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天灰蒙蒙的。廠保衛科裏氣氛凝重。
幾個軍人嚴肅地坐在肖長功對麵,一人手裏拿了一份材料,包科長坐在側麵。
問話的是有著濃厚四川口音的軍人。他每問一句,幾個軍人對著手裏的材料就交流一下眼神。軍人看著檔案問:“肖長功同誌,有幾個問題找你核實一下。”肖長功的腰板挺得直直的,說:“你問吧,我一定如實向組織匯報。”
軍人問道:“1947年春,你父親在山東老家病故,你去奔喪了?”肖長功點點頭:“有這回事。”軍人又問:“肖師傅,當時國民黨封鎖了海麵,輪船到不了煙台,你是怎麽去山東的?”肖長功答:“當時海上是封鎖了,我是和幾個商人合夥包了條帆船,偷偷沿著海邊到萊州灣登陸,走了七天七夜。”軍人又問:“沒被國民黨抓過?”肖長功頭上冒汗了:“沒有,絕對沒有。”
軍人還問:“沒被盤問過?”肖長功非常緊張:“我想想……我可以方便一下嗎?”軍人笑了:“肖長功同誌,別緊張,這不是審問,去吧。”
肖長功離身去廁所。旋即又回來了。
軍人繼續問:“想起來了?”肖長功搖頭說:“沒有,當時的山東解放了,沒有國民黨。”軍人道:“知道,海上是國民黨控製的,在海上沒被攔截?”肖長功道:“沒有。”軍人還繼續問道:“當時山東還鄉團活動猖獗,沒碰上他們?”肖長功:“沒有。”軍人強調著:“是嗎?好好想想,和他們沒有接觸?”肖長功信誓旦旦:“絕對沒有,我可以拿黨性作保證。”軍人問:“你說的這些情況都可以找到證人嗎?”肖長功點頭:“可以,和我一道的那幾個人都還在,我在山東的活動也可找到證人。”
軍人:“好。俺再問你,鎮反的時候你在哪兒工作?”肖長功麻利地回答:“就在咱們廠,那時候你還沒進廠。”軍人笑了:“俺那時候在朝鮮。這一段沒什麽問的,都清楚。”
肖長功又坐不住了:“同誌,我還想上便所。”軍人說:“去吧。你緊張什麽?”肖長功剛要站起來,另一個軍人問道:“肖師傅,你是一九一八年生人吧?”肖長功肯定地回答:“是啊。”另一個軍人問:“十一月六日出生?”肖長功點頭說:“沒錯。”軍人皺眉:“不對吧?”肖長功嘀咕著“這怎麽能有錯呢?”軍人抖抖手中的材料:“可是這張表上你填的十二月二號!”肖長功蒙了:“這,這是怎麽回事啊?”軍人說:“你好好想想看!”肖長功突然一拍腦袋:“我想起來了,這是陽曆。”
軍人還在追問:“肖師傅,還有幾個問題……”
廠長室裏,程廠長和肖長功談話。
程廠長神秘地說:“老肖啊,進京的事有變化了。”肖長功一愣:“什麽變化?”
程廠長說:“這次群英會,進京比武的規模升級了,原來是周總理要接見比武狀元,後來毛主席聽說了這件事,非常高興,他老人家要親自接見,還要握手照相,還可能要請到中南海同桌吃飯,不是兒戲啊。”
肖長功緊張得不知所措,嘴嘎悠著:“毛主席?毛主席要接見?這是真的嗎?”程廠長嚴肅地道:“千真萬確!”
肖長功流淚了:“廠長,這擔子太重了,我怕擔不起啊。”程廠長說:“擔不起也得擔,這是市委的命令。”肖長功哆嗦著:“我……我太緊張了。”
程廠長說:“也不用緊張,毛主席是人民的主席,他老人家和藹可親,就像我們的父親。不過,這樣,對你的政審可就更嚴格了,你要配合好了。”
肖長功答應著:“哎!我願意接受組織的任何審查。”
幾天的煎熬下來,肖長功病了,躺在炕上,額頭上拔著火罐,看樣燒得很厲害,嘴裏含混不清地背著自己的履曆:“我叫肖長功,小名石柱,老家是山東平度大澤鄉譚家夼村,我爹叫肖文德,我出身貧農,自小受苦,十四歲跟父親闖關東……”
馮心蘭搖搖了:“他爸,你醒醒,喝點水,吃點藥。”扶起肖長功喂藥。
肖長功心事煩亂地說:“告訴你幾遍了,我的簡曆就那麽點事,叫你記住記住,寫個單子,放在家裏,上麵一查照著一抄就行了,你總也不辦,快記呀!”馮心蘭趕緊拿過小本道:“你說,我記著呢!”肖長功又背起來……
馮心蘭叫:“等等,等等,你說那個夼字怎麽寫啊?”肖長功說:“上麵一個大字,下麵一個川字。”肖長功又背起來……馮心蘭又叫:“你再等一下,你的小名叫石柱?我記得你上次填單子寫的是石鎖。”肖長功道:“你這個腦袋呀,石鎖是我哥,都死了好幾十年了!”馮心蘭回憶道:“上回你可是這麽寫的。”肖長功嚇得呼地一聲爬起來問:“是嗎?”
第二天,在廠辦公室裏,程廠長和肖長功談話:“肖師傅,市委領導過兩天要來看你,冶金局領導準備讓你給市領導做進京前的最後一次匯報表演,你準備準備。”
肖長功保證道:“沒問題,我要讓市領導看到一次精彩的匯報演出。我也要讓有些人看看,我這個勞模不是捧出來的,是幹出來的,你放心吧。不過,匯報表演得有個對手,沒有對手談什麽表演呐,誰呀?”程廠長慢悠悠地說:“廠裏研究過了,給你找了五個對手,你隨便挑,老馬師傅,三車間的趙炳柱,二鍛的範有勝,三鍛的錢長理,四軋的龔小明,你看行嗎?”肖長功沉默著。
程廠長問:“那就這麽定了?”肖長功搖頭:“不行,我要楊老三!”程廠長一愣:“楊老三?”肖長功點了點頭:“就是他!”程廠長勸著:“肖師傅,你怎麽就摽上他了呢?你挑誰不行啊?”肖長功一口咬定:“別人沒意思!”
程廠長還勸著:“你再考慮考慮,萬一……我是說萬一……”肖長功板上釘釘地說:“沒有萬一!就他了,要玩咱就玩真的!沒有他這個匯報表演就取消吧!”說著走出了屋子。
楊老三正在班組裏吃飯。肖玉芳跑進來說:“有件大事你知道不?”楊老三問:“什麽大事?”肖玉芳激動地說:“這次群英會,毛主席要接見比武狀元呢!”
楊老三一個高跳起來:“什麽?你再說一遍!”“毛主席要接見比武狀元!”
楊老三背著手在屋裏逡巡。
肖玉芳興奮地說:“還有件大事!”楊老三事不關己:“什麽大事啊?廠裏都定了是你哥去比武,還能有什麽大事。”肖玉芳大聲地說:“真的是大事,你猜都猜不到,市領導要看我哥的匯報表演,廠裏給我哥備了五個對手,我哥一個沒要!”
楊老三譏諷道:“那他和誰比啊?跳光杆舞啊?”肖玉芳道:“我哥要和你比!”楊老三一驚,良久無語。肖玉芳緊盯著他說:“這回你滿意了吧?”楊老三說:“你哥這是為榮譽而戰啊!好!有種。”肖玉芳問:“你接招不?”楊老三說:“告訴你哥,讓他選別人吧,別要臨上北京之前,再鬧個節外生枝!”
肖玉芳問:“你害怕了?”楊老三冷冷一笑。
回到家,楊老三從櫃子裏掏出一雙翻毛皮鞋,用小刷子仔細刷著,整理著。
楊寶亮湊過來,好奇地:“爸,這鞋怎麽一隻大一隻小哇?”楊老三愛撫著寶亮的腦瓜:“你也看出來了小子?你爸我十四歲就進工廠,天天踩軋機,活生生地把一隻腳扭曲成這德性。”寶亮感歎著:“爸,幹你這活也不容易啊。”楊老三給他講著:“那可不!小子,你給我記住了,人這輩子隻有精通一門手藝,才能活得有模有樣,可也得付出代價,這渾身上下的零件就得和別人不一樣!記住了!”楊寶亮點頭道:“嗯。”
月色朦朧。
鍛錘前,肖長功披著衣服轉來轉去。過了會兒,他蹲在鍛機前,望著鍛錘琢磨著。身旁似乎有動靜,他抬眼一看愣住了。楊老三也蹲在他那台鍛機前,抽著煙,盯著他那台鍛機琢磨著。
肖長功看著問:“咱倆這回真的摽上了?”楊老三點頭道:“別怪我不給你留麵子,要是再輸了,那你就像光著腚走出車間一樣!”
肖長功點了點頭說:“好一個爺們兒!後天見!”
夜裏,楊寶亮呼呼大睡。楊老三卻翻來覆去,夜不能寐。一幕幕情景在他腦海裏閃回——
慢慢升起降下的鍛錘……
肖長功穿著翻毛皮鞋的腳踏在控製閥上……
慢慢升起降下的鍛錘……
楊老三忽地爬起來,愣怔怔地坐在那裏,良久無語……
他突然跳下坑,披衣出門。
楊老三蹬著自行車在大街上疾駛,雙腳越蹬越快。
夜更深了,肖長功也沒有睡,他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
馮心蘭給他按摩著肩膀,憂心忡忡地說:“他爸,我替你捏著一把汗呢,你們倆的手藝,誰輸誰贏真不好說呢,真要輸了怎麽辦?你選誰不行,偏偏選上個楊老三!”肖長功不說話。馮心蘭繼續說著:“他爸,廠裏給選的那幾個,像老馬師傅,手藝好,人也順溜,再有像那個範有勝和你關係也挺好……領導安排的這幾個,哎呀,你不知道領導的苦心嗎!”肖長功:“兩手使點勁!”
馮心蘭還在苦口婆心地勸著:“你倆啊,誰贏都不好,你輸了就不用說了,要是楊老三輸了,你倆這一輩子不就結下冤家了嗎?本來你倆這些年就疙疙瘩瘩的……”肖長功一臉的不耐煩:“你說你今晚哪來那麽多話,使點勁!你渾身那點勁都順著舌頭跑了!左麵,再往左,使勁呀你!”馮心蘭氣得一甩手,坐到炕上。
肖長功瞪著眼說:“多比武,你瞎摻和什麽?”馮心蘭帶著怨氣道:“這是你一個人的事嗎?萬一有個閃失怎麽辦?楊老三是白給的嗎!在廠裏在家裏,你從來都是先斬後奏,說一不二,這些年……”肖長功打斷她的話:“別往家裏扯!”馮心蘭來氣了:“怎麽,你不住在家裏啊?”
肖長功手一揮:“睡覺!”躺在炕上,順手關了燈。
馮心蘭在月光下靜靜地坐著。
西廂房裏,肖玉芳也翻來覆去睡不著。
馮心蘭走了進來。她問著:“玉芳,還沒睡啊?”肖玉芳輾轉著身子:“睡不著。”馮心蘭問:“想心事?”肖玉芳羞赧地說:“嫂子!”馮心蘭道:“也該想想自己的事了。還沒碰上中意的?你想找個什麽樣的女婿?嫂子幫你張羅著。”肖玉芳硬邦邦地說“我心裏有數!”馮心蘭說:“我知道你心裏有數,嫂子心裏也有數,”深吸一口氣接著說,“你師傅這個人你對他了解的還不多……”
肖玉芳不耐煩:“嫂子,你別提我師傅。”馮心蘭上了炕說:“不,我要說說你師傅,我早就想和你說了,有些話隻能咱倆說,你知道楊老三的老婆是怎麽死的嗎?”玉芳搖搖頭。
馮心蘭語出驚人:“是叫楊老三氣死的!你不知道,楊老三過去成天油頭粉麵,不著家,泡舞廳,連頓飯也不做,他老婆天天上舞廳去找他,聽說,他在舞廳就動起手來,打老婆,以後呢,鄰居說,楊老三天天有他老婆的挨打聲,人家說他老婆是被楊老三打死的,你沒聽說吧?”肖玉芳搖了搖頭。
馮心蘭道:“這也是我們老人聽說的,我再問問你,楊老三和他老婆結婚這麽些年為什麽沒有孩子?”肖玉芳望著馮心蘭。馮心蘭說:“人家都說楊老三那方麵有問題,要是真這樣,這問題就嚴重了,這可是大事啊,我還聽說,好幾個姑娘和楊老三談得挺好的,後來就不知道怎麽吹了,恐怕就是這方麵的原因吧?”
肖玉芳望著馮心蘭。馮心蘭奇怪問:“你怎麽不說話呀?”肖玉芳愀然道:“你怎麽和我說了半天,都是聽說的?”馮心蘭說:“不是有句老話嗎?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肖玉芳抿著嘴道:“我心裏有數!”
夜色沉沉,鍛軋車間裏靜靜的。
楊老三大汗淋漓地走進來,打開自己的工具箱,端詳著自己那雙翻毛皮鞋。他的眼睛緊緊地盯著肖長功的更衣箱,不知在動什麽心思。
這是鋼廠特色的早晨,小火車吐著黑煙,橫穿廠區,濃煙彌漫。
廣播喇叭響了,羅切斯特的快板書響起:“朱仙鎮上錘對錘,鍛軋車間火星飛。匯報表演再比武,三戰兩勝第三回。哎,這第三回,肖楊師傅錘對錘,一個是橫刀立馬的關雲長,一個是長槍無敵的趙子龍,一個要把蒼龍縛,一個要挑彩雲飛,你看那肖師傅……”
鍛軋車間裏人聲鼎沸,人頭攢動,幾乎全廠的人都擠在這裏,等著看這精彩的對決。
雙方徒弟的鼓擂得山響。
幾輛伏爾加小轎車開進車間,市領導走下小轎車。程廠長包科長穀主任忙把他們請到鋪著紅桌布的主席台前。
穿好了各自的翻毛皮鞋,楊老三和肖長功對視著。
羅切斯特樂得打起竹板,他玩起了滑板、拋板,在人群中穿梭著,妙語連珠,說起了快板書:
“你看哪,楊師傅,藝高膽大來挑戰,鍛錘跟前氣巍巍,屏住氣,咬著牙,朱仙鎮上耍大錘!
這一錘,砸下去,驚得神仙魂魄飛,這時候,肖長功,微微一笑如臘梅,臘梅迎風鬥寒雪,長槍大馬誰勝誰!
肖長功,錘前站,心中滾過萬聲雷……”
楊老三一個勁兒怪笑著,而肖長功麵色冷峻。
兩個人分別坐到鍛機前。
楊老三把一隻手揣進了兜裏。忽然,他把手表摘了下來,放在鍛麵上,又朝肖長功做了個請的姿勢。肖長功一愣,明白了,也把表放到了鍛麵上。
全場嘩然:“哇,他們把手表押上了!”連主席台也出現了**,領導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兩雙翻毛皮鞋分別踏在控製閥上。一隻鍛錘緩緩地升起來。另一隻鍛錘也緩緩地升起來。兩個人默默地對視著。
肖長功衝楊老三做了個請的姿勢。
一旁的肖玉芳緊張地盯著楊老三,而肖家的人緊張地盯著肖長功。
楊老三的腳一鬆,鍛錘呼嘯著從天而降,他急忙踩住控製閥,鍛錘在半空中就戛然而止。
全場一片驚叫,人們疑惑地望著楊老三。
肖長功兩眼冒火憤怒地盯著楊老三。楊老三對肖長功一抱拳說:“師哥,我輸了,這回不生氣了吧?”肖長功大怒:“你這是幹什麽?耍弄我啊!”楊老三不緊不慢地說:“我還給你留著麵子。”肖長功徹底火了:“老三,你少給我來這套,你今天不比就是孬種!”楊老三幽幽地笑著:“好好好。”把錘慢慢地升到空中,又緩緩地放下。肖長功大吼:“楊老三,你是不是個帶把兒的東西!”楊老三笑了笑,說:“師哥,你先來。”
肖長功喘著怒氣,又努力地平靜了一下自己的情緒,翻毛皮鞋朝控製閥伸去,穩穩地踩住,猛地一鬆,錘呼嘯而下,朝手表砸去。鍛錘兜起了一陣風,把主席台桌上的紅桌布連茶杯一起掀翻在地。
一片歡呼聲過後,肖玉芳拿著卡尺,跑到肖長功的鍛機前,剛要量,忽然愣住了。
看著鍛麵,肖長功也愣住了——表已經不見了。
全場鴉雀無聲。
肖長功騰地一下站起來。
楊老三笑了笑,走下鍛機。肖長功攔著:“別走!你還有一錘!”楊老三故作大方地說:“師哥,算了吧,你去北京吧,你去見毛主席吧!要是沒有手表,這塊表你拿去!”肖長功執拗地說:“不,你還有一錘!”
楊老三笑了笑,把手表從鍛麵上拿來,戴在手上。眾人疑惑不解。楊老三一揮手道:“把鍛麵給我塗上重漬,再鋪上一張紙!”
眾人按照楊老三的說法做了。
楊老三重上鍛機,他平靜良久,腳一鬆,鍛錘呼嘯著朝鍛麵砸來。楊老三又一收腳,錘停住了。
眾人仍然不解,麵麵相覷。
楊老三把錘慢慢升起。眾人圍攏到鍛機前,良久無聲。
——紙上留下了一個鍛錘的清晰印記。
車間裏死一般的寂靜,突然,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聲和鑼鼓聲。
肖長功默默地朝車間門口走去。楊老三看著他的背影,壞笑著,轉身要走。肖德龍和肖德虎拽住楊老三:“這就走啊,我爸是偶然失手,這回不算,再來一回!”
“都給我滾!”肖長功回過身大吼了一聲。滿車間霎時寧靜了。
肖玉芳凝視著楊老三,不知在想些什麽。
下班後,楊老三的班組裏還是歡呼連連,眾徒弟和肖玉芳正為楊老三慶功敬酒。一個徒弟叫著:“哎呀媽呀,我可是開眼了,看了一出大戲啊!師傅,你是怎麽贏肖師傅的?用卡尺量著也不會這麽準啊。這手絕活是怎麽練的呢?”
沒喝幾杯,楊老三已經飄飄然,開始胡說八道了:“絕不絕活的,就那麽回事。要說勝肖長功,我還是勝在心態上。其實,肖師傅和我的技術,難分伯仲,他太緊張了。我不緊張,我輸贏都無所謂,他不行,他輸不起。”
肖玉芳恭恭敬敬地端著三碗酒,來到楊老三麵前:“師傅,我敬您三杯酒。您是神仙!”說罷,一飲而盡。楊老三略顯羞愧地說:“對不起,我今天卷了你哥的麵子了。”說完也是一飲而盡。
肖長功一整天都沒緩過勁來,下了班呆呆地坐在屋裏。
馮心蘭在柔聲地勸著:“他爸,事情過去就過去了,一次比武說明不了什麽,你的手藝還是在那兒明擺著的,大夥心裏還是有數的。”
肖長功擺擺手道:“別說了。把牆上那些獎狀都收起來吧,放櫃子裏去;明天把我的毛料衣服送給楊老三,該去北京的是他,不是我!”說著,又環視屋子,“玉芳呢?”大吼,“玉芳呢!”
班組裏,隻剩下了楊老三和肖玉芳,兩個人都喝醉了。楊老三搖搖晃晃站起來,他突然愣住了。肖玉芳正在他的更衣箱前,更衣箱沒關門,肖玉芳癡癡望著裏麵懸掛著的拴著紅綢的十八把錘子。
楊老三大喝一聲:“把更衣箱的門給我關上!”肖玉芳沒聽見,伸手撫摸著一個個錘子。楊老三喊:“你聽沒聽見?”肖玉芳沒回頭,繼續撫摸著,問道:“師傅,你直大軸,探傷的時候用的是幾號錘?”楊老三喊著:“你給我把門關上!不許摸,聽沒聽見?”
肖玉芳回想著上回直大軸的一幕:“是用三號錘吧?”楊老三一愣,走過去砰地把門鎖上。大聲地吆喝:“走走走,趕緊回家吧!”肖玉芳毫不理會,想了一會兒,又問:“師傅,你在跑軸的時候,用的是八號錘吧?”楊老三又是一愣:“你沒少琢磨我呀,你還知道什麽?”
肖玉芳笑了笑:“軸的結構分析這本書,有句話我搞不懂,什麽叫突發的補力,也可以產生瞬間的內力?師傅,你給我講講唄。”楊老三怔怔地望著肖玉芳說:“這方麵的書你也沒少看哪,誰指點的?”肖玉芳說:“也沒人指點,我就是問了一下三鍛的馬師傅,還問了一下秦總,秦總沒時間給咱講。推薦了這本書。”
楊老三還是半信半疑:“你真的要學直大軸?”肖玉芳笑了笑不說話。楊老三笑了笑:“你想都不用想。咱倆那筆賬還沒算清呢,我這口氣還沒出呢!再說了,教會了你,我吃什麽?”肖玉芳笑了笑:“我可沒跟你說學直大軸。”說完倒滿一杯酒舉起來問:“師傅,再喝一杯?”
肖家弟兄三個趴在炕上,露著齊刷刷的三個腦袋,議論著父親的這次失敗。
肖德龍沮喪地說:“唉,咱爸今天輸得窩囊。”而肖德虎頭頭是道地說:“我分析了,這三個回合,第一回合,咱爸勝得理所當然;第二回合,咱爸是失常。”
肖德豹問:“那第三個回合呢?”肖德虎道:“楊老三是智取。”肖德豹問:“智取?”肖德虎兵書沒少看:“楊老三搞了個突然襲擊,把表押上了,咱爸沒有心理準備。另外他又施了拖刀計,故意空了兩錘,把咱爸激怒,亂了他的心,然後來了個回馬槍。”
肖德龍、肖德豹聽得直點頭。
肖德虎進一步分析著:“第三回合,咱爸根本就不應該比,他把咱爸撩起了火,咱爸的心理已經失衡,而他呢,輸贏都無所謂,所以,武還沒比,輸贏已經定了。”肖德龍瞪他:“這話你怎麽不早說?”肖德虎歎道:“唉,我這也是痛定思痛,總結出來的經驗。看來,這個楊老三不是白給的,說不定,他學過孫子兵法。”
喝醉了酒的肖玉芳趔趔趄趄走進院子,她拎著衣服,唱著歌,在院子裏轉著圈,轉了一圈又一圈。馮心蘭站在暗處,默默地看著她。肖玉芳唱著轉著,突然發現了馮心蘭。她嘻嘻笑著:“是嫂子呀,你怎麽還不睡呀?”
馮心蘭打量著:“自行車呢?”肖玉芳迷迷糊糊地問:“什麽自行車呀?”馮心蘭說:“你騎的自行車!”肖玉芳口齒不清:“我……我也不知道啊。”馮心蘭問:“那你是怎麽回來的?”肖玉芳手舞足蹈:“我也不知道啊,我唱著歌唱著唱著就到家了。”“玉芳,一個姑娘家,怎麽能喝成這樣!我知道你和誰一起喝的酒!”馮心蘭生氣地說。
肖玉芳晃晃當當還嘻嘻地笑著:“嫂子,我沒喝多,真的,一點也不多,我高興,高興!”
馮心蘭審視著肖玉芳,發現肖玉芳的衣服扣子敞開了,露出了內衣,馮心蘭一邊幫她係著扣子,一邊埋怨道:“看你喝的!一個姑娘家這衣服扣子說開就開啊!叫人看見我不好啊!以後可不許這樣!”肖玉芳唱著笑著:“我沒醉,你才醉了呢,看,你的衣服扣子也沒係,來來,我給你係上。”說著給馮心蘭的衣扣解了又係,係了又解。
馮心蘭滿臉的不悅:“別鬧了!叫你哥聽見!他正在氣頭上呢!”
肖長功走了過來:“別說了,師傅贏了,徒弟應該高興才是,我不怪罪。”肖玉芳說:“哥,你別難受,你的技術是這個!”伸出大拇指。肖長功笑了笑:“輸了就是輸了,沒那多說道。”說罷,悄悄走出院子。
馮心蘭看著他的背影,歎了一口氣。
天亮後,廠區裏的小火車吐著濃煙從肖長功麵前掠過。煙塵中,肖長功一動不動。火車駛過後,肖長功大步朝廠辦公樓走去。
廠長辦公室裏,肖長功激動地說:“程廠長,我是下定決心了,北京我是不去了,讓楊本堂去。人這輩子誰也可以對不起,就是不能對不起自己說的話!”
程廠長極力安撫他道:“肖師傅,你別激動,聽我說。進京比武,不僅要看技術,更重要的是要看政治表現,推薦你進京,這是廠部經過研究決定的,不是哪個人拍的板。”肖長功還是較真:“研究也好,拍板也好,要進京比武,就要去最好的,這沒的說。楊老三兩次勝我,這是事實,誰也改變不了。”
話音剛落,電話鈴響了。
程廠長抓起電話:“喂,是我。哦,群英會要推遲了?好,知道了。”程廠長放下電話:“局裏來的電話,進京比武的時間推遲了。好吧,這事咱們再議。”
肖長功忽道:“我還有個要求。”程廠長道:“說吧。”肖長功說:“我自願把工碼降到六級,我現在還拿八級,這心裏有愧啊!”程廠長寬慰他:“老肖,你是咱廠裏的一麵旗幟,也是市裏的一麵紅旗啊,你不拿八級,別的工匠還怎麽拿呀?別賭氣。”肖長功搖著頭道:“唉,我不是賭氣,我是丟不起這個人啊?”
忙活了一天,肖玉芳和一群女工在更衣室裏一邊換著衣服,一邊聊著天。
胡大姐笑著:“玉芳,你師傅這回可是狗掀門簾了,露了大臉了,你這當徒弟的也跟著展揚了。”肖玉芳卻板著小臉說:“光展揚有什麽用?他的絕活,就是不肯教我。”
陸小梅過來問:“你真的想學他的絕活?”肖玉芳笑了笑。陸小梅說:“那你得想辦法。”肖玉芳笑了笑:“想什麽辦法?”陸小梅曖昧地笑著:“投其所好唄。”
肖玉芳看著大夥:“哎,你們說說,我師傅有什麽嗜好?”眾人笑而不語。肖玉芳打破沙鍋問到底:“你們倒是說啊,我師傅到底有什麽嗜好?”
胡大姐拐彎抹角:“你到底是真不知道還是裝糊塗?”“我是真不知道。”肖玉芳急了。胡大姐詭秘地一笑:“這個楊老三啊,別的毛病沒有,就是在那方麵有些急撈撈的。”肖玉芳懵懂地問:“哪方麵?”胡大姐歎氣:“唉,看來你是真不知道,就是在色字上。”
肖玉芳搖著頭不信似的問:“我師傅?”胡大姐給她講著:“你進廠的日子還淺,知道什麽!有多少人提出要跟他學絕活?可他誰也沒教。”肖玉芳問:“為什麽?”胡大姐說:“他早就揚言了,凡是想跟他學絕活的,男的,要認他為爹,跟他姓,女的,他要過一過。”
肖玉芳懵懂地問:“過一過?什麽叫過一過?”女人們哄堂大笑。“你這個傻丫頭!”胡大姐笑著。
肖玉芳四顧他人:“你們都被過過?”陸小梅道:“沒有。就是想叫他過,他也是挑肥揀瘦——老的不行,醜的不要。玉芳啊,姐可要勸你一句,跟楊老三學藝,千萬要小心,他死了老婆,現在,看見漂亮女人就想叨一口,你又年輕又漂亮,可得小心。”肖玉芳似乎明白了,還是疑惑地搖著頭:“不會吧?”胡大姐說:“玉芳,直大軸是楊老三的看家本事,他說過,一招鮮,吃遍天。你也看見了,那天,機械車間請他直大軸,拿他當祖宗侍候著。他呀,不會輕易把手藝教給別人的。”
肖玉芳癡呆呆地聽著,若有所思。
傍晚時分,肖家人正在吃晚飯。
院門開了,肖德龍被兩個青工攙著,一瘸一拐地走進屋來,腳上纏著厚厚的繃帶。
馮心蘭大驚:“德龍,你這是怎麽了?”肖德龍怕她擔心,還逞強道:“沒事,沒事。”工友在一邊說著:“唉,和上回一樣,鋼條沒叉住,出槽了,燙了一下。不礙事。”
肖長功一拍桌子,怒斥肖德龍:“你,幹的什麽活兒!這已經是第三回了。我輸了,已經夠丟人的了,可你要給我爭口氣,要不叫我怎麽做人!想當年……”
肖玉芳悄悄地離開了飯桌。
馮心蘭追著問:‘玉芳,你去哪兒?天這麽晚了。”肖玉芳答:“噢,今天我們班組鍛錘檢修。”
鍛軋車間班組裏,楊老三正在喝茶。肖玉芳走進來,從換衣箱拿出兩瓶好酒,是茅台,往楊老三跟前一豎。
楊老三一愣:“你這是幹什麽?”肖玉芳道:“幹什麽你還不知道啊?我要跟你探討點技術。”楊老三拿起酒瓶看看:“嗯,好酒,透過瓶子都能聞出味兒來。想學我的絕活吧?那可不行,我沒答應你。”
肖玉芳急了:“師傅,你到底要什麽?說話!”楊老三冷笑了一下:“那好啊,我要什麽,別人都知道,你去打聽打聽吧!”肖玉芳鄭重地:“師傅,我打聽了,可我不相信!你不是那樣的人!”楊老三火了:“你不相信又能怎麽樣?對你實說了吧,我就是那樣的人!你考慮好了?要不,我憑什麽教你?你學會了我還吃什麽?我在這個廠子還怎麽端得住架子!”肖玉芳驚異地看著楊老三,一時竟無話可說。
楊老三抬起頭問:“你哥最近怎麽樣了?”肖玉芳撇嘴:“還能怎麽樣?看誰都不順眼。”“這個肖長功,氣性就是大。”楊老三嘀咕著。
肖玉芳看著他說:“師傅,我還有個問題請教你。”楊老三閃躲著:“這酒在哪買的?”肖玉芳不死心地問:“師傅,突發的外力使內力……”楊老三拿著酒瓶:“這酒送你哥一瓶吧。”
肖玉芳一轉身走出去。
楊老三換好衣服,剛走到門口愣住了。肖玉芳蹲在地上,把他的自行車擦得鋥明瓦亮,又往他的自行車大梁上纏著花花綠綠的塑料布,當裝飾。
楊老三推起自行車,上了車,騎車走人。玉芳默默地注視著他的背影。楊老三騎了幾步又停下來說:“玉芳,這些都沒用,我的條件不會變,就是你答應了,我也下不了手,你就別忙活了!”肖玉芳盯著他的眼睛:“師傅,你不是那樣的人!”
楊老三卻騎上自行車,怪笑而去。
肖玉芳氣得罵起來:“楊老三,你不是人,流氓,惡棍!”
楊老三又把自行車騎到玉芳麵前問:“你罵誰?”肖玉芳氣急敗壞地問:“我罵你。怎麽了?我就罵,流氓,惡棍!”楊老三笑了:“罵吧,我是不能怎麽著你,可我就是不教,你又能怎麽著我?”說著,騎上自行車,一溜煙走了。
肖玉芳嗚嗚哭著,踢著自行車罵著:“有什麽了不起!拿什麽架子!踢死你!流氓!惡棍!”
夜色下的肖家小院,肖長功扛著兩根圓木,氣喘籲籲地走進院子,“咣”地扔到地上。朝西廂房喊道:“德龍,德龍,你給我出來!”
肖德龍一瘸一拐地出來問:“爸,什麽事?”肖長功說:“別成天躺在炕上裝二爺,給我練手藝!”肖德龍問:“怎麽個練法?”肖長功說:“看我的。”說著,用鋼叉叉著圓木,在院裏跳來跳去,把圓木準確地送進雞窩,驚得窩裏的雞滿院亂飛。“就這麽給我練。”遞過叉子。肖德龍接過鋼叉,卻不肯練:“爸,這行嗎?再說,你這不是成周扒皮了嗎?半夜雞叫啊!我不幹!”
肖長功吼著:“我就是周扒皮,怎麽著!你給句痛快的,練不練?”肖德龍梗梗著脖子:“不練!”肖長功“啪”地扇了德龍一個耳光:“渾蛋!不練,今天就別給我回屋!”肖德龍哭咧咧地說:“你到底要幹什麽啊!”肖長功下著狠心:“我要讓你成才,讓你成個好工人!”
肖德龍無奈,隻好拖著受傷的腳,練了起來。
馮心蘭站在門口:“你們爺兒倆這是幹什麽?讓不讓大家睡覺了?”肖長功喝道:“睡睡睡,就知道睡,都睡死吧,手藝是睡出來的嗎?”
馮心蘭悄悄地溜回了屋子。
肖長功坐在屋裏,端著一壺酒慢慢地喝著,看著月光下練叉鋼的肖德龍。馮心蘭擔心著兒子:“他爸,德龍的腳……”肖長功的臉色黑如鍋底,瞪了她一眼。馮心蘭噤聲了。
肖長功端著酒壺走到院子裏,眼見肖德龍練得大汗淋漓。肖長功指導著,嗬斥著:“喊起來!吭哧吭哧地,幹什麽!老娘們兒生孩子啊?給我喊起來!”肖德龍勉強打起精神練著。肖長功踢了肖德龍一腳,厲聲大喊:“練就像個練的樣,別偷懶耍滑。”肖德龍忍氣吞聲,發瘋似的“啊啊”大聲喊叫起來。
肖長功大聲地喊著:“對對,就這麽喊!叉準了!肩膀要用力!把腰挺直了!把勁兒聚在腰上,對了,送胯!雙膀叫力!送出去!對,對……”
肖德龍一用力,一根圓木撞開了西廂房的門。把德虎和德豹嚇了一跳。肖長功又訓斥起來:“簡直叫你笨死了!你這是開火車啊!”
肖玉芳走進院子裏,立住,看了一會兒責問道:“哥,你這是幹什麽?有這麽練手藝的嗎?”肖長功冷著臉問:“你又上哪兒去了?怎麽才回來?”肖玉芳沒理他,進了東廂房。
東廂房裏,肖玉芳翻來覆去睡不著。院子裏,肖玉芳的呐喊聲一陣陣地傳來。肖玉芳坐起來,低著頭,想著心事。
肖德龍練習叉鋼的呐喊聲,一陣一陣傳過來。肖德虎和肖德豹趴在西廂房炕上聽著。德豹擔心地說:“二哥,大哥這下子可毀了,咱爸把氣都撒到他身上了。”德虎歎著氣:“唉,咱爸這口氣窩得不輕啊。”
第二天,上班路上,肖玉芳慢慢地騎著自行車,低頭想著心事,她的眼裏貯滿了淚水,忽然想起了什麽,抬起頭,蹬著自行車飛快地向鋼廠奔去。
班組裏,楊老三換著衣服,正和一幫徒弟說笑話。
楊老三講著:“從前有個縣官,就是不相信和尚不好色,有一,找來了幾個窯姐兒,扒得溜光……”
肖玉芳不管不顧地走了進來說:“師傅,找你有點兒事兒!”
廠區裏,肖玉芳急匆匆地走著。楊老三在後麵跟著,不停地喊著:“什麽事兒?你叫我上哪兒?你倒是說話呀?”肖玉芳不應答,仍然朝前走著。到了一個僻靜處,肖玉芳站住了。楊老三走過來問:“出了什麽事兒了?你哥又病了?”肖玉芳猛地一轉身,看著楊老三,神情十分嚴肅地說:“師傅,我決定了,我要跟你學直大軸!”楊老三說:“你決定了,我還沒決定呢。”說著轉身要走。“你站住,我的話還沒完。”肖玉芳喊著。楊老三站住了,轉過身來看肖玉芳。肖玉芳嚴肅地說:“師傅,你說條件吧!”楊老三沉下臉:“我的條件對誰都不會變,你要是死了心要學,那也得從我手裏過一下,聽清楚了嗎?”肖玉芳點了點頭說:“我沒聾,聽清楚了!”楊老三說:“算了,別開玩笑了。”肖玉芳一字一句地:“我是認真的,你隨時都可以!”
楊老三遲疑了一下,點點頭道:“那好,那我就教你!”說罷,背著手走了。
肖玉芳默默地看著他的背影,兩行眼淚汩汩而下。
下班的鈴聲響了。
楊老三衝肖玉芳使了個眼色,朝班組走去。肖玉芳站在那裏,呆呆地看著楊老三的背影,良久,抬著沉重的腳步,走進班組。
班組的鐵桌上鋪滿圖紙。楊老三和肖玉芳趴在圖紙上指著看著。
楊老三比畫著:“要學會直大軸,首先要學會識大軸的圖紙,還要懂大軸的鋼性、碳的含量、合金的成分……這麽說,就像擺弄老婆,要想讓老婆聽擺弄,你首先得熟悉她,知道她的部件都在哪兒,喜歡哪一口……”肖玉芳板著臉說:“師傅,你能不能正經點?”楊老三正色道:“我怎麽不正經了?就是這麽個道理。好,我先跟你說說鋼材的類別。這鋼材吧,分碳素鋼、合金鋼……”
肖玉芳一邊聽著,記著,一邊警惕地看著楊老三。
肖家屋裏,馮心蘭問肖長功:“他爸,玉芳怎麽還沒回來?”肖長功沒搭理她,站起身說:“德龍,跟我到院裏,練叉鋼。昨天練得不錯,繼續練。要想學一身好手藝,你得下苦工夫。當年我師傅教我鍛工活,為了練腳上的功夫,讓我踩雞蛋。”肖德龍張大了嘴問:“踩雞蛋?”肖長功點頭說:“啊,踩雞蛋。他把雞蛋放到沙箱裏,用腳慢慢踩下去,雞蛋必須沒入沙子裏,不許踩破了,破了就打,用爐條抽。”肖德龍心驚地說:“師爺也太狠毒了。”肖長功罵道:“胡說!師爺是為我好,嚴師出高徒,他要是不嚴,我能評上八級工匠嗎?給我練!”
肖德龍在院裏練著,喊著。肖長功在一旁指點著。馮心蘭站在門口看著,心裏不忍,把肖長功拖到一邊說:“他爸,再這樣練下去,兒子的精神都有些不大正常了。”肖長功道:“沒那事兒!我不行,可我兒子一定要行!我非得把這口氣拔出來不可!”
眼看天色不早,楊老三收起圖紙,仔細地鎖到櫃裏,轉身說:“玉芳,今天就到這兒吧。走吧,學這門手藝,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沒個三年五載的,你學不到手。咱一塊兒走吧。”
楊老三和肖玉芳推著自行車出了鋼廠大門,慢慢地走著。楊老三有意無意地蹭肖玉芳,玉芳始終警惕著楊老三。
楊老三說:“我把直大軸和擺弄老婆往一塊兒比,你還不願意聽,其實就是那麽回事。過去有句老話兒,打服的老婆,揉到的麵,這話我信一半兒,老婆是打不服的,這在舊社會可能適用,新社會可不行了。”肖玉芳瞅了楊老三一眼,一笑。楊老三說著:“你說為什麽?新社會,婦女翻身了!再說了,一個男人,打老婆算什麽玩意兒!老婆是幹什麽的?給你做飯,給你洗衣,晚上陪你睡覺,玩兒,還給你生孩子,稀罕還稀罕不夠呢,憑什麽打人家?”
肖玉芳笑著:“說著說著又不正經了。”
楊老三繼續說著:“哎,那一半兒說的我服,這麵就得使勁揉,那才能揉出麵筋。學手藝也是這個道理,你得下工夫,工夫下到了,那些鋼梁啊,軸杠啊,在你眼裏,就是一團麵。”
肖玉芳一邊聽著,一邊悄悄地把一個扳手插在後腰上。
楊老三瞥了她一眼:“今天咱就到這兒吧。晚上睡不著好好想想我的話,要想反悔,還來得及。還有,你那扳手太小了,打我頭上頂多就爆個栗子,換個大號的。”說罷,騎著自行車走了。
肖玉芳長舒一口氣,默默地望著楊老三漸漸遠去的背影,從兜裏掏出扳手,呆呆地看著。
到了家門口,肖玉芳推了推門,關著。支好自行車,肖玉芳翻牆而過。剛跳下地,她發現肖長功坐在院子的樹下抽煙,不由得一愣。
肖德龍閉著眼睛在舞弄著叉子,他轉著圈兒,邁著小碎步,嘴裏不停地:刷刷刷……
肖玉芳招呼著肖長功:“哥,還沒睡啊!”肖長功問:“怎麽這麽晚才回來啊?”
“刷刷刷……”肖德龍旁若無人地在兩人中間舞來弄去。
肖玉芳看著:“德龍這是怎麽啦?”肖長功道:“練功哪,說你吧,哪去了?”略沉吟了一會,肖玉芳說:“和我師傅說了會兒話。”肖長功臉色不善地問:“他教你直大軸了吧?”肖玉芳道:“你怎麽知道的?”肖長功不語。
“刷刷刷……”肖德龍舞著鋼叉穿過二人。廚房門口,馮心蘭擔心地朝外瞅著。
肖玉芳實說:“他今天教我識大軸的圖紙了。”肖長功沉著臉,輕聲地說:“早晚有這麽一天。”肖玉芳甩過頭問:“哥,你說什麽?”肖長功勸阻道:“一個姑娘家怎麽偏偏要學直大軸呢?這不是女人幹的活。再說了這不是你的正工,不要學了吧。”肖玉芳強嘴:“廠裏不是在我們青工中間提倡要一專多能嗎?團委號召我們青工要做多麵手,多學一門技術有什麽不好的。”肖長功遠慮道:“這倒是個理,不過你做個女青工,還要多學習點好。上鋼廠夜校補習補習文化課,這對將來有好處。你看人家趙素娥,還有鋼管車間的王小順,在夜校補習了兩年,現在都成了技術員了,這是正道。你總不能一輩子開送料車吧,你得為長遠打算。”
“刷刷刷……”肖德龍又舞著鋼叉穿過二人。
肖玉芳執著地說:“我還是想學直大軸,我不瞞你說,哥,我有點兒著迷了。”肖長功歎口氣說:“有些話我就不說了,我隻給你提個醒,什麽時候都要多長個心眼,有時候,前麵有個看不見的套,你鑽進去就出不來了,尤其是女人家,一旦鑽進去一輩子都要苦命地掙紮。”肖玉芳問:“哥,你什麽意思啊?”肖長功麵色陰沉地說:“自己掂量,眼睛和耳朵都長在自己身上。”
“咣當”德龍的鋼叉落到兩人中間。
肖玉芳坐在東廂房的小桌前,回想起剛才楊老三教她識圖的情景。肖玉芳在一張張紙上畫起圖來。
此時,院子裏還傳來肖德龍練叉鋼的呼喊聲。
後半夜,馮心蘭心疼地給肖德龍的腳上著藥……
陽春五月,槐花飄香。
沐著花香,肖玉芳一邊騎著自行車一邊想起小時候的歌謠:老槐樹,槐對槐,槐樹下麵搭戲台……一邊加快速度,心想,可別趕不上開演啊。
電影還沒開演,楊老三拿著一本書,給肖玉芳小聲地講解著。
楊老三講著:“這條線叫什麽?中軸線。”在肖玉芳的身上比量著,“就像你的這根大梁骨。”肖玉芳一邊學著,一邊警惕地躲著楊老三。楊老三突然怪聲怪氣地問:“你都想好了嗎?”肖玉芳故作懵懂:“想什麽?”楊老三怪笑道:“嘿,你耍我啊!”肖玉芳:“噢,你說那件事啊?想好了。”楊老三問:“不怕跟我學手藝壞了名聲?”肖玉芳低著頭說:“師傅,我怎麽尋思,你都不是那樣的人!”楊老三道:“我就是那樣的人!早晚我要收拾你。”肖玉芳挺著胸脯說:“那你就動手吧!”
電影開演了。楊老三和肖玉芳在看電影。
楊老三斜睨著肖玉芳,發現她的手放在褲兜裏,手裏緊緊攥著一個扳手。楊老三氣得離座而去。肖玉芳追了出去。
在電影院大廳裏,肖玉芳氣喘籲籲地拽住了楊老三:“師傅,電影沒看完你怎麽就走啊?”楊老三氣哼哼地說:“你還真換了大號的了?再不走我就沒命了!你手裏的扳手不知道什麽時候把我腦袋敲個窟窿呢!守著個母夜叉看電影,我有多大個膽啊!有幾個腦袋啊!不教了,不教了!給自己留條小命兒吧!”
肖玉芳看著楊老三說:“師傅,你別怕,為了跟你學直大軸,我豁出去了!我說什麽時候吧,咱現在就找個地方!”楊老三盯著肖玉芳道:“你不用激我,早晚我要收拾你!”說罷,大步走出電影院。
回到家,肖玉芳坐立難安,在屋裏轉來轉去。過了一會兒,肖玉芳索性走到桌前坐下,對著鏡子開始描畫起來。
化好妝,肖玉芳換了一件新衣服,對著鏡子照著,轉來轉去,自我欣賞著鏡中的倩影。
第二天一大早,楊老三站在院子裏對著太陽用牙線剔牙。
一個鄰居看見了,笑著問:“楊師傅,你衝著太陽幹什麽哪?”楊老三笑著說:“不認識這玩意兒吧?這叫牙線,幹什麽知道嗎?這是剔牙縫的,外國人都用這玩意兒,咱中國人都用火柴棍剔牙,那不越捅越粗嗎?還不衛生,把牙齦剔出血來,能感染,鬧大了還會得白血病,我給你做個呀?”
下班後,鍛軋車間裏不再像白天那麽喧囂。
班組裏的台子上一溜擺了十八把錘子。楊老三在教肖玉芳識錘。楊老三指著:“你看這一號錘吧,是跑軸的,”一邊說著,試著碰了碰玉芳的手。肖玉芳一下子把手縮了回去。楊老三說:“你摸一摸,以後你每天都得摸一遍,你得找感覺,摸摸!”肖玉芳摸了摸錘柄。
楊老三問:“摸到什麽了嗎?”肖玉芳搖頭:“沒有。”楊老三輕聲地說:“再仔細摸摸,感覺到什麽了嗎?”肖玉芳搖搖頭。楊老三瞪眼問:“沒感覺到我的溫度?”肖玉芳說:“這錘柄上還有溫度?我怎麽覺不出來?”楊老三道:“你現在摸不出來,這東西通人性,你老使它吧它就和你有感情,我每天都摸它一遍,摸著摸著它就熱乎了,它舒服,我也舒服,嘿,我的溫度就留在上麵了,記住了嗎?”肖玉芳看了楊老三一眼,摸了摸錘柄。楊老三說:“慢慢摸,慢慢體會。”肖玉芳的手不慎碰到了楊老三的手,臉騰地一下紅了。
過了一會兒,肖玉芳揚起小臉說:“師傅,你得來真的。”楊老三不解。肖玉芳大聲說:“你得教我真活兒!”楊老三火了:“難道我教你這些都是假的嗎?我告訴你,沒有個三年五載的你學不到什麽!我早就說了,要想直大軸,必須先過識圖這一關,你不識圖,不懂大軸的構造,不懂材質,怎麽能直大軸呢?第二關就是試錘,你得把這些錘擺弄舒服了,這就得一年半載的,它不舒服它能給你幹活嘛!天底下有這樣的事嗎!哦,你是不是看我那天,就是掄了那麽一錘子,就把大軸直了,看起來挺簡單?我可告訴你,那一錘子,凝聚了我半輩子的心血。來來來,還是學識錘,這是基本功。”說著,他戴著大手套的手很自然地搭在玉芳的肩膀上。
肖玉芳一怔,輕聲地說:“師傅,你別這樣!”楊老三的大手套還搭在她的肩上:“你看這二號錘……”肖玉芳嚴肅地說:“師傅,你別這樣!”楊老三的手還沒動。肖玉芳火了,大聲地喊:“師傅,你別這樣!”說著“騰”地站起來,一摸手套,愣了。
楊老三哈哈大笑,其實,他坐在肖玉芳身後的凳子上抽煙。肖玉芳的肩上搭著的是他那隻大手套。
肖玉芳不好意思了,輕聲地說:“師傅,對不起……”楊老三收了笑:“沒有什麽對不起的。”轉身便走。肖玉芳怔怔地看著楊老三的背影,心裏不知什麽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