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長功正飄飄然地在街上走著。一輛自行車嘎地在他麵前停住了,來人是包科長。他滿頭大汗,氣喘籲籲地說:“肖師傅,你叫俺好找。”肖長功問:“什麽事,你找我?”包科長匆匆道:“上車。”二話不說,載著肖長功向前奔去。包科長邊騎邊說:“問你個事,給沒給毛主席帶好?毛主席記不記得包大泉?”
肖長功拍拍頭道:“咳,我一握毛主席的手,激動得光顧流淚了,什麽話也沒說。”包科長歎口氣:“咱哥倆怎麽一個德性!”
包科長拉著肖長功走進了一家照相館,一群人呼啦一下圍上來。包科長介紹著:“老肖,這些都是俺的戰友,聽說你和毛主席握過手,想求你和他們照一張相。”大夥七嘴八舌地說:“對,肖師傅,和我們照張相吧,留個紀念。”肖長功答應著:“行行行。”
照相機前,眾人簇擁著肖長功,幸福地微笑著,照了一張相。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肖家一家人正在吃飯。隻見瞎德豹擎著一張報紙,一路喊著:“爸,媽,發表了,發表了!”衝進來,展開報紙,喜形於色地說:“爸、媽、哥你們看,我登報了,我發表了一首詩,寫的是爸爸進京比武的事。”
馮心蘭欣喜地搶過報紙:“我看看!”大家都搶著報紙看著,都非常高興。肖長功感歎:“小三,別驕傲,你的詩,我看一般,也就是沾了寫毛主席的光。”
肖德龍說:“爸,我也有個好事兒,我快出徒了,考試已經合格了。”肖長功瞥了他一眼:“這有什麽?你還能學一輩子徒啊?不過,你倒是可以考慮處個對象了,等我給你掂量掂量。”肖德龍說:“爸,這事就不用你操心了。”肖長功的臉黑了下來:“我不操心誰操心?這個舵我一定要把!”說完咳嗽起來。馮心蘭替他捶著背。肖長功喘著:“真是扛不了了,打從北京回來,天天作報告,嗓子都冒煙了,多少天也沒摸鍛錘了,手藝都生了。哎,玉芳哪?”
東廂房裏,肖玉芳坐在窗前,默默地用鉤針鉤著一個衣領,眼神有些迷離。
第二天的黃昏,楊老三站在鍛軋車間的女更衣室外,瞅著一個個女工走出更衣室,悄悄地溜進女更衣室。楊老三走了進來,肖玉芳一愣:“你怎麽到這兒來了?”楊老三嚴肅地說:“咱倆要來真格兒的了!從今天起,我教你直大軸的真本事!走,到班組去!”
班組的鐵桌上鋪滿圖紙。十八把小錘子一字兒排開。楊老三給肖玉芳細細地講著直大軸的要領:“我還得給你打個比方,這大軸彎了,就好比一個人的腰彎了,挺不直了,成了羅鍋了,你不能硬去直它,要是那樣能成,全世界就沒有羅鍋了。”肖玉芳道:“那還用你說,羅鍋不是崴的嘛。”楊老三笑了:“你怪話還不少呢。咱就說羅鍋,你弄得弄清楚腰是怎麽彎的,得用骨科探傷的方法搞明白,它要是折了,那就沒辦法了,要是腰間盤脫出,你就摸準了,拿摸好勁道,一推就成。”肖玉芳點點頭:“嗯,有道理。”
楊老三說:“這直大軸也是這麽個理兒,大軸要是斷了,神仙也沒轍兒,要是彎了,你得看彎在哪兒。可有一條,不能彎在哪兒你直哪兒,要是那樣,還有什麽技術?”玉芳好像心不在焉:“哦?”楊老三說:“其實,這直大軸之前,查圖紙,驗鋼號,拿著小錘鎬鎬打打,這一切,都是為最後這一錘做的準備……”
玉芳默默地看著楊老三。楊老三道:“你看我幹什麽?早點兒教會你咱倆就兩清了!我也完了,沒絕活兒了!”
肖玉芳幽怨地說:“我就恨你這句話!”
楊老三一愣:“那你還要怎麽樣?你還要叫我幹什麽?”肖玉芳不語。楊老三繼續逼問:“你說還叫我幹什麽?”肖玉芳道:“以後再不許你說這樣的話!”楊老三問著說著:“咦,我這麽說怎麽了?我就這點玩意兒,完了就完了,在你眼裏,還是個老光棍,一個不正經的老光棍!”肖玉芳哭著:“我就不許你這樣說,你不是老光棍,你心裏清楚,你不能上了樓就撤梯子!”說著,又撕又撓,把楊老三逼到牆角。楊老三說:“不,你聽我說,你不能這麽撒潑,咱們倆……”兩個人吵著,罵著,卻漸漸地抱到一起。
唉,這一對活冤家!
鍛軋車間裏,巨大的鼓風機轟鳴著,加熱爐噴吐著火焰,鋼條上跳躍著火苗,在流水線上奔跑。工人們揮舞鋼叉,叉住鋼條送進軋機,動作如搖滾。
軋機轟鳴,鋼材被軋得又細又長……“大炮”呼嘯著,順著軌道撞擊著鋼條。悠錘“咣咣”地響著,把一根一根彎鋼正直。
下班後,電影院裏,楊老三和肖玉芳在座位上手拉手地看電影。楊老三一邊看電影,一邊給她講著直大軸的技藝:“要學會直大軸,這手上一定得有準兒,我手頭就有準兒。你這小拇指,十個厘米零三個道兒,不信就拿卡尺量量,不帶錯的……”肖玉芳撇嘴道:“我不信,你的手是卡尺啊!”楊老三道:“我的手,比卡尺準。”
前排坐著的人不滿意了,不斷回頭說:“噓,小聲點兒,這是公共場所,注意點公德,技術問題回廠子研究。”
兩個人不說話了,從兜裏掏出爆米花、豬手,大嚼大咽起來。
前排的那個人又不樂意了:“噓,這是看電影,不是下館子,你們這麽吧唧嘴兒,煩不煩人啊?要吃東西回家,趴被窩裏吃也沒人管。”楊老三拍了那個人的頭一下:“同誌,對不起,我們不看了還不行嗎?”拉著肖玉芳走出電影院。
公園裏花香陣陣,樹影搖搖,波平如鏡,月光如水。
對著良辰美景,楊老三和肖玉芳邊吃邊探討直大軸的手藝。楊老三說:“你以為我那天問室溫是故弄玄虛是不是?不是的,不掌握溫度根本不行。”肖玉芳問:“那你那天在機械車間直大軸為什麽沒問溫度?”楊老三狡猾地笑了:“這叫兵不厭詐。那天我一進車間就看了溫度計。你當那些人是看熱鬧呢?都想偷手藝呢。他們偷不了我的手藝,我早就防著了。”
楊老三說著,把一頂帽子放在肖玉芳的屁股底下:“墊著,女人不能著涼。”肖玉芳挺納悶:“咦?帽子哪兒來的?你沒戴帽子啊!”楊老三狡黠地笑著:“嘻嘻,電影院裏,前排那個人的,你當個屁股墊吧。‘肖玉芳哈哈大笑:“你呀,鬼心眼兒太多了!”楊老三道:“沒有鬼心眼兒,我能贏了你哥?”肖玉芳撲棱一下站起來問:“贏我哥,你使什麽鬼心眼兒了?”楊老三自知失言,忙掩飾:“沒有,沒有,絕對沒有,比武是在大夥眼皮子底下進行的,我能使什麽鬼心眼兒?我是說,你哥,技術是不錯,可不善於比武,他是輸在經驗上。”
肖玉芳不愛聽了:“不說這些了,一說你和我哥的事心裏就堵得慌。唉,剛才的電影看得好好的,叫你拖出來了,真可惜。我就愛看蘇聯電影。”
楊老三問:“你都愛看些什麽?”玉芳羨慕地說:“他們住的房子真好,那麽多汽車,幾乎家家都有電話。”楊老三說:“我也挺愛看的,你猜我愛看什麽?”肖玉芳問:“愛看什麽?”楊老三道:“我就愛看他們,男的女的,見了麵就擁抱,特別是情人,還接吻,一看他們接吻,身上麻沙沙的。”不怪人家說你,你呀,就是有點……不說了。”“說我好色是不是?告訴你,我楊老三好色不假,可真入我眼兒的還沒有幾個,我也就是嘴上過幹癮,其實,自從死了老婆,這些年我沒碰過女人邊。”
肖玉芳道:“我不信!”楊老三急道:“我要是說假話,叫我明天出門就撞汽車!”肖玉芳急忙捂住楊老三的嘴:“我不許你胡說!”楊老三就勢抓住肖玉芳的手說:“玉芳,咱倆都這樣了,我今天就說實話吧。一小我看著你長大的,我的心裏一直藏著個秘密。多少年了,我都在想:這丫頭,是老天爺給我預備的,可為什麽她就小了我這麽多呢?我老婆還活著的時候,晚上我摟著她,心裏在想著你。我對自己說:老天爺,這一輩子,要是讓我能摟著玉芳睡一回,就是死了,也不算白來這個世界走一回。現在我的願望達到了,我就是明天死了,也會高高興興的,我活得值了。”
肖玉芳被感動了:“三哥,你真是這麽想的?”楊老三眼裏含著淚:“哥不騙你,哥騙誰也不會騙你。”聞聽此言,肖玉芳緊緊地抱住楊老三:“三哥!”
兩人廝摟著,互相親吻著。
楊老三壞笑著:“玉芳,像不像剛才看的蘇聯電影?蘇聯人就是這麽接吻的。”肖玉芳笑著推開他:“三哥,你太壞了!”楊老三馬上說:“玉芳,守著人你可不能這麽叫我。”肖玉芳道:“我又不傻。”
楊老三笑著:“再來一次,你別睜眼,把頭往後仰。”楊老三指導著。肖玉芳認真地、反複地試著外國人接吻的樣子,嘴裏喃喃道:“好了,別叫人看到!”
楊老三和肖玉芳手扯著手走出公園來,突然兩人鬆了手。
隻見肖長功拎著包坐在門口的椅子上。兩人呆呆地看著肖長功,一時無語。肖長功揮了揮手:“玉芳啊,你先回家吧,我和你師傅有幾句話。”肖玉芳看了楊老三一眼,低著頭匆匆走去。
肖長功拍了拍椅子道:“老三,坐下說話。”楊老三心虛地說:“師哥,我還有點事……”說著要走。肖長功說:“坐下,坐下。”楊老三道:“師哥,咱明天再說吧。”
肖長功瞪著眼說:“你怕什麽?你看這是什麽?”從包裏掏出兩瓶酒,放在椅子上。看了一眼酒,楊老三鬆了口氣:“師哥,這是幹什麽?”肖長功說:“給你的,我從北京背回來的。”楊老三拿起酒看了看道:“好酒,地道的二鍋頭!”楊老三坐下。肖長功說著:“這些天我忙著到處作報告,也沒時間去看你,這不剛從會場出來,就奔你來了,你別在意啊。”楊老三還是不安:“沒事沒事,師哥,我領了,那我就回去了。”楊老三欲走,肖長功把他按住了。
——“老三,再坐會兒,我是來向你道歉的,這些年,跟你說了些沒斤兩的話,別往心裏去,還有……老三,我對不住你!”
——“你今天這是怎麽了?”
——“你從北京走了我才知道,為了我,你把那天晚上喝酒的事全攬過去了,沒有你,我見不著毛主席……”
——”你心裏有數就行!”
——“我忘不了!”
楊老三朝外走去,被肖長功叫住了:“老三,過來,我還有話說。”楊老三走到肖長功麵前。肖長功見四處無人,低聲道:“老三,憑你這個條件,找什麽樣的女人都不費事,是不是啊?”楊老三道:“師哥,你什麽意思?你把話說清楚,好嗎?別曲裏拐彎的,我煩!”肖長功道:“你火什麽?”楊老三道:“你火什麽?你什麽時候能放個響屁!”肖長功幹脆說了出來:“那好,老三,你和玉芳的事我一直沒說什麽,可現在我不能不說什麽了,再不說就要出事了,一句話,你倆現在走得不近便,我警告你,要是你敢打我妹妹的主意,傷了她,我就要你的小命兒!”
楊老三冷冷地說:“就這麽個響屁啊,那好,我告訴你,我不敢,她不就是跟我學點手藝嗎?我不教行了吧?”
第二天,下班鈴響,收工了。
楊老三給肖玉芳發了個暗號,肖玉芳回了個暗號。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車間。
廠區的僻靜處,巨大的空鐵管橫躺在地上,肖玉芳蹲在裏麵。外麵傳來楊老三的兩聲咳嗽,肖玉芳在裏麵回了兩聲咳嗽。楊老三鑽了進來。兩個人說話聲音雖然很低,卻震得鐵管子裏嗡嗡作響。
楊老三心慌地說:“玉芳,壞事了。”肖玉芳一怔:“怎麽了?”楊老三說:“昨晚你走後,你哥和我說了幾句話。”肖玉芳問:“我哥怎麽說的?”楊老三說:“他說,我要是敢打你的主意,他就要了我的小命兒。看來他可能知道咱倆那個了。”
肖玉芳睨視著楊老三:“你就那麽怕他?”楊老三直言道:“說真格的,我還真有點怵他。你別看他言語不多,身上有股殺氣。光複前一年,有一回,一個日本人非要跟他比摔跤,結果你哥輸了。後來他發狠學摔跤,跟著腚要再跟日本人比一回。日本人說他是手下敗將,死活不跟他比。你猜你哥怎麽著?天天下了班,堵在廠門口跟人家叫號。那個日本人沒辦法又跟他摔了一跤。”
肖玉芳追問著:“結果怎麽樣?”楊老三說:“把人家摔了個狗啃泥。”肖玉芳問:“日本人沒報複他?”楊老三說:“怎麽沒報複?人家找了個因由,把他好一頓揍。不管怎麽揍,他愣是沒說一句軟話。”
肖玉芳說:“他那是對日本人,對你,他不敢怎麽的。”楊老三躊躇著:“那可不好說,我還是躲著這個凶神吧。”肖玉芳瞋了他一眼:“看你那點膽量,我就不怕他!”
楊老三盯著她的眼睛問:“你真的不怕?”肖玉芳堅決地說:“不怕,他還能吃了我啊?”楊老三心意終定:“好,你不怕我也不怕,豁出去了!”
兩個人悄悄地爬出鐵管子。
兩人騎車在大街上狂奔。
下坡的時候,肖玉芳和楊老三玩起了大撒馬,兩個人摟著肩膀,說著笑著,唱起了當時流行的蘇聯歌曲《喀秋莎》:正當梨花開遍了田涯,河上飄著柔曼的輕紗,喀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歌聲好像明媚的春光……
一個多月後的一天,在另一家小工廠裏,楊老三現場教肖玉芳直大軸。
肖玉芳打了一錘。楊老三搖了搖頭,為她耐心講解著什麽。肖玉芳看著楊老三,深情地點了點頭……
當天晚上,外麵夜色沉沉,兩人在大鐵管裏擺上了小酒小菜,不停地判斷著杯,熾熱的心是火紅的,明亮的。兩人笑著,都有些喝醉了。
楊老三如在夢裏:“玉芳,我覺得這些日子自己像神仙一樣,人也覺得年輕了。玉芳,你不覺得我老嗎?”肖玉芳唇角綻笑:“一點不覺得。我覺得,你這個人吧,有一顆年輕人的心。以後給你規定一條,天天必須刮胡子,要不然我不讓你那個。”楊老三故意問:“哪個?”肖玉芳道:“那個。”“到底哪個?”肖玉芳捶打著楊老三:“你太壞了!”
楊老三微微閉上了眼睛憧憬著:“玉芳,真想領著你遠走高飛,找個沒人的地方住下來,過咱們的好日子。”肖玉芳卻說:“我可不想離開廠子,沒有廠子,我怎麽學手藝?”楊老三一下醒了:“你是和我好還是和我的手藝好?”肖玉芳道:“廢話,你沒手藝我能和你好嗎?”楊老三的臉暗下來了。肖玉芳柔聲問:“怎麽了?”楊老三歎口氣:“唉,玉芳,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你為了學手藝受委屈了。我楊老三一定不辜負你。”
——“三哥,你說哪兒去了!我開始是衝著你的手藝去的,現在我是連你和手藝一起要。”
——“玉芳,我不明白,我一個半大老頭子了,名聲又不好,你喜歡我哪一點?”
——“我嗎?我就是喜歡你張張揚揚的性子,喜歡你敢說敢笑敢怒敢罵,喜歡你敢昂起頭來做漢子,又能夾起尾巴裝孫子,喜歡你一點不裝假地向女人獻殷勤。我想,一男一女兩個人在一起,圖的是什麽?圖吃?圖穿?圖炕上那點事?都不是,圖的是兩個人能說到一塊兒去,想到一塊兒去,圖的是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有滋有味兒,這些你都能給我,跟你在一起,我心裏豁亮,舒坦,這就夠了。”
——“玉芳,你真是我的知心人啊,我這輩子有過你這麽個女人,死了也值!”楊老三流淚了。
肖玉芳道:“三哥,你再說這些我可要不答應了!”
楊老三擦去淚水:“好,不說了,咱們唱歌。”肖玉芳問:“唱什麽歌?”“就唱那首《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肖玉芳一下想起了什麽:“我想問你一句話,你必須老實回答!”楊老三道:“你說!”肖玉芳問:“那天晚上看電影停電,是不是你幹的事?”楊老三想了半天:“是又怎麽樣?不是又怎麽樣!是也喜歡你不是也喜歡你!我還想把你折吧折吧揣兜裏呢,走到哪帶到哪!”
肖玉芳望著他,良久無語。過了半晌,突然笑了!
兩人唱起了蘇聯歌曲,歌聲順著大鐵管子,如同按了擴音喇叭,又響又遠。
突然,幾隻手電筒的光束射進了鐵管子。一保衛科人員高喊:“什麽人!”
兩人嚇得抱作一團。
楊老三喊著:“別照了,是我。”
保衛科人員叫著:“還有一個,給我出來!”
肖長功正在家獨飲獨酌,肖德龍慌慌張張走進屋來。馮心蘭嗔怪著:“德龍,跑哪兒瘋去了?怎麽才回來?”肖德龍神色慌張地:“爸,不好了!”肖長功慢慢悠悠地說:“看你這點出息,什麽事把你嚇成這樣?”肖德龍:“我小姑她……”沒等他說完,肖長功馬上急切地問:“你小姑怎麽了?”肖德龍哭咧咧地說:“她和楊老三今天晚上鑽大鐵管子,叫保衛科的人抓著了!”
肖長功忽地站起身,他朝外大步蹽去。沒走幾步,他突然站住了,然後慢慢地走到桌下,坐下。全家人緊張地看著肖長功,他慢慢地喝著酒。馮心蘭輕聲地問:“他爸,你不去看看?”肖長功喝著酒不說話。酒杯空了,肖長功端起酒壺往杯裏倒酒,手哆嗦著,酒灑了一桌。全家人大氣都不敢喘。
肖長功“砰”地砸了酒壺!
保衛科裏,那個曾審問過楊老三的科員正在盤問楊老三。科員不懷好意地問:“楊師傅,這回還說什麽你?就說實話吧,深更半夜的,你們藏在鐵管子裏幹什麽?”楊老三外強中幹:“幹什麽?我們能幹什麽?下了班,累了,喝點酒,解解乏,有什麽錯兒嗎?”
科員皺著眉頭說:“楊師傅,別把我當小孩子耍,都是過來人了,孤男寡女的,能幹些什麽你不清楚還是我不清楚?”楊老三梗著脖子:“我就不清楚!”科員半哄半嚇地說:“別抵賴了,看來你們這不是頭一回了,以前我們在裏麵搜出過東西。”舉著半盒煙,“這是不是你丟下的?大前門,全廠抽得起這個牌子的,除了幾個廠領導就是你們幾個大工匠了,你不會說這是廠長撂在那裏的吧?”楊老三瞪著眼:“在裏邊抽根煙怎麽了?我們也沒幹什麽事!”
科員生氣了:“我讓你嘴硬,我也不和你多說,待會把你們交到公安局,你到那兒說去。”楊老三問著:“憑什麽讓我們去公安局?我們犯什麽法了?”科員道:“我對你說,咱們廠出了個案子,前些日子丟了一些銅套,和你們沒關係吧?”楊老三急了:“你別誣賴好人,我楊本堂從來不幹偷雞摸狗的事。”
科員壞笑著:“那你們幹什麽了?”
包科長騎著自行車急匆匆地趕到廠裏,衝進大門。一門衛追出來問:“誰?”包科長回過頭道:“我,老包。”
另一門衛道:“咱們科長啊,什麽事這麽急!”
保衛科的另一間屋裏,保衛人員審問著肖玉芳:“你還有什麽好抵賴的?你們到底在裏邊幹什麽?”肖玉芳嘴硬:“你們不是看見了嗎?喝酒,唱歌。怎麽,犯法嗎?”保衛人員說:“你不用嘴硬,喝酒唱歌為什麽不回家?一男一女,能幹什麽誰還不清楚?”肖玉芳不讓了:“清楚什麽?你給我說清楚,今天說不清楚我和你沒完!”
那間屋裏,科員滿臉殺氣:“怎麽著?非得到局子裏去說?”楊老三軟了:“咳,我就實話說了吧。”
包科長急匆匆走進來。科員道:“說吧。”回過頭,“科長,你接著問吧。”包科長說:“俺情況不熟,你接著問。”楊老三低著頭說:“不管誰問,我都說。”包科長一愣:“老楊,你可不能胡說八道!是哈?”楊老三道:“我不胡說,我一人做事一人當,怨不著她。”
包科長暗示著:“我再說一句,你可不能胡說八道!”楊老三一咬牙:“我看好她了,早就看好了,把她……就那麽回事了,該殺該剮,看著辦吧!”
包科長佯做糊塗:“噢,你和她談戀愛?你不知道啊?徒工是不許談戀愛的,你這不是明知故犯嗎?再說了,談就談唄,回家去談啊,鑽鐵管子幹什麽?”
楊老三豁上了:“我們沒談戀愛,我是強逼,她是受害的。”包科長往別處引:“人家不願意就不願意唄,談戀愛是細活,急不得。”楊老三說:“你沒聽明白,她不願意,是我動了硬的,我還威脅她了,說不從就掐死她,她害怕了,就沒敢反抗。”包科長大怒,拍著桌子:“放你媽的屁!談戀愛就是談戀愛,什麽動沒動硬?別扯些亂七八糟的!交代,什麽時候開始的?說過程,不許隱瞞,和徒弟談戀愛,錯兒全在你!”
科員驚異地看著包科長。
楊老三明白了,感激地看了包科長一眼說:“對,我們是在談戀愛,小半年了。”包科長狡黠地笑了:“一直沒公開?”楊老三也笑了:“能公開嗎?他哥反對。”包科長把臉一翻,拍著桌子:“她哥不反對也不行,學徒工不能談戀愛,你們這是無組織無紀律!”
楊老三低著頭抗病:“知道,知道,我們錯了。”
包科長教訓著:“光認錯行嗎?明天回車間,接受群眾的批評教育。”
科員道:“科長,剛才……”包科長小聲地說:“我知道,回頭對你說。”
另一間屋裏,肖玉芳梗梗著脖子還在狡辯。
包科長走進屋說:“肖玉芳,別狡辯了,楊師傅都招了,你們是談戀愛,是哈?學徒工不準談戀愛知道不?我就納悶了,談就談了唄,鑽鐵管子什麽?”
肖長功背著手在院子裏走來走去。馮心蘭擔心地看著他。
半夜裏,肖玉芳回來了,想悄悄溜回屋。
肖長功強壓怒火喊道:“玉芳,你給我站住!”肖玉芳擰著身子:“這不是站住了嗎?”肖長功問:“為什麽進了保衛科?說!”肖玉芳嘴硬:“進保衛科怎麽了?那兒是陰曹地府啊?”
肖長功氣得渾身哆嗦:“你,你……”竟說不出話來。低頭想想,擺了擺手:“你先進屋吃飯吧,吃完飯再說。肖玉芳倔著:“我不吃!”肖長功道:“吃,什麽事咱先撂撂再說,不能不吃飯。”
馮心蘭見事不妙,忙推著肖玉芳回到東廂房。
回到自己的小屋裏,肖玉芳開始哭泣,肩膀一聳一聳的。
馮心蘭說:“玉芳,你哥都急瘋了。你從小跟嫂子有話不隔肚皮,告訴嫂子,你們到底是怎麽回事?”
肖玉芳哽咽著:“嫂子,我把身子給他了。”
馮心蘭大驚失色:“啊!你這個死丫頭,作死啊你。女人什麽最值錢?你怎麽把最值錢的東西就這麽隨便給人了?他給你來硬的了?”肖玉芳搖頭。
馮心蘭問:“哄騙上手了?”肖玉芳搖頭。
馮心蘭難以置信地驚叫:“啊!你是自願的?”肖玉芳哭著,點頭。
馮心蘭竟一時無語。喃喃地說:“你傻呀,你不能傻到這一步啊。”肖玉芳道:“你叫我一下子也說不好為什麽,反正我喜歡和他在一起。”
馮心蘭說:“你說你這不是犯賤嗎?啊?有多少好小夥子追你,你一個沒看上,倒看上他了,他都使了什麽手段?是不是你嘴饞,他給你好吃的了?”肖玉芳說:“不是,都是我給他帶吃的。”馮心蘭又問:“他拿好話哄你?”肖玉芳道:“也不是,他從來都對我愛搭不理的。”馮心蘭明白了:“哦,那一定是拿絕活勾引你。”肖玉芳認命地說:“嫂子,別問了,這不該我師傅的事,是我願意,我願意!”
馮心蘭長歎一聲走出屋子。
正屋裏,肖長功陰沉著臉說:“問清楚了?到底是怎麽回事?到哪一步了?”馮心蘭歎口氣:“唉,你就別問了。”肖長功道:“你把話給我說透,我是他哥!”馮心蘭說:“生米做成熟飯了。”
肖長功一下子驚呆了,良久無語。
院裏傳來吆喝聲。德龍、德虎、德豹知道了事情的大概,吆兒巴火。
肖德龍跺著腳喊:“我操他奶奶,騎咱頭上拉屎啊!老肖家沒人了?砸死這老流氓!”肖德豹則擼腿挽胳膊:“耍流氓耍我小姑頭上了,饒不了他!”肖德虎憤憤地說:“找他評理,他這是誘騙少女!送他進公安局,發給他個鐵鐲子,吃他的小餅子吧!我早就看這小子不是個玩意兒!”
哥兒仨各抄家什,衝出院子。
馮心蘭和肖長功去追,已經來不及了。
馮心蘭在後邊喊著:“小兔崽子,都給我回來!”
後半夜,楊老三正在家寫檢查。楊寶亮驚虛虛地看著他問:“爸,你怎麽了?也做功課啊?”楊老三一拍桌子道:“睡你的覺!”楊寶亮小心翼翼地回到裏屋。
肖家三兄弟氣勢洶洶地闖進屋來。
楊老三還硬撐著:“嗬,哥兒幾個都來了?坐坐坐。有事嗎?”
肖德龍罵道:“你少他媽裝孫子,你說,你是怎麽欺負我小姑的?”
肖德豹也說:“你還要臉啊?多大的老頭子了,欺負女生,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
肖德虎道:“沒有法律了?光天化日之下,你敢調戲良家婦女,找死啊!”
楊老三說:“哥兒幾個息怒,我有罪,我該死,全都怨我,我隻求哥兒幾個下手有點尺寸,打傷我不要緊,別鬧出人命,鬧出人命,你們哥兒幾個年紀輕輕的劃不來。打吧。”說著,把頭一抱,蜷縮到牆角,來了個死豬不怕燙。
三兄弟一聲呐喊:“打!”掄起棍棒,把楊老三好一頓暴打。
楊寶亮拿著削鉛筆的小刀,衝出屋子,哭喊著:“不許打我爸,我和你們拚了!”像一條小獸撲向龍虎豹。
楊老三一把拉住:“寶亮,你給我滾回屋,讓他們打,我認了。”
東廂房裏,肖玉芳還在哭泣。
馮心蘭勸著:“他小姑,別哭了,哭也沒有用,想想怎麽辦吧。你承認和他那個了?”肖玉芳道:“沒有。”馮心蘭問:“那他承沒承認?”肖玉芳說:“先是承認了,後來幸虧包科長給他撂話,改了口。”
馮心蘭思量著:“嗯,還好,這樣頂多是個違反了徒工不許談戀愛的紀律。你們千萬別承認別的,要是承認你們就臭了,可能被開除廠籍。他們有證據沒有?”肖玉芳道:“沒有。”馮心蘭的心稍稍放下:“還好,你就咬住牙,說他要和你搞對象,你也想和他處處看。嗯,隻能這麽說了,要不然人家也不會相信。”
肖玉芳感動地叫著:“嫂子……”
馮心蘭拍拍她說:“沒事兒,千萬別改口啊!”
第二天,車間批判會正在進行。
穀主任用鐵管咣咣地敲著管子。穀主任板著臉說:“楊師傅,肖玉芳,好言相勸,你們當耳旁風,事到如今,我也愛莫能助了,交代吧,說說,說說過程吧。”
肖玉芳大包大攬地說:“我錯了,錯全在我,是我違反了紀律,我還是個徒工,可我和我師傅談戀愛了。”
穀主任教訓道:“學徒工不準談戀愛你也知道啊?這不是明知故犯嗎?不是自己瞪著眼往槍口上撞嗎?怪了,先不說你們合不合適,談戀愛鑽鐵管子幹什麽?”
楊老三和肖玉芳對視了一眼。
楊老三跨前一步說:“我是主要當事人,我說。我和徒弟談戀愛是錯了,可大家都知道,我楊本堂是死了老婆的光棍兒,光棍兒是有權利談戀愛的,我錯就錯在不該和徒弟談。再者說了,我當光棍兒不是情願的……”
穀主任說:“這倒是個問題,我再問問你……”
一個技術員拿著表格跑到穀主任身邊問:“穀主任,這批鋼錠進不進爐啊?”
穀主任說:“先進五十錠吧,你到生產處再去一趟,我們那六百錠什麽時候到啊?抓緊點啊!”技術員跑去。
穀主任又咣咣地敲著管子道:“繼續開會!說!剛才說到哪兒了?”
楊老三說:“剛才說到我是個光棍……”
穀主任身邊的電話響了,穀主任拿起電話:“誰啊?檢什麽修啊?我們正在開會,開什麽會?非常嚴肅的會!”
穀主任捂著電話對楊老三說:“你繼續說,光棍,對,你剛才談到光棍問題,這確實是個問題,說吧,大聲點兒!”
楊老三又說起來……
穀主任對著電話又喊起來:“怎麽?你大聲點兒!又出現了彎鋼?用悠錘直啊,軋機的間隙板再調一下,對……”
肖長功默默地坐著,望著楊老三。馮心蘭在一旁默默地看著肖玉芳。
穀主任用手捂著電話:“跑題了,跑題了,現在是批評幫助他們的時候,不是光棍兒訴苦。小環子,你不用起哄,今天調理他倆,有工夫再收拾你,時間長了不給你熟熟皮子,你就是不自在。”
穀主任小聲地說:“玉芳,你多少交代幾句,我也好向保衛科交代。你要是一點不交代,我怎麽交代?你交代了也就是我交代了,咱們交代換交代,最後都有個交代。你說呢?”肖玉芳死不認賬:“我沒有什麽好交代的,你願交代你交代。”
穀主任苦笑:“你們要是不交代,就隻好讓大夥幫助了。”肖玉芳執拗地說:“幫助就幫助!”
穀主任對著電話:“你找馬師傅去一趟,我在開會!”
穀主任放下電話對大夥說:“他倆不說,大家就發發言吧,總不能冷場啊。”
大夥沉默。
穀主任咣咣地敲著鐵管:“說話呀,說話呀!”
羅切斯特慢慢地站起來,他環視了一下眾人。
小環子輕聲說:“這小子又要表演了,好戲開始了!”青工胖子:“羅切斯特一般不表演,這下可過癮了!”另一青工說:“要不,上次我給他一盒大前門他都不表演,老牛了!”
羅切斯特緩緩地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子:“我發言!”
台下突然響起一片掌聲。
羅切斯特說著台詞腔:“這是一個關於愛的故事,這個故事非常動人,它像羅切斯特和簡愛,但它的悲劇成分和簡愛還有一段距離,還缺少撼人的悲劇力量,不過它有一個好的開始……”
穀主任敲著管子:“別跑題別跑題!”
羅切斯特道:“我沒有跑題,主任,難道楊師傅和肖玉芳的故事不是悲劇嗎?——這是一個多麽動人的故事啊,在一個漆黑的夜晚,一對苦戀了多年的有情人,躲在冰冷的鐵管子裏,他們倆輕聲地訴說衷腸。女的含情脈脈:師傅,你孤獨嗎?你累嗎?我多想把我的心掏出來啊,當成你的手絹,為你擦一把孤獨的淚;我多想把我的心也掏出來,永遠揣在你的懷裏!男的柔情萬般:徒弟,你有一顆善良的心啊,你是天使,是我的月亮,是我心中的一盆火,我太幸福了,我們永遠不分開!天越來越黑了,鐵管子裏也越來越涼了,但是他們的情話兒卻越來越火熱,越來越響亮。啊!這個時候,要星星幹什麽?要月亮幹什麽?他就是星星,她就是月亮!於是,他們情不自禁地唱了起來。突然,一束光線射進來,像一根無情棒打散了這對鴛鴦……”
穀主任又接了個電話,他一邊指揮著生產,一邊對羅切斯特說:“你快點說!”
羅切斯特說:“楊師傅和肖玉芳年齡差別很大,像羅切斯特和簡愛……”
穀主任對著電話指揮著生產……
羅切斯特聲情並茂地講:“愛,不分年齡,隻要有愛,世界就是他們的了,簡愛,我還要提簡愛,她衝破了一切阻力,深情地愛著羅切斯特,哪怕是他眼睛已經瞎了,還記得那段台詞嗎!記得嗎?”
羅切斯特突然入戲了,又朗讀起他那段拿手的羅切斯特的台詞來:“我渴望著你,簡妮特!哦,我的靈魂和我的肉體都渴望著你!我又痛苦又謙卑地詢問上帝:我經受孤獨、苦難和折磨是否還不夠久,還不能讓我馬上再嚐一次幸福和安寧?我承認,我是罪有應得——但是我申辯,我幾乎再也受不了了,我心中的全部希望都不由自主地用這幾個字從我唇間冒出來……簡!簡!簡!”
羅切斯特已經淚流滿麵了。
穀主任用鐵棒敲著鋼管:“跑題敢,跑題了!毀了,叫我怎麽匯報啊!”
肖長功坐著一動不動……
馮心蘭長長地喘了一口氣……
下班的鈴聲響了。肖玉芳在收拾工具。
胡大姐過來了,肖玉芳主動地和她搭話:“胡大姐,天涼了,你該加衣服了。”胡大姐應付著:“哦,哦。”如同躲避瘟神一樣躲避她。
羅切斯特過來了,肖玉芳感激地說:“羅切斯特,謝謝你啊。”羅切斯特擺手:“謝什麽,這是我發揮最好的一次台詞,你可讓我過足癮了!”
肖玉芳看了一眼楊老三,楊老三正拎著包,匆匆忙忙離去。肖玉芳突然大聲地說:“師傅,你留一步!”楊老三站住了。肖玉芳質問著:“你躲著我幹什麽?”楊老三說:“我這是為你好,我本來名聲就不大好,我不怕,可你還年輕。”肖玉芳揚著脖子說:“我更不怕!”
楊老三熱淚盈眶。
肖玉芳索性地說:“這層窗戶紙捅破了更好,我這就向大夥宣布,出了徒我就嫁給你!”楊老三搖了搖頭:“你哥不會成全咱倆,那是道鬼門關啊!”
含著眼淚搖著頭,楊老三推著自行車走了。
肖玉芳推著自行車走進自家小院,馮心蘭慌慌張張地迎上來:“噓,別鬧出動靜。”肖玉芳:“怎麽了?”馮心蘭一臉愁雲:“你哥病了,老胃病犯了,大出血,剛躺下。”肖玉芳急忙走進屋裏。看見肖玉芳走進來,肖長功咬著牙爬起來。肖玉芳按住他:“哥,你躺著。”肖長功坐起來,一句話也不說,掙紮著下了炕,穿上鞋,走進廚房裏。肖玉芳也跟進去。廚房裏鍋盆乒乓亂響,肖長功在炒菜。
肖玉芳不知所措地問:“哥,你這是幹什麽?”肖玉芳頭也沒回:“累了一天了,哥給你做頓飯吃。”肖玉芳捂著嘴哭了:“哥,對不起,我給你丟人了!”肖長功搖了搖頭道:“回屋去吧,一會兒邊吃邊說。”
馮心蘭走進來:“他爸,你歇著,我來。”
肖長功把眼一瞪:“你給我回屋待著去!”
一桌子飯菜。
馮心蘭走進來,肖長功輕聲說:“你先出去,把門關上。”馮心蘭悄悄退出去,把門關上。
肖長功輕聲地對肖玉芳說:“吃吧,吃完歇著去。明天不是還要開你的會嗎?在那兒一豎,就是一個鍾頭,不吃點好的你扛不住。”
肖玉芳吃著菜,眼圈紅了:“哥,你一輩子沒下廚,可炒起菜來真好吃。”肖長功說:“好吃就多吃點。”說著為肖玉芳夾菜。肖玉芳眼淚打轉:“哥,你也吃呀。”“我胃病犯了,吃不下,吃吧,哥看著你吃。”肖玉芳悄悄地吃著飯。肖長功道:“別看我一輩子不下廚,可我要一伸手,菜比你嫂子炒得強,你忘了,小時候不都是我踩著小板凳在灶台上給你做飯嗎?小時候你多能吃啊,長大了,飯量見小了,姑娘大了心事多了,吃的就少了。”
肖玉芳的眼淚滴到桌子上。
肖長功感歎著說:“妹妹大了,轉眼就成大姑娘了,和你說話就得掂掂輕重了。”肖玉芳抹去眼淚,抬起頭:“哥,有什麽話你就說吧。”肖長功慢悠悠地說:“也沒什麽要緊的話,該對你說的話,以前都敲打過你,你聽不進去,我這當哥哥的和你說話不能說得太深,咱不說過去的話了,說眼前的話,能不能和楊老三斷了?”肖玉芳吃飯不說話。肖長功輕聲地:“能不能給哥留點兒麵子?”肖玉芳還是不說話。
肖長功急了:“你回我句話。”肖玉芳搖了搖頭。
肖長功吼著:“你要做人,哥也要做人,咱們全家都要做人!”
肖玉芳嘀咕:“這麽說我不是人了?”
肖長功道:“我再問一句,能不能和楊老三斷了?”肖玉芳搖了搖頭。肖長功逼問著:“能不能?”肖玉芳倔強地問:“我師傅怎麽了?”肖長功怒道:“你師傅不怎麽樣!”肖玉芳故意問:“怎麽不怎麽樣了?”肖長功沉默著。
肖玉芳幽幽地說:“我知道你看不上他,你從心底裏就看不上這個人,你雖然嘴裏不說什麽,可我知道,你看他一眼都不舒服,他是你一塊心病,是吧,哥?”
肖長功“啪”的一聲掰斷了筷子。
肖玉芳道:“哥,你別這樣……”肖長功怒吼著:“那你要我怎麽樣?你不配在鋼廠!換個廠子,給全家人留個臉吧!咱先不說他這個為人,你倆歲數差了這麽多,楊老三和我同出一個師門,你讓不讓我活了?”
肖玉芳堅定地說:“不,我什麽都能答應你,就這件事,我要自己做主。”
肖長功盯著她說:“你再說一聲不。”
肖玉芳豁出去了:“不,不,我不!”連說了三個不。
肖長功:“我叫你不!”氣得猛地掀翻了桌子,打了肖玉芳一個耳光。
肖玉芳哭著,躲著。突然,她不躲了,站住了,冷冷地看著肖長功,從牙縫裏蹦出兩個字:“打吧!”
肖長功高高地揚起手,又停住了。他放下手臂,輕聲說:“你給我聽好了,楊老三這個人,我佩服他的技術,可我不佩服他的為人,他一輩子寫不進曆史,更寫不進廠史,你跟他,這輩子翻不過身來。”說罷,慢慢地走出屋子。
若幹天後。
肖玉芳和楊老三又躲在鐵管子裏,悄悄地說著話。肖玉芳說:“三哥,我過了半個月了。”楊老三懵懂地問:“什麽過了半個月了?”肖玉芳說:“我可能懷上了……”
楊老三大驚失色:“啊!”
穀主任吹著哨子在軋鋼工段指揮工人們軋鋼。
肖德龍光著膀子,揮汗如雨,叉著鋼條往軋機口裏送。肖德虎喜滋滋地跑來,把肖德龍叫下來:“大哥,跟我出來一下。”
兩個人走到車間門口。
肖德虎喜滋滋地對德龍說:“哥,爸叫你下班好好收拾一下。”肖德龍不解:“好好收拾一下?幹什麽?”肖德虎說:“爸說給你找了個對象,今晚要帶你去看看。”肖德龍問:“爸不是說我還沒出徒,反對我找對象嗎?”肖德虎道:“爸說了,這個姑娘條件太好了,打燈籠難找,怕錯過機會,給你們先牽上線。”
肖德龍說:“那怎麽行!我和大**的事兒還抻著呢。”肖德虎眉飛色舞:“拉倒吧,你沒看見這個人。我看見了,長得可漂亮了,也是大辮兒,濃眉大眼的,腰條兒也不錯。”肖德龍大喜過望:“真的?”肖德虎樂著:“活生生的一個林黛玉!”肖德龍撓著腦袋:“林黛玉是誰?”肖德虎嘻嘻笑著:“老林大爺他閨女。”轉身走了。
肖德龍自己嘀咕:“哪個老林大爺?”
下班後,打扮得幹幹淨淨的肖德龍騎著自行車,跟在肖長功的車後飛奔。
到了國營商店門口,兩個人下了自行車。肖德龍小聲地問:“爸,她是誰啊,長得什麽樣?”肖長功頭也不回:“哪那麽多廢話,反正比你強!”
商店裏掛著鮮紅的標語:向陽商店技術表演賽。
店裏坐滿了人,商店裏正在進行技術表演。兩個人擠了進去。
主持人喊:“下一個表演者,向陽商店的王桂花,她將要表演的是刀工,一刀切下半斤肉,三兩肉,一兩肉!”
掌聲四起。
一個十分豐滿的姑娘走到肉案前,拿起刀,在擋刀棍上熟練地擋了擋刀。
肖德龍小聲地問:“就是她?”肖長功道:“閉嘴,看!”
王一刀熟練地切肉,過秤。主持人報數:“第一刀半斤整,第二刀三兩整,第三刀一兩整,表演成功!”
王一刀的表演贏得了一陣陣掌聲。
肖德龍看得目瞪口呆。肖長功看得心花怒放,熱烈鼓掌。
主持人和王一刀嘀咕了一下,又大聲宣布:“王桂花同誌要求加演一個,一刀半兩!”
王一刀又表演了一刀切下半兩肉,肉切得薄如紙片。
表演成功,掌聲四起。
肖長功對肖德龍道:“沒說的,就是厲害!”拽著肖德龍走出商店。
父子倆騎著自行車往家行駛。
肖德龍低頭不語。
肖長功說:“小子,都看見了吧?這才叫技術,這才叫人才,人家是市裏的標兵,你小子這輩子有福啊。”肖德龍喏喏地:“那倒是,不過……”肖長功說:“不過什麽?配你富富有餘!就你那破技術,人家看不看上你還兩說著呢,你小子得使點勁追人家。”
夜裏,肖玉芳在廁所裏劇烈地嘔吐。
馮心蘭默默地站在她的身後,看著。
回到屋裏馮心蘭憂心忡忡地說:“玉芳,別隱瞞了,是不是作下了?”肖玉芳的眼裏含著淚,點頭。馮心蘭問:“你打算怎麽辦?得趕緊想個辦法。”肖玉芳低著頭。馮心蘭說:“玉芳,趁著沒人知道,去做了吧。唉,愁人,誰領你去呢?也就得楊老三了,沒有人認賬醫院不給做手術。”
肖玉芳搖著頭道:“我不去做!”
馮心蘭大吃一驚:“怎麽?你還要把孩子留下來!”肖玉芳點頭:“嗯。”馮心蘭堅決地:“不行!玉芳,你糊塗了?不能一錯再錯了,一個沒結婚的大姑娘,生下孩子,你會被人笑話死的。”肖玉芳說:“我不怕人家笑話,孩子沒有罪,我的孩子,將來肯定是個八級工匠,我一定要生下來。”馮心蘭說:“你想沒想,你要是不做,你哥能饒了你嗎?”肖玉芳咬著嘴唇,搖了搖頭。馮心蘭哭著:“玉芳,你要難為死嫂子嗎?你過不了你哥這一關啊!”肖玉芳咬著嘴唇:“我知道,那是道鬼門關,可是,我的決心下定了,我就是拚死也要闖過這一關!”
一大早,肖長功蹲在地上,一輛嶄新的大國防自行車披著紅花立在他眼前,肖長功喜滋滋地搖著車輪。
馮心蘭走進院子問:“他爸,誰的自行車?還戴著紅花。”肖長功沒抬頭:“上北京比武廠裏獎勵的。”馮心蘭湊近車前,摸索著自行車說:“這大國防真好啊,你看多結實,這大貨架子能載多少東西啊,這大梁還是無縫鋼管的,地道!”肖長功搖著車輪說:“把小倉庫收拾收拾,一會兒把自行車放進去。”馮心蘭問道:“放倉庫裏幹什麽?你不騎呀?”肖長功說:“我騎它幹什麽,給咱德龍結婚當個大件使吧,這一下子能省一百多塊錢呢!”
馮心蘭蹲下,摸索著自行車。
肖長功道:“別看了,做飯去吧!”馮心蘭吞吞吐吐地說:“他爸……我,我想對你說件事。”肖長功:“有話就說。”說著不停地搖著車輪。馮心蘭躊躇著:“……玉芳她,她有喜了。”肖長功望著沙沙轉動的車輪子:“可不是喜事嗎,上趟北京就領回一輛大國防,喜事!中午燙壺酒吧!”馮心蘭大聲地:“我是說玉芳有喜了。”肖長功轉過頭:“有什麽喜?她會有什麽喜……啊!你說什麽!”馮心蘭道:“懷上了。”
肖長功忽地站起身來:“怎麽?她,她,你說她懷上孩子了?楊老三的?”
肖長功在院子裏踱著步。馮心蘭看著他:“他爸,事兒既然已經這樣了,就讓他倆成了吧,也別管紀律不紀律的,讓他們結婚吧。”
肖長功勃然大怒,一腳蹦倒自行車,吼著:“我還沒死,等我死了以後再說吧!她媽臨死的時候把她托付給我的,你不知道嗎?我應承了,她的事兒我就要管一輩子!”
夜色沉沉,楊老三在自家工作台前忙乎著。
有人敲門。楊老三喊:“還敲什麽,進來吧。”肖玉芳進來了。
肖玉芳進屋,坐下。
楊老三問:“玉芳,這麽晚了,有事啊?”肖玉芳說:“三哥,我真的懷孕了,反正我也快出徒了,我就嫁給你吧!”楊老三沉默了。肖玉芳說:“三哥,再捂就捂不住了!我不能不清不楚地這麽挺著個肚子在大街上走啊!”楊老三還是沉默著。
肖玉芳急了:“三哥,你說句話,你到底答不答應娶我?”
楊老三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好吧,我去求你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