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的公園,還是那張熟悉的長椅。小胡冷冷地麵對著肖玉芳。
肖玉芳低著頭用手撫弄著兩條長辮,愧疚地看著玉良問:“你挨批評了?”小胡沮喪地說:“光是挨了批評還好了。我受了處分。”肖玉芳難過地說:“玉良,對不起。”
兩人相對無言,良久。小胡歎口氣:“唉,看來咱們的關係不能再繼續下去了。”肖玉芳大吃一驚:“為什麽?”小胡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自己做的事,自己知道!”說完,騎著自行車走了。
肖玉芳默默地看著他走遠,流淚了。
肖玉芳騎著車子瘋了似的從街上衝進院裏,把自行車一扔,跑進屋裏。馮心蘭和肖長功走出屋子看到這情景,不用問他們就明白了。馮心蘭歎了口氣說:“唉,看來和小胡黃了。”肖長功背著手在院子裏轉著。馮心蘭喃喃道:“怎麽會這樣?那件事不怨玉芳啊!”肖長功揚起頭,看了看天,輕聲地說:“玉芳這輩子……難了!”“都是這個楊老三哪……”馮心蘭長歎一口氣。
第二天大清早,隻聽“咣”的一聲,鍛軋車間班組的門被踹開了,楊老三猛地抬起頭,隻見肖玉芳一臉怒氣地盯著他。楊老三詫異地問:“玉芳,你要幹什麽?!”肖玉芳氣衝衝地說:“我要和你算賬!”楊老三驚詫地問:“和我算賬?我該你的還是欠你的!”肖玉芳關起門,眼含淚水歇斯底裏地大喊:“我嫁不出去了,我這一輩子都叫你毀了!”楊老三一摔手套:“我他媽叫你毀了!”他把“你”字說得很重。
肖玉芳道:“你說清楚,我毀你什麽了?你別瘋狗咬人!”楊老三說:“你聽聽外邊都說了些什麽?說我是老色鬼,把你怎麽怎麽著了。我到底怎麽著你了?嗬?看你那熊樣,豎在那兒,整個一根哭喪棒。”肖玉芳氣急敗壞地反駁說:“你才是哭喪棒呢,你是掃帚星,誰沾上你倒一輩子黴。”一邊說著,舉著手套撲打楊老三。楊老三隻好被動地招架著,躲向一邊。楊老三堅持好男不和女鬥的原則,說:“你要幹什麽?還反了你了!我不和你一般見識,這件事早晚你得對我說清楚,還我的清白。”
肖玉芳胸脯起伏著說:“沒說的了,我的下半輩子全叫你毀了,你得對我負責!”她仍然十分激動。楊老三也在喊著:“我怎麽負責?還得養活你啊!”肖玉芳說:“方便讓你養活了!你得把直大軸的絕活教給我,我就是嫁不出去,也得靠一手絕活養活自己一輩子。”楊老三喊:“直大軸的絕活教給你,做夢吧你!這不可能。”肖玉芳眼裏冒著火緊緊地盯著他說:“我想幹的事肯定能幹成,不信你就等著瞧吧。”
兩人來到車間。肖玉芳開車往鍛錘裏送料,楊老三開著鍛錘,肖玉芳幾次送料都送不到位,總是差那麽一點。
楊老三又惡聲惡氣罵起來:“你長眼睛是喘氣的啊!”幾句話之後,肖玉芳被氣哭了,轉而又笑了,說道:“對,喘氣,喘得可勻溜了。”楊老三說:“你要氣死我啊!”肖玉芳笑著說:“氣死你我給你買哭喪棒。”她的臉上還留著剛才被氣哭時的淚痕。
廠長室裏,程廠長正在召開會議,肖長功和楊老三也在其中。
程廠長鄭重地說:“蘇聯專家留下的P30,也就是那台“老大哥”我們要正式啟用了,這是我們國家鍛軋係統最先進最寶貴的機器,我們要安安全全讓它運行,不能出一點差錯!”頓了一下又說:“我和技術處商量了一下,我們要全麵地檢查一下,還要進行調試,把最準確最安全的數據搞出來,除了技術處,肖長功和楊老三同誌也要參加,肖長功同誌技術過硬,楊老三同誌俄語底子好,能看懂技術說明書,再說你們都是蘇聯專家一手培養出來的,同誌們,這台機器在衛國戰爭期間,為了保護它犧牲了一個排的蘇聯紅軍戰士,它的造價十分昂貴,容不得半點閃失!”
接著,技術處長領著大家研究那台機器的調試方案。一張張圖紙鋪滿了桌子上。大家緊張地忙碌著、研究著。肖長功和楊老三兩人顯得十分投入。
幾天後,終於到了P30機器正式啟用的日子。喧天的鑼鼓聲和飄動的彩旗中,肖長功和楊老三朝車間門口走去,肖長功自信的神色有些神聖。楊老三也微笑著,他西裝革履,不停地向人群招著手,顯得十足神氣。
走進車間裏,楊老三似乎早就進入了狀態。他手裏拿著俄語說明書,大聲地指揮著,調試人員在緊張地進行工作。此時,肖玉芳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楊老三,她默默地看著楊老三,臉上現出幾分崇拜,幾分欣羨。這個時候,肖長功也蹲在地上,全神貫注地調試著機器。
楊老三有些賣弄地用漢語夾雜著俄語,不停地指揮著工人,時而還訓斥著眾人。“打瓦裏什,打瓦裏什,準備好了嗎?”楊老三在詢問著身邊的工友。
各個工位一一回答準備好了。
楊老三瀟灑地一揮手用俄語說了一句:“開機送電!”隨即用另一隻手摁亮了機器電鈕。機器轟鳴著開始運行起來。
突然,機器下麵有人“啊——”地發出一聲慘叫。
緊接著,有人發瘋地喊道:“停電!快停電!出事了!”楊老三大喊一聲:“快停電!停電!”機器停了,車間裏頓時死一樣寂靜。楊老三跑下機台大聲喊道:“怎麽回事!怎麽回事!”一個工程師說:“肖師傅出事了!”楊老三一驚,慌忙朝機器後麵跑去。
楊老三氣喘籲籲地跑到機器旁邊,定睛一看,他愣住他。隻見他的師兄肖長功跪在機器旁,他的一隻手正夾在齒輪之間,慘白的臉上濺得血跡斑斑,豆大的汗珠和著血水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楊老三慌忙地蹲下來問:“你怎麽搞的?我說送電你沒聽見嗎!”肖長功大罵道:“你他媽說俄語誰聽得懂啊!”
楊老三檢查著他的手和齒輪。肖長功痛得嘴裏直抽涼氣,他大喊:“老三,救救我這隻手,我不能沒有手啊。”楊老三急得團團轉:“師哥,那隻能調切割機了!”肖長功喊著:“快點啊,快調切割機,再晚了就不行了!”
肖玉芳和工友們都圍了上來。
楊老三高聲叫道:“快!把一車間的切割機給我調來!”
廠區裏,救護車拉著警笛在飛奔,卡車拉著切割機在飛奔。
機器旁,肖長功滿臉冷汗地喊著:“老三,快點,快點,你不能把我手給毀了!”
救護車和切割機開到機器旁。楊老三大聲地說:“把機器切開!”工人們拉線迅速架好了切割機。楊老三拿著切割機的焊把,砰的一聲開了機,火苗躥出老遠。
肖長功大口地喘氣,顫巍巍地伸出一隻手來。
楊老三緊張地大聲喝道:“你要幹什麽!”長功輕聲地說:“老三,給我一支煙。”楊老三說:“師哥,你可別幹糊塗事呀!”肖長功麵無血色卻大聲地:“給我一支煙!”
楊老三拿出一支煙。肖長功道:“給我點上。”楊老三劃了六根火柴,才把煙點上。
肖長功慢慢地吸著煙,好像在想著什麽。
眾人喊著:“楊師傅,快切機器呀!再晚了肖師傅的手就保不住了!”
楊老三靠近肖長功,切割機的火苗吐得很長。
玉芳哭著喊著:“哥……”眾人也哽咽了……
楊老三說:“師哥,你把頭轉過去!”肖長功鎮定又緩慢地說:“我吸完這支煙你再切!”
肖長功吸著煙,趁人不備,竟猛地用腳推上了電閘!!!
周圍響起一片尖叫之聲。
機器轟鳴著,肖玉芳一下子被甩在地上。
一隻手失去了!
眾人哭喊著撲向肖長功。楊老三蹲在地上呆呆地看著肖長功,傻了。
他慢慢地站起朝外走去。走到車間門口,他慢慢地蹲到地上,用兩隻手捂住眼睛,一動不動。良久,淚水從他指縫間流了出來……
夜裏,楊老三在家忙碌著,他的麵前是一個工作台,擺放著各種小工具,一把焊錫槍冒著嫋嫋的煙霧……良久,楊老三伏下身子,在銼著什麽,在深夜裏那聲音越來越響……
忙碌中,一年過去了。
吃完晚飯,肖長功對著鏡子正在刮胡子。那隻假手怎麽也不得勁,終於砰的一聲落到地上。他撿起假手又頑強地戴上,頑強地刮著胡子。
包科長走進來,拽著肖長功就走。“幹什麽,幹什麽!”肖長功不明就裏。可包科長就是不說話。
肖長功走出來,一下子愣住了。門口停了一輛伏爾加小轎車。包科長道:“上車。”肖長功進了轎車,低聲問:“穀主任,這是怎麽回事?”穀主任說:“我們也不知道。”
轎車停在廠辦公樓前,肖長功下了車,一下子愣住了,程廠長和幾位廠領導站在門前。肖長功忙問:“程廠長,這是怎麽了?”程廠長說:“市長要見你,快跟我來吧。”說著,拉著肖長功的手走進大門。
市長正在廠辦公室裏翻看生產進度表,看見肖長功進來,微笑著和他握手:“肖師傅,我正在廠裏檢查工作,順便找你聊聊,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肖長功緊張地問:“市長,有什麽大事了吧?”“事兒不算小,你的手怎麽樣了?”市長關切地問著。肖長功答:“還行,開鍛機不礙事,就是給我做的假手怎麽也不得勁。”
市長招了招手,秘書拿過一個紙盒來,市長說:“我在上海開會,順便到上海假肢廠去了一趟,按照你手的尺寸,給你重新定做了一個,這是個模型,這兩天你試試看,要是可以,讓程廠長陪你到上海去一趟。”
肖長功感動得磕磕巴巴:“謝,謝謝市長!”
市長說道:“肖師傅,有件難辦的事,你們程廠長把球踢到我這兒來了,好在咱倆是老熟人了,這話還是我開口吧。”肖長功疑惑地望著市長。“是這樣,全國冶金係統群英會要在北京召開,中央領導提議,要看看大家的本事,搞一次大比武,我是兩屆全國勞模,按理說應該你去。”肖長功望著市長,激動地聽著。
市長話音一轉:“不過肖師傅,你的手去北京比武不大方便,我們想你去參加群英會,比武呢,想派另一個人去,程廠長難辦哪,請我做做你的工作,你說說你的想法。”
肖長功緊抿著嘴,沉默著。市長說:“肖師傅,你說話啊。”肖長功目光堅定地說:“市長,那我就說說,我要去!我要去比武!”
眾人望著肖長功。
肖長功激動又懇切地說:“不比武參加什麽群英會!群英會我可以不參加,但比武我一定要去!不要擔心我的手,實話告訴你,我開鍛機從來就是用一隻手,這是我師傅的真傳,我就要讓他們看看,咱北方特鋼廠的工人,用一隻手開鍛機照樣拿狀元!”
程廠長不放心地說:“肖師傅,這是去北京大比武,閃失不得呀。”肖長功更加堅定:“你放心,程廠長,當年在朝鮮,為了防備敵人轟炸茂山鋼廠,造成工人傷殘停工停產,我師傅就是教我們用一隻手一隻腳開鍛機,他把我們的手臂捆起來鍛鋼,照樣不耽誤生產,我在戰場上親眼看到,戰鬥最激烈的時候,所有的傷病員都參加戰鬥,雙眼瞎的照樣扔手榴彈,一隻胳膊的照樣搬炮彈,沒有兩隻胳膊的,用繩子拴著子彈箱捆在腰間照樣朝前走,比比人家,咱還有幹不了的活嗎?”
屋裏一片沉默。
肖長功輕聲地好像說給自己:“我去,我一定要去!我要是不把這個狀元捧回來,這輩子再也不當這個勞模了!”
天亮了,工人們騎著自行車,迎著太陽,魚貫進廠。
火車在噴著濃煙蠕動。
高音喇叭正在廣播:“報告大家一個好消息,全國冶金係統群英會將在下個月於北京召開,我廠將選派出一位選手,參加大比武。這是全國冶金係統首次舉行的技術大比武,全國各路好手要經過層層選拔,最後篩選出十位選手,聚集北京,向中央領導匯報表演……”
楊老三正騎著自行車在火車道邊獨行,他下了自行車,側耳聽著,忽然笑了。
午飯後,肖長功和楊老三的班組正在政治學習。羅切斯特說著普通話,把社論讀得字正腔圓,帶著明顯的電影台詞味道。
楊老三催著:“羅切斯特,你能不能快點,這不是你演電影台詞,浪什麽浪!”肖長功道:“今天就讀到這兒吧,幹活吧!”楊老三說:“幹活吧,肖師傅快要上北京比武了,過兩天咱們兩個班組一塊兒給肖師傅餞行。”
屋裏一片驚喜。
小環子握著肖長功的手說:“師傅,祝賀你,這次你進京比武,一定要比出水平,拿個狀元回來,徒弟們也跟著光榮光榮。”
肖長功望著楊老三:“你別胡說八道啊,廠裏沒定呢!”楊老三說:“師哥啊,八九不離十,明擺的事!”“別瞎猜了,幹活吧!”肖長功說著走出屋子。
羅切斯特問:“楊師傅,真的是肖師傅去北京?”楊老三道:“他不去,別人沒資格!”陸小梅:“那可不,肖師傅老將出馬,一個頂倆,這個狀元跑不了。”羅切斯特說:“我看這有點不公平!”楊老三說:“別給我胡說八道!幹活吧。肖師傅是咱們廠的一麵旗,咱全廠上上下下都要保這麵旗,這可是政治問題!”
羅切斯特說:“我看不公平,這是比武,不是比思想!”
一徒弟:“羅切斯特說得對,按理說,咱師傅的手藝在肖師傅之上,就應該讓咱師傅和肖師傅比一比,誰技術好誰上北京,大夥兒說對不對?”眾徒弟一片讚同聲。
楊老三大喊:“都給我閉嘴,不懂政治!”
肖玉芳一直沒說話。聽到這兒,抬起頭:“師傅,你應該比一比!”
屋裏一下子平靜了,大夥兒都看著肖玉芳。楊老三也驚訝地望著她。
肖玉芳挑戰似的說:“師傅,你怕了嗎?從我入廠就聽說你倆在鍛錘上各懷絕技,到現在我們也沒看見,讓我們開開眼吧!”楊老三望著肖玉芳半天沒說話。
徒弟們又鼓噪起來。楊老三煩躁地一揮手:“都別說了,都幹活去吧!”
下班之後,楊老三騎著自行車在大街晃悠,看見商店門口的水果攤,下了車,走過來問:“鳳梨多少錢一斤?”售貨員道:“兩毛。”楊老三下巴一點:“來兩個。”
肖玉芳騎車過來了,看見了楊老三,也下車走了過來:“師傅,吃這麽高檔的水果啊?”“怎麽著,八級大工匠,咱不吃賣給誰?你來一個?”楊老三得意地笑著。肖玉芳搖頭:“我不吃,酸牙。你也真舍得。”楊老三說:“我不像你哥,死過。錢是什麽?王八蛋!你不花,攢來攢去,到時候一個大窟窿等在那兒,跑了。有了就花,沒有就撅腚使勁去掙。”
肖玉芳解釋著:“我哥也不是摳門,他負擔重。”楊老三說:“他自己找的!我說了多少回,師母不用他管,有我就行了。他聽嗎?”肖玉芳道:“我哥說了,師傅對他恩重如山,他不在了,他要養師母一輩子。”
楊老三盯著肖玉芳。玉芳有點不好意思:“你看什麽?”楊老三搖頭晃腦地說:“你這頭卡子是紫色的,和頭發的顏色不配,黑配紫,臭狗屎,你不知道啊?”
肖玉芳氣道:“你才臭狗屎。”楊老三說:“你這個人,好賴話都聽不出來。走嘍。”騎車走了。
肖玉芳取下頭卡子,看了看,扔了。
天色漸漸黑了,瞎師母在家納著鞋底子。楊老三摸黑推門進來。
瞎師母應該用臉對著門,肯定地說:“是老三吧?”楊老三笑道:“說看不見,誰信哪?”瞎師母嘎嘎笑著:“聽腳步就能聽出來,長功的腳步,撲嗒撲嗒的,結實。你的,輕飄飄的,像賊似的。”楊老三也笑了:“您就是向著師哥,處處說他好,我在您眼裏就這麽不值錢?”
瞎師母笑著問:“吃味了?”
楊老三看著她手裏的活計問:“還納鞋底子?做什麽鞋啊!趕明兒我給你買雙。”瞎師母說:“不是自己穿,我給你和長功一家做一雙。”楊老三道:“費那些勁,我不要。”
瞎師母罵:“燒包!不比那些膠鞋、皮鞋穿著舒服?不捂汗,不臭腳。”
楊老三道:“說的也是。”
瞎師母問:“開餉了?給我送生活費來了?”楊老三遞過鳳梨:“嗯。給。”瞎師母咂吧著嘴說:“我聞出味了,鳳梨。”楊老三笑著:“嚐嚐鮮。”瞎師母:“花些冤枉錢,不怕燒死我?”楊老三說:“你就放心大膽地吃,燒死了我賠你一條命。”
瞎師母問:“我聽說長功要進京比武,有這事?”楊老三道:“有,我正為這事鬧心。”瞎師母問:“你鬧什麽心?”楊老三說出實話:“讓他去比武,我不服。”
“你為什麽不服?”
“他的鍛工技術不如我。”
“未必見得,我聽你師傅說,你們倆的手藝,不分高低。”
“那是以前,這些年我隻在他之上。”
“你們比過?”
“要是比過還好了。”
“那就比比唄。”
“我到廠裏提過,廠長不太好意思。”
“該比就得比,手藝這事,不能讓。”
瞎師母說著:“當年你師傅就是這麽個脾氣,說誰的手藝比他好,他非和人家比不可。當年你師傅聽說滿鐵子有個日本技師鍛錘手藝好,他就找上門去要和人家比,人家不比,他就天天下班在人家門口等人家,磨著要比試。”楊老三問:“到底比了?”瞎師母說:“人家磨不過他,比了。”楊老三問:“輸了贏了?”瞎師母道:“贏了。”楊老三問:“人家日本人沒整他?”瞎師母說:“沒有。手藝人服的是技術,後來兩個還成了好朋友。看沒看見牆上的那掛鍾表?就是那個日本人送的,到現在還走得一分不差。”
楊老三問:“這麽說我和師哥有一比?”瞎師母道:“應該比。老三,我告訴你,你師傅活著的時候經常跟我說,做個工人,手藝是**,是立世的根本,活一輩子學一輩子,曲不離口,拳不離手,幹什麽就要精什麽。我就信你師傅的。都說我瞎,納不了鞋底子,怎麽樣?我納了,你看我納的針腳,勻不勻?”楊老三拿過鞋底子看,誇讚著:“勻,太勻了。”
第二天,楊老三應召走進廠長辦公室問:“廠長,你找我?”
車間裏,肖玉芳走到肖長功麵前。肖玉芳喊:“哥,跟你說個事!”“什麽事啊?”肖長功頭也不抬。肖玉芳問:“你代表咱廠去北京比武,是吧?”肖長功抬起頭:“這還沒定下來呢,怎麽,有反映啊?”
肖玉芳說:“反映很大,我們班組就不服,我覺得也不公平。”肖長功笑了:“是嗎,你也不服?”肖玉芳道:“當然不服,我們青工也沒見你真本事,你就去北京,能讓人服嗎?”肖長功說:“那也是,不過廠子也沒定誰去呢!”
肖玉芳問:“哥,你敢不敢和我師傅比一比?”肖長功揮揮手道:“幹你的活去吧!”肖玉芳又像挑戰似的說:“你敢不敢?你得讓人心服口服啊!”肖長功沉默不語,淡淡一笑。
楊老三還在辦公室裏對著程廠長侃侃而談:“我可沒說過這樣的話,我怎麽能和我師哥比呢?我楊老三再渾,可這個時候長眼色,我師哥是咱們市裏廠裏樹起的一麵旗幟,我們要保這麵旗幟,要愛護他,誰要是把這麵旗抹黑,你們不答應我更不答應啊!隻不過廠裏有些反映罷了,群眾的意見很大,不過,我要幫助領導做這個工作。”
程廠長問:“都有哪些反映啊?”楊老三說:“群眾反映說他們都是好腿好胳膊的,叫咱們肖師傅帶著傷殘和他們比,好意思嗎?全廠一萬六千人,光八級大工匠就六十三個,你說說,這時候一個個都縮頭縮腦的,嚇得都尿褲子了,非逼著他這個傷殘的人去北京比武,怕有個閃失,他得保持革命榮譽啊,全國好手如林,他萬一有個閃失,就毀了一世英名啊!”
程廠長望著楊老三。楊老三好像很動情:“他一輩子攢那麽點榮譽不容易,可不能讓他栽了,他一輩子就靠這點兒東西活著!”
程廠長明白過來:“楊師傅,按理說應該在廠裏搞一下選拔賽,論技術你倆有一拚……”楊老三擺擺手:“我可沒這個意思!”程廠長說:“你倆的技術不在高低,全廠都知道,什麽事都怕萬一,萬一肖師傅失手,咱這麵旗雖說還能保得住,不過,就褪了點色是不是?”楊老三道:“我沒說和他比呀!”
程廠長道:“楊師傅,這次全廠漲工資,廠裏研究了,你漲兩級,還有,鋼廠技校鍛軋班請你去講課,你好好準備準備。”楊老三的臉陰沉了。
程廠長說:“就這樣吧。”楊老三卻喊著:“不這樣!”程廠長驚訝地望著楊老三。楊老三說:“你這兩句話太傷人了!”
程廠長問:“怎麽了,楊師傅?”楊老三說:“給我漲工資?讓我去講課?誰也別把我當猴耍!我告訴你程廠長,我的火是你給勾起來的,這事還沒完了!”
程廠長還問:“怎麽了楊師傅?”楊老三卻抓起大手套朝外走去。
下班之前,楊老三囑咐著:“玉芳,你做好收工準備,我到廠部去一趟。”肖玉芳問:“你還去啊?”楊老三說:“我得去。我越想越不對勁,我不能讓人當猴耍,我再不說話我得憋死!”
肖玉芳道:“還是你想去吧,你就是不服我哥。也對,該爭的就得爭,當一個工人,什麽最重要?技術,工人靠技術給國家做貢獻,靠技術吃飯。”楊老三吃驚地看著肖玉芳不敢相信:“你是這麽認為的?”肖玉芳抿著嘴唇點頭:“嗯。”楊老三問:“你這麽順著我說,沒什麽別的意思吧?”肖玉芳說:“我有什麽意思?我就是佩服有手藝的人。你找廠長也別拐彎抹角了,說不服就不服!”
廠長室裏,傳出肖長功的聲音:“我有個提議,關於進京比武的人選,先不急著確定。”程廠長:“哦?為什麽?”肖長功說:“讓我參加群英會,恐怕有人不服。”程廠長一笑:“哦?有人不服?你說是誰?誰有這麽大的口氣?”
副廠長室裏,傳出楊老三的聲音:“秦廠長,我想問問,這回進京是比武吧?”秦廠長道:“是,一點不錯。”楊老三問:“不是比家庭出身,比政治麵貌吧?”秦廠長說:“不是的。”楊老三又問:“那代表咱廠比武,就應該是鍛工技術最好的吧?”秦廠長道:“應該的。”楊老三說:“這不得了!憑什麽說他肖長功的鍛工技術是咱廠最好的?咱廠比過武嗎?是不是應該有個選拔賽啊?”
廠長室裏,又傳出肖長功的聲音:“你別裝著不知道,楊老三,他就不服。也別怪人家不服,廠裏內定讓我進京比武,雖說沒公布,但大夥兒心裏都有數,確實像楊老三說的,缺乏公平,應當在全廠通過大比武,選出最優秀的能工巧匠進京。我堅決要求和楊老三比比高低!”
副廠長辦公室裏楊老三放大嗓門:“比個武,有什麽來不及的?借口,完全是借口!我今天來沒別的,就是提個要求,要求和肖長功比武,他要是勝了我,二話不說,他進京風光去,勝不了我,廠長看著辦!”
秦廠長苦口婆心地說:“楊師傅,按理說你的要求也不為過,可這件事經廠辦公會研究,市裏也同意了。再說了,這些年肖師傅的產質量在你們車間一直是名列前茅,他又是全國勞模,我看完全有資格進京。你說呢?”
楊老三言辭激烈地說:“你們總有自己的道理。肖長功這個勞模是怎麽當的?誰不清楚?還不是廠裏一手捧起來的?我早就不服氣了!”
廠長室裏,程廠長哈哈大笑:“肖師傅,別生那個氣了,和他比武?太沒有必要了!這些年你們雖然沒有正式比過武,可是他的產量和質量什麽時候超過了你?我們不是喬太守,亂點鴛鴦譜,是靠統計數字說話的。你放心,我們會把這一切公布出去的,你有進京參賽的資格。”肖長功笑了:“我的參賽資格沒問題?”程廠長說:“一點問題也沒有。別胡思亂想,回去好好做準備。你的任務,就是進京給我拿個狀元回來,別的什麽我都不要。”肖長功似乎有些飄飄然地說:“那是一定的,這個狀元已經裝在咱兜裏了,跑不了!”
副廠長室裏,楊老三梗著脖子:“我怎麽沒根據了?”扒拉著手指頭,“就從廠裏第一次評勞模說起吧,那一次,還沒開始評選,廠裏的廣播、板報就開始忙活了,說他愛廠如家,是咱們廠的孟泰,天天介紹他的事跡,讓他做報告。第二次吧,又宣傳他的產量高,質量好。可哪一回提他的技術了?為什麽?還不是因為他的技術稀鬆平常!好,我承認,他做人沒問題,為了那台機器,他要機器不要自己的手,咱比不了人家,要是我,我要自己的手不要機器,這事我也有責任,一想起心裏挺難受的,可評勞模也要評技術,這回進京比武可是靠技術吧?不通過比試,憑什麽讓他進京比武?”
秦廠長被他糾纏不過,隻好說:“好了,好了,你的意見可以考慮考慮。”
回到家裏,肖長功開始為進京做準備。兩個裁縫圍著肖長功,為他量衣服和褲子的尺寸。肖長功笑著:“我說兩位師傅,差不多就行了,都兩個小時了還沒量完呐,我這一桌飯菜都熱了兩遍了!”
張裁縫說:“肖師傅,這可馬虎不得,這可是上北京啊,你上北京比手藝,我們這也是比手藝呀,你想想啊,中央領導要接見你們,一看你的衣服手藝上有破綻,中央領導就會說了,肖師傅,這是哪個裁縫給你做的衣服啊,怎麽七扭八斜的,你說讓我們的臉往哪擱呀,對不對呀肖師傅?”
李裁縫也說:“肖師傅,這可是政治任務,市裏特意囑咐了,從頭到腳從裏到外都是新的,你看這單子,外套是我們一剪春的,這鞋是萬裏行的,襪子是洪福祥的,帽子是天天行的,褲衩和背心是七街老裁縫店的,旅行袋……誰出了問題誰負責,你就擔待點吧。”
話音沒落,肖玉芳走進來問:“哥,你真的要去北京啊?”肖長功道:“沒看見正在量衣服嗎?你也量量!”肖玉芳問:“我量衣服幹嗎呀?”肖長功說:“鞋也量量!”肖玉芳說:“我不量,我也不上北京。”肖長功笑著說:“我去呀,給你捎套衣服買雙鞋。”
張裁縫給肖玉芳量了起來。
肖玉芳問:“哥,你真的不用比武就去北京啊?”肖長功笑了笑不語。肖玉芳不服了:“哥,進就比的是技術,又不是比產質量,這不是評勞模。應該比比!”肖長功笑了:“你想看熱鬧是不是?”肖玉芳點著頭:“那當然,要不咱不信服!”
肖長功哈哈一笑:“那我讓你過過眼癮!”肖玉芳驚奇問:“你真的要和我師傅比比?”肖長功自信地說:“你等著瞧好吧!”
西廂房裏,肖德龍和肖德虎哥倆趴在炕上,說著話。肖德龍說:“我們車間,也就是孫晶長得還可以吧,就是臉長了點,一宿摸不到頭,那條大辮子倒是挺有特色。”肖德虎:“叫你這麽說,你們車間就沒有入你眼的了?”肖德龍說:“我們車間?不行,都是些大路貨,可都是好身板,我的媽呀,一個個虎背熊腰。哎,有一條,娶家來不會吃虧,在外邊受了氣,回家跟媳婦一說,你就躺在炕上擎等著吧,一會兒人家不會提著點心給你賠禮道歉來了。”肖德虎笑著:“哎,你娶這麽個媳婦就挺合格。”肖德龍不屑地說:“小看你大哥了不是?我告訴你說,給我寫情書的姑娘有幾個了,還真都不錯,可我一個都沒看上,沒感覺。”
肖德虎說:“哥,我覺得你這個人挺庸俗的。”肖德龍:“嘁,你也高雅不到哪兒去,哥們兒弟兄,誰不知道誰呀!”
這時肖德豹放學回來了,他蹦蹦跳跳地走進來,把書包往炕上一扔。肖德龍問:“早就放學了,怎麽才回來?”肖德豹嘻嘻笑著:“在同學家玩了。”肖德龍道:“把書包給我。”肖德豹不情願地遞過書包。肖德龍接過書,檢查德豹的作業,點劃著作業本子:“德豹,你說你都學了些什麽?除了二分就是三分,四分都鳳毛麟角。”肖德豹奇道:“你還知道個鳳毛麟角?我比俺班菜包子強,他這學期還沒得過四分呢。再說,你怎麽不看我的語文,尤其是作文,全是五分。”
馮心蘭走進來,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護著小兒子:“德龍,你就不能鼓勵鼓勵弟弟?現在的功課可難了,拚音字母都拉丁化了,B、P、M、F,全是洋字碼兒,趕上學外文了,容易嗎?”
肖德虎說:“媽,你就慣他吧,我們哥倆都進了工廠了,當工人是光榮,可咱家總得出個大學生啊!就他這學習成績,將來能考上大學嗎?考家裏蹲吧。”
馮心蘭不懂:“家裏蹲?外國大學嗎?”
哥兒幾個哈哈大笑。肖德龍說:“就是蹲在家裏。”
馮心蘭道:“壞小子,作弄媽啊!考大學是一天兩天的事嗎?德豹,吃飯去,媽給你烙的油餅。”
楊老三在家喝著小酒,醉意朦朧,嘟嘟囔囔:“肖長功的手藝,還說什麽無人能及?我他媽的聽這話就來氣。他那豬腦子,當年,我和他同出師門,我師傅就對他看不上眼兒。為什麽?他笨,就知道下死力。學手藝,得有靈氣兒,他不行……”
楊寶亮給他續著小酒,添油加醋地說:“爸,誰能比得上你啊,你是你們廠的棒槌。”楊老三一瞪眼:“你才是棒槌!”寶亮說:“他們都說你是楊大錘,大錘不就是棒槌嗎?”楊老三道:“大錘和棒槌是兩碼事,說我是大錘,是因為我的鍛錘玩得好,棒槌是罵人的話。”寶亮道:“噢明白了。”楊老三?了一盅酒,下了炕,拿出一張粉紅紙,取來毛筆。寶亮眨巴著眼睛問:“爸,你要幹什麽?”楊老三咬牙說:“下戰表,我要向肖長功挑戰。”寶亮興奮地跳下炕:“爸,我給你研墨。”
楊老三寫了“挑戰書”三個大字,歪頭看著。寶亮拍馬屁:“爸,你的大字寫得好,龍飛鳳舞。”楊老三說:“一邊去,馬屁小心拍到蹄子上。”楊老三寫著,嘴一直在嘟囔:“肖長功,我就是不服你,走到天邊也不服,就是不服!你壓了我多少年了,這回我非要翻身不可!”寶亮勁勁兒地跟著湊熱鬧:“打死也不服!”
楊老三一瞪眼說:“你該幹什麽幹什麽去,大人的事少摻和。”
肖家小院裏月光朗朗,肖德虎脫下衣服,露出一身強健的肌肉,他練了一套把式,虎虎生風。他又搬起一個盛滿沙子的鐵桶,放在麵前,兩臂伸直,手掌展開,衝著裏麵的沙子嚓嚓嚓地插了起來。
第二天早上,紅彤彤的太陽升起來了。
北方特鋼廠的廣播喇叭裏正報道各個車間的生產捷報:“職工同誌們,報告大家一個好消息,煉鋼車間三號平爐又傳捷報,三號平爐全體職工大幹苦幹加巧幹,今天淩晨創造了我廠平爐生產的曆史新紀錄,他們用了……”
一群工人圍在門口牆下看著一張粉紅紙,議論紛紛:“楊師傅下戰表了。”“這回有好戲看了。”“對,就應該這樣,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
肖長功騎著自行車過來了。眾人見他過來,自動地閃出一條道來。肖長功推車走到牆下,不由一愣——牆上貼的是楊老三向肖長功下的挑戰書。他默默地看著,良久無語。
楊老三的眾徒弟紛紛為楊老三打抱不平。徒弟甲說:“這就對了,真金不怕火煉,肖師傅要是真有玩意兒,就應該應戰,不通過比武就去參加群英會,服不了眾,別說師傅不服,我也不服。”徒弟乙道:“是啊,參加群英會就都是幹家子嗎?蔣幹倒是參加群英會了,還不是塊荒料?”
肖長功直著身子騎著自行車,進了廠門。
鍛軋車間裏,巨大的鼓風機轟鳴著,加熱爐噴吐著火焰。鋼條跳躍著,帶著火苗在流水線上奔跑。
軋鋼工段上,肖德龍和工人們一起揮舞鋼叉,叉住鋼條,送進軋機,動作如搖滾,極富韻律。軋機轟鳴,鋼條被軋得又細又長……
鍛鋼工段上,鍛錘呼嘯著從天而降,有節奏地鍛打火紅的鋼材,錘聲震撼著,驚天動地。肖長功的臉色被火光輝映著,他一臉的嚴肅,汗水淌滿臉頰。
另一鍛錘前,楊老三在鍛鋼,他不是地瞄著肖長功,衝他怪笑著。
肖長功手裏緊緊握著控製氣閥,悄悄地瞥了楊老三一眼,隻見楊老三腳踏氣錘控製閥,狠狠地踩下。
楊老三的氣錘升起,肖長功的氣錘落下。
一個目光挑釁,一個目光沉靜如水。
午休的鈴聲響了,喧騰的車間一下子靜了下來。
廣播喇叭裏播放著轟轟烈烈的時代歌曲。
馮心蘭端著兩隻飯盒走了過來,她用夾子夾了一塊火紅的鋼塊兒,在沙堆上挖了一個窩,放了進去,又把兩隻飯盒放了上去,飯盒一會兒變得熱氣騰騰。
班組裏,肖玉芳吃著飯,冷冷地看著楊老三。楊老三問:“瞅什麽?又想找茬?”肖玉芳盯著他問:“你什麽時候教我直大軸?”楊老三道:“我不欠你的,我願教不教!”肖玉芳問:“你能比過我哥?”楊老三點了點頭。“比吧,我倒想看看你的真本事。全廠都說你們倆技藝高超,要是真比起武來,準能碰得車間裏都是火星子。比吧,讓我們開開眼,長長見識!”
“其實我們倆不是沒比過,不信問問你哥,蘇聯專家葉麗娜還沒走那當兒,看我們倆誰也不服誰,她當裁判,我們較量了一回。”肖玉芳瞪眼問:“真的?你們比過?”楊老三道:“唔。你猜我們比什麽?”肖玉芳問:“比什麽?”楊老三問道:“比砸核桃。”肖玉芳:“砸核桃?你等等,怎麽回事?你們比砸核桃幹什麽?”
——“咳,我忘了交代了。是這麽回事兒,那天下了班,車間沒人,我們倆誰也不服誰,要比賽,請葉麗娜當裁判。怎麽比?也巧了,正好葉麗娜買了一包核桃,讓我們兩個比賽用鍛錘砸核桃。要求是,用鐵鉗子夾,用鍛錘拍,不許把核桃肉整碎了,一分鍾內看誰砸得多。”
——“葉麗娜真能整個景,這倒是個比技術的好辦法,一個核桃一個尺寸,碎殼不碎肉,那可是要真功夫的。”
楊老三繪聲繪色地講:“嗚……葉麗娜的哨聲一響,我們倆就劈裏啪啦地砸開了核桃。”
肖玉芳問:“結果呢?”楊老三說:“結果,我比你哥多砸了一個。”
肖玉芳喝道:“精彩!不過,畢竟不是真刀實槍的比試,真想看你們來次真格的。”楊老三道:“我就是想和他來真格的。”
肖玉芳說:“你們一定要比。哎,比完武能教我直大軸嗎?”楊老三把臉冷下來了:“我再說一遍,我不欠你的!”肖玉芳道:“先別說欠不欠,我要跟你學這門手藝,你早晚得教我!”楊老三壞笑起來。肖玉芳不解:“你笑什麽?笑得真難看。”楊老三還是一個勁兒地壞笑。肖玉芳推他一把:“你笑什麽?笑得我心裏發毛。”
馮心蘭走進來,見此情景道:“玉芳,出來,我有話對你說:”說著把玉芳拽出門外。馮心蘭耐心地勸說小姑子:“玉芳,你一個大姑娘了,不好跟老爺們兒動手動腳的,叫人家看見了多不好!”
肖玉芳不屑地說:“這有什麽!工友之間,說說笑笑打打鬧鬧,就是圖個熱鬧唄,再說他是我師傅。”馮心蘭說:“你不用替他辯白,以後可千萬小心點。”肖玉芳嘟囔:“好了,知道了。都說他不正經,可又都說不出不正經在哪兒。”
午休的時候,肖長功在沙堆旁吸煙,耳邊傳來兩個徒弟說話的聲音。
——“小環子,聽說你師傅和楊師傅的武比不成了,廠長不同意。”
——“本來就不用比。不過比比也好,我師傅要是勝了他,堂堂正正地進京多好,省得他成天嘴劈裏啪啦的不老實,他那樣的人,你不直了他的羅鍋,老彎著腰直道。”
——“聽說楊師傅到廠部要求比武,碰了一鼻子灰,回來到處嚷嚷,說廠領導不公,太讓人傷心了。”
肖長功聽著,扔了煙蒂,匆匆地走出了車間。
進了廠長室,肖長功口氣堅決地對程廠長說:“我不是那個請求,和楊老三正式比比武。我要堂堂正正地進京,不能給別人留下話把兒!”
程廠長說:“老肖啊,我本來有這麽個打算,可是廠裏剛剛接到上級的通知,說這次全國冶金係統的群英會不比尋常,周總理要親自接見比武狀元。上級要求參加比武的人,不但要技術好,還要根紅苗正,政治上可靠,你是最好的人選!”
肖長功激動地說:“我感謝領導的信任,越是這樣,那更要比了,要是咱在總理麵前丟了手藝,那可是大事兒啊!更要選一個過得硬的技術能手!”
程廠長問:“難道你的技術不過硬?你對自己沒信心?”肖長功說:“我不是那個意思,要代表咱廠進京,我就要去得讓大夥心服口服,要是不比武就把我推舉進京,那我不去了!”程廠長歎氣道:“你這個同誌,怎麽這麽強呢?好吧,這事在廠長辦公會再議一下吧。”
廠區裏,廣播喇叭響了,廣播員激動地向全廠工人報告喜訊:“職工同誌們,報告大家一個喜訊:“職工同誌們,報告大家一個喜訊,冶金部領導最近在一次會議上傳達了一個消息,今年的鋼鐵戰線群英會,周總理要接見冶金部各項比武的狀元……”
鍛軋車間裏,工人們歡呼雷動。小環子、胡大姐、陸小梅等人奔走相告:“聽沒聽廣播?周總理要接見進京代表。”“這回能進京比武太幸福了。”
楊老三聽著聽著,沉默不語了,背著手,默默地走出車間。肖玉芳在一旁默默地注視著他的背影。
車間那頭,馮心蘭正準備往天吊上爬,看見肖長功背著手走過來說:“我說,晚上燉一鍋肉,打兩斤酒。”馮心蘭不解地問:“不年不節的,燉什麽肉打什麽酒啊?”
肖長功卻轉身走了。
黃昏時分,下班的鈴聲響了。
楊老三準備下班。穀主任走過來說:“楊師傅,留步。”楊老三問:“什麽事?”穀主任說:“廠部來通知了,你和肖師傅明天早晨開工前比畫比畫。”楊老三驚喜地叫:“真的?”穀主任有些怨艾:“真的,這回你滿意了吧?就是能折騰。”楊老三道:“不是我折騰,我就是求個公道。”
穀主任皺著眉:“我看你勝了怎麽辦?你就保證能進京?北京是說進就進的嗎?瞧著吧,要是那樣,麻煩還在後頭。”楊老三問:“你這話什麽意思?”穀主任瞪眼:“什麽意思?政審關好過嗎?要查祖宗三代,渾身上下不許有一個疤,你尋思尋思吧。”穀主任走了。
楊老三站在那裏呆呆地發愣。
肖家屋裏,擺起一桌豐盛的酒席,一大碗燉肉擺在桌子中間。
肖長功在屋裏到處找那隻假手。馮心蘭說:“他爸,快吃飯吧,你又在找什麽呢?”肖長功低著頭四處踅摸:“手,我那隻手又不見了。”
馮心蘭道:“哪有你這樣的,廠裏好容易給你配隻手,你也不金貴,到處扔!”肖長功說:“戴著不舒服嘛!”歎氣說:“丟了也罷,吃飯!”
一家人圍著桌子吃飯。
肖德虎問:“爸,你這次上北京比武真的能見到周總理嗎?”肖長功笑著點了點頭。肖德龍問:“爸,你要見到周總理第一句話要說什麽呢?”肖長功說:”這我還沒想好。我琢磨琢磨。”肖德豹問:“爸,上北京給我捎什麽呀?”肖長功看了馮心蘭一眼,笑了笑:“這就要問你媽了,反正是一人一份,你媽早就合計好了。”
三個兒子一齊圍住馮心蘭……
肖長功說:“來,吃肉,今天我這是提前擺下慶功宴。”肖德虎問:“爸,比起武來,你要是輸給他怎麽辦?我說是萬一。”肖長功勃然大怒:“輸了就不去了!代表的資格我拱手相讓。要進京比武,就要去最好的,咱不能在總理麵前丟人!”說著,站起來,恭敬地站到毛主席像前認認真真地說:“毛主席,我肖長功在您麵前說句心裏話,我盼著上北京向您老人家匯報。可我是一個工人,過硬的技術是一個工人的榮譽,是**,摻不得假,進京比武一定要是技術最好的,如果楊老三勝過我,送他進京,我肖長功沒會有半句怨言……”
旁邊的肖玉芳悄悄地夾了幾塊兒肉,用紙包好,走出屋子。
肖玉芳騎著車子飛到楊家,扒著門看見寶亮在寫作業。再四處望了一圈,沒看見楊老三。肖玉芳進屋問:“寶亮,寫作業啊,你爸呢?”楊寶亮說:“肖姑姑,我爸到廠裏去了。有事啊?”肖玉芳點頭說:“那我到廠裏找他。”她從紙包裏拿出兩塊肉給寶亮:“寶亮,吃吧,我上廠裏去一趟。”
肖玉芳剛要走,看見楊老三工作台上擺滿了工具,她拿起工具端量著:“寶亮,你爸又在搞什麽發明創造呢?”寶亮道:“誰知道哪,一下班就坐在那裏鼓搗,一鼓搗就是大半夜。”
玉芳把工具放下,轉身走了出去。
工廠的鍛軋車間裏,亮著燈。鍛錘前,楊老三站在那兒默默地吸煙。身後的鋼錠上放了一個飯盒,飯盒裏是吃了一半的飯。楊老三轉過身端起飯盒,他吃了一口發現裏麵有一塊肉,他用筷子夾起端詳著,一張嘴把肉大口送進嘴裏。
楊老三放下飯盒,又在鍛錘前轉悠,看了半天,他又端起飯盒,忽然發現飯盒裏又多出來一塊肉。他愣住了,四下瞅了瞅,把肉填進嘴裏。然後背著手慢慢朝鍛錘走去,他突然一轉身,笑了。隻見肖玉芳正欲往他的飯盒裏添肉。
肖玉芳望著他笑了。兩人對望著說話:“有事兒啊?”“有事兒!”“什麽事兒?”“看看你比武前什麽樣子。”楊老三不語,搖了搖頭。肖玉芳急切地問:“怎麽啦?”楊老三仍不語。肖玉芳急了:“你啞巴了?”楊老三冷冷地甩出一句話:“不比了!”肖玉芳大驚:“你說什麽?”楊老三一字一句地說:“我說不比了!”
肖玉芳火氣挺大地說:“師傅,你看你是個膽小鬼,你怕比不過我哥,你根本不是我哥的對手,你平時那都是吹牛!”楊老三點著頭:“你說對了,別聽我平常瞎咋呼,其實我心裏挺虛的。你哥哥的手藝在我之上,我就是想氣氣他,可沒想到他來真的了,我現在是騎虎難下啊!你都不知道,我們倆較勁較了多少年了,這一回較大了!”
肖玉芳問:“這些年你一直在和我哥較勁?”楊老三說:“可不是怎麽的。這些年,為了評級,為了評先進,為了漲工資,我們倆沒少較勁,可每次他都占了上風。我就是心裏有氣,我哪點不如他?”肖玉芳說:“叫我看啊,你就是心氣兒上不如他,你一個老爺們兒,就不能長長心氣兒,勝過他?”楊老三奇怪地問:“你這是幹什麽?他可是你哥啊,你怎麽不幫著他說話給我敲邊鼓?”肖玉芳道:“我就是想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
楊老三說:“我?徒有虛名!”肖玉芳卻說:“我不管你是不是徒有虛名,你一定得比,明早別去晚了,我去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