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廂房裏,肖玉芳正逗著月玲玩。肖長功推門走進來,他拿出一個玩具,也逗著月玲玩,沒想到肖長功不會逗孩子,逗了兩下就把孩子逗哭了。
肖玉芳嗔怪著:“哥,又讓你花錢,這玩具可不便宜。”肖長功背對著肖玉芳,又逗著孩子:“孩子手裏沒有個抓撓哪行,我本來想給她做個,可咱廠裏除了鋼就是鋼,我怕做成玩具傷著孩子。”肖玉芳倒了杯水,放了一勺糖,放到桌子上說:“哥,喝口水吧,我加了糖。”肖長功問道:“哪來的糖?”肖玉芳說:“這不是你進京比武廠裏發的,你送給我的。”肖長功一愣:“都這麽些年了,你還沒舍得吃?”肖玉芳不語。
肖長功坐在椅子上,默默地吸著煙,許久不說話。肖玉芳也沉默著。肖長功輕聲地說:“日子夠難的,你該尋個人家了,幫你扛一膀子。”肖玉芳道:“我扛得住。”肖長功勸著:“日子長著呢,扛了今天還有明天,這段苦日子一時半會兒沒個頭,聽哥的,尋個人家吧,隻要不是他,誰都行啊。”肖玉芳執拗地說:“我誰也不嫁!”肖長功說:“別說氣話了,你今年才多大啊,尋個人家吧,不是哥攆你,你嫁人後,願出去就出去,不願出去就在這住,把男方一塊接來住,不好嗎?”肖玉芳倔強地道:“我說了,我誰也不嫁!”
兄妹兩個人好像在較心勁兒。
肖長功站起來,檢查著一節一節煙筒的接口:“幹些什麽活?叫你把接口的地方用黃泥和膠粘一粘,這也沒粘住啊。”抬起頭看著:“這爐子倒煙哪,我上房頂給你打打煙筒。”說著走了出去。
肖玉芳坐在那裏,長長地喘了口氣。
牆上的煙道裏傳來了肖長功咚咚的打煙筒聲。房頂的煙霧中,肖長功替妹妹打著煙筒。他一邊驅趕著煙霧,一邊大聲地咳嗽著……
肖玉芳走出來,默默地看著哥哥……
累了一天,楊老三回到家裏,桌上飯菜已經擺好。
楊寶亮小分頭鋥亮,端端正正坐在桌前寫作業。
楊老三不敢相信地問:“你小子怎麽做起飯了?”楊寶亮笑笑:“你快趁熱吃吧。”楊老三坐下,拿起筷子,眼圈兒突然紅了,多少年了,第一次有人給他做飯。他收住眼淚,望著寶亮笑:“一塊兒吃吧?”楊寶亮沒抬頭:“爸,你先吃吧,我做完作業再吃。鹹了淡了?”楊老三說:“不鹹不淡,正好,不過以後不要再做飯了,爹做,別耽誤你學習。”楊寶亮說:“不耽誤,以後早晨我也做飯,你上班下班一進門就有熱乎乎的飯吃,真的,爸,我學習不用使勁,就能拿第一名。”
楊老三笑:“又給我吹!”
楊寶亮把書包拿過來,拿出一張獎狀舉到楊老三麵前:“爸,你看!”楊老三接過獎狀道:“好小子,我看看,又得了什麽獎?哦,數學競賽第一名!嗯,不錯,給爸爸長臉了。來,把書包給我,檢查檢查你的作業。”楊老三檢查著作業,見都是五分,笑著滿臉褶子。他看著,讚歎著:“寶亮啊,繼續努力,隻要你好好讀書,考到哪兒念到哪兒,爸供你。”
楊寶亮揚著脖子認真地問:“我要是考上大學呢?”楊老三一拍大腿:“那我就供你念大學,可有一條,你得考鋼鐵學院。”楊寶亮眼裏閃著光:“真的?”
楊老三讚歎:“寶亮,你說你這麽聰明,像誰了?”楊寶亮道:“聽瞎爺爺說,我親爸爸原來是個大學老師,後來變成右派了。”楊老三小心翼翼地說:“哦。寶亮,這話以後千萬別對別人說,記住沒有?”楊寶亮乖巧地說:“爸,我記住了,右派是壞蛋。”
楊老三仔細看了看寶亮:“嘿,小子,我還沒注意,你怎麽又把小頭梳得鋥亮?又用我的頭油了?”楊寶亮擰著膀子:“沒有,我用水梳的。”楊老三伸出雙手,撲嚕著他的小分頭:“你小子從小就浪,這可不行,我把你的小分頭變成鳥窩了!”
楊寶亮雙手護著頭:“我要小分頭,我要小分頭……”
一老一少瘋了起來……
早上起來,肖德龍就癡情地站在梯子上,拿著破望遠鏡望著對麵樓,隻見領弟在屋裏忙著幹活……那個女人在不停地訓斥著……
肖德龍從腰裏抽出一隻笛子,憋足了勁兒,剛一吹,“噗”的一聲,放了一個菜屁。他長歎一口氣,又憋足了勁兒,一曲半生不熟的小曲響了起來。他吹的是《咱們工人有力量》。
領弟仍在幹活,好像沒聽見。肖德龍隻好下了梯子。
領弟家住的是二樓。肖德龍手抄著兜走了過來,在窗下徘徊著。他尋思了一下,從兜裏掏出二分錢放在地上,仰起頭朝樓上喊:“哎,哎……”一聲比一聲高。
領弟探出頭問:“哎,你喊什麽?有什麽事兒嗎?”肖德龍愣住了,領弟的臉上又多了一道傷痕。肖德龍關切地問:“你臉上怎麽回事?”領弟不語。肖德龍指著地問:“喂,這地上二分錢,是你家掉的吧?”領弟納悶地看看道:“我有沒丟錢啊。”肖德龍故意和人家搭訕說:“不是你家掉的?不會吧?這兒沒人走道啊。你別不好意思,二分錢也是錢,再添一分就能買根冰棍兒,要買就買高級冰棍兒,有小豆的那份兒,吃了當玩意兒,就是貴了點,一毛錢一根。”然後壓低了聲音問:“你是後媽吧?”
領弟沒聽見:“你說什麽?”肖德龍放大嗓門:“我說你是後媽吧?她是不是老打你呀?”話音剛落,領弟媽呀一聲,一把笤帚拍到她頭上。
肖德龍看不見領弟了,隻聽見裏麵響起那個女人的嗬斥聲和領弟的求饒聲……
又到了上班時分,可肖長功的腳腫得更厲害了,坐在炕沿,怎麽也穿不上鞋。
馮心蘭心疼地說:“他爸,別硬撐了,給,換上這雙棉襪子,用裹腳布裹上腳,可暖和了。”肖長功笑了:“我也成了小腳女人了。”馮心蘭勸:“你就是強,浮腫都這個樣了,還硬撐什麽?死要麵子活受罪!廠醫院的薑大夫不是給你開了診斷書嗎?別上班了,休幾天吧。”肖長功又瞪眼:“休休休,休能休出鋼材嗎?你沒看見?最近咱們鍛鋼的廢品率多高!我不去不就更糟了嗎?”說著,硬撐著病體,走出屋子。
馮心蘭嘀咕:“廢品率高是什麽原因?大家餓的,沒勁,手握不住閘把,能不出廢品!”
工廠裏,肖長功的建議從廣播中傳來,大家都靜靜地聽著。
“全廠職工同誌們,我是鍛軋車間的肖長功,我想借廣播站講句話……”
楊老三、肖玉芳、馮心蘭都在聽著。
肖長功在廣播室裏激動地講著:“咱們缺少糧食,缺少副食,缺少穿的,缺少用的,我們在忍饑挨餓。不瞞大家說,我的腿也浮腫了,今天,光穿鞋就穿了半個小時。鞋小了嗎?沒有,是腳大了。穿著鞋,我在想一個問題,麵臨著巨大的困難,我,作為一個老工人,一名共產黨員,除了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還應當為黨和國家做些什麽?我想了,我們是在挨餓,可是,我們就這樣被動地被餓死嗎?不,我們要幹,我們要有點精神,有點兒人氣,寧可累死,也不餓死,中國工人階級,是嚇不倒的,餓不死的!所以我向全廠發出倡議,各車間各工段各班組展開一場勞動競賽,青工之間要開展一場大比武,多出鋼出好鋼,讓帝國主義和修正主義看看,中國工人階級是擠不倒壓不垮的!就是累倒了,倒在地下,也是叮當作響,絕不會像一攤稀泥一樣無聲無息!從我們車間來說,我向楊本堂班組發出挑戰!”他的聲音在車間上空回**。
肖長功走到車間門口,忽然愣住了。楊老三正指揮著眾徒弟,把一張墨跡未幹的迎戰書貼到牆上。
肖長功望著楊老三,點了點頭。楊老三衝肖長功笑了笑。
肖長功上了鍛機,穩穩地坐下,深吸一口氣,鍛錘一如既往慢慢地升起來。
廣播裏傳來羅切斯特的山東快書:“當啷啷啷,當啷啷啷,一輪紅日出東方,這地球是一半熱來一半涼,熱的是無產階級的半邊天,涼的是資本主義的那一方——
嘿!美帝蘇修一個褲襠!一個壓,一個卡,一個要債一個包圍。
沒有事兒——中國人民鐵脊梁!沒有事——咱有偉大的共產黨!
鍛煉錘前,楊老三在鍛鋼,他聽著山東快書,瞥了肖長功一眼,深吸一口氣,和肖長功較起勁來。
山東快書還在繼續:
“話說咱們鋼廠的事兒,兩隻大錘摽上膀,一個是,八級工匠肖長功,一個是,工匠八級楊本堂。一個要日鍛兩千噸,一個要日鍛三千噸鋼!肖師傅的紀錄剛誕生,楊師傅打破紀錄就在今天早上!楊師傅,滿滿微笑攏不住嘴,咣咣咣,肖師傅今天中午又趕上!兩隻大錘震天地,驚得美帝心裏慌,驚得蘇修掉下炕!中國人民不可欺。”
羅切斯特加上一句——“哎,聽沒聽見?沒聽見?哦,不說話?聾了?沒聾啊?哈哈哈……他們早把四隻耳朵捂上……"
鍛錘前,肖長功在煉鋼。
他聽著山東快書,瞥了楊老三一眼,深吸一口氣,和楊老三較起勁來……
進度表上,肖長功楊老三班組生產進度箭頭不斷地攀升……
晚飯時,馮心蘭拿著小秤,又在稱菜餅子,稱到肖德豹時,又耍了下秤杆。肖長功瞪著眼睛:“你這是幹什麽!你當是我沒看見啊?我不瞎!咱們一定要帶這個頭,從今晚開始,咱們每頓飯全家要省下二兩糧食,獻給國家。”
肖德龍悄悄地把菜餅子攥在手裏,就是不吃。
馮心蘭疲憊地歎氣說:“唉,這日子實在難撐下去了,這個家,我是當不下去了。”肖長功給她鼓勁:“怎麽撐不下去了?想辦法,想辦法啊,咱們是工人階級,工人階級能說熊話嗎?”又對德龍,“你也別成天綠著眼睛淨尋摸吃的,長點正經精神。全廠的青工比武就要開始了,你給我聽著,隻許勝,不許敗,聽著沒有?”
晚飯後,肖德龍站在梯子上,神采飛揚地對著領弟家的窗戶吹著笛子,虛汗直冒。領弟在窗前繡花,好像沒聽見。
肖德龍喘了一口粗氣,掏出菜餅子,小心地咬了一口,又擎起笛子。肖德豹在梯子下喊:“哥,吹笛子沒用,你得打口哨。”肖德龍想了想,把兩個手指伸進嘴裏,努力地吹,可是沒有吹響。
肖德豹來勁了:“哥你下來,我教你。”
兩人回到屋裏,德龍學著德豹的樣子,練習打口哨,可怎麽也打不響。肖德豹輕輕地一吹,一個響亮瀟灑的口哨就響了。
這時,肖長功背著手走進屋來。兄弟倆立即規規矩矩地站了起來。
肖長功皺著眉頭:“又學什麽歪毛病了?德龍,我還是那句話,長點正經精神,青工大比武,你一定得獲勝,這是我的一塊心病,你一定要給爸爸爭這口氣!德龍啊,自從我輸給你三叔,心裏一直窩著一口氣,這口氣你一定要給我拔出來,我就指望你了!”
肖德龍拍拍胸脯:“爸,你放心,我向你保證,一定能給你爭這口氣。”肖長功滿懷希望地說:“德龍,你要是真的獲勝,爸領你到海味館,我請你,給你慶功擺宴!”肖德龍道:“一言為定!”聽說下館子,肖德豹眼睛亮了:“爸,也帶著我唄!”肖長功說:“你有的是機會。你現在是咱們鋼校的學生了,要給我好好學,學點真本事,學一身好手藝,有了這些,什麽都有了。都給我記住這句話,手藝是咱工人打人的棍子,是根金棍子,就是什麽都沒有了,這根棍子也不會讓你餓肚子!我給你們講講你爺爺……”
聽夠了父親的老生常談,肖德豹要溜,隻聽背後一聲大喝:“德豹,你要幹什麽。”肖德豹支吾著:“我想到廁所。”肖長功說:“我知道你們不願聽。聽夠了是不是?我給你們講講你爺爺和日本娘們兒的事兒,想不想聽?”
肖德龍的眼睛放光了:“想聽!”
肖長功說:“那好,德龍,給我捶捶腿。”肖德龍給肖長功捶腿。
肖長功眯縫著眼睛講著:“當年,你爺爺在一家日本人開的鐵工廠幹活。你爺爺的手藝,沒人能比。你爺爺要跳槽。老板急眼了,對你爺爺施美人計,讓他女兒勾引你爺爺。”肖德龍問:“那個女人漂亮嗎?”肖長功道:“沒挑的!”肖德龍又問:“我爺爺上鉤了嗎?”肖長功說:“你爺爺多精啊,能上那個當?”肖德龍遺憾著:“唉,我爺爺也是的,將就就計唄!”
夜裏,肖德龍手抄著兜,在領弟家窗下徘徊。他用一手捂著頭,仰起頭喊:“誰呀,誰呀?誰往樓下扔東西砸我啊?”領弟推開窗問:“怎麽了?有什麽事兒?”肖德龍還在喊:“誰呀?誰往樓下扔東西?把我砸著了。”領弟說:“反正我沒扔。”肖德龍捂著頭繼續喊著:“誰這麽缺德啊!”借機搭訕,“哎,你幹嗎呢?”
肖德虎、肖德豹在西廂房睡得正香。肖德龍一臉興奮地走進來,把肖德豹推醒了。肖德豹毛愣愣地問:“幹什麽!大哥?”肖德龍興奮得滿臉放光:“哎,剛才我和領弟說話了。”肖德豹好奇地問:“真的!怎麽搭上腔的?”肖德龍講著:“我說她用什麽打著我的頭了,就這麽搭上話了。她不是後媽!”肖德豹:“那她是後大嗎?要不怎麽天天打她啊?”肖德龍說:“她沒有父母,是個孤兒,那個老太婆是她的姨!”
肖德虎嘻嘻笑著問:“哥,你看上人家了?”肖德龍背著手嚴肅地在屋裏轉著。肖德豹催著“哥,你快說話呀!”肖德龍一臉悲壯地說:“不!我要拯救她!”
白天的車間裏,鍛錘在起起落落,那聲響撼天動地。
廣播聲在響著。黑板上兩個班組的進度表在摽著上升。
羅切斯特坐在鋼錠輸送帶上,認真地看報紙。
陸小梅突然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喊聲:“快救羅切斯特!”
肖長功一驚,隻見羅切斯特坐在鋼錠輸送線上看著報紙,輸送線在移動著,前麵是爐火熊熊的加熱爐的爐門口。
肖長功跳下鍛機,大聲呼喊著奔到鋼錠輸送線前,一腳把羅切斯特踹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陸小梅用一口菜餅子和水喂醒了羅切斯特。羅切斯特睜開眼睛衝大夥兒笑了笑,又合上了眼睛。
陸小梅衝肖長功喊著:“師傅,不能再這樣幹下去了,大家餓得一點兒勁都沒有了,再這樣幹下去要出事的!”
肖長功默默地坐著不說話。良久,他慢慢地走出去。
肖長功默默地坐在家裏發呆,忽然像想起了什麽,從鋪底下找出一個箱子,翻找著什麽。
馮心蘭問:“他爸,你深更半夜找什麽呢?”肖長功說:“我找他姥爺那本中醫書,哪去了?”馮心蘭不解地問:“多少年了,你找那本書幹什麽?你想起要學中醫啊?”肖長功道:“有用,有用!你快幫我找找!”
兩個人在鋪底下翻找起來……
馮心蘭在煮野菜,她突然聽見肖長功朗朗的笑聲。她走到裏屋,見肖長功捧著發黃的中醫書,一邊看一邊笑。馮心蘭奇怪地看著:“他爸,你笑什麽,你今天一天這是怎麽了?”
肖長功合上書嘴裏蹦出倆字兒:“睡覺!”
馮心蘭怔怔地看著肖長功,不解。
第二天午休的時候,肖長功班組裏火焰熊熊,火上架著一個鐵桶,肖長功正在做湯,湯稠稠的,引來班組人們探頭相看,陸小梅問:“師傅,這是什麽湯啊?”
肖長功說:“高湯,耐饑耐寒!”
小環子吸著鼻子:“怎麽這麽稠啊,味兒還挺好的!”肖長功笑:“喝了它,你再也不用上加熱爐上睡覺了!”
班組的人哈哈大笑。
敲著鐵桶,肖長功高喊:“喝湯了,喝湯了!”
無數個大茶缸擠了過來。
肖長功班組喝湯的熱鬧聲傳到正在吃野菜的楊老三班組來。一個青工羨慕地說:“師傅,他們班組在喝高湯,你聽他們熱鬧的!”一個徒工咂巴著嘴問:“師傅,人家喝高湯,肚子撐得團團的,渾身上下都是戲,咱能幹過人家嗎?咱也得想辦法啊!”
楊老三艱難地吞著野菜:“瞎咋呼什麽,啊,咋呼什麽?你們都給我聽明白了,叫喚鳥不長肉,他們這叫精神戰法,懂嗎?三國裏曹操望梅止渴的典故知道嗎?我還不知道?他們是守著一個空鍋,搞精神會餐,他們想氣死我,都給我閉嘴,吃飯,攢足了力氣,今天非超過他們不可!”眾徒弟閉了嘴默默地吃飯。
隔壁,肖長功班組喝湯的熱鬧聲又傳了過來。
楊老三納悶地放下飯盒,他搬了個凳子踩著,拔開板條,朝裏麵看著。肖玉芳問:“師傅,看見了嗎?他們是在喝湯吧?”楊老三不說話。
另一個徒弟使勁吸著鼻子垂涎欲滴:“有肉片吧,我都聞著了!”楊老三也使勁地汲著鼻子,自言自語地說:“媽的,這是什麽味兒?”
羅切斯特也問:“什麽味兒?”楊老三道:“什麽味兒?我長這麽大就沒聞過這個味兒!”話音沒落,撲的一聲,楊老三臉上被對方潑了一臉水。
隔壁屋裏傳來大笑聲。
有人喊道:“楊師傅,鍋底還剩了一點兒,你過來撿著喝吧!”
又開工了,音樂聲中,兩個班組摽著勁地幹。進度表上,肖長功班組的箭頭一個勁地往上躥。楊老三看了肖長功一眼,肖長功衝楊老三笑了笑。
羅切斯特的山東快書又響了起來……
黃昏的廠區裏,包科長撅著屁股飛快地蹬著自行車。片刻後,他來到鍛軋車間辦公室。包科長打開紅色小筆記本說:“肖師傅,穀主任,最近廠裏發生了一件怪事,我向二位匯報一下。”肖長功望著包科長。包科長報告著:“這事兒說大也大說小也小,最近廠裏經常丟笤帚。”穀主任驚訝地問:“丟笤帚?”
包科長嚴肅地點了點頭:“是,笤帚,你們車間丟沒丟?”穀主任轉頭問:“老肖,車間裏丟笤帚了嗎?”肖長功道:“沒丟啊,我剛才還用了呢,這是怎麽回事?”包科長說著:“我也納悶,鋼管車間,煉鋼車間,維修車間,車隊,廠部辦公樓,各處室,都丟了笤帚,難道這是偶然的嗎?這裏麵一定存在著必然,可是偷的是什麽人呢?他偷回家又有什麽用呢?”
肖長功不當回事地說:“我尋思什麽大事呢,不就是丟了幾把笤帚嗎?不要搞得那麽緊張嘛,你這個弦繃得那麽緊不累嗎?一把笤帚,光細菌就上萬個,誰要它幹什麽,不要什麽事都搞階級鬥爭,包科長!”說著站起來:“我還有事,以後這樣的事不要再來找我!”包科長極其認真地說:“肖師傅,你是兼職主管咱全廠保衛的,不能不管呀,這怎麽能是小事呢?千裏之堤潰於蟻穴,針尖大的窟窿鬥大的風……”
肖長功已經走出門口。
又到了午休的時候,小環子使勁地敲著茶缸,示威似的喊:“喝湯了,喝湯了,一班的同誌們,來喝湯啊,又稠又鮮的高湯啊,喝了它,幹活幹得好,放屁放得響,二班的同誌們,你們也來喝吧,楊師傅您也來喝一碗吧!”
肖長功為大家分著湯,高聲喊道:“老三,別磨不開麵,你就過來喝一碗吧!”
楊老三在班組裏抽著煙,呆呆地望著天棚。身邊一群徒弟們默默地吃著餅子。肖玉芳忍不住說:“師傅,你得想想辦法,再這樣下去撐不住啊,咱們班已經讓人家拉下三天的進度了,為什麽,咱們沒有人家的高湯啊!”
楊老三冷冷一笑:“麵包會有的,高湯也會有的,我聞著味兒了!”
肖長功提著小桶,在廠區的背靜處慢慢地走著,小桶裏盛著糨糊狀的東西。剛走到大鐵管子旁,樹後傳來了悶悶的一聲:“不許動!”
肖長功站住了,沒回頭問:“老三?”樹後道:“是我,你聽出來了?”肖長功問:“什麽事?”說著繼續朝前走。
樹後說:“我告訴你了,不許動!”肖長功道:“你胡嘞嘞些什麽,我怎麽了?”樹後說:“照我說的話去做,沒事,把桶放下!”肖長功問:“我放桶幹什麽?”樹後喊著:“叫你放你就放,你要是不聽話,吃不了叫你兜著走!”肖長功一猶豫,把桶放下了。
楊老三從對後閃了出來,他蹲到桶前,看了看,又用樹枝攪了攪,聞了聞,抬起頭問道:“師哥,這是什麽?”肖長功望著楊老三,楊老三追問著:“說,這是什麽?”肖長功道:“噢,你為這個跟蹤我來了,你怎麽不早說!”楊老三咬住不放:“現在說也不晚!說,這到底是什麽!”肖長功道:“中藥!”楊老三懷疑地問:“中藥?”肖長功道:“對,治我老胃病的,怎麽啦?”楊老三鬼精鬼精地:“這麽說你們班組都有胃病?告訴你,我早聞出味兒來啦!”肖長功不語。楊老三一勺一勺慢慢地嚐著。肖長功火了:“老三,你別沒事找事,我得走了!”拎起桶朝前走去。
楊老三問:“你真敢走?!”肖長功站住了:“怎麽著?我還叫你嚇著啦,我到底怎麽了?”楊老三哄嚇著:“那好,你走,你趕緊走!別到時候怪我不客氣!”說著朝前走去。
肖長功幾步攆上楊老三:“你把話說清楚,別陰陽怪氣的!”
楊老三道:“我看你倒有點陰陽怪氣的,咱們走著瞧吧!”說著繼續朝前走去。
肖長功怔怔地望著他的背影。
廠長辦公室裏,程廠長衝包科長發著火:“都偷到廠長室了,我辦公室的笤帚也沒了!”包科長惶恐地打開紅色筆記本:“您說,我記著。”
程廠長一揮手:“不用記了,廠裏丟了這麽些笤帚,你怎麽就破不了案,還偵察兵出身,笤帚案都破不了,你回家抱孩子喂奶去吧!”
包科長在小本上迅速地記著。
程廠長問:“能不能破案?”包科長抬起頭思索著。程廠長催:“你說話!”包科長道:“此案難破!”
程廠長搞不懂:“為什麽?”
班組裏,肖長功在鍋前為大家分湯,包科長走進來,衝肖長功使了個眼色。肖長功走了出去。
兩個人蹲在車間門口抽煙。
包科長說:“丟的實在是太多了,程廠長辦公室的笤帚丟了,昨天,衛生所幼兒園的笤帚也丟了。”斜了肖長功一眼,試探著問:“你說怎麽辦?”肖長功也皺著眉:“問題確實是越來越嚴重了,就是破不了?”
包科長搖搖頭:“難哪,這些人也有點太過分了,差不多就行了,怎麽一而再,再而三的,是不是,肖師傅?”肖長功道:“是啊,什麽東西都應該適可而止。”包科長說:“得給我留點麵子是不是?”肖長功點點頭:“那是,那是……”
話音沒落,肖玉芳端著碗湯走了出來,一邊喝著一邊衝包科長喊道:“包科長,我們班組也開始喝高湯了,您不來碗嚐嚐?”
包科長長歎了口氣。
車間裏錘起錘落,兩個班組又摽起來。進度表上的兩個班組的箭頭直往上躥。
鍛錘上,肖長功看了楊老三一眼,楊老三看了肖長功一眼,兩人又開始較勁。鍛錘起起落落,撼天動地。
廠區背靜處,肖長功剛拎著小桶離開,走向班組。不一會兒,楊老三就拎著小桶慢慢地走過來。
突然,樹後慢慢地響起一個喊聲:“不許動!”楊老三一下子被定在那兒了。
包科長從樹後閃了出來。
鍛鋼車間裏,批評教育會正在進行。
楊老三低著頭站在前麵。
程廠長手裏拿著笤帚不停地抖動著:“發明,真是一大發明!空前絕後的一個大發明!偷吃笤帚,楊師傅,你怎麽想得出來,全廠你是最愛幹淨的一個人,怎麽也能吃得下笤帚?這笤帚什麽都掃,上麵起碼有著上萬個細菌,劉大夫,起碼有上萬個吧?”
劉大夫說:“不止!起碼有五萬個以上!”
程廠長問著:“楊師傅,說一說吧,怎麽吃的?怎麽吃下去的?也讓大家開開眼嘛!不說話你是難過這道關!”楊老三道:“那我就說說,嚴格地說,這是一種破壞公物的行為,更嚴格一點說,這是一種盜竊行為,我心裏非常難過,我是一個八級工匠,竟然做出這樣的事來,我對不起黨,對不起廠子,我感到羞愧……更感到羞愧的是,我竟然偷到幼兒園、衛生所、學校……”
肖長功慢慢地站了起來,朝台前走去。眾人驚疑地望著肖長功。
肖長功走到楊老三身旁,低下頭去:“大家不要怪楊師傅,這事是我先幹起來的,我向大家做深刻的檢討,我是一個八級大工匠,又是全國勞模,我辜負了黨的培養……”肖長功哽咽了。
車間一片寂靜,大家都驚呆了。
有人輕聲地問道:“肖師傅,這笤帚能吃嗎?”
肖長功嚴肅地說:“現在,我向大家做檢討,這笤帚是可以吃的,我姥爺是個中醫,我從他那裏和書上查出來,笤帚是芨芨草紮成的,芨芨草,又叫白芨,是多年生草本植物,葉長形,塊莖可入藥,佐以甘草、麻黃可治消化道係統疾病,中性,溫和……這是藥學上的問題,不說了……我們偷來後,先是煎成寸長,然後用明礬浸泡幾日,去菌去毒,又小晾幾日,風幹,至透,放到藥碾子上碾成粉末,可佐進湯裏,變稠變厚,耐饑耐寒……”
楊老三突然說道:“別聽他瞎嘞嘞,胡說八道!充什麽學問,他就是想來推功攬過,他能有這個水平?事兒都是我幹的,和他沒關係!”把事往自己身上攬。肖長功道:“事兒確實是我幹的,不過,後來幼兒園和學校的笤帚是楊老三幹的,這不怪他,他是跟我學來的!”楊老三爭著:“我從來不跟人家學東西!他是跟我學的!”肖長功說:“我們班組一共吃了十七把笤帚,我們餓得實在幹不動了,我確實是犯了嚴重的錯誤,我請求組織上處分我!”肖長功說著,淚水縱橫,深深地向大家鞠了個躬。
車間裏靜靜地,大家悄悄抹去臉上的淚水。
包科長站起來:“我說兩句,我也有責任,我早就知道了,可是同誌們,我心裏疼啊,疼他們,我張不開這張嘴啊……”包科長說不下去了。
穀主任眼圈紅紅的,他沙啞著聲音說:“下麵,請程廠長講話。”
程廠長把肖長功和楊老三請到座位上。程廠長輕聲地說:“同誌們……”哽咽著抬高了聲音:“同誌們……”說話間淚如泉湧。程廠長擦去淚水:“我們有這麽好的工人同誌,我們還怕什麽呢?我們什麽也不怕!饑餓餓不死我們,死亡不屬於我們!我們要用心裏這口氣,把鍛錘托起來!我決定,這件事不寫進廠史,更不能寫進個人檔案!”
車間裏一片掌聲。
包科長使勁兒鼓掌。楊老三眼圈紅了。肖長功鼓著掌,他的眼睛模糊了……
星期天,肖家院裏,一家人圍著三個大盆在洗醫院的床單、白大褂。
馮心蘭催促著孩子們:“趕快洗,下午晾幹了,熨好了,趕緊給醫院送去,人家等著要呢。”肖德豹問:“媽,洗這麽多,能掙多少錢啊?”馮心蘭扒拉著指頭算了算:“嗯,能掙一塊多錢吧。”肖德豹泄氣了:“唉,才掙這麽兩個錢啊?”馮心蘭:“這還嫌少啊?一斤苞米麵才九分錢呢。”肖德龍在一邊說:“媽,那是供應的,糧票還五毛一斤呢。”
肖長功吆喝著:“別廢話,快幹。我說,掙了錢給穀主任買包煙送去,不是他看咱家困難,給咱找了這個活,日子也實在難熬。”又對著兒子:“德龍,晚上還要練叉鋼,上回鬧了個亞軍,這次青工比武不能再栽了麵子。”肖德龍嘟囔:“飯都吃不飽,還練什麽技術,比什麽武。”肖長功臭罵:“你說什麽?就你吃不飽?誰吃飽了?看你那窩囊樣,就惦記著吃,吃不飽肚子就不幹社會主義了?就不反帝反修了?說別的沒用,晚上還得給我練!”
肖德龍小聲嘀咕:“這哪是休息啊,真不如上班。”
晚上的院子裏月光如水,地上有個影子在跳躍舞動。肖德龍吆喝著,叉著圓木練功。肖長功在一旁點撥:“一定要注意,使上腰勁,從腰上發力,看我怎麽用腰勁的。”說著,接過肖德龍的鋼叉做著示範。
肖德龍行家看門道:“這回看清楚了,我再試一回。”肖長功遞過鋼叉說:“比賽的時候一定不要慌,要相信自己的實力,這些年我功不會白練。要心如止水,不管什麽來打擾,不要亂了方寸。上一回,我和你三叔比武,就是輸在心勁兒上。這回你一定要接受教訓,把心放平了。”
肖德龍定心答應著:“嗯。”接過鋼叉,繼續練了起來。
深更半夜,馮心蘭在翻箱倒櫃。肖長功走進來:“你找什麽哪?翻天覆地的?”
馮心蘭答:“罐頭,上回市總工會來看你,送的那四盒罐頭呢?哦,找著了,在這裏。”說著從櫃子裏拿出四盒肉罐頭,用毛巾擦了擦:“他爸,賣兩盒救救急吧,玉芳的孩子天天餓得半夜哭。”
肖長功點頭:“行啊,那兩盒可不許動了,那是留給師母的,不到萬一不能動!”
馮心蘭端詳著罐頭盒說:“這上麵還印著總工會的字,怎麽也擦不掉,這樣拿出去賣不好吧?”肖長功說:“再擦一擦。”
黃昏的街道上,楊老三站在道邊,手裏拿著一雙皮鞋,悄悄地和行人交易著。突然,他發現馮心蘭站在對麵,手裏托著兩個罐頭,和行人交易著。
楊老三和交易者商量:“我給你錢,你把對麵那個女的手裏的罐頭給我買回來,這皮鞋價格由你說了算!”
東廂房裏,肖玉芳和女兒肖月玲吃著早飯。肖玉芳看著女兒問:“月玲,你怎麽不吃?”肖月玲撅著嘴:“媽,菜餅子不好吃。”肖玉芳無奈地說:“湊合著吃吧。”
這時,窗台窸窸窣窣的有動靜,肖玉芳朝著窗台看去。一個人影閃過。
肖玉芳急忙走出門,發現窗台上放著兩盒罐頭。她呆呆地看著,走過去,輕輕地拿起罐頭,眼圈紅了。肖玉芳拿著罐頭走回屋裏,坐在餐桌前,淚水撲簌簌地從她的眼裏滾落。
肖月玲悄悄地問:“媽,你怎麽又哭了?”
肖玉芳打開罐頭喂著月玲,月玲張開小嘴貪婪地吃著。
門開了,馮心蘭端著熱氣騰騰的粥,走進來:“玉芳啊,快給孩子喝點兒粥吧,我剛買回來的棒子麵。”肖玉芳感激地說:“嫂子,給我哥喝吧,孩子有東西吃。”
馮心蘭忽然發現了桌上的罐頭:“哎,哪來的罐頭啊?這可是稀罕東西。”肖玉芳掩飾著:“啊,以前攢的,嫂子,這盒沒動,我正要給我哥送去呢。”
馮心蘭端量著罐頭盒,發現了上麵印著市總工會的字樣,她全明白了。
肖玉芳還在說著:“嫂子,趕緊拿給我哥吃了吧!他那個老胃病沒有點油水不行啊!”
馮心蘭望著罐頭盒,眼淚撲簌簌地流下來。肖玉芳納悶地問:“怎麽了嫂子?”
馮心蘭放下罐頭擦了眼淚,推門而出……
這是一個休息日,肖長功帶著全家人挖野菜,擼樹葉。
肖德龍拾到一根樹棍,比量著,很像一柄鋼叉,舞弄起來。肖長功在擼樹葉。肖德豹問:“爸,這是什麽樹啊?這樹葉能吃嗎?”肖長功:“這都不認識啊?這是桑樹。”肖德豹挺興奮:“這就是桑樹啊?咱們吃桑樹葉,弄不好也會吐絲呢。”
肖長功沒搭話茬兒,站起身來,望著山野——漫山遍野都是挖野菜的人。
楊老三在家也沒閑著,他製作了一支射槍,已經做好了,正試著槍機。
楊寶亮跑進屋來說:“爸,我看見肖大大全家都上山挖野菜了,咱也去挖吧?”楊老三笑著搖了搖頭道:“寶亮,咱不吃野菜,也不吃樹葉,咱吃肉!”楊寶亮的眼睛瞪得老大:“吃肉?到哪兒去弄肉啊!”楊老三一笑:“山人自有妙計,跟著我弄肉去。”說著,載寶亮騎車出門。
肖長功一家人在山上繼續挖著野菜。楊老三端著射槍,繞過肖長功,四處尋找著。馮心蘭站起身,看著楊老三走過去。
楊老三在田地裏逡巡。突然,一隻田鼠被楊老三發現了,他端起射槍,一槍射去,槍裏的特製鐵釘箭一般地飛出去,田鼠中槍。楊老三故意大聲地吆喝著:“中槍了,小兔崽子,看你還往哪兒跑!”跑向田鼠。
肖長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楊老三拎著隻大田鼠,笑著,向挖野菜的人展示著:“你們看見沒有?這是什麽?多肥!”
有人問:“這不是大老鼠嗎?”楊老三輕蔑地一笑:“你懂什麽!這叫田鼠,專門吃地裏的莊稼、草種子什麽的,幹淨。在南方,這可是美吐佳肴,很名貴的。”
田間小路上,肖長功領著一家人,背著幾袋野菜、樹葉,正在走著。楊寶亮跑過來,興奮地對馮心蘭喊:“大媽,我爸逮著了一隻大田鼠。”馮心蘭沒精打采地說:“我知道了。”楊寶亮興高采烈地講著:“大媽,你不知道,後來我爸又追一隻田鼠,沒開槍,一直追到鼠洞裏,挖開鼠洞一看呢,裏麵有一堆苞米粒;完了呢,我爸就領著我不打田鼠了,專門跟著田鼠挖洞,一共挖了四五斤糧食呢。大媽,你們家也挖田鼠洞吧。”馮心蘭吃驚地:“是嗎?德龍,德豹,咱們也去挖田鼠洞吧。”
肖長功厲聲喝道:“誰敢不許去,人家用的手段咱不用,咱不去沾人家的光!”馮心蘭哭了:“這怎麽是沾人家的光?你這個人,怎麽一沾到老三的邊,就非擰著幹不可?你到底要幹什麽!”肖長功兩眼圓睜:“我再說一遍,人家用過的手段咱不用!”
回到家,又該吃晚飯了,馮心蘭用小秤分著窩頭。一家人正圍著桌子吃糠咽菜。
楊寶亮來了,問著:“肖大大,你們吃飯啊?”馮心蘭招呼著:“寶亮啊,吃了沒有?一塊吃點?”楊寶亮說:“大媽,我吃過了。我爸讓我給你們送點兒東西。”說著,從包袱裏掏出四個黃澄澄、熱乎乎的大餅子,放到桌上。
肖德豹的眼睛放著綠光,恨不得一口吞了餅子。
馮心蘭客氣地說:“哎呀,你爸這是幹什麽!誰家的糧食也不寬裕。”
楊寶亮卻道:“這是我們家用挖田鼠洞的苞米做的。你們嚐嚐,可香了,都是新鮮苞米。我爸說師太那兒已經送了。”
肖長功又陰了臉色。
馮心蘭十分喜愛地摸著楊寶亮的頭說:“寶亮,都留起小分頭來了,聽說你在學校淨考五分?”楊寶亮:“嗯,除了美術。我美術不好,有一回畫蟈蟈,老師說,楊寶亮同學,你畫的是蟈蟈嗎?簡直是頭毛驢子。結果,給我個二分。”馮心蘭道:“咱不灰心,好好畫。”楊寶亮說:“後來,我補畫了一張。老師說,嗯,這一回有點意思,不像毛驢了,像山羊,給我了個二分加。”
大夥哈哈大笑。大夥見肖長功陰沉著臉子,又都收了笑。
馮心蘭問:“寶亮,能吃飽嗎?”楊寶亮答:“差不多吧。我們家天天有好吃的。我爸可有能耐了,他做的飯,樣樣好吃。好了,我走了,我爸告訴我,放下東西就走。”說著走了。
肖長功見楊寶亮走了,指著餅子說:“這餅子一口都不許動。”
全家人愕然。
東廂房裏,肖玉芳正在逗弄孩子,教兒歌:“小老鼠,小燈台,偷油吃,下不來……”
楊寶亮走進屋來。
肖玉芳笑著:“寶亮來了!幾天不見又長高了。有事嗎?”楊寶亮說:“我到肖大大家了,順便來看看月玲妹妹。”
楊寶亮抱起月玲:“小妹妹,叫哥哥。等下個禮拜,哥哥給你上山抓螞蚱玩。”
月玲賴皮地說:“不,我要蟈蟈。”楊寶亮答應了:“好,抓蟈蟈。”月玲貪心地說:“我要好多好多的。”
兩個孩子玩得挺高興。
肖玉芳十分喜歡楊寶亮,摸著他的頭問:“寶亮,你爸在家幹什麽?”楊寶亮:“在家磨玉米。”肖玉芳訝然:“磨玉米?你們家哪來的玉米啊?”楊寶亮說:“挖田鼠洞挖的。”肖玉芳:“噢。我記得你家沒有磨啊。”楊寶亮說:“我爸自己做的,小石磨,可方便了。”肖玉芳感歎著:“你爸就是手巧。你家還是你爸做飯?‘楊寶亮點頭:“嗯。不是我懶,我做的飯趕不上他做的好吃。一樣多的米吧,他做出來就顯得多,也不知他是怎麽弄的,說是用了增量法。”
正說著,肖長功走了進來,把四個餅子放到桌上,扭頭便走。肖玉芳怔怔地看著肖長功的背影。楊寶亮看著餅子:“咦?這不是剛才我送給肖大大的嗎?怎麽又送你這兒了?”
肖玉芳什麽都明白了。
吃完飯,肖家哥倆在東西廂房裏比量著。
肖德龍兩個手指伸進嘴裏,壓住舌頭,撅著屁股,搖晃著身子,還是吹不響口哨。肖德龍沮喪地問:“德豹,我嘴都練腫了,怎麽還吹不響?”肖德豹笑道:“笨死了!這樣,別咧咧著嘴,像個瓢似的,要兜住。”反複地教著,示範著。
勤能補拙,肖德龍不停地練著,終於哨吹響了,樂得屁顛屁顛地跑出屋子。
肖德龍爬上梯子,吹響了口哨。可是不論他的哨聲多麽嘹亮,對麵領弟家的窗戶還是緊緊地關著。他失望地搖搖頭:“沒用,一點用也沒有。”
楊家小院被西照日頭晃得金燦燦的。楊老三坐在炕上磨玉米,磨得有滋有味。楊寶亮看著挺好玩,磨唧著:“爸,讓我磨一會兒唄。”楊老三沒正經:“那你給我把襪子洗了。”楊寶亮道:“說話算話!”跳下炕去洗襪子。楊老三叮囑:“喂,少打點肥皂!好家夥,洗雙襪子,用了我半塊肥皂。”
楊老三問:“我交給你的任務完成了?”楊寶亮:“嗯。”楊老三說:“還沒匯報呢。你肖大大沒說什麽?”楊寶亮想想:“什麽也沒說,就是大媽說話了。看樣子,肖大大不是那麽高興。”楊老三:“我料定他會這樣,倒驢不倒架,沒給我摔出來就不錯了。”楊寶亮:“摔是沒摔,我去看玉芳姑姑,剛進門,肖大大也去了,把餅子都給了玉芳姑姑。”楊老三若有所思:“哦……”
楊寶亮從兜裏掏出一個紙包:“爸,這是玉芳姑姑讓我捎給你的,也不知道是什麽。”楊老三支寶亮走:“大人的事小孩別打聽。襪子放那兒,玩去吧。”楊寶亮:“哎。”出了屋子。楊老三小心地打開紙包,紙包裏是肖月玲兩周歲的照片。楊老三看著月玲的照片,眼圈紅了。
天剛蒙蒙亮,西廂房裏肖德龍還在酣睡。馮心蘭進屋,推著肖德龍:“德龍,德龍,該起來了,趕緊吃飯。”肖德龍迷迷糊糊伸著懶腰:“哎呀,困死了。”
走進正屋,肖德龍看見桌上的飯菜比平常多,驚奇了:“怎麽回事?今天過什麽節嗎?沒有節啊?誰的生日嗎?”肖長功說:“什麽節也不是,誰也沒過生日。你忘了?今天你們青工比武?我先犒勞犒功你,你要是獲了狀元,晚上咱們海味館見,我決不食言。”說著,拿過一個饅頭,重重地放在德龍麵前:“吃吧。”肖德龍推讓著:“爸,這麽好的饅頭,什麽野菜也沒摻,你吃吧。”肖長功說:“今天是你賣力氣的日子,家裏的細糧就這麽點兒了,你吃吧!爸要跟你說的都說了,李國吉是楊老三的徒弟,楊老三的徒弟都不是白給的,再說了李國吉是楊老三的高徒,千萬小心點兒,昨晚和你囑咐的事兒就不重複了!”
肖長功說罷,伸出手來,使勁兒地握住德龍的手,又用手掌拍了拍他的手背,慢慢走出門。
早班時間,工人們如潮水般地湧進廠門。
廠區喇叭響了:“職工同誌們,報告一個最新消息,大家期盼已久的這次全廠青工鍛鋼技術大比武,經過初賽,預賽,複賽,今天早晨要在鍛軋車間拉開決賽的序幕。今天參加軋鋼組決賽的是肖德龍和李國吉兩位青工。關於這兩位青工……”
鍛軋車間裏,兩撥人馬正在敲鑼打鼓,呐喊助威。肖長功抱著兩臂,默默地看著兒子,瞥一眼觀戰的楊老三。
肖德龍和李國吉被各自一方的支持者簇擁著,來到軋鋼線下。肖、李兩個年輕人對視著。
一青工端起一桶水,從李國吉頭上澆了下來。李國吉大叫一聲:“呀!”
另一青工也端起一桶水,從肖德龍頭上澆了下來。肖德龍也大叫一聲:“呀!”
兩個人上了軋鋼線比畫起來……
穀主任舉起肖德龍的手,肖德龍勝了!
楊老三氣得不停地搖著頭。肖長功努力地憋著笑,看了楊老三一眼,走出車間。楊老三望著肖長功的背影,一腳踢翻了一個水桶,水桶滾到肖長功腳下,肖長功用腳輕輕一點,水桶不動了。
肖長功回頭看了楊老三一眼,楊老三尷尬地衝他笑了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肖長功人未進院,笑聲先到。他“砰”的一聲推開院門,被肖德龍攙扶著,搖搖晃晃地走進正屋。
馮心蘭趕快扶肖長功:“到哪兒喝成這樣?也不怕勾起你的老胃病!”肖長功的舌頭有些硬了:“到哪兒?現在哪有請喝酒的?自己花錢喝自己的酒,給德龍擺了慶功宴。德龍,你爸沒食言吧?是在海味館吧?你說,?大蝦,炸蠣黃,給沒給你上?”
肖德龍說:“上了。媽,我爸喝多了,他今天高興。”肖長功衝兒子豎起了大拇指說:“我今天是高興。怎麽能不高興呢?全廠上萬人,我的兒子拿了青工軋鋼冠軍,牛不牛?牛,太牛了!能不高興嗎?德龍,你給老肖家爭了光,爸爸謝謝你!”說著,他的眼淚出來了。馮心蘭道:“他爸,你都說些什麽啊!孩子這不是應該的嗎?再說了,你這當爸爸的,也有一半功勞,沒有你的督促和指教也不行。”
肖長功趔趔趄趄地往屋裏走去。
躺到炕上,肖長功朝肖德龍揮揮手:“你也沒少喝,你小子還有點量,睡去吧。”“哎。”肖德龍答應著,朝外屋走,順手扯了一下媽媽。
馮心蘭跟著肖德龍出了屋子。肖德龍從懷裏掏出一個紙包遞給馮心蘭:“媽,給你。”馮心蘭問:“什麽呀?”肖德龍道:“?大蝦和炸蠣黃,我沒舍得吃,給你留的。別叫我爸知道,他一個勁地逼我吃。我瞅他上廁所的時候給你打了個包。”馮心蘭被感動了:‘孩子,你吃吧,有你這份孝心,媽就知足了,媽不虧。”肖德龍:“媽,別說了,全家人就數你最辛苦,最虧。媽,等困難過去了,我一定買最好的東西給你吃,補一補身體,你的身體越來越不行了。”馮心蘭眼裏含著淚花,笑著:“媽的身板兒好著呢,媽就是這麽個幹巴人兒,就是吃了龍肝鳳膽也不會胖的。”
肖長功在裏屋喊:“心蘭,你在外屋磨蹭什麽?進來,我有話對你說。”馮心蘭答應著:“哎,來了。”肖長功從懷裏也掏出一個油紙包,笑眯眯地遞給馮心蘭:“給。”馮心蘭一怔:“什麽呀?”肖長功:“打開看看。”馮心蘭打開紙包,是幾隻?大蝦和炸蠣黃。她流淚了。肖長功問:“你怎麽了?”馮心蘭默默地望著肖長功,眼淚汩汩而下:“德龍他,他也沒吃啊,你們爺兒倆,這不是空著肚子喝的酒嗎!”
馮心蘭把?大蝦和炸蠣黃用油紙小心地包好,囑咐著:“德虎,把這個捎給你師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