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長功已經喝醉了,驀然間發現肖玉芳不在,問馮心蘭:“咦?玉芳呢?”
——“吃完飯就沒影了,八成是看他師傅去了。”
——“唔?她這些日子怎麽老往他那兒跑?吃一百個豆子不知豆腥味,這可不好。”
——“誰說不是呢!時間長了說不定會出什麽事兒。”
說著,肖長功的臉陰沉了。馮心蘭說:“你呀,別小看了老三,他啊,對待女人可有一套。”肖長功不愛聽了:“別說了,睡吧,我心裏有數。”馮心蘭歎口氣:“唉,有不少女人就是吃這一套呢,我看玉芳就挺戀戀他的。說是孩子們的姑姑,可別忘了,她和德龍歲數仿佛,沒有社會經驗,別叫他愚弄了。”
肖長功打起了呼嚕。
半夜裏,肖玉芳悄沒聲地回到屋裏,放好被褥。
馮心蘭走進來盯著她看:“玉芳,這麽晚了,到哪兒去了?”肖玉芳忙掩飾道:“哦,去看一個同學了。”馮心蘭卻說:“是男同學吧?歲數還挺大。”肖玉芳睨了她一眼叫著:“嫂子!”馮心蘭苦口婆心地說:“玉芳,有些話我這個當嫂子的不得不說。你也不小了,以後和男的在一起,要穩重一些。你看你和你師傅,成天打打鬧鬧,像什麽樣子?別惹出閑話來。”
肖長功也披著衣服走進妹妹屋子,大聲地問:“玉芳,這麽晚了,你到哪兒去了?”“怎麽?到哪兒去還要向你匯報啊?”肖玉芳十分反感地回嘴說。肖長功笑了:“怎麽?我當哥的問問還不行啊?”肖玉芳:“你那是問嗎?簡直是審問。我去看我師傅了,怎麽,不行嗎?”肖長功轉身朝外走去。走到門口又停住了,他語重心長地說:“玉芳,你不是小孩子了!”
楊家屋裏,楊寶亮跪在炕上,十分麻利地縫著被子,他的小頭梳得錚亮。
楊老三坐在桌前嘩啦嘩啦地翻著楊寶亮的作業本,不停地說著:“怎麽淨是五分呀,怎麽連個四分也沒有啊?”楊寶亮轉著眼睛:“我也不知道啊,你想要四分啊?”楊老三:“我說啊,你這不是抄的吧,怎麽都是五分啊?”楊寶亮說:“我抄誰的啊?他們都抄我的。”楊老三心有所感地說:“都是五分也沒意思,這東西就像人一樣,一個人要是沒有缺點,水光溜溜板板正正,也沒什麽意思。”
楊寶亮不說話。楊老三問:“是不是寶亮啊?”楊寶亮還是不說話。楊老三急了:“我說話你聽沒聽見?小兔崽子!”
“你別沒事找事,沒看我在給你縫被子嗎?這些日子,你動不動就蹬被,你看,被都蹬了個大窟窿。”楊寶亮埋怨著。楊老三說:“蹬破了換新的,我樂意。”寶亮人小鬼大:“我知道你在幹什麽,你是在練鍛錘上的功夫,想和肖大大比武。”楊老三突然暴怒道:“比個屁!我他媽不比了!”寶亮卻問道:“爸,你又喝酒了是不是?”楊老三抽抽鼻子:“我怎麽聞著咱屋裏有股怪味,這什麽味?”寶亮說:“還用聞嗎?酒味。”楊老三站起來在屋裏聞著。一直聞到寶亮跟前,他樂了:“嘿,小分頭梳得錚亮,你小子從小就不走正道!”
楊寶亮一本正經:“爸,我是衛生委員,我得把自己收拾幹幹淨淨才能去說別人。”楊老三端量著寶亮:“說得對,要想讓人服不得有真本事,要說別人髒自己得先洗個澡,要是和比你高的人說話,腳底得先墊個凳子,小子,你這頭油是從哪裏來的?”楊寶亮說:“你的。”楊老三說:“我有日子沒擦頭油了,你也能翻騰到?”
楊老三忽然又問道:“你什麽時候買的口罩?”楊寶亮理直氣壯地說:“我是衛生委員,每天都檢查別人戴沒戴口罩,我自己沒有能行嗎?”楊老三究根問底:“我問你哪來的錢買的口罩?”楊寶亮不語。楊老三抬高了聲音問:“是不是偷我的零錢了?”楊寶亮叫著:“爸……”
楊老三抓住他的口罩帶兒。楊寶亮一下子哭了:“爸,爸……”楊老三猛地一拽,突然愣住了。這口罩隻有帶沒有罩。楊老三解開他的衣服:“罩呢?罩呢?”楊寶亮抽泣著:“我怕你不給我買,我就用白鞋帶拴在脖子上蒙人……”
楊老三的眼睛一下子濕潤了。他背著手低著頭在屋裏轉著:“好,好!好一個聰明的小子!有誌氣,有智慧!比你爹我強啊!做人就應該這樣。什麽時候都得有心氣兒,什麽時候都不說熊話,小子,你心窩裏有這口傲氣頂著,頭發絲兒都能頂出火花子來,什麽人見了你都得先矮下三分,小子……”
楊老三一回頭,愣住了,楊寶亮已經趴在炕上睡著了。
楊老三上了炕,把寶亮安頓好,拿起針線一針一針縫起來……
第二天,鍛軋車間人聲鼎沸。肖、楊雙方的徒弟一字排開,大鼓擂得咚咚響,互相叫陣。
羅切斯特高聲地朗誦起郭小川的詩來:
“三伏天下雨喲,雷對雷;朱仙鎮交戰喲,錘對錘;今兒晚上喲,咱們杯對杯……”
楊老三的徒弟也不甘示弱,齊喊:
“好漢不好漢,擂台比比看,今天大比武,看誰是軟蛋!”
小環子也領著師兄喊:
“是龍,蟲是蟲,肖長功,肯定贏!”
馮心蘭在天吊上往下看著。兩台鍛機上各放著兩塊兒薄薄的鋼塊兒。
肖長功穩穩地坐在鍛機前,等待著楊老三。
楊老三一幫徒弟把鼓聲停了,焦急地望著門口,悄悄地議論著。徒弟甲問:“師傅怎麽還不來呢?不會是怯陣了吧?”徒弟乙道:“說什麽你!師傅怵過哪個疤瘌眼子!”
肖玉芳滿頭大汗地跑進來,在人群裏急切地尋找著楊老三。
小環子喊了起來“楊師傅不敢來了,嚇尿褲子嘍!”
肖長功微微一笑。他剛要起身離座,車間裏有人突然一聲大喊:“我來了!”
眾人一驚,回過頭去。肖長功也回過頭去。隻見楊老三大步地走到自己的鍛錘前,穩穩當當地坐下了。肖長功默默地注視著楊老三,楊老三也注視著肖長功,一笑。
雙方徒弟擂響了大鼓。
肖長功的手抓住了氣控閥,楊老三的手也抓住了氣控閥。
肖長功的腳踏上控製閥,楊老三的腳也踏上控製閥。
楊老三看了看肖長功那隻踏控製閥的腳,穿的是一雙翻毛皮鞋。
兩個的眼睛對視著。氣氛緊張,一觸即發。
穀主任吹響了口哨。肖長功的鍛錘悠悠地升起來。
“慢著,等等我!”一聲斷喝,肖玉芳和胡大姐扶著瞎師母來了。
瞎師母在胡大姐和肖玉芳的攙扶下顫巍巍地走進車間。肖長功和楊老三急忙迎過來。肖長功笑道:“師母,您怎麽來了?也不說一聲。”瞎師母嘎嘎笑著:“我來看熱鬧啊。你師傅最得意的兩個徒弟,一個張飛,一個馬超,今天要比試比試武藝,決出個公母,這個熱鬧我可不能不看,千載難逢啊。”
肖長功問:“師母,您看得見嗎?”瞎師母喝斥:“看不見我有耳朵,我聽得見。”肖長功道:“那您就聽。”楊老三看了肖長功一眼罵:“找屁呲。玉芳,給你師太搬把椅子,把我的坐墊也拿來,還有我沏的那壺好茶。”小環子搬著椅子匆匆跑過來:“來了,早就準備好了。”瞎師母說:“那我就不客氣了,茶就免了,我沒那麽大的譜兒。”說著,落了座。
穀主任過來,彎著腰問:“師母,可以開始了吧?”瞎師母道:“咦,你是大主任,了不得,得你下令啊。”穀主任賠笑著:“師母,在您眼皮子底下,我什麽時候都是孩子。”一揮手,“那就開始吧!”
肖長功和楊老三各自歸位。肖長功看著楊老三說:“請吧。”楊老三一抬手道:“師哥先請。”肖長功說:“還是你先請。”楊老三道:“那我就不客氣了。”
大夥屏著手,看這場龍虎鬥。
楊老三忽然道:“師哥,有句話我得說!”肖長功道:“你說!”楊老三提出:“我也用一隻手開錘!要麽不比!”肖長功沉默著。楊老三道:“你說話!”肖長功點了點頭。於是楊老三把一隻手揣進了兜裏。
楊老三一鬆控製閥上的腳,鍛錘呼嘯著砸向鍛台麵,即將砸向薄薄的鋼塊兒時,突然停住了。
人群裏一陣驚呼。
肖玉芳趕忙過來用鐵尺量了量,大聲喊道:“空隙三厘米!”笑著朝楊老三翹翹大拇指。
楊老三的徒弟們擂起鼓來,鼓噪歡呼。楊老三眯縫著眼,得意地看著肖長功。
肖長功淡淡地一笑,一鬆控製閥上的腳,鍛錘呼嘯著砸向鍛台麵,也在即將砸向薄薄的鋼塊兒時,腳一踩控製閥,鍛錘突然停住了。
又是一片驚呼聲。
肖玉芳趕忙拿尺子一量,驚異地瞅了哥哥一眼,大聲喊:“空隙二點八厘米!”
瞎師母鼓著掌喝彩:“好哇!”
肖長功的徒弟們擂起鼓來,歡呼雀躍。馮心蘭也在天吊上向肖長功揮手致賀。
楊老三微微一笑,下了鍛台,背著手朝前走去。肖玉芳看著他的背影,失望地搖了搖頭。
肖長功攔住楊老三,寬厚地笑著,安慰他:“老三,勝敗乃兵家常事,我也是險勝。其實也沒有什麽,你知道,我也就是在錘前時間比你耗得多了點而已。”這種安慰話裏有話,一把楊老三的火兒挑起來了。楊老三冷笑著:“到底是勞模,挺會說話的你,這話裏的油鹽醬醋可不少啊!誰家過年還不吃頓餃子?誰家的公雞棒子不打個鳴?逗你玩玩,你還當真了,還當歌唱了。我是沒和你正經比就是了,要是正經比,那得三盤兩勝,笑到底的不是你,是我!”
肖長功一拍他的肩膀,寬厚地說:“行,是條漢子!”說完,背著手,和眾人打著招呼,朝前走去。瞎師母喊:“長功,慢著走。”肖長功回頭看:“師母,您還有什麽吩咐?”瞎師母笑問:“怎麽,比贏了也沒個獎勵?”肖長功答:“師母,這是車間自己搞的比賽,沒有獎勵。”“他們不獎勵我獎勵。”說著瞎師母從懷裏掏出一枚銅製的粗糙的戒指,“認識這東西吧?”肖長功把戒指捧在手心裏,看著,激動地說:“認識,這是師傅的遺物。”瞎師母問:“知道它的來曆嗎?”肖長功連連點頭:“知道,這是師傅用炮彈殼鍛的。”
瞎師母沉入回憶:“那一年,廠裏來了軍代表,交給你師傅一塊炮彈皮,含著眼淚說,老師傅,這是敵人的炮彈皮,我們的一位師長就是被這枚炮彈炸死的。我們的解放軍戰士在前方和敵人拚命,他們沒有大炮,他們需要大炮,你們一定要生產出優質的鋼材,製造大炮支援前方打仗啊。你師傅接過彈皮哭了,說,軍代表,你放心,為了解放,為了新中國,我一定會拚命幹的。後來他就把炮彈做了這個戒指,一直戴在手上。”
肖長功激動地說:“師母,這我都知道。”瞎師母也激動著:“長功,我今天把它送給你,你戴著它進北京,就是領著你師傅進京了,要比武就好好比,搶個狀元回來,你師傅九泉之下知道了,會拍著巴掌哈哈大笑的。”肖長功鄭重地答應:“師母,您放心,我一定不會讓師傅失望的。”
班組裏,眾徒弟安慰著楊老三。徒弟甲說:“師傅,今天是真的見識了你的功夫,那家夥,一錘廿去,三厘米,鬧著玩的嗎?肖長功,今天也就是運氣好,咱輸得不寒磣。”
楊老三笑著搖了搖頭:“不是他運氣好,是我給他留著麵子呢,我要是不讓他一馬,他怎麽有臉走出這個車間?他是勞模,又是我師哥,當著你師太的麵,我能不讓著他嗎?”
徒弟乙歎息著:“師傅,你為什麽要讓呢?這是打擂台啊,就是親父子也不能讓啊!”
楊老三長歎道:“唉,我和肖長功,同出一個師門,我師傅,哎,就是你們的師爺,當年給我們立下過規矩:同門師兄弟,講吃的穿的,大的讓小的;同台比手藝,小的讓大的。他是我師哥,我不讓著他點,把他比下去,那就是違背了師訓。你們知道什麽!”
聽了這話肖玉芳火了:“師傅,比不過就是比不過,你找這個台階有什麽意思?”楊老三道:“咦?怎麽是找台階?我的的確確是讓了他。”肖玉芳不屑地撇嘴:“得了吧,你本來就不是我哥的對手,以後就少在我們麵前吹牛了。”楊老三也火了:“你要是這麽說,我還要再和他比試比試。你給我過個話兒,要是再輸給他肖長功,我立馬兒抱著頭從鍛軋車間滾出去!”肖玉芳道:“好!我記著你這句話,你要是勝了我哥,我給你燉一大碗紅燒肉!”楊老三說:“隻要他肯比,你給我先把肉燉上,燉得越爛越好,我牙口不好。”
回到家,楊老三悶悶地喝著酒。楊寶亮一邊寫作文一邊念著:“我的爸爸……”楊老三拍著桌子大喊一聲:“窩囊!”寶亮沒聽見似的念著:“他是一個八級大工匠,他技術高超,無人能及……”
楊老三罵道:“真他媽窩囊!”寶亮繼續念著:“他身懷絕技,為人直爽……”楊老三自言自語:“我怎麽能輸給他!他算什麽!”
寶亮還在念著:“他經常教育我,要心胸開闊,要有男子漢氣概……”邊念邊偷眼看著楊老三。楊老三對天比畫著喊道:“肖長功,我不服你,死也不服!敢再和我比畫比畫嗎?”
寶亮更大聲地念著:“爸爸,你是我心中的英雄,你是我學習的榜樣。我多愛我的爸爸呀,我是多麽多麽崇拜他呀……”楊老三突然扭過頭問:“你小子說什麽?”楊寶亮瞪著眼說:“我寫作文啊。”楊老三說:“我知道你在寫作文,你剛才說什麽?再給我念一遍!後兩句!”
寶亮疳上起來端著本念:“爸爸,你是我心中的英雄,你是我學習的榜樣,我多愛我的爸爸呀,我是多麽地崇拜他呀……”
楊老三懷疑地問:“你是真心話嗎?”寶亮點點頭。楊老三疑惑著:“你小子不是羞辱我吧?”寶亮忙否認:“沒有啊,我為什麽要羞辱我爸爸呢?這多不好啊,哪有兒子羞辱爸爸的呢?”楊老三疑惑著:“我聽這味兒不對呀小子!”寶亮說:“爸,你怎麽啦,我哪能寫作文罵你呢?”
楊老三扔了酒壺,下地披衣要走。楊寶亮追著問:“爸,你這是上哪兒去?不吃飯了?”楊老三頭也不回:“不吃了,你吃吧,我出去有點事。”
月光照進鍛軋車間班組,楊老三披著衣服,直盯盯地看著寫有肖長功字樣的更衣箱,琢磨著。看了半晌,他搖搖頭。過了一會兒,他又蹲在鍛錘前,端量著鍛錘。
後半夜,楊老三又在自家工作台前忙乎著,銼刀聲越來越響。寶亮被吵醒了,打著哈欠問道:“爸,你天天晚上鼓搗啥?”楊老三沒抬頭:“我在整一個作品。”寶亮問:“作品是什麽?”楊老三答:“作品嗎,就是人一輩子要留下一個東西,一個好東西。”說罷又埋頭銼了起來。……
第二天,食堂的一張桌上擺滿了酒菜,穀主任正在請肖長功和楊老三吃飯,這是一頓和解酒。
穀主任勸道:“楊師傅,喝了這杯,聽我說兩句。論輩分,你們倆都是我的師哥,我今天是以小師弟的身份請兩位師哥。論手藝,我是不敢和你們比,你們倆呢,難分伯仲。依我看,不要再比了。”
楊老三借著酒勁兒口出狂言:“不比也行,長功必須當著大夥的麵給我賠禮道歉。”肖長功也喝高了:“賠什麽禮?道什麽歉?”
——“你那天當著大夥的麵說,你也就是在錘前時間比我耗得多點而已,還而已。你這話是什麽意思?不就是說我不務正業嗎?是不是還捎帶著別的什麽?”
——“老三,我沒別的意思,你要是覺得話裏有話,那是你自己琢磨的,我肖長功走行端正,別人要是說什麽像陣風似的就刮過去了,我身上幹淨,存不住東西,老三,喝酒吧!”
“穀主任,你聽聽,他這不是話裏有話嗎?你沒挑明可話裏藏著什麽我知道,不就是要說我跳跳舞?犯法嗎?和女同誌近乎近乎,就有問題了?我知道你一直看不慣我,你這個人就是嘴裏不說罷了,怎麽就知道我的心思不在鍛錘上?這些年了,無論產量、質量,我落了他多少?肖長功,我在這裏叫你一聲師哥,有咱們的主任在眼前,我是記著師訓,同台比手藝,我是讓著你,你別心裏沒數,你還當是真的勝了我?我是給你留了麵子!”楊老三借酒上臉。
肖長功勃然大怒,突然站起來,掀翻了桌子,抓住楊老三的袖子:“老三,你要是這麽說,咱現在就去比畫比畫!”“比畫就比畫,誰草雞了是尿泥!”楊老三更來勁兒了。二人撕睛著,出了食堂。
穀主任一邊用飯盒子揀著剩菜,一邊嘟囔:“毀了,這兩個強驢,怎麽拴一個槽子上了!”穀主任追出食堂:“哎,你們到哪兒去?”肖長功頭也不回:“回車間比畫。”穀主任哭笑不得:“比畫也得明天,你們現在比畫給誰看啊!”
晚飯後,包科長來串門。馮心蘭熱情地招呼著:“包科長,你怎麽有工夫了?屋裏坐。”肖長功也從裏屋迎出來了:“老包,有事?”
包科長挺熱心:“沒事,我來看看你準備得怎麽樣了。”肖長功道:“也沒什麽好準備的,也就是一天一宿的火車,到了那邊不是住招待所嘛。”包科長道:“也是的。”
肖德虎在一旁突然問:“包叔叔,你真的當過特種兵?”包科長答:“這可不敢撒謊,是哈?”肖德虎纏著他:“包叔叔,你給我講講當特種兵的故事唄。”
包科長一帶而過:“也沒什麽好講的,也就搞搞偵察,抓抓舌頭什麽的,是哈。”肖德虎賴著不放:“那你就講講抓舌頭的故事嘛。”
包科長道:“別提抓舌頭了,俺的舌頭就是抓舌頭的時候差點丟了。”肖德虎更來勁兒了:“講講,怎麽差點丟了。”這下包科長的話癮被勾上來了:“俺的舌頭為什麽說話不清楚,你知道嗎?”肖德虎搖頭:“不知道。”
包科長說:“那年冬天,俺帶兵在長白山剿匪……”肖德虎睜大眼睛:“抓座山雕嗎?你認識楊子榮?”包科長說:“我們不是一個部隊。”馮心蘭也等著聽故事:“德虎,別老打岔,聽你包叔說!”
包科長繼續講著:“那天晚上,天嘎嘎的冷,土匪凍得縮在窩裏不敢出門,正是堵被窩的好時候,是哈。天上沒月亮,伸手不見五指,俺們長途奔襲。樺樹林子密啊,可難辨別方向了,冬天夜裏,在老林子裏,知道怎麽辨別方向嗎?”肖德虎搖頭。包科長:“用舌頭舔樺樹皮,舌頭粘到樺樹幹上,那就是北,為什麽呢?因為樹幹衝北,最冷。”肖德虎:“哦。”
包科長接著說:“那年冬天太冷了,冷得紮實,掩這一舔,舌頭就凍樺樹皮上了,怎麽拽也拽不下來。這時候部隊要繼續前進,一刻也耽誤不得,俺一狠心就把舌頭撕裂了,落下了這個殘疾,特種兵就當不成了。”
肖德虎佩服地說:“包叔,你真了不起!”包科長謙虛著:“沒啥了不起的,是哈?”
肖德虎又想起來問道:“包叔,那天你是怎麽把我打倒的?我怎麽想也想不起來,教教我唄。”包科長故意逗他:“你吃得了苦?”肖德虎道:“吃得了。”包科長站起來:“那就到院裏練練。”肖德虎高興地說:“練練就練練。”
“包科長,你就能依著孩子意兒。”肖長功在後麵跟著。
“孩子學點防身的本事不吃虧,是哈?”包科長又說著山東話。
說話間兩個人在院裏練起拳來,不知不覺月上中庭,夜色深了。
肖長功從屋裏出來說:“德虎,好了,讓你包叔休息吧。”
包科長雖說練了半天,就跟玩兒一樣,他囑咐德虎道:“好了,今天就教你這幾招,好好練。”披上衣服,看著肖長功問:“老肖,聽說你和老三還要比試?”
肖長功說:“他不服,明天我叫他服服在地,直直他的舌頭。”
德虎從後麵撲上來,包科長看也沒看,順手一個快絆兒把他摞倒:“老肖,你不要大意了,楊老三不是等閑之輩。”肖長功道:“我心裏有數!”
德虎貓著腰又撲上來,包科長一個“別子”把他放躺:“老肖,楊老三善於心計,在比武的時候,你要注意他這一點,比如說,突然襲擊,聲東擊西……”
肖長功道:“我有數。”
肖德虎趴在地上,突然向包科長**拱去,想給包科長來個“鑽襠胯”,包科長兩腿一張,德虎的頭鑽到包科長的襠前。
包科長順勢坐在德虎的背上當板凳:“你還要注意一點老肖,也許楊老三會使出欲擒故縱這一招,什麽意思呢,你倆剛坐到鍛錘前,他可能說不比了,這個時候你又急又氣又上火,這時候大家都勸哪,他突然一轉身說,來!打你個措手不及,因為這個時候你的精神從高度緊張興奮弦兒上鬆弛下來,再繃緊就不那麽容易了解……”
“啊呀,媽呀……”德虎支撐不住趴在地上。
包科長站起來笑著:“這孩子,什麽時候鑽到我腚底下的,我說這板凳怎麽這麽熱乎,老肖,我走了!”說完走出院子。
肖長功笑著望著地下的德虎“聽明白了嗎?小子,包科長剛才給咱爺倆上課呢,你要跟他學,準備挨打吧!”
第二天早上,陽光透過車間狹長的窗戶灑在眾人的臉上。在一片擂鼓聲中,楊老三和肖長功分別坐到了鍛機前。
頓時,車間裏鴉雀無聲,隻有鼓風機在嗚嗚作響。
楊老三大聲喊:“師哥,這回你要是輸了怎麽辦?”肖長功大聲吼道:“我叫你三聲師傅!”楊老三環視著眾人,大聲說:“都聽見了吧?這可是他親口說的。”然後把一隻手揣進了兜裏。
擂鼓聲中,肖長功的錘慢慢升起。楊老三的錘也慢慢升起。
肖長功一鬆腳,鍛錘呼嘯而下,在即將砸到鍛麵的一刹那,又踩了一下控製閥,鍛錘突然停下來。
一片驚呼。
肖長功瞥了楊老三一眼。而肖玉芳也在緊張地望著楊老三。
楊老三又怪樣地一笑,穩住神,一鬆腳,鍛錘呼嘯而下,他又踩了一下控製閥,鍛錘突然停下來。
又是一片驚呼。
肖玉芳忙跑到肖長功麵前,用尺子量著,報道:“二點二厘米!”
肖玉芳又緊張地來到楊老三的鍛台前,用尺子量著,激動地報道:“一點八厘米!”
眾人驚呼:“楊師傅贏了!”緊接著鴉雀無聲。
楊老三怪笑著。
肖長功滿麵羞澀,下了鍛機,朝外走去。楊老三大聲喊道:“師哥,慢走一步!”肖長功停下腳步,轉過頭來,看著楊老三。楊老三得意洋洋地說:“別忘了咱事先有個君子之約,你輸了,得叫我三聲師傅!”
眾人緊張地看著肖長功。
肖長功沉默良久,大聲道:“三盤兩勝,這也是你說的,還有一局!”楊老三笑著:“不了吧,我給你留點兒麵子,先說這局的事兒!”肖長功滿在羞澀,呆立在那裏。大夥的目光集中在他的身上。
肖長功猶豫了一會兒,在萬般無奈之下,紅著臉衝楊老三:“好,我叫,師傅,楊師傅,楊本堂師傅!”喊罷,轉身而去。
一片鼓聲,一片掌聲。
楊老三得意地慢慢摘下手套,向眾人揮手致意。肖玉芳呆呆地看著楊老三,滿眼都是驚歎和羨慕。
該吃晚飯了,馮心蘭正在收拾飯桌,擺碟子放碗。肖玉芳也幫著忙活。肖德虎晃著膀子進屋來了,身後是跟屁蟲肖德豹。肖玉芳撇著嘴:“做飯的時候,一個個不著家,吃飯的時候,聞著味兒了,一個個搖著尾巴都回來了。”馮心蘭笑著:“他們都成狗了?”肖玉芳一撇嘴:“哼,強不到哪兒去。”
肖德豹抄著手,打著口哨,一撅屁股,差點把肖玉芳拱倒。肖玉芳嗔道:“嫂子,你看!”馮心蘭說:“你就不能給他兩下子!”肖玉芳放了手裏的磁盤,掐著肖德豹的脖子,咬牙切齒地說:“我再叫你找事兒,擠出你的蛋黃!”肖德豹道:“不敢了,你是母夜叉孫二娘還不行嗎?我服了!再說了,我也不是母雞,哪來的蛋黃?”馮心蘭笑了:“小姑不像小姑,侄子不像侄子,都給我洗手去。”
肖長功走進屋裏,默默地坐在那裏。肖德豹追著問:“爸,你什麽時候上北京啊,我要回力牌的球鞋。”肖長功答應了:“行。”馮心蘭卻道:“那得多少錢哪!”肖長功愀然道:“錢不是人掙的?咱家六口人,五個掙錢的,花錢別那麽摳門兒。”馮心蘭用筷子敲著飯碗:“咱家啊,掙多少錢也不聚堆兒。他小姑出門子不得錢?德龍也該找對象了,德虎也用不了幾年,結婚成家不得錢?再說了,咱還得養活師母和他舅。”
肖玉芳在一邊撇清:“我的事不用你們管,你就管好你的龍虎豹就行了。嫂子,你也是的,生他們的時候也不知換換樣,好歹生個姑娘給我做個伴兒啊。”馮心蘭道:“想要姑娘還用愁?娶來家的媳婦不是姑娘?你倒是姑娘,早晚還不得走人?”
肖長功坐到飯桌前,見桌上多了幾個菜:“這是怎麽了?不年不節的,做這麽多菜幹什麽?有客人?”說著要動筷子。馮心蘭攔著:“等一會兒。咳,德龍有對象了,今晚兒要領來家看看,讓你過過目。”
肖玉芳驚喜地說:“是嗎?還挺能鼓搗的。”
肖長功不大高興:“嘿,這小子,不聲不響的,什麽時候搞的對象?學手藝不熱門兒,搞對象不用教。再說了,他出徒了嗎?有資格搞對象嗎?”肖玉芳勸著:“哥,這事你就不用管了,咱先談著,不公開,學徒期間咱不結婚誰也管不著。”肖長功默認了,不語。肖德虎卻來瞎摻和:“要說我哥啊,搞對象還真有兩下子,談了不少了,說了,數這個最滿意。”
正說著,不知什麽時候溜出去的肖德豹跑回家,高喊著:“來了,來了,孫秋榮來了!”
肖長功氣道:“噢,你們都知道啊!敢情就瞞著我一個。”
肖德龍領著秋榮姑娘進了屋。肖德龍介紹著:“我介紹一下,她叫孫秋榮。這是我爸,這是我媽。”秋榮靦腆地和老人們打著招呼:“叔叔,嬸嬸,我來看你們。”
肖德龍一一介紹:“這是我小姑,肖玉芳,這是我兩個弟弟,德虎,德豹。”
秋榮羨慕地說:“哎呀,一大家子人,我就喜歡大家口。”
一虎一豹,一個臉上浮著假笑,一個斜愣著眼,小樣兒都夠瞧的。
肖長功淡淡地看了姑娘一眼說:“坐吧。”馮心蘭熱情地抓住秋榮的手:“姑娘,來就來唄,還拿東西幹什麽!”
另一個院子裏,楊老三興高采烈地喝著小酒,唱著小調。楊寶亮還在寫作文,邊寫邊念:“我的爸爸……”楊老三得意地說:“這回你可以好好寫我了!”寶亮邊寫邊念:“我的爸爸,他是一個謙虛謹慎的人,為什麽這樣說呢?因為上次我寫作文讚美了他,他很不高興,狠狠地批評了我,從這一點上看,他有了成績不驕傲,取得勝利能夠清醒……”楊老三搖搖頭:“這個兔崽子,天天和我對著幹!”
肖家一家人熱熱鬧鬧在吃晚飯。
肖長功一邊喝著酒,不時地瞥秋榮一眼,問道:“姑娘是機械車間的啊?”秋榮低著頭,點了點,往嘴裏劃拉飯。肖長功又問:“什麽工啊?”秋榮答:“學的是刨床子。”肖長功問:“哦?什麽刨?牛頭刨還是龍門刨?”秋榮答:“龍門刨。”
肖長功興奮地說:“好啊,龍門刨好,那家夥,趕勁。幾級工了?”秋榮羞赧地回答:“還沒出徒呢。”肖長功皺著眉頭:“咦?你進廠四年了,龍門刨就是按正規,三年就可以出徒獨立操作了,你怎麽還沒出徒?”秋榮喃喃地說:“每回考核都通不過。”肖長功問:“為什麽?”秋榮羞赧地說:“我一上了床子,腿就哆嗦,就憋不住尿。”
肖長功說:“那是太緊張了。其實刨床子我也略知一二,關鍵有三條:一是會看圖紙,幹機械的,不會看圖紙不成;二是會卡活,活卡好了,任務完成了一大半;這第三呢,要會磨刀具,古人有句話,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你這三樣,哪一樣最拿手?”秋榮低頭不語。
肖長功問:“看圖紙?”秋榮低著頭道:“現在還看不大明白。”肖長功又問:“卡活?”秋榮沒抬頭:“我就是不會卡活,一卡就歪。”肖長功再問:“那你刀具磨得好?”秋榮要哭了:“我一磨就打刀,師傅不讓我沾手。”
肖長功愀然:“那你會幹什麽?”秋榮低頭小聲地說:“我會摁開關。”肖長功放下筷子,臉色很難看。秋榮忽然問了一句:“肖伯伯,你們車間的楊本堂師傅認識吧?”肖德龍趕緊在桌下踢秋榮的腿。秋榮不解地望著德龍:“幹什麽呀?”
秋榮繼續問著:“肖伯伯,你認識楊本堂師傅嗎?”肖長功淡淡地回答:“認識,怎麽啦?”秋榮一臉興奮地說:“哎呀,太好了,他長什麽樣啊?”德龍又踢了她一腳。秋榮問:“又怎麽啦?”說著,接著問肖長功:“他長什麽樣啊?”
肖長功反問:“你想認識他呀?”秋榮不知深淺地說:“咱認識不上啊,那回他給我們車間直大軸,把我們都鎮傻了,我們可崇拜他了,我們車間主任說,你們這幫小青工啊,這輩子給楊師傅提鞋就值了!”
肖長功勉強地笑了笑,站起來。
秋榮還在說著:“我們車間的青工,特別是女青工,到你們車間偷著看楊師傅,回來就說,楊師傅真有風度,還有個女青工偷著給楊師傅寫情書,我們班組以楊師傅為榜樣,掀起了以本職工作為主,兼學多樣工種,做多麵技術能手的新**……”
肖長功鐵青著臉說:“德龍,時候不早了。”說罷,走出院子。
肖長功在院裏背著手轉著。
德龍把秋榮送到院門口,返回身來。
肖長功大喊:“你給我站下。”德龍埋怨著:“爸,人家秋榮不高興了。”肖長功斷喝:“我還不高興呢!你什麽臭眼光,這就是你找的對象?抱來家個花瓶有什麽用?四年沒出徒,她是怎麽在廠裏混的?咱們家不要這樣的荒料!不管醜俊,你得給我找一個技術上比你強的,這是原則,誰也改不了!”
肖德龍頂嘴:“我是找媳婦,不是開工廠!”肖長功大怒:“你給我閉嘴!咱們是工人世家,沒有手藝的人,休想登我這個家門!”
馮心蘭忙跑來勸:“他爸,孩子處對象,首先要看人品。”肖長功激動地:“人品要看,手藝也要看。一個工人,手裏沒有技術,還講什麽人品?手藝是一個工人的尊嚴!沒有手藝的工人,誰瞧得起?“馮心蘭問:“怎麽就瞧不起了?”肖長功比方著:“咱們車間的劉哈哈誰不知道,人品怎麽樣?好啊!老實,厚道,不多言不多語,幹了大半輩子了,還是三級工,誰瞧得起?連小徒工都敢呲噠他。為什麽?不就是沒有手藝嗎?”
肖德虎不知又從哪鑽出來:“哥,爸說的有道理。這個大姐吧,模樣倒也說得過去,一個龍頭刨,叫她幹了四年,就學會了摁開關,將來娶來家,一準是個笨婆娘,就會拉風匣。你呀,處對象,還是嫩兔子,爸的眼光,沒錯。”
肖德豹撇著嘴:“還說沒有臭蟲血,我看得清清亮亮,數了,這兒,這兒,這兒,好幾個。”
馮心蘭怒喝:“你給我閉死那張醬碟子嘴!”
肖長功端坐在屋裏,他握著那隻假手,如同一尊雕像。屋裏的人誰也不敢說話,悄悄地吃著飯。肖長功終於說話了:“玉芳呢?”馮心蘭小聲地:“在廚房呢?”肖長功吸吸鼻子:“我怎麽聞著有肉味兒啊?”說著朝廚房走去。
廚房裏,玉芳正在灶前燉著紅燒肉。肖長功走了進來:“玉芳,你這是幹什麽?”肖玉芳說:“我和師傅打了賭,這回比武,他要是贏了你,我要給他送一大碗紅燒肉。說話得算數,是不是哥?”肖長功沉默了一會兒:“那就送去吧。不過你告訴他,有種的再比一次,自古以來就是三盤兩勝,這話可是他說的!”
楊家屋裏。楊老三在工作台前忙活著。他一邊銼著一邊唱著京劇《盜禦馬》。楊寶亮嘻嘻笑著:“爸,看你樂的。”楊老三拍著大腿:“樂,能不樂嗎?”
肖玉芳端著個大飯盒走了進來,見此情景,走到工作台前望著楊老三手裏的活,輕聲問道:“師傅,你鼓搗什麽呢?”楊老三神秘地說:“一個作品。”肖玉芳不解地問:“作品?什麽作品?”楊老三說:“到時候你就知道了。”肖玉芳問:“什麽時候能完?到時候給我看看。”楊老三搖著頭:“說不準哪,也許一輩子!”又抬頭問道:“你來幹什麽?”肖玉芳把紅燒肉恭恭敬敬地擺在楊老三的小飯桌上:“給!”楊老三對肖玉芳道:“說說玩就是了,你還當真了。”肖玉芳道:“誰和你說著玩?師傅,你今天真棒,鍛錘就像長了眼睛,神了。”
楊老三得意忘形:“嘁,我和你哥,手頭都有金剛鑽,你哥今天就是點兒背,公理公道講,他的手藝,不在我之下。要說我能勝他一籌,不在錘上。”肖玉芳問:“那在哪兒?”楊老三笑而不答。肖玉芳說:“那我來分析分析,你可別見笑師傅。”楊老三一愣,旋又笑了:“說吧,說錯了不要緊。”肖玉芳說:“師傅,你和我哥錘的功夫差的就是一毫一厘,對不對?”楊老三點頭道:“沒錯兒。”肖玉芳說:“可是你贏在心理上!”楊老三道:“是嗎?說說看!”
肖玉芳伶牙俐齒,頭頭是道:“首先你挑的戰,迎戰者在心理上就輸了一尺,接著,你又不比了,迎戰者心理放鬆了,你又贏了一寸,接著,你又激怒了迎戰者,要比,迎戰者又緊張了,你又贏了一寸,這樣反反複複,造成了迎戰者心理的疲勞,現在,主動權基本上掌握在你的手裏,你又贏了一寸,我還注意到,你倆在鍛錘上開比前,你總是先說話……”
楊老三呆呆地看著肖玉芳,擺了擺手,輕聲地:“不要往下說了。”肖玉芳看著他問:“師傅,我說錯了嗎?”楊老三背著手在屋裏轉著:“時候不早了回去歇著吧!”
肖玉芳還不肯罷休:“師傅,直大軸也需要心理素質嗎?”楊老三瞪眼:“直大軸?那可不是玩的,那是絕活,光靠苦練是練不會的,學這手活,一是得腦子聰明,二是有名師把手教。我得的是葉麗娜的真傳。”
肖玉芳央求著:“師傅,你就把直大軸的絕活傳給我唄。”楊老三斷然回絕:“傳給你?你想都不用想!”肖玉芳賴著:“你是我師傅,你得教我!”楊老三道:“我是你師傅不假,錘上的功夫我教你,一點不保留;直大軸?那不是你的正工兒。”肖玉芳有些發嗲:“不行,不教不行!”
肖玉芳壞笑著:“玉芳,你出去打聽打聽,想跟師傅學絕活的,哪個不得付出代價?要想會……下一句怎麽說的?”肖玉芳一愣,旋又有些惱怒:“師傅,你自重點好不好!”氣得摔門而去。
楊老三嘟囔著:“我沒說什麽啊。”
第二天早晨上班,楊老三哼著小曲,拎著飯盒走了進來,走到肖長功的鍛機前,問小環子:“小環子,你師傅呢?”小環子歎著氣:“唉,病了。”楊老三故意拉著長音:“病了?哦,是氣性大,氣病了吧?”說著,一步三搖,哼著小曲,拎著飯盒走了。
下班後,楊老三拎著一盒油脂麻花的蛋糕來到肖長功家院門口,高聲喊著:“師哥,師哥,聽說你病了,我來看看你!”
院裏沒有回應。
楊老三又靠近院門前,高聲喊道:“師哥,我是老三啊。你怎麽說病就病了呢?”幾個鄰居被楊老三的大嗓門喊了出來,站在門口張望。楊老三搖著頭故意大聲說:“你說這個人,虎實實的,怎麽說病就病了呢?你說怪不怪啊!”
馮心蘭打開院門:“哦,是老三啊,你怎麽來了?”楊老三高聲地說:“我來看看師哥。怎麽說病就病了呢?”馮心蘭說:“也沒什麽大病,就是有點兒不舒服。”楊老三明知故問:“哪兒不舒服啊?我進去看看。昨天他還活蹦亂跳的呢,怎麽說放倒就放倒了呢?”說著,跨步進了院子。
屋裏,肖長功躺在炕上。肖玉芳給他揪著嗓子。
楊老三走進屋來。肖長功閉上了眼睛,眼不見心不煩。楊老三陰陽怪氣地問:“怎麽,這《群英會》的鑼鼓剛砸巴起來,周公瑾就放躺了?不是詐病吧?你可別把我當蔣幹耍了。”
肖長功就是不睜眼。
楊老三大聲地說:“師哥,說句話,別這麽悶著。”肖長功終於說話了:“老三,自古以來就是三盤兩勝,再比一場好嗎?”楊老三又謙虛起來:“這比什麽?我認輸還不行嗎?不比了,咱倆就算打了個平手。”肖長功氣得摔了他帶來的蛋糕:“你要是這麽說,給我出去!”要把楊老三轟出家門。
楊老三道:“好,我走,我走。這人,氣性怎麽這麽大啊!”說著,走出屋子。
肖玉芳勸解:“哥,你也太過分了!我師傅好心好意來看你,你不能這麽對待人家!”肖長功怫然說道:“他是來看我嗎?我還不知道他?他是來羞臊我!”肖玉芳天真地說:“你怎麽這麽說話?你不要把人家想得那麽壞。”肖長功扔下一句:“什麽事都走著看吧,玉芳,我再說一句,你不是小孩子了!”
肖德龍默默地看著,轉身走出屋子,急匆匆地往楊家走去。
楊老三正躺在炕上,蹺著二郎腿,捧著一本蘇聯詩集,用俄語朗誦著一首蘇聯詩。
肖德龍走進來:“三叔,和我爸再比一場吧,要是不比,他這個病就不能好了!”楊老三陰陽怪氣地說:“你小孩子家,知道什麽?頭一回,我是輸給他的嗎?我那是讓著他。他不知好賴,拿話風涼我。這一回,我是給他當頭一棒,讓他醒醒神兒。再比?再比他還輸怎麽辦?你還讓不讓他活人了?他還有臉兒活嗎?你這不是往死胡同推他嗎?”
肖德龍激他:“再比,怎麽知道我爸就會輸?你不是害怕縮回頭去了吧。”楊老三惱了:“你這孩子怎麽說話?怎麽也學會罵人了?少教的玩意兒!”肖德龍終於氣惱了,揪住楊老三:“你敢罵我!欠揍你!”要揍他。
楊寶亮聞聲進屋,抓住肖德龍的手:“肖德龍,你想幹什麽?”肖德龍氣哼哼地說:“幹什麽?我要讓他漱漱口,叫他嘴幹淨點。”楊寶亮喊著:“你敢打我爸,我就和你拚命!”掄起擀麵杖……
肖德龍急了:“寶亮,你敢下死手!”抓起一個花瓶,朝楊老三砸去。楊老三用胳膊一搪,花瓶在他臂上開了花。
回到家,肖長功怒罵肖德龍:“你這個畜生,不管怎麽說,他也是你的師叔,我們老一輩的事,用不著你摻和!”馮心蘭也說:“德龍,你怎麽不知大小?還不快去認錯!”
肖長功指示著:“心蘭,打點東西,你領著德龍,去老三家賠禮道歉。真是的,給我丟老人了。”馮心蘭答應著:“哎。”馮心蘭提著禮品要帶德龍走:“德龍,還愣在那兒幹什麽?跟我走!”
肖長功從炕上爬起身:“唉,還是我去吧。”
肖長功提著禮品登門。
楊寶亮正在做作業。楊老三還在工作台上忙乎著。肖長功尷尬地搭訕:“噢,寶亮,寫作業啊?這孩子,虎頭虎腦的,招人喜歡。”肖長功又湊到工作台前端量著:“老三,你在搞技術革新哪?”楊老三沒抬頭:“革什麽新?弄著玩的,我一個人住著空房子晚上手裏不抓撓點兒什麽,這大長的夜能睡著嗎?”楊老三說到這才抬起頭:“琢磨著你該來了。坐吧,我不像你,不會趕你走。”
肖長功說:“老三,我來看你了。我教子不嚴,給你登門認錯兒來了。”楊老三揉著胳膊:“沒事,誰叫他是孩子呢,我不生德龍的氣。這孩子,看不出,還挺有血性的,我就喜歡有血性的孩子。”
肖長功大包大攬:“教不嚴,父之過,怎麽說也是我教子不嚴,錯我領了。”楊老三卻說:“在我眼裏,德龍還是個孩子,他今天打了我這一拳,我才知道他長大了,那一拳有速度有力量,打了我個趔趄,我高興,孩子長大了,哎呀,你說我們家寶亮什麽時候能成人哪,什麽時候能給我來這麽一拳哪!”頓了頓又說:“事都過去了,不提了。寶亮也不是好東西,他要是不先動手,把德龍逼急眼了,也不至於鬧成這樣。”
肖長功道:“可我還是有話要說。事是怎麽引起的?還不是為了咱倆比武的事?老三,再比一場行不行?就算我求你了。”楊老三搖著頭:“不比了,死活不比了,再比我還有活命嗎?咱倆是打了個平手,你就心安理得地去北京參加你的群英會。再說,我的胳膊被德龍打壞了,還能比嗎?以後再說吧。”肖長功氣道:“老三,你不給麵子!”扔下禮品,憋著一肚子氣,走出楊家。
夜裏,肖長功握著假手在屋裏轉來轉去,如同困獸,看這裏不順眼,看那裏也不順眼,東一腳,西一腿。馮心蘭心疼地問:“手又疼了是不是?要下雨了吧?”
肖長功氣還未消:“你看這個家,亂的,還能進來人嗎?一個個瞪著死羊眼,看我幹什麽?明天五點都給我起來,大清掃!”
全家人鴉雀無聲。
馮心蘭勸阻道:“他爸,你就饒了他們吧,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都挺累的。”肖長功不講理:“累什麽累?累就不搞愛國衛生運動啦?還有,今天居民委來人了,問咱們家打蒼蠅的任務完沒完成。我告訴你們,除四害咱不能落後。”馮心蘭說:“他爸,咱是職工戶,隻要把自己家的蒼蠅消滅幹淨就行了。”肖長功瞪著眼睛:“咱家的蒼蠅消滅幹淨了嗎?”指著牆上的一個“蒼蠅”,“那是什麽!”馮心蘭悄聲地:“他爸,那不是蒼蠅。”
肖長功瞪起眼,高聲喊道:“那不是蒼蠅是什麽?啊,是什麽?”說著舉起手掌,朝“蒼蠅”拍了過去。隻聽“啊”的一聲,“蒼蠅”原來是牆上的釘子。
三個兒子捂住嘴,不敢笑出聲來。
肖長功悄悄地收起手掌,衝著肖德豹喊:“德豹,把作業本拿出來,我要檢查你的作業。”肖德豹支吾著:“我的書包落在教室裏了。”肖長功氣得黑了臉:“嘿,你這書念的!當兵的丟了槍,給我到學校取回來!”
馮心蘭拽著肖德豹:“小祖宗,快去取啊!”
西廂房裏,德龍弟兄三個正和肖玉芳開會,研究肖長功的事兒。
肖德龍說:“爸這樣下去可不是事兒,叫他鬧死了,得想個辦法。這個武還得比,不比咱爸還得大病一場!”肖德虎卻說:“依我看,這個武不能比了,萬一咱爸再輸了怎麽辦,按照咱爸的氣性,那就不是病不病的問題了!”
肖德豹問他:“二哥,那是什麽問題?”肖德虎誇張地說:“你這還不懂,就是說咱還能不能見到咱爸的問題!”肖德豹直愣愣地問:“咱爸還能死啊?”肖德龍喝斷:“老三,閉死你那張臭嘴!”
肖玉芳攔著:“都別說了,沒那麽嚴重,這就是個麵子問題!”
肖德龍說:“老姑,我看這事還就得靠你了,你要是能做通楊師傅的工作,讓他和我爸比一比,我爸的病就好了,老姑,你上楊師傅家去一趟吧!”肖玉芳向著楊老三說話:“你爸也是的,輸了一場就不能活了?都贏誰輸?比武嘛,總是有輸有贏,至於這樣嗎?”
侄兒三個向小姑開起火兒來。
肖德虎問著:“小姑,你怎麽胳膊肘老往外拐?”肖德豹說:“楊老三算什麽東西?贏了一回就躲起來了,他根本不是爸的對手,縮頭烏龜!”肖德龍說:“就他這樣,也帶不出什麽好徒弟!”
肖玉芳生氣了:“哎,怎麽都衝著我來了,少教的東西,怎麽和老姑說話!”
馮心蘭還在勸肖長功:“他爸,咱不是還勝了一場嗎?打個平手也是你進京,何必和他計劃?”肖長功長歎一聲:“丟死人了!這個楊老三,活生生地要把我氣爆啊!”馮心蘭勸解著:“丟什麽人?是他不敢比了,丟人的是他。”肖長功道:“怎麽說我也是沒勝了他,我這心裏老是堵得慌。”
這時,有人敲門。馮心蘭嘀咕:“這麽晚了還有人來呀?”肖長功忽地從炕上爬起來:“快開門,肯定是楊老三!”肖長功在炕上盤腿正坐,等待著楊老三的到來。
卻見程廠長走進來。肖長功趕緊下了炕:“程廠長,你怎麽來了?快坐,快坐。”
程廠長急匆匆地說:“不坐了,明天早晨八點組織要找你談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