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夜裏,肖家三兄弟正在熟睡。

肖德龍忽地坐起來,揉了揉眼,大叫一聲,像翻弄烙餅似的,把德豹在炕上翻弄起來。肖德豹被他驚醒,大哭起來。肖德虎飛也似的躥出屋子,跑到正屋,大聲喊著:“媽,媽,我哥他怎麽了?”

……

一刻鍾之後,馮心蘭從西廂房回到屋裏。肖長功問:“德龍呢?他怎麽了?”馮心蘭陰著臉說:“怎麽了?叫你折騰瘋了,睡著睡著,冷丁起來,把德豹當鋼條翻弄,練功呢。”肖長功哈哈笑了:“這就對了,學手藝,就得有這股癡迷勁兒。你忘沒忘?咱們結婚第一個晚上,我的一個師兄告訴我,他研究出了鍛鋼的新手藝,我拖著他回了廠子,舞弄了一宿,把你撇了守空房。”馮心蘭怨艾地說:“你還好意思說!結婚這麽些年了,孩子給你熬了一大堆,可你什麽時候拿我當回事了?守著玉芳和孩子,你說瞪眼就瞪眼。對孩子好一點也行啊,你看你,三個一把扳不倒的孩子,你成天呼來喝去的,他們見了你,就像老鼠見了貓,嚇得溜溜兒的,你在家裏也太霸道了!”肖長功火了:“我霸道什麽了?我不是為了他們好嗎?子不教,父之過,我不嚴加管教,他們能成才嗎?你一個老娘們兒,知道什麽!”馮心蘭哭著:“我知道,我什麽都知道,仍然這都是因為輸給楊老三坐下的病!”

馮心蘭的話說到了肖長功的痛處,肖長功舉起巴掌:“你給我住嘴!再胡說我抽你!”馮心蘭嗚嗚哭著,湊近身子:“你打,你打,你打死我吧,這種日子我跟你過夠了,打死我你跟你的鍛錘過日子吧!”三個兒子聞聲跑地屋來勸架。肖德虎一把抓住肖長功的手說:“爸,你要幹什麽!我媽不是家庭婦女,她也在廠裏幹活掙錢養活家!”肖德豹哭著勸:“媽,別哭了。”肖德龍則喃喃自語道:“都怪我。爸,你別拿我媽殺氣,我一定好好學手藝,我這就去練,好好練,一定給你爭氣!”

馮心蘭趴在炕上失聲痛哭。

幾天後,楊老三和肖玉芳應召走進鍛軋車間主任辦公室,辦公室裏,穀主任正在看一張報表。

楊老三問:“主任,找我們倆?”穀主任示意小苗:“小苗,你去把這些報表送到計劃科。”小苗答應著,拿著報表走了,頗有深意地朝肖玉芳一笑。穀主任說:“其實也沒有什麽大不了的事,我隻想提醒一下,你們師徒倆的關係要注意了。”楊老三把頭低下了,抽出一支煙,點上,吸著,掩飾著窘境。而肖玉芳頗有些不服:“我和師傅怎麽了!”穀主任板著臉嚴厲地說:“有點兒不正常,出格了。”肖玉芳火了:“不正常?有什麽不正常?出什麽格了?”

穀主任道:“這還用我說嗎?下了班你們不走,一嘀咕就是半拉夜,這正常嗎?天不亮就進班組,這正常嗎?”肖玉芳辯駁著:“怎麽不正常?我跟師傅學技術,這是正大光明的事,你當領導的不支持嗎?”穀主任陰陽怪氣地說:“支持,支持,我當然支持。可是,晚上一塊兒看電影總是不太好吧?”肖玉芳一怔:“看電影?不錯,我和師傅是看過一場電影,《伊麗娜回家去》,那有什麽?師徒倆就不能一塊看電影了?”

穀主任板下臉來,聲色俱厲:“玉芳,我都是為你好,你能堵死我的嘴,難道能堵死大夥的嘴嗎?楊師傅,你說呢!”

楊老三站起來說:“主任,什麽都別說了,我知道了。玉芳,咱們走。”

穀主任追在後麵語重心長地說:“本堂,有句話我不能不說,你手裏舞弄的是一杆戟,那可是三尖兩刃,一傷就是三個人啊!”

兩個人出了辦公室。楊老三腳步匆匆。肖玉芳在後麵叫:“師傅!”楊老三回過頭問:“什麽事?”肖玉芳挑戰似的說:“今晚還敢不敢去看電影?”楊老三遲疑著。肖玉芳冷冷地問:“到底敢不敢?給句話!”楊老三堅定地道:“敢!你喂給我豹子膽,我還有什麽不敢的?”

電影開演了,肖玉芳和楊老三坐在電影院裏看電影。

楊老三睨著正在看電影的肖玉芳,玉芳把手緩緩地伸進褲兜。楊老三有些緊張。隻見肖玉芳從褲兜裏慢慢地拽出一把明晃晃的刀。楊老三暗吃一驚,“啪”地扣住肖玉芳的手腕,驚聲問:“你要幹什麽?你要殺了我嗎?”肖玉芳不解地問:“我殺你幹嗎?”楊老三驚魂未定地問:“那你拿刀幹什麽?”肖玉芳咯咯笑了:“你的胡子也該刮刮了。”說著,掰開楊老三的手,把一把剃須刀拿了出來,“這是給你買的。”

楊老三尷尬地轉過頭,假裝看著電影,小聲地說:“我早晚收拾你!”肖玉芳笑著:“那你就動手吧。”楊老三看了她一眼,輕聲地說:“早晚……”

電影散場後,兩人各自回家。

楊老三對著鏡子精心地刮胡子,一邊刮著一邊念叨:“真快,真好,真舒服,王麻子的刀剪,你不服就是不行……”楊老三倚在炕被上,一邊喝著酒,一邊端量著剃須刀。

而在肖家東廂房裏,肖玉芳也不曾入眠,她坐在小桌前,畫著圖紙,畫著畫著,她開始怔怔地望著夜空,像在想一個久遠的心事。

馮心蘭站在窗外默默地看著她,想了想推門走了進來問:“他小姑,還沒睡啊?”肖玉芳答應著:“噢,我在學識圖。”馮心蘭說:“我瞅你半天了,你不是學識圖,是在想心事。唉,也該有心事了,我說過多少回了,你歲數也不小了,該找個對象了。告訴嫂子,心裏到底有沒有個中意的人?”肖玉芳搖頭道:“嫂子,我不想考慮。”馮心蘭歎著:“唉,玉芳,我知道你心裏想的什麽,可你不能往那方麵使勁,我是過來的人,找人家找人家,咱女人這輩子先是要找人,人找對了,才能有個家,找不準人,這輩子咱就沒有家呀。”

肖玉芳瞅著圖紙不說話。

馮心蘭脫鞋上了炕,往裏湊了湊說:“玉芳,年輕的時候,誰沒有個夢想啊,那時候我呀,心比你大,眼比你高,晚上鑽在被窩裏閉著眼睛就想啊,就覺得全世界的小夥子都由咱挑著呢,找個什麽樣的呢?在夢裏把一個個小夥子拉到眼前過一遍,不瞞你說,有一個小夥子在夢裏和我過了好幾天呢……”

肖玉芳抬起頭,呆呆地看著嫂子。

馮心蘭似在夢裏,她一個愣怔醒了:“可這畢竟是夢啊,後來進了工廠,早晨起來,扒拉兩口飯,騎著自行車頂著北風往廠裏跑,那老北風把渾身打得透心涼,一天活兒下來,再頂著大雪回到家,喝口熱湯,鑽進被窩裏,就什麽都不知道了,這才知道什麽叫日子,什麽叫長遠的日子,這日子就把你磨得抓不著那些夢了……”

肖玉芳凝神望著嫂子。

馮心蘭掏著心窩繼續講著:“那時候就想啊,該結婚了,該把自己的肩膀靠在一個男人的肩膀上了,歇一歇,喘一喘,讓他替咱分點兒勞累吧,這個男人的肩膀應該是結實的,你靠在他身上,他永遠不會晃你一個趔趄,這就夠了,你靠著他,你放心,這就是疼啊,玉芳,嫂子說的話你聽明白了?男人要靠得住!這就是一個女人的幸福!”

肖玉芳凝神聽了半天說:“嫂子,我隻問你一句:你這小半輩子了,跟著我哥,幸福嗎?”

馮心蘭一下子語塞了。

肖玉芳追問著:“嫂子,你幸福嗎?”馮心蘭反問:“我怎麽不幸福啊,咱還要什麽樣的幸福啊?”肖玉芳看著她的眼睛:“嫂子,你不幸福!”馮心蘭一愣,望著肖玉芳。肖玉芳一下把話全倒出來:“嫂子,我早就看出來了,這些年,你臉上笑著,心裏苦啊,我哥的心裏隻有工廠,還有他的鍛錘,哪有老婆孩子,他容得你說句話嗎?我再問問你,他什麽時候疼過你,什麽時候拉過你的手,你們倆在燈底下說說悄悄話?”馮心蘭不語。肖玉芳拉著她的手說:“嫂子,他是我哥,我這個當妹妹的不好說什麽,你從來就沒有對著他的眼睛說過一句話,我疼你啊嫂子!”

馮心蘭朝炕下挪著說:“時候不早了,哎,我的鞋呢?”肖玉芳一把拽住馮心蘭喊:“嫂子,別走,我想和你說說話,我再問你,你和我哥看過一回電影嗎?”馮心蘭一愣:“看電影幹什麽?”肖玉芳問:“沒看過吧?”馮心蘭揚起頭想了想,喃喃地說:“打從有了德龍,就沒看過……”

夜深了,馮心蘭慢慢地從東廂房裏走了出來,走到院門口,她站住了,她慢慢地蹲下身子,用兩手捂住了臉……

暮春的早晨,雨嘩嘩地下著。

一群群工人騎著自行車,身上披著雨衣,有的撐著傘,魚貫進廠。

廣播裏正報告著各個車間的生產捷報:“報告大家一個好消息,我廠的一麵紅旗,煉鋼車間3號平爐又傳捷報,今天淩晨,3號平爐的全體職工,大膽革新,土洋結合,煉出了一爐優質鋼……”

班組裏,肖玉芳正撅著屁股在鐵桌上畫圖。楊老三走進來,拍了拍她的屁股問:“早來了?”肖玉芳躲避著:“師傅,你教得也太慢了,照這樣下去,什麽時候才能學會直大軸啊?”楊老三笑了笑:“不急不急,慢慢來,心急吃不上熱豆腐。”

肖玉芳盯著楊老三的眼睛,慢慢地朝他逼去。楊老三有些發蒙,慢慢地躲著,一直退到牆角。肖玉芳上來就說:“我依你,動手吧,師傅!”楊老三怪笑著:“來吧,我正要收拾你!”肖玉芳“嘩”地把工裝脫了,衝著楊老三:“來呀!”楊老三呆呆地看著她一起一伏的胸脯,往牆角縮去。肖玉芳緊逼一步,“啪”的一聲把窗戶關上。楊老三嚇得一個高跳出窗外。肖玉芳捂著肚子哈哈大笑。

楊老三又從窗戶外冒出頭來,咬牙切齒地:“我早晚收拾你!”

肖玉芳笑著,笑出了眼淚。

未曾想,楊老三又從窗戶裏跳進來。肖玉芳看著楊老三驚呆了。楊老三咬牙切齒,把肖玉芳逼到牆角。而肖玉芳“嘩”地一下把衣服又撕開了一道。楊老三見玉芳來真格的了,嚇得又跳窗而跑,頭也不回。

這回,肖玉芳沒笑。

下班回到家,楊老三翻箱倒櫃,找到一身好衣服,穿上,左右照著鏡子,摸了摸新刮的胡楂兒,一指鏡子說:“我早晚收拾你!”

鍛軋車間裏,楊老三和肖長功正在鍛鋼。包科長騎著自行車飛奔而至,對著兩人說:“肖師傅,老楊,都把手裏的活放一放,跟俺走。”楊老三問:“幹什麽這是,急三火四的。”包科長急匆匆地道:“少廢話,快跟俺走吧。”說著,拽住肖長功,又拽著楊老三朝外走去。

三個人騎著自行車在廠區疾駛。包科長不停地回過頭:“快點,快點!”楊老三問:“你急什麽?是不是又出了什麽事了?”包科長不答。肖長功騎著車攆上包科長,小聲地問:“到底怎麽了?你說呀!”包科長使勁地搖著頭,車子騎得更快了。

肖、楊兩個人氣喘籲籲走進廠長室。

程廠長抬頭看著兩人說:“你們倆來了?告訴你們一件事,進京比武要提前了,時間緊迫,省裏來了通知,出於保證比武的水平的考慮,為了保證萬無一失,省裏決定搞個雙保險,你們倆一起參加選拔賽。”

楊老三滿不在乎地說:“是這事啊?那我就不去了,去了也沒用,我心裏有數。”程廠長一瞪眼道:“你這是什麽態度!你不是成天喊冤嗎?這回給你機會了,你又來這手!”楊老三笑著說:“我有數,我有數,那我就去一趟,權當陪太子讀回書。”

肖長功神色一變,罵道:“老三,你少放屁噴鋼渣!”

楊老三笑著說:“廠長,你看我師哥多會罵人,就憑著是師哥,成天這麽欺負我。”

到了午飯時間,工人們一邊吃飯一邊議論著楊老三去省城的事。

小環子問著:“哎,省裏讓肖師傅和楊師傅一塊去省城參加選拔賽,還說是什麽雙保險,什麽叫雙保險?”胡大姐說:“雙保險啊,就是說有一個是備份的,楊老三就是備份,你想啊,萬一肖師傅病了,楊老三就得頂上去,這就叫雙保險。”羅切斯特緊張地問:“這麽說,要是肖師傅在比賽前有個意外,那毛主席就要接見楊師傅,和他握手了?”一個老工人怫然道:“毛主席怎麽能和這樣的人握手?當年毛主席在延安看《白毛女》,演出結束和演員握手,就是不和演黃世仁的演員握手,還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要是毛主席和楊老三握手……能嗎?”

肖玉芳聽這話不樂意了:“怎麽不能?我師傅怎麽了?殺人放火耍流氓,偷盜搶劫搞破壞,犯了哪一條?為什麽不能握!胡大姐冷冷地說:“玉芳,我們說什麽了?發表點意見還不行嗎?你也不用護著你師傅,早晚你會知道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楊老三和肖長功一前一後在廠區裏走著,兩個人都穿著嶄新的毛料衣褲。身後跟著兩個人,提著一樣的兩個皮箱,上麵印著北京火車站的圖案。楊老三放慢了速度,等肖長功並排,笑了笑:“師哥,這去趟北京怎麽就這麽隆重啊,襯衣襯褲毛巾牙刷都發啊。”肖長功說:“趕緊走,理發去吧!”

理發館裏,老練的理發師在為兩人理發,不大工夫,理發修鬢刮胡子潔麵,全部完畢。哥倆兒互相打量著,兩人理的是一樣的新發型,穿的是一新的新衣服,看起來簡直就像一條秧上結的兩塊地瓜。

楊老三還在矯情著:“我還是不去吧,要是讓你在省城再丟人,和毛主席握不了手,那我這輩子真是對不起你了。”肖長功激他:“你左一個不去,右一個不去,領這身衣服幹什麽?跟著我到這理發幹什麽?是不是怕到省城露怯?到底是小廟裏的神兒,沒見過世麵,沒底氣了吧?”

楊老三開始吹了:“有什麽啊,別說進省,就是進京,我楊本堂也不會打怯!當年我去蘇聯培訓,莫斯科都逛過,什麽世麵沒見過!”肖長功道:“別吹牛了!那次你去培訓,剛過了黑龍江,就在對麵的布拉戈維申斯克待了三天,你以為我不知道啊,還莫斯科呢,遠著呢!”

楊老三一心出風頭:“哎,師哥,你說,我萬一見了毛主席,用俄語問他一聲好,行嗎?聽說毛主席和周總理會七個國家的語言哪!”肖長功恨鐵不成鋼地說:“你這個人就是不懂政治!”楊老三道:“就你懂!不就是天天聽聽廣播看看報嗎!”肖長功厲聲道:“中蘇現在是什麽關係?你不知道嗎?找抽你!”

楊老三嚇得吐了吐舌頭。

肖長功正在家裏收拾行裝。馮心蘭在為他裝包。馮心蘭從包裏掏出一塊磚頭狀的東西,問道:“他爸,你包裏裝塊磚頭幹什麽?不嫌沉得慌?”

三個兒子湊上來看,議論著。

肖長功叫道:“德龍,拿個錘子和扁鏟過來!”肖德龍拿過錘子和扁鏟來。肖長功拿起錘子和扁鏟,砰的一聲鏟下一塊:“拿去吃吧,這塊留給你師太!”肖德龍舉著看:“這是什麽呀?能吃嗎?”肖長功說:“這裏廠裏為我們上北京發的營養品,紅糖!”三個兒子歡天喜地地擎著紅糖跑了出去。

肖長功忽然想起什麽,問馮心蘭:“我的手呢?”馮心蘭說:“這兩天就沒看你戴,丟哪去了?”兩個人說著話,到處翻找起來,肖長功罵著:“這隻倒黴的破手,我橫豎戴不慣,這哪是我的手,不戴了!”馮心蘭急道:“你要是在省城選上了,到北京見毛主席,不戴哪行啊,他爸,要是能到北京,你去轉轉,多貴咱也配隻好手,別不舍得!”肖長功歎著:“我這隻手啊,恐怕一輩子也配不合適!”

馮心蘭叮嚀:“他爸,多帶幾件內衣,勤換洗,不能像在家裏。”肖長功答應著:“知道了,叨叨起來沒完!”

肖德龍急匆匆跑進來:“爸,情況有變化。”肖長功說:“你一驚一詐的,什麽情況有變化?”肖德龍說:“剛才我聽說,昨晚三叔喝醉了,從自行車上摔下來,把胳膊摔傷了,去不了省城了。”

肖長功一愣,輕輕地喘了口氣。轉身出屋。

他飛快地蹬著自行車,車把上掛著兩聽水果罐頭,直奔楊家而去。

聽到消息,肖玉芳也飛快地蹬豐自行車往楊家奔,見哥哥在自己前麵進了楊家門,她卻轉身走了。

肖長功走進楊家,隻見楊老三用繃帶吊著胳膊,齜牙咧嘴,一個勁地呻吟。肖長功埋怨道:“怎麽這麽不小心!你說咱倆一起去省城,真刀真槍地再較量一回多好,你這一不去,我也覺得沒有意思。為什麽?沒有對手哇!”楊老三不停地呻吟著:“我也是這麽想的,可輪著咱燒香佛調腚了,我天生沒那頭皮,這是老天要成全你,你就去吧,單刀赴會。要是選拔上了,進了京,見了毛主席,替我問他老人家一聲好,你就說楊本堂日夜都在想念他。還有,聽說北京的蜜餞不錯,替我買兩斤嚐嚐。”

肖長功惋惜地說:“你說你這是怎麽弄的!多好的機會,眼睜睜地錯過了,多可惜。摔得很厲害嗎?”楊老三哭咧咧地說:“厲害,骨折了。傷筋動骨一百天,一時半會兒動不了啦。”

出了楊家院門,肖長功推車前行,如釋重負地長噓了一口氣,笑了笑。

忽然,一輛自行車在他麵前戛然而止,包科長滿頭大汗,抓住肖長功的手說:“你跑哪兒去了,讓俺好找!”肖長功問:“你找我幹什麽?”包科長道:“先別問,走,跟俺走。”說罷,拉著肖長功就走。

眼看他們走遠了,肖玉芳這才推門而入,隻見楊老三吊著胳膊,正在用左手吃飯。肖玉芳驚詫地問:“你,這是怎麽了!”楊老三捶胸頓足地說:“人他媽要是倒黴,喝口涼水也塞牙,摔的唄。”肖玉芳問:“怎麽摔的?”楊老三繪聲繪色地講著:“這不是,廠裏讓我進省參加選拔賽,高興。昨晚到太白樓喝了點,喝大了,回來騎著車子,道上就像騰雲駕霧,迎麵來了輛汽車,打著大燈,晃得我睜不開眼,給我撞了個就地十八滾,幸虧我手腳麻利,就是把胳膊撞折了,撿了條小命。”

肖玉芳緊緊盯著楊老三問:“真的?”楊老三道:“你還懷疑?”肖玉芳搶步上前,一把手把他胳膊上的紗布拽下來,氣咻咻地說:“我叫你裝,你天天給我演戲,你要演到什麽時候啊!”楊老三尷尬地說:“你,你,我這不都是為你哥哥嗎!”

那邊包科長在請肖長功喝酒,兩人都喝得差不多了。

肖長功問:“酒也喝了,說吧,找我到底有什麽事?”包科長激動地說:“老肖啊,進京見毛主席,你太幸運了。你知道不?俺也見過毛主席。”肖長功驚異地道:“是嗎?我可從來沒聽你說過。”包科長道:“好漢不提當年勇。那時候俺還在部隊幹特種兵,有一天突然得到命令,連夜出發。俺們被裝進悶罐車,也不說到哪兒去,不讓打聽。下了火車才知道,是到了北京。首長告訴俺們,要給毛主席匯報特種兵訓練的成果。”肖長功聽著:“是嗎?你真有福!”包科長說:“俺今天求你一件事,你這回見到毛主席,替俺喊一聲毛主席萬歲,你就說,毛主席,俺們廠的包大泉日夜想念您,他給您表演過特種兵訓練,五槍打了五十環,您老人家還握著他的手說過:小夥子,教教我打槍好嗎?”

包科長說到這兒哭了:“俺他媽,當時就知道握著毛主席的手哭,一句話也沒說,後悔啊!你這回見到他老人家,就給俺捎上兩句。”

臨行前一天,肖長功走進瞎師母的小院來辭行。瞎師母正在納鞋底,笑著說:“長功來了?”肖長功把那塊磚頭似的紅糖放在桌子上說:“師母,這是塊紅糖,你熬水喝吧,有營養,吃的時候你就敲一塊下來,小心手啊。”瞎師母摸了摸說:“這東西可不好淘弄,坐吧。”

肖長功從兜裏掏出錢放到桌子上說:“師母,這月生活費放桌上了。”瞎師母說:“老三昨天給我送來了五塊,你倆又送重了。”肖長功笑:“送重了你就多花,想吃什麽就吃!”瞎師母歎:“日子都不易呀,老三能強點,你拉扯這一大家子手指縫可得攥緊點,長功,聽你進門的腳步聲就知道有事。說吧。”

肖長功一本正經地說:“師母,我來請我師傅來了!”瞎師母問:“請你師傅?上哪兒啊?”肖長功輕聲地說:“上北京。”瞎師母高興地說:“你要去北京比武了!”肖長功點頭:“嗯,我要帶著師傅去北京看看,他老人家活著的時候沒去過北京,我要帶他老人家看看天安門,逛逛北京的景致,我和老三當年答應過師傅。”

瞎師母仰天長歎:“好哇,你倆給你師傅爭氣了,你師傅要是活著,該多高興啊,你把他請走吧,走到哪兒別忘了念叨一聲,北京地麵大,別讓他走丟了。”

肖長功恭恭敬敬地把師傅遺像抱在懷裏,聲音哽咽了:“師傅,跟我走吧,我帶你去北京,你跟著徒弟去看天安門,去見毛主席吧,師傅,徒弟有今天全靠著您哪,您是我再生父母,您保佑徒弟把這個狀元拿回家吧……”

到了上京的日子,肖長功擠上了火車,剛剛坐穩,一抬頭愣住了——楊老三微笑著坐在他的對麵。肖長功一愣!

楊老三訕笑著:“唉,我本想成全你,可又一想,這不是欺騙毛主席嗎?思想鬥爭了一宿,還是來了。師哥,讓你失望了吧?”“哪裏話,我高興還來不及呢。”肖長功話是這麽說,臉上掛著冷霜。

楊老三望著茶幾上用布包著的相框問道:“你拿著什麽?”肖長功說:“你自己看吧。”楊老三輕輕地掀開布,看見了師傅的遺像。望著望著,他的眼裏慢慢湧上了淚水。

來自全省的大工匠在省城見麵了,大家互相寒暄著。

一個大工匠緊緊握著肖長功的手說:“你就是肖長功啊,大名鼎鼎,如雷貫耳,向你學習。”肖長功謙虛地說:“哪裏,哪裏……”

省領導台講話:“好了,不開小會了,我說說。這次進京比武,是建國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次,具有特別意義,我體會,中央搞這次技術大比武,就是要以點帶麵,要在全國掀起一個工業戰線上的技術革新熱潮!”

大家熱烈鼓掌。

省招待所裏,幾十個大工匠聚集一堂。大夥熱烈鼓掌,歡迎幹部講話。

幹部說:“你們都很幸福啊,這次進京,比武以後,毛主席可能要接見優勝者,還有可能請你們吃飯。”

一石激起千層浪,大夥情緒激動,議論紛紛。

幹部強調著:“我說隻是可能,有備無患,咱們先訓練一下和毛主席握手和吃飯的時候要特別注意的事項。和毛主席握手的時候不能亂來,站好了,不能一窩蜂地圍過去,不要擁擠,握手要用雙手,不能握得太緊。毛主席要握多少手啊,太緊了多累啊。也不能太鬆了,那樣不禮貌。要這樣。”做著示範動作。

大夥照樣互相握手練著。

幹部囑咐道:“如果能吃國宴,吃飯的時候要注意了,那可是國宴啊,不能狼吞虎咽,不能吧唧嘴兒,露出牙齒。光比畫不行,等吃飯的時候我們具體操練一下。另外,一旦和毛主席握手,能不說話嗎?怎麽說?也得有準備,會後我們回房間也要練一下。”

房間裏,每個人都對著牆,認真地練習和毛主席說話。一個工匠站得筆直:“毛主席,我是鞍鋼的代表,我叫王大慶,我們鞍鋼的工人日夜想念您,我們……”幹部打斷他說:“不行,你說得太多了,這樣下去,毛主席接見得多少時間啊!”

午飯後,工匠們正犯困,幹部又來了。幹部高聲宣講著:“下麵我們練習走路,我先給大家作示範。”“肖師傅,你來走一下。”

肖長功走著步子。幹部說:“基本上可以了,就是步子大了些,要這樣。”幹部在訓練每個人走路的姿勢……

回到房間,肖長功和楊老三練和毛主席握手。

肖長功認真地雙手搖著楊老三的手:“毛主席,我叫肖長功,北方特鋼廠的,能見到您老人家我非常幸福。毛主席,我有件事要告訴您,我們廠有個叫包大泉的,他說他日夜想念您,他給您老人家表演過特種兵訓練,五槍打了五十環,您老人家還握著他的手說過:小夥子,教教我打槍好嗎?他讓我代他喊一句:毛主席萬歲!”

楊老三喊:“多了,太多了,不能這樣說。”肖長功問:“那怎麽說?”楊老三反過來雙手握著肖長功的手:“毛主席,我叫楊本堂,北方特鋼的八級鍛工,見到您,能和您握手,我太激動了,太幸福了,這是我們工人階級的光榮,回去以後,我一定要好好工作,多鍛鋼,鍛好鋼,把我們的社會主義國家建設得繁榮富強……”

肖長功攔著:“多了,多了,你說的比我還多,這樣不行,咱們得打個草稿。”楊老三點頭:“對,打個草稿,要不就跑題了。”

楊老三和肖長功端端正正地坐在飛機坐椅上,像兩個小學生。肖長功擺弄著安全帶,楊老三也研究著安全帶,哢噠一聲楊老三扣上了安全帶,他想給肖長功係安全帶,肖長功拒絕了,也自己動手哢噠一聲扣上了安全帶。

廣播在提示大家乘機注意事項。飛機開始緩緩滑動。肖長功和楊老三緊緊地抓住了扶手,生怕掉下去。飛機的速度越來越快,兩個人神色緊張起來。

飛機突然騰空而起,呼嘯著刺向藍天。肖長功突然低下頭,閉上了眼睛。楊老三望著肖長功,推了推他問:“師哥,不舒服嗎?”肖長功慢慢地抬起頭,他的眼睛裏含滿了淚水。楊老三輕聲地問:“怎麽了師哥?”肖長功輕聲地說:“你說人有多能啊,咱活著還幹什麽!”

廣播響著,介紹著偉大首都北京,這是毛主席居住的地方,也是全世界人民向往的地方……

兩個人透過窗子默默地朝下看著……

到了北京冶金部招待所裏,部領導在給來京比武的眾人講話:“報告大家一個好消息,這次比武,全國要選出六個優勝者,毛主席在比武後要請優勝者到中南海吃飯。”

大夥熱烈地鼓掌。

部領導說:“誰去呢?在座的都有機會,好好比吧。別的我就不多說了,和毛主席吃飯要注意一些事項,哪些事項呢?這樣吧,我們搞個培訓吧,現在就開始,走,到餐廳來個實戰演習。”說罷領著大家走出屋子。

餐桌上,部領導指導著:“對了,到時候大家就這麽坐著,別東張西望,也別眼睛隻盯著桌子,要自然些。”大夥調整自己的坐姿,眼神。部領導看著他們講道:“好,就這樣。怎麽吃飯?怎麽用筷子?怎麽咀嚼?我們一項一項地來……”

肖長功終於挺不住了,慢慢地趴到了餐桌上。楊老三見狀問:“師哥,你這是怎麽了?”肖長功有氣無力地說:“老三,我頂不住了。”

第二天晚上,部領導帶著幾十個大工匠走進禮堂觀看演出,他們的胸前都佩戴著光榮的大紅花。

觀眾們全體起立鼓掌,他們坐到了第一排,全場掌聲還在響著。肖長功機械地跟著眾人鼓著掌,神情又緊張起來。

燈暗下來,大幕緩緩地拉開了。在氣勢磅礴的擂鼓聲中,一個男演員走到台中間,高聲朗誦起來:

“天上沒有玉皇,地上沒有龍王,我就是玉皇,我就是龍王!喝令三山五嶽開道,我來了!”

振聾發聵的群鼓舞開始……

山搖地動!

回到招待所裏,楊老三騎在肖長功的後背上,伸出鬥大的拳頭給他揪著頸。

肖長功泄氣地說:“老三,我真扛不住了,精神快垮了,就想回家。”楊老三一邊揪著一邊高聲地罵:“肖長功,你這個孬種,你知道嗎?隻要你挺過來,和毛主席握了手照了相,這輩子什麽都有了,你就沒有怕的東西了,這是財富你懂嗎?”肖長功說:“我顧不了啦。”過了一會兒,忽然爬起來,盯著楊老三問:“老三,咱倆多長時間沒喝酒了?”楊老三說:“一個來月了吧,你想怎麽著?”肖長功道:“饞哪,咱倆喝一口?”楊老三嚴肅地說:“你可別瞎整!人家有紀律,咱一報到人家就扯著耳朵囑咐咱,堅決不能喝酒!你暈頭了?”

肖長功說:“老三,喝口,我實在饞得受不了了,走!不管那麽多了!”楊老三罵:“整個一個糊塗蛋你!你怎麽小事清楚大事糊塗呢!為了口小酒誤了大事,你會後悔一輩子的!睡覺!”楊老三關了燈。

肖長功唉聲歎氣,啪的一聲又開了燈,坐了起來。“老三,出去喝一口,沒事,我睡不著啊,這一個月我就沒睡踏實,喝一口,讓我好好睡一覺吧。”楊老三問:“不喝你能死是不是?”肖長功答:“能死。”

楊老三無奈地歎了口氣,下地穿上了衣服。

哥倆走到門口,兩個便衣攔住問:“二位師傅到哪去?”

肖長功笑著說:“噢,我們出去轉轉。”

便衣嚴肅地說:“咱們有規定,晚上不許離開賓館,二位早點休息吧。”

半夜裏,楊老三正在酣睡,肖長功捅醒了楊老三。楊老三一愣,隻見桌上擺了一隻烤鴨,兩瓶二鍋頭。楊老三一驚:“哪兒來的?”肖長功笑著說:“我從窗子出去的,沒人看見,來,喝一口!”楊老三斷然推拒:“要喝你喝,我一口不動,整個一個混賬你!”肖長功勸著楊老三:“喝口喝口,出了事我兜著。”楊老三撇了撇嘴問:“你兜得起嗎?”肖長功笑著:“賞個麵子。”楊老三道:“不給麵子!”肖長功灌了幾口酒說:“我說你有什麽了不起的,裝什麽正經啊,平常你還少喝了嗎?你說說,你叫這口酒累的,哪回喝酒你不出事?我告訴你,我這隻手就是你喝酒出的事,我的手怎麽沒有了?你喝酒喝的,調試機器的那天早晨,你肯定喝酒了,一大早我就聞你酒氣熏天,廠裏調查事故的時候,是我給你瞞下的,要不你早就被開除了!為這個你也是跟我喝一口!”

楊老三呆呆地望著肖長功。肖長功又灌了一大口酒,像個孩子似的勸著楊老三:“老三,賞個麵子,弄一口,就弄一小口,算我求你行不行?”楊老三無語地望著肖長功。肖長功看他問:“怎麽了老三?”楊老三拿起酒,倒了滿滿一茶缸,兩手端起鄭重地說:“師哥,我敬你一杯!”一仰脖把一大缸子酒都灌了進去。

在這激動的前夜,兩個人徹底放鬆了,你一杯我一杯喝起來,片刻,喝高了。肖長功摟著楊老三說:“別緊張老三,這手藝都在咱心裏揣著,誰也偷不去搶不去,關雲長能溫酒斬華雄,咱就能一錘驚天地,是不是老三?”楊老三摟著肖長功的肩膀道:“師哥啊,我心裏有數,這回呀,我是摸不到鍛錘了,不過我心裏高興啊……”

兩人從**摟到地下,又從地下摟到**,像兩個孩子。

第三天,會議室裏坐滿了部領導,他們一個個地找代表談話。

楊老三走進來。他剛想抽煙,又把煙盒揣起兜裏,規規矩矩地望著部領導。部領導問:“你是北方特鋼廠的楊本堂同誌吧?”楊老三規規矩矩地說:“我是楊本堂。”部領導又問:“楊本堂同誌,這次到北京有什麽體會?”楊老三說:“北京太大了。”部領導問:“還有呢?”楊老三說:“激動!一宿宿睡不著。”

部領導誇獎道:“楊本堂同誌,您的鍛鋼技術確實是一流的,這次在首鋼決賽我們都看到了,沒挑的。”

楊老三的話癮一下子上來了,他笑道:“您都看到了?我不是吹吧?說實在的,參加決賽的這拔人,我都沒怎麽能瞧得上,真功夫的不多,花架子倒有點,也就是我們北方特鋼廠的肖長功還有點玩意兒,他你們可以考慮。”

部領導笑笑。

楊老三站起來湊到部領導耳邊輕聲說:“我給你交個底,我還留了一手絕活沒露呢,到時候我要給毛主席看點真本事,你可別給我傳出去啊!”

部領導突然正色道:“楊師傅,跟你了解個情況,你要如實地回答。”

楊老三不在意地說:“你說。”

部領導問:“上周六的晚上,你和肖長功喝酒了?”楊老三一驚,沉默不語。部領導嚴肅地說:“對組織要講實話!”楊老三答:“是,我一定說實話。”部領導問:“肖長功喝沒喝?”楊老三沉默著。部領導又問:“我再問你一句,是誰半夜從窗子出去買的酒?”楊老三望著窗外。部領導提高了嗓門:“請你回答,這個問題非常嚴重。”

終於,楊老三狠下心說:“我回答,我出去買的酒,我勸肖長功喝……”

部領導問:“肖長功喝了嗎?”楊老三瞪眼說瞎話替師兄掩飾著:“肖長功睡了,我怎麽叫也沒叫醒他。”部領導說:“那我問你,我幾點出去的?幾點回來的?”楊老三一路編下去:“十一點半出去的,十二點回來的。”部領導細致追問:“在哪買的酒和烤鴨?”楊老三道:“在蔣宅口。”

部領導問:“你還到哪去了?”楊老三舉著手:“向毛主席保證,我哪兒也沒去。”部領導還在問:“打沒打過電話?”楊老三說:“我沒打過!”部領導問:“遇到過什麽人沒有?”楊老三說:“半夜三更的上哪碰人啊。”

部領導合上筆記本,兩個便衣走了出去。

部領導跟楊老三講著:“情況是這樣的,這次群英會有點變化,各地送來的代表太多了,參賽代表的名額得削減,毛主席日理萬機,國內外的大事都要他親自處理,他老人家一宿才能睡兩個小時的覺,我們看了都心疼啊,他老人家不可能一一接見各界代表,你們省裏提前和你們說過吧,這次比武是雙保險,現在看來,肖長功同誌沒有什麽問題了,心理素質和身體狀況都很好,所以……”

楊老三明白了:“領導就別往下說了,我明白了,也理解,能進京就是我莫大的榮譽,我回去,高高興興地回去。”說著,悄悄地退出屋子。

楊老三站在會議室門口,看見肖長功走了進去。

過了很久,肖長功臉色煞白走出來,竟然撞在牆上。

楊老三有些幸災樂禍,勸著:“師哥,別難過,不是我們自己,也不是我們比輸了,想開些。”肖長功捂著臉蹲在地上哭了。楊老三左勸右勸:“你這個人,怎麽像個娘們兒似的,不讓比也不能賴著人家啊。”肖長功哭得更厲害了。

楊老三叫著:“師哥,走,不比了,我們到全聚德吃烤鴨去,我請客。”

卻聽肖長功驀地大喊一聲:“毛主席要看我表演了!”

終於到了大比武的這一天,大禮堂的過道裏站滿了。肖長功蹺著腳在人群裏朝大門望去,大門緩緩地打開了,氣勢磅礴的《東方紅》的樂曲響了起來。

“毛主席萬歲!毛主席萬歲!”禮堂裏響起山呼海嘯般的呼喊聲。

肖長功喊著喊著,淚流滿麵……

此時,在北方火車站上,一列火車進站了。

楊老三下了火車。他直著走著,抬起頭愣住了——肖玉芳站在遠處默默地看著他。肖玉芳高興地跑過來,問著:“師傅,回來了?”楊老三努力地笑了笑說:“回來了,回來了!”肖玉芳從包裏掏出一個圍脖:“師傅,我剛給你織的,戴上吧,天挺冷的!”楊老三掙脫著:“不用,不用!”肖玉芳沒聽見,還是一個勁地給他係圍脖。楊老三掙脫著,肖玉芳和他撕扯著。兩個人扯著扯著,肖玉芳突然愣住了。

她慢慢地張開手心——楊老三不知什麽時候把一個發卡放在了她的手裏。

幾天後,兩人如約到了一家小工廠門口。廠長早已經率領眾人在大門口恭候。

廠長熱情地上前迎接:“楊師傅,我們等候您多時了,請,快請!”大夥眾星捧月似的,把楊老三和肖玉芳簇擁到工廠食堂。

眾人圍著桌子坐下。廠長笑容滿麵地說:“哎呀,楊師傅,我們一大是就恭候在門口,盼星星盼月亮,簡直是望穿了秋水,總算盼來了活神仙。”楊老三笑了:“至於嗎?不就是大軸彎了嗎?”廠長道:“還至於嗎?大軸一彎,全廠就停擺了。”楊老三說:“於是就想起我來了?”“不想起您還能想起誰?咱們全市,除了您,誰還敢攬這瓷器活?誰不知您楊老三?”廠長適時地拍著馬屁。楊老三十分得意地說:“那倒是。哎,今天我隆重地向大家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徒弟肖玉芳。”說著把玉芳拉到眾人麵前。廠長客氣地說:“久仰,久仰。來,楊師傅,我先敬你們師徒一杯。”端起酒杯。楊老三一擺手:“慢,咱先不喝酒,走完大軸再說,走,上車間去!”廠長攔著:“先不忙,回來酒菜就涼了。”楊老三微微一笑說:“涼不了。”

廠長感歎著:“楊師傅,您這是要溫酒斬華雄啊!”

車間裏,眾工人把一根大軸緩緩地吊了下來。楊老三背著手,圍著大軸轉了一圈又一圈,他時而彎下腰,用小錘敲著大軸,傾聽著聲音,一會兒又用手撫摸著大軸。肖玉芳一把一把把小錘遞給楊老三。楊老三不斷地換著錘子敲打著。肖玉芳在他身旁默默地注視著。

楊老三問:“現在室溫多少?”一個工人答:“二十三度。”楊老三又問:“都墊好了?退過火?”工人說:“一切都按您說的做了準備。”

楊老三把手一伸,有人遞過大錘,他舉起錘,在大軸上從頭到尾敲了一遍。

楊老三瞄著大軸,用粉筆在上麵畫了一個圈,之後,兩眼圓睜,大吼一聲,掄起大錘,——“咣”地就是一錘。

廠長趕忙趨前察看,量著,驚呼:“大軸直了!大軸直了!”眾人也是一片歡呼聲:“楊師傅,好身手啊!”

肖玉芳驚呆了。

黃昏的街上,師徒二人推著車子走著,兩人已經喝醉了。

肖玉芳執拗地說:“我就是要學!”楊老三撇撇嘴:“你以為我把你收拾了,就會真的教你嗎?要是不教你,我看你怎麽辦!”肖玉芳自信地說:“我有辦法。”

楊老三說:“這回開眼了吧?你說我這一身看家的本領,能輕易就教給你嗎?”肖玉芳央求著:“師傅,我就是要和你學,你快點兒教我吧,你快點兒收拾我吧!”

忽然之間,雷雨大作。

楊老三看看天對玉芳說:“這天,還翻臉了。敢不敢再喝了?找個地方喝點,避避雨?”肖玉芳看著他說:“今天我就交給你了。”

天黑了,在特鋼廠的後牆根底下,楊老三站著,把一個濕淋淋的雨傘接過來,又把剛剛爬到牆頭上的肖玉芳接了下來。

兩個人搖搖晃晃地攙扶著朝前走去。

鍛軋車間裏煙火明滅,茶爐噝噝地叫著。兩個人濕淋淋地走了進來。

楊老三柔聲說:“烤烤衣服吧,女人家就怕著涼。”肖玉芳脫下衣服,背對著楊老三,在茶爐前烘烤衣服。楊老三默默地望著她光潔的背影,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肖玉芳輕聲地叫著:“師傅……”

楊老三輕聲地說:“玉芳,你真美……”

肖玉芳輕聲地說:“師傅,你要是教給我真本事,我全給你!”楊老三衝動起來:“這話當真?”肖玉芳道:“當真!”楊老三終於忍不住了,一下子抱住肖玉芳的後背。玉芳一動不動,卻哽咽著哭了。楊老三輕輕地放下手臂,轉身要走。

肖玉芳一下子拽住楊老三的手,緊緊地把他摟住。楊老三顫抖著說:“玉芳,別,別這樣!我不是那號人!”肖玉芳激動地說:“我知道,我知道,師傅,我願意!”楊老三一下子把肖玉芳抱起來,放到草墊子上,兩個人滾在了一起。

茶爐一聲尖叫,水開了。兩個人嚇了一跳,緊接著又滾在了一起。

雨水撲打著窗戶……

楊老三坐了起來,抬起頭,盯著肖玉芳,鄭重地說:“玉芳,我楊本堂言而有信,一定教你直大軸的真本事!不過,從今往後,咱倆在這件事兒上就兩清了!”

肖玉芳怔怔地看著楊老三。楊老三道:“說話呀你!”肖玉芳突然揮起手臂,“啪”地給了楊老三一個耳光。

楊老三捂著臉,怔怔地看著肖玉芳。肖玉芳整理著又濕又亂的頭發,楊老三默默地看著她的背影。而肖玉芳呆呆地望著窗外的雨。

這時,高音喇叭響了:“職工同誌們,報告大家一個振奮人心的好消息,代表我廠出席全國冶金係統群英會的肖長功同誌,今天載譽歸來了……”

第二天早上,特鋼廠的大門前,陽光明媚,鑼鼓喧天,彩旗飄揚。

廣播喇叭響著:“這次群英大會,好手如林,競爭激烈,肖長功同誌不負全廠職工的重托,力戰強手,拿下了全國冶金係統鍛工比武第一名,為我廠,也為全局、全市人民爭了光,我們為肖長功同誌取得了這樣好的成績感到驕傲,我們對他表示衷心的感謝。大家都知道,這次群英會,是建國以來,我國鋼鐵健兒的第一次大聚會,黨中央、國務院都非常重視……”

肖長功站在解放牌汽車上,披紅掛彩,滿麵春風,擎著雙手不停地向人群揮手致意。楊老三也站在人群裏,他的心情十分複雜,不知是榮是辱、是妒是慕。

黃昏時分,肖家院裏院外都擠滿了人,停著一串兒小轎車。

院裏的窗子上也擠滿了來看熱鬧的人頭。

包科長在裏裏外外地忙乎著,維持著秩序。

市局領導和廠長坐在屋裏聽取肖長功的進京比武匯報。

肖長功激動地語無倫次:“小轎車在中南海拐啊拐啊,後來,在一間房子前停下了,我們下了車一看,周總理在門口等我們!”院子裏一片掌聲。肖長功喝了口水。程廠長道:“慢點講,慢點講!”肖長功說:“好!我慢點講,周總理領我們進了屋子,你猜我們見到了誰?”

眾人猜測著:“誰啊?毛主席?”肖長功一拍巴掌:“對!毛主席!”

院子裏一片喊聲:“毛主席萬歲!毛主席萬歲!”有些人甚至哭了起來。

肖長功講著:“毛主席招呼我們吃飯,毛主席說,各位師傅不要客氣嘛,就像在家裏一樣。周總理親自給我們擺椅子,大家都不敢坐呀,這時候隻見毛主席一揮手,毛主席拿起筷子:坐!毛主席又說,吃,敞開肚皮吃,把這桌飯菜都消滅了!我們隻吃飯不喝酒,用筷子說話!這時候周總理說,都把筷子動起來。”

程廠長問:“你們就真吃了?”肖長功點頭道:“吃了,毛主席邊吃飯邊說,白天看了大家的表演,很了不起呀,工人階級可以領導一切!建人民大會堂的時候,從全國請來了一些油匠,他們刷油的時候都穿著深色的西服,刷完油呢,西裝上一個油點都沒有,這是總理告訴我的。”

肖長功又喝了口水:“這時候毛主席突然問我,你叫什麽名字?我嚇了一跳,我趕緊說,報告主席,我叫肖長功,毛主席又說,肖師傅,坐下說話,站著不算數,這時候我就坐下了,毛主席又問我,哪個工字呀?我說成功的功,毛主席說,差了一個字,中央有個何長工,工人的工,這個名字起得好,為人民做長工,不給剝削階級做長工!”

院子裏又是一片掌聲。

肖長功心潮澎湃地回憶著:“毛主席又問我,住多大的房子啊?我說很大,是洋房,毛主席這時候笑了,毛主席說,咱工人都住上洋房了,很了不起!毛主席又問,到底有多大呀?我說二百多平米,毛主席又笑了。”

肖長功接著回憶道:“毛主席說,比我住的還要大,這就對了!應該表揚你們的市長!勞動創造世界,沒有工人我們穿不上衣,走不了路,坐不上車,中南海過去是皇帝住的,我們推翻了皇帝,就應該我們來住!光著腳走路也不怕,但要講衛生,你可以搞一個乒乓球台子,鍛煉一下身體。”

“毛主席又說,少了一隻手,可以想辦法,中央有兩個獨臂將軍,都很能打仗,少了點負擔,走路也輕快,沒事不要老治病,我有個醫生,總要給我治病,道理多得很,我不高興!”肖長功仔細回憶著每一個細節,每一句話。“毛主席又說,講衛生就可以。我在書房裏吃飯,有一張小桌,高了點,兩隻腳落不了地,不能腳踏實地。一直沒能解決,你們都是八級大工匠,很好解決,後來還是杭州一個理發的,給我理發發現了這個問題,給我解決了,現在調到我身邊,叫周福明。所以說,卑賤者最聰明,高貴者最愚蠢,要向工人階級學習。工人階級能夠領導一切!”

院子裏一片歡呼聲和掌聲。

包科長擠進來問:“你和毛主席握沒握手啊?”肖長功說:“我和毛主席都吃過飯了能不握手嗎?”包科長一下子握住肖長功的手,使勁地搖著。

包科長激動地高呼:“毛主席萬歲!”

眾人也喊起來。

肖長功也鼓著掌,高喊著口號。鼓著鼓著,他忽然看著自己的雙手,流著淚,恭恭敬敬地站起來,把兩臂伸直:“同誌們,就是這雙手,就是這雙長滿老繭的工人的手,毛主席他老人家親自握過啊!”哽咽著,“這是我的光榮,也是咱們廠的光榮,工人階級的光榮啊!”

眾人高喊著“毛主席萬歲”,把肖長功團團圍住,爭相和他握手,眼裏都含著激動的淚花。

肖長功被人簇擁著,但他兩手高擎。無數隻手伸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