下警惕地看了看,壓低聲音說:“是軍工廠,保密單位。”肖玉芳愈加好奇,睜大眼睛問:“真的啊?”小胡愈加神秘地說:“真的!我們廠的保密措施非常嚴厲,凡是我們廠的工人,找對象一定要向組織報告,一旦確立戀愛關係,廠裏政工部門要對對方進行政審,查祖宗三輩,一點也不含糊。”

肖玉芳問:“真的?那麽嚴格!”小胡道:“不嚴格不行,咱廠有過慘痛的教訓。”肖玉芳問:“教訓?還是慘痛的?”小胡說:“我給你舉個例子吧。我們廠有個小青年,處了個對象,那個女的,長得可漂亮了,臉蛋有點像王曉棠。”肖玉芳歎:“那麽漂亮呀!”小胡說:“那個小青年和女的愛得死去活來,都那個了。”肖玉芳吃驚地問:“是嗎?”小胡說:“那個女的把小青年迷得暈暈乎乎的,她說什麽小青年聽什麽。後來,她讓小青年往家拿廢圖紙,說要包書皮兒。”

肖玉芳問:“拿了?”小胡說:“拿了。結果怎麽著?後來部裏發現我們廠泄密了,產品讓國外知道了。保衛科內查外調,終於查出來了,是小青年泄的密。順藤摸瓜,揪出了女的,一查,你猜怎麽著?是個美蔣特務!”肖玉芳驚呼:“我的媽呀,這不就是偵探片嗎?”小胡道:“可不是嘛。所以,我們一般不敢說在什麽廠工作,請你原諒。”聽他說完,肖玉芳臉上漸漸升起了神聖感。

夜深了,肖長功和馮心蘭坐在桌前等著肖玉芳,她送小胡去了。

院門響了,接著是停放自行車的聲。肖長功說:“玉芳回來了,你去看看。”馮心蘭道:“不用看,她會上這屋的,他倆眉眼裏有故事。準成!”肖長功趴著窗朝院裏看了看,回過頭說:“回屋去了!”馮心蘭問:“沒看看她什麽表情?”肖長功說:“大黑天能看什麽!”肖長功鬆了口氣:“給我盛碗飯吧,一晚上緊張得我,就吃了兩口菜!”

東廂房裏,肖玉芳睡不著了,輾轉反側。

幾天後的一個大清早,肖玉芳戴著口罩,站在樹下,好奇地看著523廠的大門口。廠門口有解放軍站崗查證。工人們入廠,示證。肖玉芳看著,十分激動。

小胡騎著車子過來了。肖玉芳熱情地跑過去打招呼:“胡玉良同誌。”沒想到小胡不理她,騎著車子從她身邊擦身而過。肖玉芳剛想喊,小胡又騎車繞到她跟前,半是疑惑半是嗬斥地問玉芳:“你怎麽來了?”

肖玉芳囁嚅道:“玉良,我就是願看。”小胡問:“看什麽?”肖玉芳說:“看你進廠門口,接受解放軍檢查證件,這麽看著,就覺得我一輩子有著落了,心裏就踏實了。”小胡理解地笑了笑:“好了,看完就回去吧,別耽誤上班。”說罷,朝廠門口走去。

解放軍檢查了小胡的證件,放行。小胡回過頭,衝肖玉芳招了招手。肖玉芳幸福地向他揮了揮手。

黃昏時分的公園裏,肖玉芳和小胡,兩個人又見了麵。

小胡直盯盯地看著肖玉芳,目光嚴厲。肖玉芳奇怪:“玉良,你怎麽拿這種眼神看著我?”小胡冷冷地問:“你今天早晨去我們廠幹什麽?”肖玉芳囁嚅地:“我……”小胡厲聲地問:“你是不是不相信我?跟蹤我,調查我?”肖玉芳委屈地說:“你想哪兒去了?我覺得你的工廠那麽神聖,就是想看看你的工作環境,沒別的意思。”小胡嚴肅地說:“肖玉芳同誌,咱們是革命同誌,要對革命負責,我的工作事關國家機密,不可以掉以輕心,你明白嗎?”肖玉芳使勁地點頭:“明白,我全明白。”小胡道:“明白就好,咱們談戀愛歸談戀愛,得訂個規矩,五不準。”

肖玉芳問:“哪五不準?”小胡道:“一、不準問我們廠的情況;二、不準給我們單位打電話;三、不準到我們廠去找我;四、不準對別人談起我;五、不準打聽我的情況。”

肖玉芳點頭:“嗯。”小胡問:“都記住也?”肖玉芳道:“記住了。”小胡說:“重複一次。”肖玉芳重複了一遍。小胡道:“大點聲!”肖玉芳含著眼淚大聲又重複了一遍。小胡這才有了笑臉。

小胡看著玉芳的臉問:“玉芳,生氣了?”肖玉芳躲閃著:“沒,沒有。”

小胡從鑰匙鏈上摘下一個金屬做的小金魚,鄭重地遞給肖玉芳:“喏,這是用我們廠特殊鋼板做的,送給你作個紀念。”肖玉芳鄭重地接過來。小胡叮囑著:“一定要保護好,像保護自己的眼睛一樣保護它,這東西如果被特務搞到手,一化驗就知道我們軍工廠的秘密,我就會被抓起來。”

肖玉芳神聖地捧著小金魚,仿佛那是天大的寶貝。

從公園出來,肖玉芳騎著車飛奔回家,支好了自行車。

馮心蘭站在門口喊:“玉芳,吃飯。”

肖玉芳似乎沒聽見,一頭拱進自己的屋子,拿著小金魚端詳著,握在手裏,躺在炕上。馮心蘭走進屋來說:“玉芳,叫你吃飯也沒聽見。怎麽了?”肖玉芳沒有回應。馮心蘭問:“咦?玉芳,你手裏的小金魚挺好看的。誰的手這麽巧?從哪來的?”肖玉芳神秘地說:“保密!”

包科長走進肖家院子。肖德虎正在院子裏練鐵沙掌。包科長端量著,有些技癢,做著指導:“掌形不對。這樣練,練一百年也沒用,是哈?”肖德虎睨了他一眼,繼續練。

包科長說:“注意,運上氣,運不上氣也是白搭。”肖德虎不服:“挺內行的啊,說嘴誰不會?比畫比畫?”包科長推托著:“有什麽可比畫的?俺要是比畫輸了,臉上下不來,你也光彩不到哪兒去,是哈?為什麽這麽說?俺一個半大老頭子了嘛。”肖德虎冷笑道:“不敢比就說不敢比的話,別扯些沒用的。還保衛科長呢,也就是會吵吵巴火的,枕頭瓤子。”

包科長火了:“你說俺是枕頭瓤子?是哈?今天不和你比畫是不行了,是哈?”說著,脫下了衣服,“小夥子,經得起摔打吧?”

肖德虎說:“你先把自己渾身的零件緊一緊。”包科長自負道:“小夥子,俺就一隻手,這隻手動了算是欺負你。”肖德虎說:“你挺狂啊,那我就不客氣了。”說著,亮開架勢,施展三腳貓的功夫,來了一個餓虎撲食。

包科長果然是練家子,沒見他動手,肖德虎就一個仰八叉跌倒塵埃,吃驚地看著包科長。

肖長功走出屋子,哈哈大笑:‘德虎,你吃了豹子膽了,敢和你包叔過招。山東平度包家拳,打遍天下無敵手,你包叔得的是真傳,他還當過特種兵,最擅長擒拿。”肖德虎問:“包叔,真的啊?”包科長:“好漢不提當年勇,多少年不練了,渾身放肉了,不行嘍。”肖德虎頓時對他肅然起敬。

肖長功道:“老包,屋裏坐。”把包科長讓到屋子裏。

肖長功端詳著老包的黑臉問:“老包,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有事啊?”包科長說:“是有點事。玉芳談對象了?”肖長功說:“是在談著一個,你耳朵真尖。”包科長笑道:“咱是幹什麽的!老肖啊,這事有點不妥,玉芳還沒出徒,談戀愛可是犯規啊。”肖長功嘿嘿笑著:“犯什麽規,不出徒咱不結婚就得了唄,你們當領導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包科長道:“你呀,就包庇吧。俺都替你打聽了,小夥子叫胡玉良,他爸在軍分區後勤處,大校,媽在部隊醫院,他在國營523廠,化驗員。小夥子高中畢業,共青團員,是哈?”肖長功笑著點頭:“說得一點不錯。”

包科長說:“小夥子條件不錯,一定要抓牢了。”肖長功道:“唉,好是好,人家在軍工廠,聽說找對象要組織調查,我擔心對方廠子外調。”包科長說:“沒什麽了不起,咱們家庭清白,不怕他調。”肖長功道:“家庭沒問題,我是擔心玉芳。怕那件丟醜的事,對她會有影響。”包科長說:“不用擔心,這事俺頂著。事嘛,也不用捂著蓋著,這事想捂嚴實也難。”肖長功說:“那就全靠你了。”

包科長看著窗外練功的肖德虎說:“德虎這小子,我看行。”肖長功道:“行什麽行!年輕輕的,不學點技術,成天在工會瞎混,也沒個正經活,淨打零雜,能混出個什麽名堂?”

包科長道:“聽你這話,沒有技術的人就沒出息?俺什麽技術也沒有,不也是瞎混了?”肖長功說:“他哪能和你比,你有本事。”包科長道:“俺哪有什麽本事。”肖長功說:“你是革命功臣。他呢?還不到二十歲,就這麽晃悠,晃悠到什麽時候是個頭?這孩子各路,從小就迷上了功夫,動腿動胳膊,沒大出息。”包科長道:“未必見得,俺看你是戴了木頭眼鏡,有句老話,出水才看兩腿泥呢。”

肖家飯桌旁,三個皮小子圍著桌子,敲著飯碗唱歌……

肖玉芳道:“煩死了,鬧不鬧人啊!”肖德豹嬉皮笑臉地說:“這還嫌鬧啊?等你結婚的時候,鬧死你。”肖玉芳道:“等我結婚的時候,把你們三個都按馬葫蘆裏,看你們鬧。”姑侄幾個瘋鬧起來。

肖長功從裏屋出來,坐在飯桌前。玉芳和三個小子一下都緘口了。

突然,小胡走了進來,一屋人都愣了。

肖玉芳起身說:“我給介紹一下。”一一介紹了侄子。恰好馮心蘭從廚房出來。馮心蘭熱情招呼:“小胡來了,正好,一塊吃飯。”小胡說:“大嫂,我吃過了。”

肖玉芳看著他的臉色問:“玉良,有事啊?”小胡沉著臉說:“是有點事。”說著,拽著肖玉芳往外走,“到外麵說。”

肖長功緊張地望著兩人。

東廂房裏,小胡臉色蒼白地問:“玉芳,我問你,我給你的小金魚哪去了?”肖玉芳說:“在這兒啊。”急忙掏出鑰匙鏈,卻發現小金魚沒有了,焦急地,“哎呀,哪兒去了?”滿兜裏掏著。小胡火了:“行了,別找了,讓我們廠站崗的解放軍在門口撿去了,人家一看就知道是我們廠裏的特殊鋼做的,現在正在調查這件事呢。”肖玉芳慌了:“這可怎麽辦啊?準是我掉的。”

小胡問:“這麽說,你又背著我到我們廠門口看我了?”肖玉芳點了點頭。小胡跺著腳:“完了,這下完了,這小金魚是我給你的,我得向組織坦白。”肖玉芳問:“他們怎麽知道是你的呢?”小胡說:“我們是軍工企業,每個人都宣過誓,必須誠實,我們廠裏的一塊鋼渣,一個螺帽,都關係到國家的安全,我不能不坦白。”肖玉芳說:“玉良,你這不是自找麻煩嗎?等問到你再說也不遲啊。”小胡正色道:“這麽大的事能對組織隱瞞嗎?”

第二天,鋼廠大門口上早班的人流車流,來來往往。肖玉芳騎著自行車過來。包科長站在廠門口喊:“玉芳,你過來!”

肖玉芳下了車問:“包科長,什麽事?”包科長說:“跟俺到保衛科去一趟。”

包科長帶著肖玉芳進屋。屋裏坐著兩個解放軍同誌。包科長說:“介紹一下,這就是肖玉芳同誌。小肖,這是523廠的兩位同誌。你們說吧。”

軍人乙道:“包科長,我們裏屋談。”和老包走進了裏屋。

軍人甲拿著小金魚問肖玉芳:“肖玉芳同誌,這是你的東西吧?”肖玉芳驚慌地說:“是,是我的。”軍人甲問:“這東西你是從哪兒弄到的?”肖玉芳沉默。

軍人甲說:“肖玉芳同誌,你就別隱瞞了,胡玉良同誌把一切都說了。”肖玉芳說:“是他送給我的。”軍人甲問:“什麽時候送的?”肖玉芳說:“上個星期天。”軍人甲問:“你拿到這個東西後,給沒給別人看?”肖玉芳說:“沒有。”軍人甲問:“真的?好好想想。”肖玉芳道:“沒有,肯定沒有。”

軍人甲又問:“這上麵有銼銼過的痕跡,這是怎麽回事?”肖玉芳說:“我好奇,想試試它的硬度,就銼了一下。”軍人甲嚴厲地問:“真的嗎?”肖玉芳道:“真的。”軍人甲追問著:“那銼下的鋼末呢?”肖玉芳說:“鋼末?都掉地上了。”軍人甲問:“沒有人收拾了去嗎?”肖玉芳說:“沒有。”

軍人甲道:“同誌,事情很嚴重,如果這些鋼末被敵人得去,就構成了嚴重的泄密,你們給天捅了個窟窿啊!”

另一間屋裏,包科長給肖玉芳作著擔保:“肖玉芳?俺太了解了。這孩子,出身絕對沒問題,她一家人都在俺們鋼廠,哥哥是勞模。她本身是學徒工,積極上進,鑽研技術,是共青團的積極分子。”

軍人乙說:“包科長,別光揀好聽的說,聽說她作風有問題。小胡是我們廠實驗室的技術骨幹,從事最保密的工作,對他的對象,我們必須進行嚴格的審查。”

包科長說:“同誌,說話要有根據,誰說她的作風有問題?無中生有嘛!是哈?不錯,因為她長得漂亮,性情又活潑,難免飛短流長,可這怨她嗎?你們是不是聽說她被流氓侮辱過的事?難道被流氓侮辱過的人也是流氓嗎?有這樣的道理嗎?”

軍人乙道:“這件事就別爭論了,我們聽組織的。不過我還要說一句,你們廠是怎麽搞的?怎麽還允許徒工談戀愛啊?”包科長尷尬地笑著:“這事就別較真了,你們廠就沒有?”軍人乙語塞了。

黃昏的街道上,肖玉芳騎著自行車飛奔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