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長功正在屋裏喝茶。
楊老三走了進來,默默地看著肖長功,肖長功目不旁視,喝著自己的茶。楊老三什麽話也沒說,撲通一聲跪在肖長功麵前道:“師哥,我今天來求你了!”
肖長功冷冷地看著楊老三:“有話說話,跪著說話不是爺們兒!”楊老三含淚訴說:“師哥,別的什麽都不用說了,一切錯兒都在我,我惹的禍我承擔,任你打任你罵。現在玉芳懷著孩子,她不嫁人也不行了,我求求你,你就網開一麵,成全了我和玉芳吧。”
肖玉芳在門口,傾聽著屋裏的對話。
肖長功一拍桌子大喊道:“你少給我說這些!你也太會算計了,你想造成事實,大米飯疙瘩湯放一個鍋裏攪,我告訴你,你打錯了算盤,她的孩子不能生,她就是不能嫁給你,你趁早死了這條心!老三,你在北京為我的事受的屈我忘不了,可這是兩回事,咱倆之間的事一就是一二就是二。”肖長功說著,忽地站起來,吼著:“你給我滾,滾得遠遠的,你怎麽能下得眼兒,欺負我的妹子!咱們是師兄弟啊,你這不是窩裏吃窩裏拉嗎?你想得美,讓我的妹子給你做後,你還讓我活人嗎?滾!”抄起棍棒,呼喊著,把楊老三從屋裏打出屋外,從屋外打到院子,子院子打出門口。
肖玉芳默默地看著這一切。
東廂房裏,肖玉芳大哭大鬧,摔著東西,收拾著行李,大聲喊著:“我今天豁上了,我跟他跟定了,這是我自己的事,我願意,我今天就搬出這個家!”馮心蘭苦苦地勸說著:“玉芳,你冷靜點,別由著自己的性子。你就這麽到他家去?就算是楊老三同意,廠子能讓嗎?就算廠子讓,你還能回這個家嗎?你還認不認你哥了?這個家啊,出去容易,回來可就難了!”
肖長功走進屋來。
肖玉芳又衝著哥哥去了:“我就是懷了他的孩子,我就是要生下來,我就是要嫁給他,怎麽了?你能把我綁了?殺了?你霸道什麽?我的事不用你管!”肖長功態度強硬:“玉芳,你不用跟我撒潑,你想生下孩子,跟他過,一句話,除非我死了!這個孩子你給我做掉,咱們再說以後的事兒。”肖玉芳更加堅定:“不,我也是一句話,不讓我要孩子,除非我死了!”馮心蘭勸著:“冤家啊,一對活冤家!你們哪怕有一個,鬆鬆口吧。”
肖長功大怒:“我不會鬆口的,這個家,我說了算!”
肖玉芳甩手道:“你活你的,我活我的,從今往後,我不上你的桌子吃飯,我不看你的臉色活著!我就是窮死,餓死,也不用你管,我沒你這個哥哥!”
肖長功震驚了,顫著聲問:“玉芳,你說這話當真?你這不是拿刀攮我的心嗎?我這是為你好,為了你好啊!我就是死了也是你哥啊,你不能不認我這個哥哥啊!哥今天給你跪下,行嗎?”說著,便要跪下。
肖玉芳忽地摟住了肖長功,一聲淒厲地叫喊:“哥!”肖長功扯著肖玉芳的手,往正屋走去,嘴裏喃喃道:“玉芳,這些話,你對你媽說去,她要是答應了,我以後就甩手不管了。”
肖長功和肖玉芳肅立在玉芳的生母遺像前。肖長功含著眼淚訴說:“小妹,你媽看著咱倆呢。你還記得嗎?你剛生下來,你媽就死了,是我和你嫂子把你拉扯大的。我清清楚楚地記得,你媽臨死的時候,你還在她懷裏吃奶。你媽當時一點兒力氣都沒有了,連話都說不出來了。你呢?還在使勁兒地咂她的奶,你咂一口,她就皺一下眉頭。你媽指了指懷裏的你,又指了指我,就咽了氣了!我知道,你媽要我一生一世地照顧好你,要我管你一輩子啊!”說著淚如泉湧,說不下去了。
肖玉芳撲通一聲跪在母親的遺像前,哭喊著:“媽……”
不管世事如何為遷,季節的腳步永不改變。
轉眼到了數九寒天,大雪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覆蓋了浮躁的城市,也覆蓋了肖家小院,小院變得簡潔而臃腫了。
鍛軋車間裏,鼓風機轟鳴著。
穀主任吹著哨子,指揮軋鋼線上的生產。
鍛鋼工段上,鍛錘時起時落。肖長功和楊老三,各自操縱著鍛機鍛鋼,火紅的鋼塊映紅了他倆的臉。
廣播喇叭聲傳來:“職工同誌們,我們中華民族的傳統節日,一年一度的春節快要到來了。今年的春節應當怎麽過?春節期間有什麽打算!為此我們走訪了部分車間的車間主任。下麵是鍛軋車間主任穀壽起同誌的講話錄音。”
穀主任的講話:“職工同誌們,大家好,首先我代表鍛軋車間全體職工給大家拜個早年。今年春節我們車間有個打算,過一個革命化的春節……”
早上起來,肖玉芳用一條帶子把肚子勒住,拿起飯盒準備上班。
馮心蘭推門進來關切地問著:“玉芳,你想幹什麽?不要命了!都快要生了,請幾天假吧。廠子有人知道你懷孕了嗎?”肖玉芳搖搖頭道:“沒有。”馮心蘭舒了口氣:“這就好。我看你生也就是這幾天了。快過年了,年前你請幾天假,就在家裏悄悄生下來吧,我攢了不少“待休”,伺候你幾天月子。”肖玉芳卻說:“不行啊,廠裏忙得熱火朝天,我不能待在家裏。”說著,推門走出去。馮心蘭望著她的背影,輕輕地歎了口氣。
風雪中,肖玉芳推著自行車艱難地在雪坡上走著。她一下子摔倒了,滑下了雪坡。
鍛軋車間班組裏,工人們一邊換著工裝,一邊說著過年大幹的事兒。
胡大姐興致挺高:“今年春節,廠子裏肯定熱鬧。”陸小梅也愛湊熱鬧:“沒聽程廠長說嗎?大年三十兒,廠領導全體到食堂包餃子,慰勞咱們一線工人,還要親自給咱們拜年呢!”
隻有小環子沮喪地說:“唉,又完了,我本來想帶對象回老家看我爹媽,這回泡湯了。過革命化的春節嘛,個人利益就應該放到一邊兒。”
陸小梅懷疑地說:“小環子,你再說一遍!你有對象了?上回你說你的對象是郊區的,叫楊滿坡,我們到處打聽,沒這麽個人。後來,一個老農民指著滿山放的羊,說,我這兒倒是羊滿坡,這才知道叫你小子騙了。你這回的對象叫什麽?”
小環子道:“這回的姓朱,叫朱在娟。”胡大姐說:“啊?豬在圈啊,這小子又耍咱們,揍他!”眾人一哄而上。
小環子討饒:“哥們兒,饒了我吧,我是叫對象虧的,光棍苦啊!”
正說著肖玉芳一臉傷痕地走進來。小環子急忙詢問:“玉芳,這是怎麽了?”
楊老三則在一旁默默地注視著肖玉芳。
上工的鈴聲響了。楊老三一邊操縱著鍛機,一邊關切地注視著肖玉芳。肖玉芳抬起頭來,衝楊老三努力地笑了笑。
下班後,楊老三推著自行車孤獨地走著。
工友們騎著車子說說笑笑地從他身邊掠過。
楊老三走進屋子,瞎師母正在洗衣服。
瞎師母抬起頭問:“老三,是你嗎?怎麽腳步軟塌塌的?沒精神。有什麽難心事嗎?”楊老三聲音低沉:“師母,我惹亂子了。”瞎師母歎口氣:“你就是個惹事的主兒,說說吧。”楊老三道:“師母,我和玉芳好上了。”
瞎師母一愣:“哪個玉芳?長功的妹子?”楊老三點頭:“嗯。”瞎師母說:“好啊,好事啊,愁什麽?”楊老三沮喪地說:“我師哥死活不同意。”瞎師母問:“是不是嫌你們倆歲數不般配?這有什麽,你師傅大我十二歲,不是也過得挺好嗎?”楊老三歎口氣:“唉,不光是歲數的事,這些年我倆有些不對付。”瞎師母罵道:“這混賬東西,你們倆比技術歸比技術,扯到這上麵幹什麽?不行就不行,咱再找,憑著你八級大工匠,不愁找不到好媳婦。”
楊老三快哭出來了:“師母,我們倆分不開了,我和她已經……”瞎師母問:“作下了?”楊老三道:“不光作下了,她……已經有了。”
瞎師母大驚:“啊!有了?”楊老三:“嗯。”瞎師母大怒,撲打著楊老三:“我打你個畜生,你作死啊!”楊老三流著淚喊:“師母,你打吧,打死我吧,打夠了你還得給我勸勸師哥,我要娶玉芳,我死活都要娶她。”
肖家屋裏,肖長功和瞎師母僵持著。
瞎師母問:“這麽說你是死活不緩口了?”肖長功板著臉說:“師母,不是我不給您麵子,我實話對您說,我看不起老三的為人,他先奸後娶,這是給我往頭上扣屎盆子,我不能就這麽認了,要是那樣,我還怎麽活人?除非我死了!”
瞎師母罵:“你說你這頭強驢,玉芳孩子都有了,你就忍心看著孩子一落地兒就沒爹?你這不是作孽嗎?”
肖長功辯駁著:“是我作孽還是他老三作孽?您不能是非不分!師母,不是我不孝順,這件事,就是說破天,沒商量,孩子生下來,我養活,不能管他叫爹!”
天上扯絮拉棉地下起了鵝毛大雪,肖玉芳頂著雪走進了楊老三家小院。她敲著門,輕聲地喊:“三哥,三哥?你在家嗎?”屋裏漆黑一片。
肖玉芳哭著:“三哥,我快撐不住了,咱倆把事辦了吧,我哥就是不同意我也豁出去了,三哥你回句話,你聽見了嗎?”玉芳哭著說著,這才發現門已經掛了鎖,她無奈地慢慢走出了院子……
小院裏靜靜的,大雪無聲地落著……
片刻,楊老三一身大雪從院裏的樹上下來……
他蹲在門口,望著肖玉芳遠去的背影……
第二天,肖玉芳走進班組,一群工人正在往汽鍋裏裝飯盒,肖玉芳透過霧氣四下尋找著楊老三的身影。肖玉芳問羅切斯特:“楊師傅呢?”羅切斯特小聲地說:“病了,他兒子把假條送來了。”
肖玉芳轉身走了出去。
踩著厚厚的積雪,肖玉芳走進楊家小院,院門上還是掛鎖。小院被雪裹著顯得有些臃腫。她忽然發現雪堆裏有兩行腳印,一直從屋門延伸到院外……
肖玉芳呆呆地看著……
電影院裏,正在上映《簡愛》。肖玉芳一邊吃著糖葫蘆一邊望著銀幕。她的身邊座位是空的。
電影的對白響了起來:
“這選擇將由你來作,簡。我願意依從你的決定。”
“那就是選擇,先生,——最愛你的人。”
“我至少要選擇——我最愛的人。簡,你願意嫁給我嗎?”
“是的,先生。”
“一個到哪兒都得由你攙扶著的可憐的瞎子?”
“是的,先生。”
“真的嗎?簡。”
“完全是真的,先生。”
“哦,親愛的,上帝保佑你,報償你!”
肖玉芳一邊吃著糖葫蘆,一邊用衣袖擦著滿臉的淚水……
大雪紛紛揚揚。
上班路上,肖玉芳推著自行車艱難地走著。她頂風冒雪,推著自行車,朝雪坡走去。走著走著她愣住了——雪坡上不知是誰撒了一層新鮮的爐渣。肖玉芳停下車子,回頭四處看著,她模模糊糊地看到了楊老三的背影……
黃昏時分,肖德龍推著自行車破門而入,他喘著,支好自行車,又整了整衣裳,進了屋子。桌上擺著豐盛的晚飯,一家人端坐在那裏。
肖德龍進屋來了,滿屋子裏撒目。一個大胖姑娘站了起來,竟是王一刀。肖德龍一看,差點兒昏過去。馮心蘭急忙介紹:“德龍,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小王姑娘,這是我大兒子,肖德龍。”
肖德虎捂著嘴偷偷地笑。肖德豹斜著眼看王一刀,偷著比量自己的腰和王一刀的腰。肖德龍踢了他一腳。肖德豹誇張地叫:“哎呀!”馮心蘭忙問:“三兒,怎麽了?”肖德豹說:“好像被驢蹬了一蹄子似的。”肖德虎蹬眼問:“誰蹬的?”肖德豹狡辯著:“我說好像,其實是碰桌子腿了。”
王一刀站起來,伸出粗大的手,握住肖德龍的手,嗓門大大地說:“肖德龍同誌,認識一下,大夥都叫我王一刀。”
“王一刀?”肖德龍又差點兒昏過去。肖德虎見狀把肖德龍摁到了椅子上:“哥,你坐。”
肖長功一臉的高興:“德龍啊,其實你們見過麵。是這麽回事兒,小王一直忙,這些日子到省裏學習去了,學習完了呢,又參加全國商業係統巡回表演,走了大半個中國,今天才倒出工夫來,來咱們家吃頓飯,咱們也認識一下。”
肖德豹羨慕地說:“爸,和你一個級別。”
王一刀謙虛地說:“不,我和伯父差了一級,我是係統的。”
肖長功說:“我和桂花是上回在市裏開會認識的,德龍,你小子,這輩子有福啊!”
馮心蘭左勸右勸:“吃飯,吃飯,大夥都吃著說。”
肖德龍哭喪著臉,還愣愣地坐在那裏。王一刀粗著嗓門兒說:“肖德龍同誌,請吃飯吧。多大點的事兒?咱成不成親沒關係,但這頓飯你得吃啊!我老家是東北的,最講實在,不來虛頭巴腦的,我們那旮兒,把吃飯看得比啥都重要,人活著要吃飯是不?吃了飯才有勁,才能幹好活是不?尤其是你們幹鋼鐵的。肖師傅,我說的是不?”
肖長功一拍巴掌:“你們聽聽,說得多好啊!一股東北大米(左米右查)子味兒,大氣,實在!”
肖德龍送客回來,進了西廂房,把衣服脫下來,狠狠地摔在地上,又摔了鞋子。肖德虎捂著嘴,笑得在炕上打滾兒:“我的媽呀,未來的嫂子,真是個大美人兒,那腰條兒,那嗓門兒,百裏挑一。”肖德豹誇張地叫著:“千裏挑一,萬裏挑一,天上難找,地下難尋,咱爸真能搗騰,從哪兒扒拉出這麽個寶貝!”
肖德龍把氣都撒在肖德虎身上,跳上炕,捶著他:“我叫你忽悠,還大美人,還林黛玉,整個一個母夜叉!”兩個人在炕上滾成一球。
肖德虎笑著,調侃大哥:“我的媽呀,這回可叫你找到了,哎,她是不是把名起錯了?她應該叫孫二娘,你就是菜園子張青,你們倆應當到十字坡,開個店,專門賣人肉包子。”
肖德豹學著王一刀的樣子,表演著:“哎呀,走道還是這個樣子,挺著胸,昂著頭,屁股撅著,像個磨盤。我的媽呀,你找了個大將軍啊!”
馮心蘭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門口,慈祥地看了三個兒子,笑了:“德虎,德豹,別拿你大哥開心,你們將來還不知能找個什麽樣的呢,說不定趕不上你大哥。”
路燈下,肖德豹正和一群孩子撞拐子。一群女孩子正為他們加油。肖德豹一邊撞著拐子,一邊用眼瞄著一個漂亮的小女孩。肖德豹撞著撞著,突然蹲下了,捂著自己的襠部,伸手一看,哭了,撒鴨子就往家跑,邊跑邊喊:“媽呀媽呀,不好了,不好了!”
馮心蘭從東廂房出來,撞上了肖德豹。肖德豹哭著喊:“媽,我得病了,我要死了。”說著,從襠裏摸了一把給馮心蘭看。馮心蘭笑了,摸著德豹的頭說:“兒子啊,你成人嘍!”肖德豹懵懂地問:“媽,什麽叫成人啊?”馮心蘭笑著:“問你哥去!”肖德豹問:“媽,我得的什麽病啊?”馮心蘭還是笑:“不是說了嗎,問你哥去!”
西廂房裏,肖德龍和肖德虎檢查著肖德豹的“小雀”。兩個人非常嚴肅地點了點頭。肖德龍哭喪著臉:“完了。”肖德虎:“是,完了,沒救了。”肖德豹哭咧咧地問:“哥,媽說我成人了。這是什麽病啊?”肖德龍詐他:“三兒,你病得不輕啊,知道嗎?你已經開始尿膿了!”肖德虎也悲傷地點了點頭:“唉,太嚴重了。”
聽到這,肖德豹“哇”的一聲哭了。
肖德虎還加上一句:“三兒,完了,真的完了,你活不了幾天了!我和大哥心裏都很難受!”
肖德豹一頭拱到炕上,哭得死去活來。突然,肖德豹爬起來,往正屋跑去。
肖德龍和肖德虎看著肖德豹的背影,捂著嘴,“噴兒”也笑出聲來。
馮心蘭摟著肖德豹,替他擦著眼淚,輕聲地說:“唉,咱們家裏又多一個爺們兒了!媽又添了一件心事;長大嘍,小三兒,再過些年,你就要娶媳婦嘍!那時候,咱們家裏會多熱鬧啊,這院子裏就是三房媳婦。到那個時候啊,媽就成了老太婆了,沒人理了,也沒人疼了!你們一個個啊,在自己的花被窩裏,摟著自己的媳婦,你媳婦放個屁你都說是香的。”
肖德豹說:“媽,別害怕,我長大了養活你,要是我媳婦不聽我的話,我就揍她們!就像我爸那樣,在家裏說了算!”
馮心蘭哭了,哭著哭著又笑了:“媽記著小三的話,小三兒一定是個能頂起鍋蓋的爺們兒。”
肖德龍頂著大雪,支好自行車走進向陽商店,他臉上戴著個大口罩。
王一刀正在剔半片子豬,動作麻利,剔完了,把刀往空中一扔,刀插在豬肉上顫著,把戴著大口罩的肖德龍嚇了一跳。
肖德龍小聲地說:“稱半斤肉。”王一刀一刀割了半斤肉,扔秤上,看了一眼,油紙包了,遞給肖德龍,收了錢。肖德龍還磨蹭著不走。
王一刀抬起頭:“怎麽還不走?別擋著窗口!”肖德龍摘下口罩,尷尬地笑著:“就不能給點肥的?都是老熟人了。”王一刀問:“你怎麽又來了?”肖德龍嚴肅地說:“小王同誌,雖然咱倆有很大的差距,可這些日子我經過認真考慮,決定和你正式交往下去,你有什麽意見?”
王一刀哈哈大笑,笑得德龍有點發蒙。
肖德龍問:“你笑什麽?”王一刀實話實說:“我也經過認真考慮,覺得咱倆差距實在太大了,你也就是個空殼子,繡花枕頭,好看不中用。”
肖德龍不樂意地問:“我怎麽不中用了?”
王一刀輕蔑地說:“你呀,還是個技術工人呢,我打聽了,你的技術太差了,聽說還經常出事故,不是燙了胳膊就是砸了腿,成天包紮得像個俘虜兵,沒勁,我看拉倒吧。”肖德龍辯解著:“我們幹軋鋼的,成天和鋼鐵打交道,有幾個沒掛過彩?你成天舞弄刀子,就沒失過手,割過手?我就不信。”
王一刀伸出肥厚的手:“沒有,就是沒有,你看,有個疤嗎?溜光水滑。”肖德龍看了看說:“你是運氣好。”
王一刀道:“我不和你多說,我們家也不同意。要不你找我媽說說看,我聽我媽的。”肖德龍生氣了:“咱倆處對象,找你媽幹什麽!”王一刀說:“我們家,我媽是佘太君。”肖德龍跟著:“我們家,我爸是楊老令公。”王一刀翻臉了:“說啥呢!滾一邊去,我咋看你像個小流球。”肖德龍也氣急了:“有什麽了不起,不就是個賣肉的嗎?”王一刀鄙夷地說:“賣肉的怎麽了?現在都找賣肉的走後門,要肥肉。你不是衝我來的,是衝著這些肥肉,我頂看不上你們這號的。”肖德龍怒道:“你這人,嘴怎麽這麽臊!”
清晨,肖玉芳頂風冒雪,推著自行車,艱難地爬著雪坡。她停下車子,四處張望。驀地,她看見,楊老三在不遠處,推著小車,不停地用鐵鍬在雪地上撒爐渣。肖玉芳呆呆地看著楊老三,淚水盈滿眼眶……
肖玉芳猛地推車走過去。
楊老三快步朝前走去……
轉眼到了年三十兒。
肖德龍和肖德虎正在往牆上貼春聯,掛燈籠。對聯是:中華大地龍騰虎躍,鋼鐵世家喜迎新春。
肖德龍誇讚著:“德虎,你這手毛筆字寫得正經不錯了。”肖德虎謙虛地說:“差老了,比起咱們鄰居高大爺,九牛一毛。”
大街頭,鞭炮聲此起彼伏。
肖長功提著一籃子供品走出來。肖德豹問:“爸,又請師爺來家過年哪?我去吧!”肖長功說:“不用,有你去的時候!”
山映斜陽,暮色中,肖長功走到師傅墓前,從自己的筐裏取出五碟菜,擺好,又放上筷子酒盅,肖長功在樹上掛上燈籠,點燃一掛鞭炮。
鞭炮在炸響。肖長功點燃一炷香,在師傅墳前跪下,喊了聲:“師傅,回家過年了……”過了一會兒,站起來,慢慢地走了。
這時楊老三提著籃子從樹後閃了出來,他把供品擺到師傅墳前,跪下。他也念叨著:“師傅,回家過年了……”
肖家桌上擺滿了酒菜。馮心蘭前後忙活著。龍虎豹圍著桌子坐著。
肖德龍擺出老大的架子說:“德虎,德豹,就咱媽一個人忙活,你們就這麽坐著等吃?幫媽幹活去!”肖德豹瓷著眼珠子:“你怎麽坐著?”肖德龍說:“我不是成天幹活嗎?”肖德虎說:“誰不幹活?我也天天上班。”肖德龍道:“我那叫幹活?”肖德豹說:“我念書也是體力勞動。”
馮心蘭擺手平息了:“好了,好了,家裏活不用你們,幹活的好好學手藝,念書的多考一百分,比什麽都強。”
肖德豹伸手要抓肉丸子,被馮心蘭捋了一筷子:“越學越沒規矩!等你爸。”肖德豹伸了伸舌頭。
肖長功正在給父母做祭祀,默立在父母遺像前,良久。
馮心蘭走過來說:“他爸,好了吧,就等你了。”肖長功坐到桌前,端起酒杯,又輕輕地放下。馮心蘭看著肖長功,悄聲地對肖德龍說:“快把你小姑叫來,一塊兒吃年夜飯。”
肖德龍說:“媽,我都請三次了,她就是不說話,我是沒招兒了。”肖長功歎口氣道:“不來就不來吧,可能身子不大舒服,咱們吃!”
話音剛落,肖玉芳挺著大肚子走進來。她先給母親遺像上了香,磕了頭。馮心蘭急忙擁撮著她落座:“他小姑,快坐這兒,守著嫂子。”肖玉芳冷冷地說:“不用坐了。”端起一杯酒,“哥,嫂子,我給你們敬酒了,拜年了。”說罷,一飲而下,轉身出門。
屋裏靜悄悄的。哥兒三個麵麵相覷。
肖長功的臉色極其難看。
過了一會兒,肖長功端起酒杯說:“她走就走吧。來,今天是大年三十兒,不分男女老少,都喝一杯。喝了這杯酒,我祝你們手藝有長進,學習有進步。這一年,我光顧忙廠子了,沒顧得上家,新的一年就要開始了,咱們再打鑼,另開張,爭取有大作為!來,幹杯!”大家喝了酒。
肖長功問:“德虎啊,現在廠裏正在開展紅專辯論,這個問題你是怎麽看的?”肖德虎說:“哦,我們工會也在辯論,結論是明擺著的,隻能走又紅又專的道路。”肖長功說:“哦。現在的問題是,有的人,不紅,也不白,手藝頂呱呱的;有的人,手藝稀鬆平常,可思想很紅。你說,這兩種人,哪一種更符合國家建設的需要?”
肖德龍道:“那還用說?還要看手藝,手藝能看出個哥哥大弟弟小。紅有標準嗎?那是給腦袋瓜上顏色嗎?刷紅色就是紅的了?你能砸開腦瓜子看看?”肖德龍駁道:“你的觀點有問題,紅也是有客觀標準的,那些黨團員,要求進步的積極分子,出身好的同誌,都可以說是紅的。”肖德龍說:“那可不一定。”
肖長功道:“要我說,紅是虛的,專是實的。要是讓我用人啊,隻要不反動,我先看手藝。就拿咱們鍛軋說吧,光喊進步,拿不出產質量,屁用也沒有。社會主義是幹出來的,不是喊出來的。”肖德虎小心地說:“爸,你這個觀點正在受批判呢,在廠子裏可不能亂說。”肖長功一笑:“我也就是在家說說。哎,德虎,車間要大夥伴訂紅專規劃,你幫我規劃規劃。”馮心蘭說:“也幫我規劃規劃。”肖德龍說:“還有我。”肖德豹:“還有我。”馮心蘭瞪了肖德豹一眼:“掉虱子鍋裏也得有你條腿。”
肖德豹嚷著:“現在誰不訂紅專規劃啊,我們鋼校也訂。”肖德虎道:“行,你們的規劃我都包了。”
正說著,東廂房裏突然傳來肖玉芳淒厲的尖叫聲。馮心蘭慌忙站起:“不好了,怕是他小姑要生了!”說著慌忙跑出去。
肖長功剛想站起來,又坐下來,慢慢地喝著酒。
肖玉芳疼得在炕上滾著,叫著。馮心蘭推門而入,“玉芳,別在家硬挺了,趕緊去醫院吧!”肖玉芳咬著牙說:“不,死也不去!”
馮心蘭跑進院子,吆喝道:“德龍,你出來一下!”哥兒三個都跑出來了。肖德龍問:“媽,怎麽樣了?”馮心蘭吩咐道:“你趕快到西街頭,把趙大嬸請來,別的什麽也別說,就說我找她有急事。”肖德龍答應一聲,飛跑而去。
馮心蘭又安排著:“德虎,德豹,你們倆燒大鍋,燎開水。”
院子裏忙成一團,肖德龍在大鍋裏倒水,肖德豹拚命地拉著風功。
肖長功還是默默地坐在屋裏喝著酒。東廂房裏突然傳來嘹亮的嬰兒啼哭聲。肖長功不由得身子一震,站起來,又坐下了,最後還是站了起來。
肖玉芳躺在炕上,凝視著剛出生的嬰兒,心緒起伏。
肖長功在外屋默默地坐下了。
馮心蘭欣喜地跑出來:“他爸,是個女孩,長得像玉芳。”肖長功輕聲地說:“大人孩子平平安安就好啊!不過……”肖長功對馮心蘭說:“這些天你就在這兒伺候吧,不過,過兩天你告訴玉芳,咱們要約法三章:第一,對誰也不要說是他的孩子,要不就送人;第二,她趕緊找個人嫁出去,這樣最好;第三,孩子姓什麽都行,就是不能姓楊。”說罷,起身走了。
馮心蘭愁了,又跑進裏屋說:“玉芳,孩子也生了,再也捂不住了,不行就送人吧。”
肖玉芳執拗地說:“嫂了,我是鐵了心了,我誰也不嫁!我就自己養活,我自己做的事自己承當,沾不著誰。”
馮心蘭奇怪地問:“誰也不嫁?你和楊老三……”肖玉芳狠狠地說:“誰也不嫁!”馮心蘭急得在地上轉著圈:“這可怎麽好,大過年的,嚷嚷出去,家裏的年還怎麽過啊!”肖玉芳轉著主意:“嫂子,你不用犯難,過年這幾天你把我的門在外麵上鎖,我不出門,對別人就說,我走親戚了,這了年我就抱孩子去上班,就說是撿的。”馮心蘭疑惑地問:“人家能信嗎?”肖玉芳滿不在乎:“信不信隨他們去,我就這麽做了。”
大年初一。
楊老三在包餃子,外邊傳來鞭炮聲。
楊寶亮一個骨碌爬起來,在炕上給楊老三磕頭拜年:“爸,過年好!”楊老三笑:“好啊,又長了一歲。”從腰裏摸出一個紅包,“給,這是壓歲錢。”楊寶亮咧著嘴笑了:“爸,這些錢我可以花嗎?”楊老三道:“可以。你打算怎麽花?”楊寶亮說:“我買筆記本和鉛筆。”楊老三笑了:“傻小子,那些東西爸給你買。”
楊寶亮懂事地說:“不,我給爸省些錢打酒喝。”楊老三受感動了:“好兒子,孝順,爸沒白疼你。聽我的,爸是八級大工匠呢,有的是錢,這些錢你留著自己花,買點什麽稀罕玩意兒。爸不求你別的,等爸老了,哼哼不動了的時候,你能抽工夫回家扶爸出去曬曬太陽就心滿意足了。”說著傷感了,眼圈紅了。
楊寶亮許著願:“爸,我一輩子不離開這個家,陪你到老。”楊老三問道:“傻孩子,將來你不娶媳婦了?就打你願意,你媳婦能願意嗎?”楊寶亮撇撇嘴:“不願意我就和她離婚!”楊老三哈哈大笑:“好小子,是個爺們兒!”
楊寶亮問:“爸,你為什麽不娶媳婦?”楊老三歎口氣:“唉,爸的媳婦難娶,你不懂。”楊寶亮人小鬼大:“我知道,爸想娶肖姑姑,肖大大不願意。”楊老三生氣了:“你小子,給你個笑臉,你就沒大沒小了。”楊寶亮勸:“爸,你別生氣,我是看肖姑姑對你好,我不胡說了還不行嗎?”
楊老三用商量的口氣:“寶亮,去給你肖大大拜個年吧,把我也代表了。”楊寶亮問:“你和肖大大是死冤家,一對杠子頭,我去拜年給罵出來怎麽辦?”楊老三道:“胡說,哪有罵拜年的!叫你去你就去一趟,冤家宜解不宜結嘛!”楊寶亮穿上棉襖,無奈地說:“好吧。”
楊老三叮嚀著:“你記住,到了他家,聽聽有什麽動靜沒有。”“哎!”楊寶亮走出屋子。
肖家一家人正在吃初一的餃子,餐桌上氣氛有些壓抑,肖長功臉色凝重。
院外傳來楊寶亮的喊聲:“肖大大,我爸讓我給你拜年來了!”
肖長功一驚:“德龍,是寶亮來了,快,把他堵在院門口,千萬別讓他進來!”
肖德龍匆匆地跑出屋子,把院門開了一個小縫兒。
楊寶亮梆梆敲門:“德龍哥啊,快開門,我爸讓我來給肖大大拜年來了。”肖德龍:“我爸知道了,我回去吧!”楊寶亮:“讓我進去,我得見見肖大大,親自給他拜年!”肖德龍有些慌張地說:“不用了。我爸,我爸他還沒起來呢,你回去吧!”楊寶亮央求著:“別呀,你讓我進去。”肖德龍匆匆把門關上了。
楊寶亮疑惑不解,在院門口來回徘徊了幾步,爬上了院牆,俯身朝屋裏望去。什麽也看不見,窗上擋著窗簾。
楊老三在家正吃餃子,吃得心事重重,無精打采。
楊寶亮氣喘籲籲地跑回來。楊老三馬上放下筷子問:“這麽快就回來了?怎麽樣?他家裏沒什麽動靜吧?”楊寶亮穩住了神說:“咳,怪了,他們沒讓我進門。”楊老三疑惑地問:“院門也沒讓你進?”楊寶亮道:“可不是唄!”楊老三問:“沒看見什麽?”楊寶亮答:“什麽也看不見。”楊老三說:“寶亮,吃了餃子給鄰鄰居居的大爺叔叔大娘嬸子都拜個年,咱不能失禮。”楊寶亮聽話地應著:“哎。”狼吞虎咽地吃著餃子。
楊老三在屋裏轉來轉去。
肖長功和楊老三來瞎師母家給她拜年,兩個人一齊跪在瞎師母麵前喊:“過年好,過年好!”
瞎師母笑了,大聲說:“過年好,過年好!”扶起二人,從腰裏摸出兩個紅包塞給二人:“給,一人一個壓歲錢!”兩人推著說:“師母,我們都多大歲數了你還給壓歲錢,不要了,不要了。”瞎師母說:“都給我拿著,多大歲數在我眼裏你們還是孩子,你們不拿你師傅就不高興了,拿著,祝你們身體健健康康的,順順利利的,咱老百姓的日子沒病沒災就是平安年哪,好啦,給你師傅拜吧!”楊老三走到師傅遺像前,跪下。
瞎師母拉住肖長功的袖子:“長功,我問你個事,”說著聲音小下去。
楊老三一邊磕著頭,一邊側起耳朵聽著。
肖長功小聲地:“還沒呢。”瞎師母小聲地說:“該生了呀,你貼我耳朵邊說話。”楊老三磕著頭傾聽著。
肖長功說:“真的沒生……”瞎師母說:“這都過了月份了……”肖長功道:“師母,不說這些了,我給師傅磕個頭就回去了。”走到師傅遺像前,上了香又拜……
楊老三和他一起給師傅磕了頭。楊老三小聲地問:“玉芳生了吧?”肖長功叩著頭不說話。楊老三道:“不可能吧?”瞎師母在一旁問:“你倆在嘀咕啥哪?”楊老三道:“沒什麽,在念叨師傅呢!”
兩人站起來互拜。楊老三一抱拳說:“師哥,過年好!”肖長功一抱拳:“師弟,過年好!”
兩人騎著自行車在街上默默地走著,楊老三停下自行車說:“師哥,問句話。”肖長功停下自行車冷冷地望著楊老三。
楊老三肯定地說:“師哥,玉芳肯定是生了,你別瞞我了!”肖長功冷冷地說:“告訴你沒生就沒生!生了又怎麽樣!”楊老三低聲下氣:“我想去看看孩子,行嗎,師哥?”肖長功斷然地說:“你別作孽了,也別做夢了!”說罷騎著自行車走了。
楊老三默默地望著他的背影。
楊老三躲在樹後,盯著肖長功家的門。馮心蘭走出來,走進合作社裏,過了一會兒,拎著兩袋奶粉跑出來,又跑進院裏。
楊老三看著,他的腿哆嗦起來……
肖家門口,有一輛小轎車停下來,程廠長、賀主席和穀主任陪著市工會的領導來給肖長功拜年來了。
肖家人迎了出來。大家在院子裏拱手抱拳說著吉利話、進步話。
程廠長抱拳道賀:“肖師傅,我陪著市工會的領導給你拜年了。”市工會的領導也握著肖長功的手說:“肖師傅,過年好!”
肖長功激動地說:“哎呀,當不起,領導這麽忙,看我幹什麽,我就是個老百姓。”市工會的領導說:“應該的,你是鋼廠的一麵旗幟啊,祝你新的一年,勇攀高峰,再創佳績。”肖長功笑著道:“謝謝,也祝你們一切順利,咱們大夥一起進步!”一邊說著,偷看東廂房,一邊掀著正屋的棉門簾掩飾著自己緊張的心情,說道:“屋裏請,屋裏請。”
進屋後,程廠長從包裏拿出個紙盒說:“肖師傅,這個你收好。”肖長功客氣道:“大過年的你送什麽東西!”程廠長卻說:“不是我送的,是市長送你的!”肖長功一愣。
程廠長說:“忘了是不是?市長不是答應在上海假肢廠給你配一隻手嗎?市長昨晚才從上海趕回來,他今天有會不能來,讓我捎來了。”肖長功感動地說:“謝謝領導,我肖長功何德何能啊,來,吃瓜子!”給眾人分瓜子,分糖。
程廠長隨口問著:“哎,肖玉芳呢?怎麽這麽半天沒看見她啊?”馮心蘭道:“哦,她去親戚家拜年了。”程廠長說:“哦。哎,我前些日子在廠門口見過她一麵,樣子挺憔悴的,剛想和她說話,騎著車子跑了。不是有什麽病了吧?”肖長功道:“是嗎?她沒病,我這個妹妹,有時候不知道大小,等我訓訓她。”程廠長說:“千萬別,讓她知道了,尋思我告狀呢。好了,走了,還要給楊師傅拜個年。”馮心蘭感動地說:“唉,真是的,年年讓廠領導跑,真是過意不去啊!”程廠長道:“應該的。說實話,全廠好幾千人,都跑也跑不起。你們鍛軋,一個肖師傅,一個楊師傅,我是一定要來拜年的。好了,走。哎,我記得肖玉芳住東廂房,是不是回來了?咱們去看看,寧落一村,不落一戶。”
肖長功忙向德虎使了個眼色,肖德虎飛也似的跑出屋子。
說笑聲傳進東廂房屋裏。隻聽程廠長笑著說:“老肖啊,你妹妹也不小了,出徒了吧?我記得出了。處沒處對象啊?別挑得太厲害了,差不多就行。”肖長功說:“她的事,我不管。”
肖玉芳緊張地抱著孩子,拿起毛巾,準備孩子一哭,就捂住她的嘴。一邊心慌地念叨著:“月玲,我的乖孩子,你千萬別哭啊!”
夜裏,肖玉芳正在給孩子喂奶,聽見窗戶外有動靜。不一會兒,窗戶“吱”的一聲開了一個縫兒,一陣雪花順著窗縫飛了進來,夾著幾張錢。肖玉芳一愣。窗戶又被關上了,錢撒了一地。
肖玉芳緊走幾步,推門來到院裏。院子裏寂靜無聲,雪地裏留下了一串腳印。
肖玉芳怔怔地立在那裏。
肖玉芳一身雪花走回東廂房,怔怔地站在那裏,良久。
肖長功走了進來。肖玉芳擦了擦淚水問:“哥,有事?”肖長功說:“廠裏定了,讓你到鋼廠技校脫產學習,你去還是不去?”肖玉芳望著哥哥。肖長功低聲下氣地說:“我一輩子沒求人,為了你……不說了,去還是不去?”
望著外麵飄落的雪花,肖玉芳靜默良久,勉強點了點頭……
漫天飛雪中,楊老三在雪地裏一邊走著,一邊擦著淚水……
東廂房裏,肖玉芳輕輕地抱著孩子,唱著搖籃曲,臉上的淚水汩汩而下。
一會兒,孩子哭了……一會兒,孩子笑了……哭笑恍惚間,孩子張著小手搖搖晃晃地向肖玉芳走來。
殘冬二月刺骨風。往年這個時候,人們都躲在被窩裏猛冬。而今,街上隨處排滿不見頭不見尾的購物長龍。
不知誰家的收音機響了,有氣無力地播放著時代歌曲《我們走在大路上》。
這時的肖家,顯得有些破舊了。收音機裏也播放著革命歌曲《我們走在大路上》。
肖家人正在默默地吃飯。桌上放著一盤菜餅子。
收音機裏,夏青播音,播的是《人民日報》社論。社論號召全國人民團結起來戰勝自然災害。
肖長功大口地吃著黃餅子。肖德豹咽著口水,盯著肖長功。肖長功掰一塊餅子遞給肖德豹。肖德豹伸手想要接。一家人對他怒目而視。肖德豹縮回了手。
肖長功吃不下去了:“唉,讓我怎麽咽得下啊。”把餅子放進飯盒。馮心蘭說:“他爸,這個家指著你扛大梁呢,顧不了那麽多了。”
飯桌的空氣沉悶。
肖德虎舉起手指:“噓,給大家講一個小道消息:毛主席看到全國人民都在餓肚子,他老人家現在堅決不吃肉了,要和全國人民同甘共苦,共渡難關。”
肖長功聽了,眼圈紅了,站起來,長歎一口氣:“唉,國家有難,他老人家心裏也不安生啊,我們怎麽辦?隻有努力工作,多煉鋼鐵。上班吧!”說著,去換鞋,可是腳腫得穿不上鞋。
馮心蘭見狀走過來勸:“他爸,看你腳腫的,在家歇兩天吧。”肖長功說:“還是上班吧!毛主席他老人家都不吃肉了,咱們得給他老人家幹出個樣子來!”
肖德龍和肖德虎扶著肖長功走出屋子。
清晨的大街上,爺兒仨騎車前行。肖長功支吾著小哥倆:“還早,你們先走吧,我去看看你師太。”拐進胡同,到了瞎師母家。
抬眼一看,瞎師母在團弄菜團子。肖長功悄悄地站在門口,眼睛濕潤了。
肖長功把飯盒打開,取出餅子,悄聲地說:“師母,給。”瞎師母火了:“長功,我說了多少回了,我的糧夠吃,不用你接濟,我還想幫你幾斤呢,你家小子多。”肖長功說:“師母,你比不了我,我掙得多,可以買點糧票。拿著,你不拿就是瞧不起我!”瞎師母哭了:“長功啊,我知道你難,我一個土埋脖子的瞎老太太,活到這麽大歲數夠本了,不敢拖累你了,你這麽著叫我天天睡不好覺啊。”肖長功道:“師母,別這麽說,困難是暫時的,好光景還在後頭呢!我上班去了。“走出屋子。瞎師母送出門口,喃喃道:“多好的孩子啊,仁義,就是倔,倔得像塊石頭。”
肖長功慢慢地騎著自行車,艱難地朝陡坡蹬去。
紛紛揚揚的大雪中,肖玉芳推著自行車,帶著孩子上了雪坡。雪坡上又是一片新鮮的爐灰渣。肖玉芳停下自行車,環視四周,哭了。
女兒肖月玲抬起頭來問:“媽媽,你哭了?你為什麽要哭呢?我惹你生氣了嗎?”肖玉芳沒答話,卻對著漫天的大雪淒聲哭著,罵著:“楊老三,你是個什麽東西!你是個爺們兒嗎?你躲躲閃閃地幹什麽?你把我接走啊!我把我娶走啊!你在哪兒?你還算個爺們兒嗎?老娘們兒也沒有你這麽幹的,你不是個男人,楊老三,你聽見了嗎?……你給我出來!”
楊老三躲在大樹後麵聽著,眼圈慢慢紅了,不停地擦著淚水。
肖玉芳的罵聲、哭聲在飛雪中回**……
軋鋼工段上,火紅的鋼條在軋線上奔騰著,鼓風機在轟鳴著,悠錘叮當地響著,直著彎鋼。“大炮”呼嘯著,撞擊著鋼條。肖德龍揮舞鋼叉操作著。
鍛鋼工段上,鍛錘呼嘯著升起來,落下去,把鍛麵上的鋼錠砸得金星四濺。
肖長功在鍛鋼,他抬起頭來,看了楊老三一眼。楊老三的臉被火光映紅了。
廣播喇叭響起來:“職工同誌們,帝國主義在掐我們的脖子,修正主義趁火打劫,地富反壞彈冠相慶,但是,中國人民是有骨氣的,我們不怕困難,我們一定能戰勝困難。麵對反華包圍圈,我們鋼鐵工人怎麽辦?我們的回答是,全廠工人弟兄們團結起來,多出鋼,出好鋼,戰勝國內外敵人,戰勝自然災害……”
廣播室裏,廣播員一手捂著胃部,一手握著一篇廣播稿在廣播著。她的聲音越來越小,一會兒便餓昏了,趴在桌上。
黃昏裏,肖家院牆上靠著一個梯子。肖德龍正站在梯子上,拿著一個破舊的望遠鏡望著對麵的樓房。肖德豹在下麵扶著梯子。
對麵樓前停著一輛大卡車,車上放著破舊的家具。
望遠鏡裏出現了一個長得極其標致的女孩,搬著家具,她叫領弟。一個瘦瘦的女人不斷地嗬斥領弟。
肖德龍張著大嘴,一邊傻笑,一邊讚歎:“我的媽呀,真漂亮!她怎麽就這麽漂亮呢!你看那身條,王一刀能毀她兩個!”聽肖德龍如此讚歎,肖德豹也急了,在下麵喊:“哥,哥,讓我看看,你快點兒下來,讓我看看啊!”“噌噌噌,幾下子也爬到了梯子上,和哥哥爭著望遠鏡:“給我,讓我看看!”
肖德豹看著,不停搖頭晃腦道:“我的媽呀,是夠漂亮的了,你看看那雙眼睛,彎彎著,眼毛多長啊,會說話。哎呀,她媽踹了她一腳,哎呀,又踹了一腳,不對呀,她的臉上怎麽還有傷啊,這是怎麽回事啊?”
肖德龍噌噌地上了梯子,奪過望遠鏡看著:“是啊,怎麽臉上有傷啊,哎呀,又踹了一腳,她是後媽吧?”
一家人圍坐在桌前,桌子上是幾碗白開水,一碟雪裏紅。馮心蘭正拿著個小秤,給兒子們稱地瓜。稱德豹的地瓜時,她用小手指輕輕地壓了下秤杆,把地瓜遞給肖德豹。德豹會心地一笑。
兒子們狼吞虎咽。
肖德龍起身,向空飯鍋走去。肖德豹一個箭步躥過去,牢牢地抓住飯勺子。肖德龍說:“爸,你看德豹,又搶鍋底兒。”馮心蘭說:“德龍,一個鍋底兒,你就讓三兒刮吧。”
肖長功說:“以後吃飯得有個規矩,這鍋底兒,得定下來誰刮。我看就讓德龍刮吧,他幹的是力氣活兒,肚子虧大了沒力氣,抓不住叉,怎麽軋鋼?”
肖德豹卻叫著:“憑什麽?鍋底兒是大夥的,憑什麽叫他獨霸?這不公平!”
馮心蘭歎道:“唉,德豹,你爸說得有道理,你大哥不容易。”
肖德豹哭了:“我就容易了嗎?我也餓啊!我早晨上學,半道就把帶的晌飯吃了,晌午就幹瞪眼了。”
馮心蘭眼圈紅了:“唉,咱家吧,除了我,一色的大老爺們兒,糧食的虧空太大了。他爸,德豹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虧著也不行啊。”肖長功歎:“唉,有什麽辦法?國家這麽困難,克服吧。不過,重點還是要保的嗎!”肖德豹說:“那不行,我媽說了,我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也是重點。”馮心蘭道:“要不這樣吧,雙日子,鍋底兒歸德龍,單日子歸德豹。”
肖德龍說:“媽就是偏向三兒,趕上大月,我就虧了一天。”肖德豹問著:“大的不得讓著小的嗎?”肖德龍卻說:“孔融三歲就能讓梨,學學人家。”肖德豹道:“武大郎還護著弟弟呢。”兩人喋喋不休地爭論著。馮心蘭說:“好了,別爭了。唉,這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啊!一個月供給這麽點糧食,這飯怎麽做!怎麽說困難,呼啦一下,什麽東西都沒有了呢!國家這是怎麽了?”
肖長功火了,拍起了桌子說道:“國家怎麽了?國家,國家,國和家是一個道理。大日子,小日子,國家的日子,各家的日子,當家人自有當家人的過日子之道。現在有毛主席給咱當家,咱怕什麽!你少說些喪氣的話!”說著,披起衣服朝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