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肖德龍還在呼呼大睡。肖德豹拿著個紙球,急匆匆地跑進來喊著:“哥,哥,有情況!”

肖德龍爬起來,愣怔著:“怎麽了?大呼小叫的。”肖德豹把紙球遞給德龍:“哥,領弟剛剛打過來的。”肖德龍展開紙條看,念道:“你快來,有急事!”心中一驚,抓起衣服朝外跑去。

肖德龍跑到水龍頭下衝著頭,對著小破鏡,拿著個小破梳子,梳了個小分頭。

梳洗完畢,肖德龍急忙騎車奔出院子。

肖德龍騎著車跑到海邊來,隻見領弟正坐在礁石上哭泣。

肖德龍急忙問:“領弟,哭什麽?這是怎麽回事兒?”領弟抬起頭,臉腫得像王一刀。

肖德龍一下子驚呆了,半響反應過來問:”你表姨?”領弟點點頭。肖德龍咬牙切齒地說:“太狠了!為什麽?”

領弟說:“咱倆的事她知道了。”肖德龍問:“她反對?”

領弟點點頭:“前幾天她給我介紹了一個對象,比我大十二歲。”肖德龍怒道:“她想幹什麽?包辦婚姻啊!”領弟說:“這個人是她的老相好,說了,我要是和他結婚,他就可以把我們兩個包養了,一勺燴了。”肖德龍聽了怒發衝冠:“太無恥了,簡直是流氓!”領弟恨恨地說:“我不同意,我表姨就罵我,打我。德龍,這個家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這是個狼窩,我要逃走。”

肖德龍急了:“領弟,你不能走啊,你走了我怎麽辦?”領弟央求著:“德龍,你和我一塊兒跑吧,咱們跑黑龍江去。”肖德龍蒙了,不敢答應:“這,這……”

領弟不滿地說:“你給句痛快的,行不行?”

肖德龍躊躇著:“領弟,這事吧,咱不能急是吧?你想啊,你表姨是逼你出嫁,也沒有逼我,我要是跑了,和家裏怎麽交代?再說了,咱們要留下來和你表姨鬥爭,有壓迫就有反抗。”領弟不說話了,一個勁兒地哭。肖德龍勸:“領弟,你別急,我也不是不同意和你走,咱們總得研究研究吧?”領弟還是一個勁兒地哭。肖德龍十分為難地說:“這事吧,來得太急,我一下子沒有思想準備。”

領弟點了點頭,從包裏掏出一個饅頭給德龍。肖德龍推著:“我不要!”領弟深情地望著德龍消瘦的臉:“吃吧,德龍哥,你現在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這一句話把德龍的眼睛點濕了。

肖德龍把一半饅頭給了領弟,兩人吃著,隻聞咀嚼聲,誰也不說話。

德龍還在拖延著:“領弟,你千萬別想不開,你給我三天時間考慮,這是大事,讓我考慮考慮還不行嗎?”領弟不哭了:“行,我等你的信兒。哎,上次照的相片呢?洗沒洗出來?”

肖德龍拿出一卷黑色的底片,沮喪地說:“唉,瞎忙了,忘打開鏡頭蓋了。”

夜裏,肖德龍在西廂房裏踱來踱去,如同困獸。徘徊了一陣子,“砰”的一聲推開門,走到院裏,拿起叉子,喊著,叉著圓木。

馮心蘭走出屋子問:“德龍,深更半夜的,你這是幹什麽?”

肖德龍不答話,喊著,幾乎成吼叫了。肖德豹慌忙跑出來,把哥哥拉回西廂房:“哥,回去,有什麽大不了的。”

馮心蘭怔怔地看著哥兒倆。

西廂房裏,肖德豹問:“哥,你今晚這是怎麽了?有難心事?對我說啊,拿木頭出什麽氣?”肖德龍道:“也沒什麽事,哥有個朋友,挺鐵的,他遇見了一件難心事。”肖德豹眨著眼睛道:“說吧。”肖德龍講著:“是這麽回事,這個朋友處了個對象,對象家裏堅決不同意。女的提出要和我的朋友私奔,朋友拿不定主意。你說這事怎麽辦好?”

肖德豹道:“跟著跑啊!那首詩是怎麽說的?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他們這是爭取自己的自由啊。要是我,眼也不眨,拔腿就跟著跑!公子愛小姐,豁上命都是應該的。”肖德龍點頭:“對,女的提出私奔,還猶豫什麽?德豹,你這主意路子正,哥心裏亮堂了。不想喝點?”肖德豹道:“喝點就喝點。哎,哪來的酒?”肖德龍說:“一個朋友給的酒精,我兌了點水和糖。”

肖德豹問:“敢喝嗎?”肖德龍說:“沒事,少喝點。”兩人喝起小酒來。

肖德龍喝大了,哭了:“德豹,哥長這麽大個人了,活得窩囊啊。”肖德豹問:“大哥,你窩囊什麽?”肖德龍哭著:“你說吧,我在家裏是老大,數個兒排,也是三把手吧?可是,直到現在,隻要咱爸一聲吆喝,我腿肚子還直轉筋。唉,這種日子過夠了,我也是個爺們兒啊!我自己找媳婦,咱爸跟著亂摻和什麽?什麽王一刀、劉一刀、孫一刀,他就是太極連環八卦掌我也不顧了,我就是不聽他的,我就愛她!”

肖德豹領會著:“你說的是領弟?”肖德龍道:“不是她還能是誰?哥跟你說,哥這一輩子就愛一個女人,就是領弟。”肖德龍問:“她就那麽值得你愛?”肖德龍感歎著:“值得,太值得了。你說領弟吧,也不是就那麽漂亮,可她身上有一股味道。”肖德豹頗感興趣:“什麽味道?”肖德龍:“也不好說。我喜歡聽她說話,喜歡聽她笑,連她哭也喜歡聽,特別她生氣的時候,小嘴撅撅著,真招人憐愛。我他媽的就是喜歡她。”

肖德豹逗他:“其實我看。王一刀也不錯,該鼓的地方都鼓了,該凹的地方都凹了。你沒細瞅,她笑起來還挺有魅力的。”

肖德龍鄙夷地說:“就你還會欣賞女人?她,比起領弟來,給她提鞋都嫌手指頭粗。”肖德豹給他提著醒:“可咱爸看好王一刀了。”肖德龍大聲嚷著:“我還是那句話,是我娶媳婦還是咱爸?誰摟著她睡覺?是我,肖德龍!”

肖德龍徹底喝醉了,忽忽悠悠地站起來,“砰”地一腳踹開門,站在門口,耍開了酒瘋:“怎麽著,就這麽定了,怎麽著!誰敢怎麽著我?有本事你給我說話,給我出來,我就是不聽你的!我就娶她,叫你氣得哏兒哏兒的。過去,我一聽你號,腿肚子就轉筋。告訴你,我現在誰也不怕了,這些年我的功也沒白練,下盤穩著呢,不轉筋了。怎麽了?不服嗎?不服咱就試試,聽兔子叫還不種豆了。嘁!”

堂屋的門開了。

肖長功披著衣服走出來,上下打量著肖德龍,有頃,罵道:“兔崽子,號什麽!發瘋啊!還沒開春你就學會咬豆了。你是要我給你熟熟皮子,還是捋捋尾巴?”

肖德龍嚇了一跳,“咣”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深夜裏,肖德龍站在梯子上,望著對麵的窗戶。一個紙球“啪”的一聲打在他腦門上,落到地上。肖德龍急忙下了梯子,打開紙球。紙上寫著:“我已經準備好了,現在就走!”

肖德龍呆呆地愣在那裏,站立了一會兒,又慌慌張張地跑進西廂房。

肖德龍在屋子裏徘徊著。肖德豹趴在被窩裏說:“大哥,你轉悠什麽?快睡吧。”肖德龍大聲地吼叫:“給我睡,給我把眼閉上!”肖德豹叫:“我的媽呀,你要吃人啊!”大被蒙頭。

肖德龍還在屋裏徘徊著,他突然撕下一塊兒白布,咬破手指,寫了一個大大的字:走!

默立了一會兒,跑出西廂房。肖德龍爬上梯子,用彈弓夾著個石子,把這封血書打進領弟家窗裏。

夜風習習,領弟拎著旅行袋,在街角焦急地等待著。

肖德龍收拾好旅行袋,望著熟睡的弟弟,眼圈紅了,一昂頭,走出屋子。他拎著兩個大旅行袋,走到院子裏,他望著堂屋,突然跪下了,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抓起旅行袋,一步一回頭地走出院子。

肖德龍和領弟牽著手,在街上飛快地跑著。肖德龍不停地回頭。

深夜的火車站裏空空****,夜風在每一個角落空隙著呼嘯著,肖德龍坐在長椅上,摟著領弟。

肖德龍問:“領弟,你在黑龍江有認識人?”領弟道:“嗯,我爸的一個戰友在那裏。”肖德龍說:“聽說黑龍江可冷了,冬天上便所都得提著棍子。”領弟問:“提棍子幹什麽?”肖德龍誇張地說:“你不知道啊,那兒冷,不拿棍子敲著,就凍上邊了。”

領弟咯咯笑著:“你真能來玄的。沒那麽冷。比咱這邊是冷點,可冬天他們不出門,貓冬。家家戶戶都燒大炕,燒拌子,呼呼的,炕可熱了。天一冷,老爺們兒穿得保保暖暖的,上老林子裏打獵,打狗熊、獾子、麅子、狐狸什麽的;老娘們兒呢,就坐在熱炕頭上包餃子,可勁兒地包啊,包啊,包好了就放院裏凍著,凍得邦邦硬,不帶壞的,什麽時候吃什麽時候下鍋。”

肖德龍興奮了:“真的啊?我就愛吃餃子。”

領弟想起了什麽:“對了,可有一樣,那裏的老爺們兒,過年就開始耍錢,一耍就是一正月,有的把老婆都輸了呢。我可不讓你出去耍錢。”肖德龍:“這你放心,我打小就不會打牌,打牌吧,大王小王出沒出,老記不住。”領弟道:“真笨,就五十四張牌,記不詮?”肖德龍:“嗯,皮帶沒眼兒,記(係)不住。”

後半夜裏,肖德豹咚咚咚地敲著堂屋的門:“媽、爸,快開門。”

馮心蘭披著衣服開門:“來了。什麽事,大呼小叫的?”

肖德豹咋咋呼呼地說:“媽,不好了,我大哥沒有了!”

肖長功已經躺下了,聽到喊聲忙起來問:“怎麽了?“肖德豹叫著:“爸,我哥沒了。”馮心蘭焦急地說:“你說這孩子,深更半夜的,跑哪兒去了呢?”

肖德豹說:“誰知道呢!我覺著他最近有點兒反常,成天像隻沒頭的蒼蠅,一個勁地歎氣。”

火車站裏,領弟依偎著德龍憧憬著:“德龍,咱到了那兒,蓋間小房子,你開荒種地,我在家織布縫衣,咱過自己的小日子,天塌下來也不管。”肖德龍點頭:“嗯,就像電影《天仙配》裏那樣。哎,那段是怎麽唱的來?”

領弟喜滋滋地唱:“樹上的鳥兒,成雙對……”肖德龍接:“綠水青山帶笑顏……”

肖長功家裏亂成一團。肖德虎急匆匆地叫著:“他跑了,肯定跑了,還不是一個人跑的,他是為愛情離家出走的!”馮心蘭問:“三兒,你好好說,你說說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兒?”

肖德豹欲言又止。

肖長功大怒:“你金口玉牙啊?說!”

肖德豹一哆嗦:“我說……我大哥和對樓的領弟好上了。”馮心蘭吃驚地問:“啊!和領弟?這是什麽時候的事?”肖德豹說:“好了小半年了。”

肖長功咬著牙說:“到底是她!”馮心蘭張大了嘴:“他爸,你都知道?”肖長功不語。馮心蘭驚訝不已:“你說說,就在咱眼皮子底下,我怎麽一點不知道呢?領弟?不就是那個跟她表姨一塊過的閨女嗎?後搬來的,蔥俊兒的。”肖長功說:“我警告過他,到底沒摟住!”肖德豹不知深淺地說:“真的,還是我給搭的線呢。”

肖長功呼地爬起身,舉起巴掌:“你也早知道?”肖德豹舉臂相護道:“我說,我說……”

火車站裏,肖德龍還在猶豫:“領弟,到三棵樹的火車是明兒早五點的嗎?”領弟肯定地說:“沒錯。”肖德龍說:“那什麽,你不是記錯了?可能是下午五點的。要不咱們先回去?”領弟道:“你這人怎麽這樣啊,你看看,列車運行表不是寫著嗎?”

肖德龍還想挽回:“咱也沒買著車票,人家能讓咱進站嗎?”領弟不滿地說:“我跟你說了多少遍了,咱先拿站台票進去,到了車上再補票。”肖德龍問:“那是沒是就沒座兒了?”領弟說:“能坐上車就不錯了,還要座兒,美的你。”肖德龍叫:“哎呀,要是就這麽站到哈爾濱,那不把咱倆顛散架了!領弟,要不這樣,我在鐵路有個朋友,鐵!明天我去找他整兩張票,咱不急著走。”

領弟氣得直跺腳:“你不急,我還不急嗎?我逃出狼窩容易嗎?”

德龍卻嘀咕著:“你今晚的話怎麽這麽多!”

馮心蘭坐在家裏心痛地哭著:“你說啊,自己的兒子,疼他,護他,人家姑娘一個口哨就給勾引走了,寒心啊。趕快去找人吧!”

肖長功一拍桌子:“不用找,一會兒他自己會回來的,他跑不出這二畝高粱地去!誰養的誰知道!”

天蒙蒙亮了。

領弟還在興奮地說著:“德龍,你瞌睡了?可不能睡啊,咱們還是說說今後的日子吧。”肖德龍蹲在地上,捂著頭不說話。領弟問:“德龍,你這是怎麽了?怎麽不說話?”肖德龍低聲地說:“那什麽,我餓了。”領弟道:“可也是。”拿出幹糧,“我帶著了,吃吧。”德龍吃飽了,打了個嗝兒,接了碗水喝了,又蹲在地上抱著頭不說話。

領弟埋怨著:“吃也吃了,喝了喝了,又怎麽了?怎麽還是不說話啊?”肖德龍哭了,囁嚅著:“我想俺媽!”一聽這話領弟嗚嗚地哭了。肖德龍泣不成聲:“我想回家!”

領弟哭著背著包走了。肖德龍急忙站起來,在後麵追著,喊著:“領弟,別走啊,你聽我說,我回家再和俺媽商量商量……”

肖德龍扛著兩個大旅行袋站在家門口,良久,輕輕地推開院門,一抬頭愣住了——一家子人站在院裏等他。

肖長功麵如鐵鍋,怒不可遏。

肖德龍低著腦袋慢慢地走到肖長功麵前,把旅行袋一放,撲通一聲跪下了:“爸,我再也不敢了!”

半夜裏,肖德龍忽然爬起來,下了炕,急匆匆地推門而出。

聽到動靜,馮心蘭醒了,捅了捅肖長功:“他爸,你醒醒。”肖長功醒了:“大半夜的什麽事?”馮心蘭朝外指了指。兩個人趴在窗戶上朝外瞅著。

月光下,肖德龍嗖嗖地舞著鋼叉,如入無人之境。

兩個人久久不語。

兩個小時後,肖長功和馮心蘭忍不住走出來。隻見肖德龍還是舞著鋼叉在院裏轉著,嘴裏念念有詞。馮心蘭和肖長功勸著拉著肖德龍。肖德龍徑自跳著躲著舞著……

馮心蘭哭了……肖長功慢慢地蹲到地上,望著肖德龍……

早上起來,肖德龍規規矩矩地坐在桌前,桌上的菜團子一動沒動。馮心蘭難受地說:“老大,吃口飯吧,媽求求你了。”肖德龍衝馮心蘭笑了笑,又低下頭。

馮心蘭望著肖長功。肖長功站起來,在屋裏慢慢地轉著圈兒。馮心蘭道:“他爸,你說句話呀!”肖長功還在地下轉著圈兒。

馮心蘭哭了:“都是你把孩子逼成這樣,孩子成這樣了,你連一句話也沒有,一個主意也不拿,你都推給我,你叫我怎麽辦哪!自從有了孩子,你就沒管過,可什麽事都是你說了算!你現在說呀……”

肖長功站住喊:“你哪那麽多話!”

馮心蘭騰地一下走到肖長功麵前:“我不說話能行嗎?你到底是說話呀,要是孩子好不了,我和你沒完!”

肖德龍站起來,他分開父母:“別打了,我挺好的。”說完,又規規矩矩地坐著,低著頭。

肖長功坐到肖德龍麵前,輕聲地問:“德龍,王一刀不行嗎?”

馮心蘭急了:“他爸!”

肖長功講:“德龍,我主辯道理,領弟家呢,一個是她沒有父母,二呢,聽說她父母死的原因不明不白,聽說有些問題,第三呢,她姨又是那樣的一個人,第四呢,領弟沒有工作,更談不上有什麽手藝了,將來你要受累一輩子,光模樣好看那不是日子……王一刀行不行?”

馮心蘭勸:“他爸,你能不能不說這個王一刀!”

肖長功衝馮心蘭擺了擺手,輕聲地問德龍:“王一刀行不行?”肖德龍奇怪地笑了笑。

肖長功問:“不行?”肖德龍點了點頭。肖長功問:“你什麽意思呀?”

肖德龍輕聲地說“我認命,就她吧……”

星期天早上,楊老三騎著自行車在街上往鋼廠飛奔。到了大門口,門衛伸手攔著:“楊師傅,今天休息,睡毛愣了吧?”

楊老三神秘地一笑,進了廠。

他騎著自行車走進車間。隻見包科長正在和一個軍人一個個給工人們照相,登記,肖德龍、肖玉芳、小環子等也在其中。羅切斯特正對著鏡子梳一個“中分”。穀主任在給幾個青工梳頭,旁邊還有理發的。

楊老三往裏瞅著,他看見了肖玉芳,肖玉芳也發現了他,衝他點點頭。楊老三朝門裏走去。

衛兵攔住他問:“你叫什麽名字?”楊老三道:“楊本堂。”

衛兵搖了搖頭說:“01工程沒有你。”

楊老三驚異地問:“不會吧?可能他們把名字填錯了,他們願叫我外號,楊老三,你查查有沒有?”

衛兵說:“01工程沒有姓楊的,你走吧!”

楊老三傻在那裏,被衛兵攆走了。

軍人喊:“下一個。”

羅切斯特整了整頭型,過去,坐下,準備照相。軍人問包科長:“這個人是誰?”包科長小聲地:“羅切斯特。”軍人驚異地叫:“羅切斯特?他父母是外國人?你怎麽沒有交代啊?”

包科長笑了:“你誤會了,他外號叫羅切斯特,他能把電影《簡愛》裏羅切斯特的台詞背下來,所以得了這麽個外號。”

軍人問:“哦,《簡愛》裏的羅切斯特?你的這個頭型也是羅切斯特的頭型吧?”羅切斯特得意地點頭:“是的。”

軍人斬釘截鐵:“那不行!你給我改成寸頭!”

回到家中,楊老三一臉茫然,一腚坐在床邊。楊寶亮不知原委:“爸,你怎麽回來了?”楊老三一句話也沒有,拿起麵盆,挖出半盆麵,發麵蒸饅頭。

蒸籠冒出熱氣,楊老三揭開蒸籠,一鍋雪白的饅頭。他取了四個饅頭,用包袱皮包了。楊寶亮問:“爸,你要幹什麽?是不是送給肖姑姑?我去吧。”楊老三道:“不用。”

楊老三騎著自行車在街上飛奔起來。

程廠長家是一個雖然挺大,但顯得空****的房子。程家六個孩子,半大不小,圍著程廠長喊餓。程妻麵有菜色,拖走孩子:“別纏你爸了,他也沒辦法。”一個稍大些的孩子嚷著:“我爸是廠長,我們也跟著挨餓,這個廠長是怎麽當的!”程廠長一瞪眼:“我當廠長怎麽了?我們廠生產的鋼鐵,不是糧食,就是生產糧食,也不是我的,是國家的!”

正說著,楊老三進屋了。程廠長問:“楊師傅,你怎麽來了?”楊老三笑著說:“看看你啊。”

孩子們還在喊餓,楊老三打開包袱,露出四個氣熱騰騰的饅頭。“饅頭!”六個孩子一下子撲了過來,把饅頭拿到屋裏。

程廠長厲聲道:“楊師傅,你這是幹什麽!”楊老三說:“孩子們餓,我知道。”程廠長嗬斥道:“楊師傅,誰不餓?我怎麽能吃你嘴裏省下的東西!”楊老三說:“你不用怕,不是偷的,也不是搶的,是我自己蒸的。”程廠長說:“誰的也不行,你給我拿走!”說著進裏屋。

楊老三和程廠長走到裏屋,卻見四個饅頭被他的六個孩子早已吃光了。

程廠長怒不可遏,打著孩子:“我叫你們嘴饞,給我吐出來!”程妻哭了,護著孩子:“他爸,要打就打我吧,是我讓孩子們吃的。”程廠長怒目圓睜:“你……我連你一塊收拾。”舉起老拳要打妻子。

楊老三拖著程廠長:“廠長,你這不是打我嗎?算了,這事就算我做錯了。”

程廠長道:“不能就這麽算了,算我欠你的,我一定還你,我給你打欠條。”說著氣咻咻地給楊老三寫了欠條。

會議室裏,01工程的研究會開完了。

程廠長說:“最後我要說一下,為了確保01工程的保密工作,做如下安排,煉鋼車間撥出3號爐專門生產,外人不得出進,解放軍同誌把守,這好辦。鍛軋這一塊,就倒班吧,01工程單獨一個班。”

唐書記問:“好了吧?那就散會?”大夥離座,準備走。

程廠長高聲說:“大家留步,我還有件事要說。”大夥又落座。程廠長說:“借著這個機會我想向大家做個檢討。”大夥麵麵相覷。程廠長尷尬地咳了兩聲。“是這麽回事,昨天不是休息嗎?穀主任,你們車間的楊本堂到我家去了。”穀主任立刻敏感地問:“他去幹什麽?是不是為了進01工程讓你說情?”程廠長道:“他沒說,可意思我明白。”穀主任:“那你檢的什麽討啊?”

程廠長滿麵羞色:“唉,他帶了四個饅頭去,我一沒留神,被家裏的六個小崽子搶著吃了。”

肖長功不經心地說:“吃就吃了吧,不就四個饅頭嘛。”

程廠長道:“不,這是原則問題。饅頭已經吃了,這是我家教不嚴,我做檢討。不過我已經給楊師傅打了個欠條,請大家監督,我一定把這四個饅頭還上!”

夜裏,程廠長和妻子一邊吃著菜餅子,一邊商量事。程廠長說:“這件事我已經在廠裏檢討了,表了態,四個饅頭一定要還人家的。”程妻歎:“唉,要還立馬還不了,往後拖拖吧。”程廠長較真地說:“那不行,要還就快點還,等情況好轉了,不缺糧了,再還人家,那不是罵人嗎?”程妻為難地說:“咱家哪有細糧啊,怎麽還?”

程廠長生氣了:“我不是說你,你的日子是怎麽過的?就沒攢下點細糧?”程妻眉頭緊鎖:“咱家的糧月月吃不到頭,供應那麽點細糧都抱苞米麵了,哪有細糧?”

程廠長長歎一口氣,從衣櫃裏拿出一條毛料褲子,朝外走去。程妻阻攔:“老程,你要幹什麽!”程廠長:“幹什麽?拿去換麵!”

程妻和他瘋狂地爭奪:“不行,你就這麽條像樣的褲子了,到市城開個會什麽的穿什麽?你一個萬人的大廠長,穿得破破爛爛,人家會說你死了老婆的,我不讓你拿走!”程廠長一把推倒妻子,大步走出屋子。

程廠長戴著口罩,在街上站著,手臂上搭著毛料褲子。一個中年人過來了。程廠長湊過去,和那人嘀咕著什麽,那人搖了搖頭,走了。一個婦女走過來。程廠長上前詢問:“大嫂,要不要毛料褲子?”婦女問:“你想賣多少錢?”程廠長說:“我不賣,換五斤白麵。”婦女搖搖頭道:“要的太多了,三斤怎麽樣?”程廠長一咬牙:“三斤就三斤。”婦女說:“跟我來吧。”兩個人走著。婦女問:“大哥,我怎麽聽著你好耳熟?”

婦女說:“你在這兒等著,我回去拿麵。”婦女走了,旋即回來了,提著一小口袋麵:“給,這是四斤,你也不容易。”程廠長感激地說:“謝謝。”

婦女走了。程廠長怔怔地看著婦女的背影。

程廠長的妻子在家裏嚶嚶地哭著。程廠長提著口袋回來了,安慰道:“好了,別哭了,等情況好了再買條。”

程發怨艾地說:“以後到市裏開會我看你穿什麽!”程廠長說:“我就穿工作服。怎麽,還不讓我開會了?毛主席在家裏還穿帶補丁的內衣呢。”

院門有響動。

程廠長走出屋子,旋即回來了,手裏托著那條毛料褲子。

程妻驚異地問:“怎麽回事?”程廠長打開褲子,一張紙條掉了出來,程廠長看著紙條:“程廠長,我是咱們鋼廠的工人,認出你來了。我知道,你是萬不得已才這樣做的。褲子給你送回來了,你我咱們的大廠長,經常出頭露麵的,不能沒有條好褲子,不能讓人家看咱的笑話。”

程廠長捧著紙條,走進裏屋,裏屋傳來程廠長的哭聲……

程廠長騎著自行車往楊老三家飛奔。

程廠長推門而入,把楊老三嚇了一跳:“廠長,你……”程廠長沒說話,把一兜麵倒進盆裏,開始和麵。楊老三問:“廠長,你這是幹什麽?”程廠長還是不說話,做著饅頭。楊老三問:“你這到底是幹什麽?”

程廠長大聲地說:“做饅頭。我要還你四個饅頭!”

楊老三急了:“你會不會做飯?有你這麽做饅頭的嗎?麵不發能做饅頭嗎?”程廠長愕然:“那怎麽辦?”楊老三歎口氣:“隻好烙餅了,還是死麵的。”

肖家人都睡了,馮心蘭悄悄地把肖德豹叫醒,指了指灶間。肖德豹溜下被窩,朝灶間跑去。他掀開鍋蓋,拿著把小勺,急切地刮著鍋底。馮心蘭走進來,聽著那刺耳的刮鍋聲,蹲到地上捂著眼睛。

楊家院門開了,穀主任,包科長,幾個老工人都進了屋子。楊老三還在鍋前咣咣地摔著大餅。

屋子裏煙氣彌漫,程廠長蹲在地上抽煙。

包科長問:“楊師傅,你就直說了吧,這麽晚叫大家來到底有什麽事啊?”楊老三問:“那我就直說?”大夥道:“直說。正好,程廠長也在!”楊老三說:“好,大夥應該看出來,今天在座的,都是我爹在咱們鋼廠時候的老夥友,我今天請大家來,就是求你們作個證,我爹當年是不是給三田一郎揩過屁股。”包科長正色警告:“楊師傅,你不能這麽做,是哈?政審不是這麽個搞法,你這是非組織活動。”楊老三急了:“老包,我這也是被逼無奈,我爹是清白的,他不是漢奸,為了這事,我蒙受不白之冤,組織不信任我,我冤啊!”說著流淚了。

包科長說:“那也不能這麽做,你要相信組織,會搞清楚的。”楊老三急赤白臉地說:“等搞清楚了,黃瓜菜都涼了,我還怎麽……”包科長:“你慢慢說……”楊老三和包科長套近乎:“包科長,我老楊在咱廠這麽些年了,你還不清楚?什麽時候落後過?這回不讓我進去,比拿刀子攮我還難受啊!你大公無私,得給我說句話。”說完又咣咣地摔著大餅。包科長嚴厲地說:“這是俺說不說的事啊?別給俺戴高帽,別搞這一套,你這樣做是越抹越黑。”

程廠長蹲在地上咳嗽著:“老包啊,你不是做了調查了嗎?說說嘛,正好這些老人都在,都可以作個證明嘛。”包科長說:“廠長,關於楊本堂父親的事,我們作了細致的調查,事出有因,查無實據。我倒是聽說了這麽一件事:三田一郎有個脫肛的毛病,會不會是這麽回事,有一回三田一郎在廁所裏方便,正好脫肛,楊老三的父親出於人道給他幫忙,被人看見了,於是……”

眾老人紛紛作著證明……楊老三咣咣地摔著大餅。

眾人紛紛地作著證明……楊老三湊過來聽著,突然喊道:“哎呀,大餅糊了!”

鍋上的大餅已經冒了煙。

程廠長道:“老包啊,把今天的證明再整理一下,明天給01工程的首長送去。”包科長答應著:“知道了!”

程廠長從懷裏掏出還楊老三饅頭的收條,鄭重地遞給包科長:“喏,他的饅頭我已經還了,這是他的收條,你可要保管好,說不準哪天有用。”對著眾人:“大家也得給我作個證明呀!”

幾天後的一個黃昏,王一刀推著自行車從向陽商店裏走出來,突然愣住了。馮心蘭站在對麵。

王一刀笑:“是肖大嬸吧?”馮心蘭點頭笑了笑:“下班了?”王一刀道:“下班了,嬸,你怎麽在這兒?”馮心蘭說:“我正好路過這兒,巧了,一塊兒走走吧……”兩個人推著車子朝前走去……

第二天黃昏,肖德龍騎著自行車在街上往商店飛奔,他的胸前戴著01工程胸卡。

王一刀正在賣肉。肖德龍走近窗口說:“割半斤肉。”王一刀斜了他一眼:“你怎麽又來了?”肖德龍笑了笑,在櫃台前磨蹭著。王一刀低著頭剔肉。肖德龍看著她還是一個勁兒地笑著。

王一刀一邊忙活著一邊說:“你胸前的那個卡我知道,是你們廠01工程的吧,真不錯,01工程不是誰都能進去的,這說明你政治和技術都很過硬。祝賀你,沒事了吧?”

肖德龍還是一個勁兒笑著:“我們全家人都進了01工程。”

王一刀問:“還有別的事兒嗎?”肖德龍低下頭,還是一個勁兒地笑著。王一刀說:“你最近離家出走的事兒,伯父跟我都說了,伯父是個耿直的人,我非常敬重,我本來對你是不抱希望的,伯父對我抱有很大的希望,他希望我能幫助你,就看你願不願意讓人幫助了。”

肖德龍低聲地:“那你就盡管幫助吧。”

肖家正房裏,玉芳抱著月玲走進來:“嫂子,下班了?”馮心蘭說:“剛進屋,你是晚班啊?”玉芳點點頭說:“月玲放你這兒,明早下班我接過去我走了,嫂子。”

馮心蘭道:“你放心吧。”

早上起來,馮心蘭做著飯,把菜團子裝進三個飯盒,飯盒蓋上分別寫著肖長功、馮心蘭、肖德龍。屋裏傳來小月玲的喊聲:“舅媽,我要撒尿……”馮心蘭答應一聲,走進裏屋給月玲穿衣服,她幾次扶起孩子,孩子像一個麵團似的癱在炕上,她仔細地瞅了瞅孩子,孩子緊閉著眼睛,麵如菜色,嘴唇哆嗦著。馮心蘭又扶起孩子,孩子又像一個麵團似的癱在炕上。

馮心蘭急忙朝裏屋喊道:“他爸,他爸,快過來!”肖長功披著衣服應聲而入:“怎麽了?”馮心蘭哭著:“這孩子站不住了!”肖長功扶起孩子,逗著孩子,孩子剛站起來,又像一塊麵團似的癱在炕上。肖長功道:“孩子餓壞了,趕緊找東西給她吃啊!”馮心蘭愁著:“家裏哪裏還有什麽東西?孩子一吃菜團子就吐。”肖長功站在那裏無語。

馮心蘭捂著眼睛抽泣著:“得趕緊想個辦法,再這麽下去就要死人了!”

軋鋼工段上,鋼條像一隻火龍在軋機上遊弋。廣播裏正在放著《咱們工人有力量》的雄壯歌曲。

工人們在緊張地工作著。

肖德龍揮舞鋼叉操作著,胸前別著閃閃發光的胸卡。

鍛鋼工段上,鍛錘鏗鏘,鋼花四濺,映紅了工人們的臉。《咱們工人有力量》的歌曲響徹車間。穀主任和肖玉芳、肖長功別著胸卡各自坐在鍛機前鍛鋼,臉上滿是神聖的表情。

廠會議室裏,湯大校在主持會議,周圍坐著程廠長等01工程的領導小組成員。

湯大校十分嚴厲地說:“大多數工人隻喝菜湯,不吃饅頭,據我們調查,這些工人都把饅頭悄悄地帶回家裏,這怎麽能行呢!我再重申一遍,此類現象絕不能再發生!不能餓著肚子幹01工程,這一個饅頭是黨和國家對01工程的關心和愛護,是我軍的戰士餓著肚子從嘴裏省出來的,必須吃進01工程人員的肚子裏!包科長,你把這事兒給我看緊了!如果再出現問題我拿你是問!”

包科長保證著:“堅決完成任務!”

午休時分,戴著01工程胸卡的工人走進食堂,在單獨的窗口排隊領饅頭和菜湯。

工人甲說:“看人家,吃上小灶了。”工人乙道:“那沒有辦法,誰叫人家是01工程的呢,饅頭是部隊發的。”工人甲說:“聽說01工程是……”工人乙舉起手指:“噓……”

馮心蘭端著一碗菜湯,胸前是醒目的胸卡,她走到食堂的角落裏,背對眾人,慢慢地喝著菜湯。也在吃飯的包科長默默地注視著她。一會兒,馮心蘭四下裏瞅了瞅,走到打飯窗口,悄聲地和賣飯的師傅商量著什麽。賣飯的師傅四下瞅了瞅,把一個包塞給馮心蘭。馮心蘭四下瞅了瞅,把包塞進提袋裏,慌慌張張地走出食堂。

包科長剛咬了一口饅頭,見此情景,悄悄地跟蹤而去。

馮心蘭不停地回頭張望,急匆匆地在廠區裏走著。包科長在後麵慢慢地跟著。

到了街上,馮心蘭還不停地回頭張望,急匆匆地走著。包科長還在後麵慢慢地跟著。

經過一個小樹林,馮心蘭還在不停地回頭張望著,她剛回過頭,一下子驚呆了。包科長從樹後閃了出來。馮心蘭嚇得一下子蹲在地上,雙手卻緊緊地摟著懷裏的包。包科長走過來,從她懷裏拽出一個包,打開,裏麵有六個饅頭。他黑著臉,皺著眉頭問:“馮師傅,這是怎麽回事?”馮心蘭咬著嘴唇不開口。包科長問著:“馮師傅,說吧,怎麽回事?不是你們倆串通好的吧?俺相信你不會幹那樣的事。”不管包科長怎麽問,她就是不抬頭。

包科長厲聲說:“既然你不說話,那就跟俺到保衛科去一趟吧。”馮心蘭慌了:“包科長,我沒有違法,我,我,我是犯了錯誤。”包科長問:“你犯了什麽錯誤?”馮心蘭喏喏地:“我沒聽領導的,一個禮拜沒有吃部隊發的饅頭了,今天把攢的六個饅頭票換了……包科長,我的三個兒子正是吃飯的歲數,長功的胃口又不好,我想……”

包科長問:“真是這麽回事?”馮心蘭說:“包科長,內外不信去問食堂的崔師傅。”包科長默默地聽著,把饅頭包好說:“心蘭,每個人都有一條命,自己的命也是命。好了,俺不多說了。”揮了揮手,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過頭:“別再這樣了,解放軍知道了會不讓的。”

馮心蘭點了頭,捧起包袱,拚命地往家跑。

跑到家裏,馮心蘭關上門,打開包袱,一下子愣住了,那止不住的眼淚滾滾而下。原來包袱裏多了一個咬了一口的饅頭!

馮心蘭拿出兩個饅頭,急匆匆朝外跑去,邊跑邊喊:“玉芳,趕緊喂喂孩子!”

晚飯時分,馮心蘭端著一盤切好的饅頭,走進來:“來,今天咱改善生活,吃饅頭!”三個孩子歡呼起來。

肖長功問:“哪來的饅頭?”馮心蘭輕描淡寫地說:“吃吧,我攢的麵,玉芳那邊我送去兩個了,快,趁熱吃!”肖長功望著馮心蘭,輕聲地說:“你最近瘦得挺厲害,上醫院看看吧。”

三個孩子望著母親。馮心蘭笑了笑:“沒事,快吃啊!”

肖德龍拿著塊饅頭站起來:“媽,我回屋吃了。”馮心蘭說:“老大,吃了早點睡吧,你是下半夜的班,到時我招呼你。”

肖德虎擎著塊饅頭,也走出屋子,肖德豹也跟著走出去。馮心蘭叮囑著:“都早吃早睡吧!”

馮心蘭望著發愣的肖長功:“他爸,你吃呀,你的胃不好,得吃點兒細糧。”肖長功道:“你也吃呀,你不吃我怎麽能咽下去。”馮心蘭掰了一小塊饅頭塞進嘴裏,慢慢地咀嚼著。肖長功也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裏。兩個人誰也不說話。

肖長功問:“他們三班倒的飯盒都裝了嗎?”馮心蘭站起來:“哦,我忘了,我現在就裝去。”出去片刻,又走進來,拉著肖長功朝外走去。

肖長功問:“怎麽了?又出了什麽事了?”馮心蘭抹著眼睛不說話。

馮心蘭拉著肖長功走進廚房,廚房裏一溜擺著幾個飯盒,飯盒蓋上都寫著各自的名字。

肖長功問:“怎麽了?”

馮心蘭走到肖長功和馮心蘭飯盒跟前,輕輕地掀開飯盒蓋,隻見兩人的飯盒裏裝著幾塊白麵饅頭。

肖長功愣住了。馮心蘭哽咽著:“孩子們……一口也沒吃……”

又是黃昏,肖德龍剛下班,他穿著工裝,臉也沒洗,十分疲憊地坐在自行車後座上,身子趴在前麵的車座上。

王一刀下班,剛出門,抬頭一看愣住了。肖德龍衝她笑了笑。

王一刀問:“剛下班啊?”肖德龍一笑:“嗯,臉都沒顧得洗。”王一刀問:“有事啊?”肖德龍笑了笑,低下頭。王一刀說:“咱們走一走吧。”肖德龍說:“在這兒站會兒吧。”王一刀問:“你不願意跟我走走?”肖德龍笑了笑:“我歇了三氣兒才走到這。”王一刀一愣:“你餓壞了吧?我給你找點兒東西吃!”在包裏翻了半天,翻出一塊小地瓜。

肖德龍搖搖頭。

王一刀道:“客氣什麽?你沒看見你的臉都什麽色了!”說著,一下子塞進肖德龍的嘴裏。肖德龍大口地吃著。

王一刀說:“大嬸前兩天又找我了,說真的,我挺感動的,我一看見她站在冷風裏,餓得搖搖晃晃的,凍得抄著手,來回走著的樣子,我的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為了兒子,她都能這樣,做母親的多不容易啊,可憐天下父母心!”

德龍趴在自行車座上不說話。王一刀道:“你說話呀!”德龍眼淚都出來了,他使勁點點頭。王一刀說:“你有一個多好的母親。我這個人心挺軟的,我不是衝你,我是衝你母親,才重新考慮和你的關係的,我總想……”王一刀又問:“你說話呀!”德龍趴在自行車座上又點了點頭。

王一刀道:“我總想,我要是嫁給你,即使不如意,但有這個好婆婆,我也知足了,你可能不疼不愛我,可她肯定是把我捧在手心裏,所以,我決定重新和你談戀愛,你的意思呢?”肖德龍點了點頭,眼淚又下來了。王一刀催促著:“你別光點頭掉眼淚啊,你說話呀!”德龍又點了點頭。王一刀有點兒火了:“你啞巴了?你什麽意思呀?”這時候德龍指了指胸口。王一刀問:“你噎著了?你噎著了?”德龍點了點頭。王一刀:“你怎麽不早說呀!你這個木頭人!”掄起拳頭朝他後背咚咚地擂著。“哎呀,媽呀!”德龍長長地喘了一口氣。

德龍說:“我,我……我爸和毛主席握過手,照過相……”王一刀一下子傻了,半天才說話:“真的假的?不可能吧?又在撒謊。”肖德龍說:“真的,當年的報紙都登著,我們家裏還有那張報紙……”王一刀問:“真沒撒謊?”肖德龍道:“你不信是不是?那年我爸到北京參加群英會大比武你信不信吧?”王一刀說:“這我聽說過。”

王一刀問:“真的握手了?”肖德龍道:“那還有假!就這麽握的。”說著,拉著王一刀的手,擺了一個父親和毛主席握手照相的姿勢。王一刀搖著頭:“不信,我還是不信。我可警告你,不要胡說八道,這可不是鬧著玩的,這事都在綱上線上。”肖德龍這下急了:“你怎麽就是不信呢?實在不信你到我家裏看看,我們家有報紙為證。”王一刀說:“耳聽為虛,眼見為實,行,那我到你家看看。走吧。”

王一刀坐在肖家炕沿上,仔細地翻著一張張報紙:“在哪?在哪?沒有啊!”肖德龍:“咦?前些日子我還看見我爸拿出來看了,哪去了呢!”說著開始翻箱倒櫃。

王一刀說:“拉倒吧,我又叫你忽悠了。也怪我,吃一百個豆子不知腥,怎麽就信了你呢?”肖德龍急得冒汗了:“你別急著下結論,等我給你找找。”說著繼續翻箱倒櫃。王一刀跟在後麵,緊張地往櫃裏瞅著。肖德龍找了半天沒找著。王一刀火了:“肖德龍,你還說什麽?撒謊,就會撒謊,我是把你看透了!”肖德龍回憶著:“想起來了,我爸前些日給收起來了,說報紙有些發黃了,怕退色,收起來了。”王一刀撇著嘴:“拉倒吧,你就編吧。”肖德龍說:“你真的不信是怎麽的?《人民日報》58年9月16日的第三版上,我記得清清亮亮的,不帶忘的。”

王一刀轉身走了。

早班點快到了,肖玉芳身著工裝,把01工程的卡仔細地別在胸前,向車間走去。走著走著,背後傳來咳嗽聲。肖玉芳回過頭一看,是楊老三。

肖玉芳問:“師傅,你這是上哪?”楊老三說:“我還能上哪?車間咱進不去了,被你們01工程占著,隨便走走。”

肖玉芳欲往前走,被楊老三叫住了:“玉芳,三班倒是不是?”肖玉芳點點頭。楊老三說:“這活兒挺急,我聽見這鍛錘匠聲音鍛的還不是一般的鋼。”肖玉芳點點頭。楊老三又說:“我聽這錘聲的餘音,這鋼的硬度咱以前沒幹過。”肖玉芳冷淡地說:“我不太清楚,我隻是送料的,沒事我走了。”

楊老三說:“玉芳,我想求你個事。”肖玉芳站住,望著楊老三。

“是這麽回事,我雖說不是01工程的,但我也想為它出點力,你幫我拿塊料頭,我分析分析材質,為你們解決點問題。”肖玉芳說:“那不行,每天的料頭都是軍方和包科長親自回收,裝箱以後由軍方看著回爐。”楊老三求著:“玉芳,你就幫我這回吧,我實話告訴你,這一批鋼鍛得可能有問題,我聽都聽出來了,我和幾個沒進工程的工程師天天都在研究它。”

肖玉芳愣在那兒了。

夜色裏,軋鋼工段上,工人們還在軋鋼線上工作著。廣播室的機器還在轉著,開盤錄音帶已經轉到了頭。廣播員趴在桌上睡著了。廣播員忽然醒了,趕緊又換了盤錄音帶,《社會主義好》的歌聲響了起來。《社會主義好》的歌聲在鍛軋車間裏響著。馮心蘭捂著胸口慢慢地蹲下,滿臉的虛汗。她擦了把汗咬著牙又站了起來。

第二天,王一刀正在賣肉,一抬頭,發現馮心蘭站在麵前的窗口。王一刀幾乎不認識馮心蘭了,她太憔悴了。

馮心蘭說:“桂花,你不認識我了?我是德龍他媽呀。”王一刀熱情地說:“哎呀大嬸,你不說,我還真沒認出來,你怎麽瘦得這麽厲害,沒到醫院檢查檢查?大嬸,有啥事嗎?割肉,想整點肥的?”馮心蘭說:‘我家肉票早就沒了,不割肉,你出來,我跟你說幾句話。”王一刀說:“我們商店吧,有規矩,工作時間吧,不能走出櫃台待客,就在這說吧,沒事。”馮心蘭說:“我想問問你,你和德龍最近處得怎麽樣了?”王一刀沉默著。

馮心蘭問:“聽說這一陣子挺好嗎?又怎麽了?德龍惹你生氣了?”王一刀說:“德龍這個人吧,別的先別說,不誠實,啥謊都敢撒。”馮心蘭道:“桂花,說別的我信,說我的兒子撒謊?我知道,你借給他個膽子他都不敢。”王一刀說:“大嬸你不了解他,他謊撒的可大了,他說肖伯伯和毛主席照過相,登過報紙。”說完笑了笑,搖搖頭。馮心蘭點點頭:“是照了,我們家不撒謊。”王一刀氣哼哼地問:“那報紙呢?他咋不拿報紙給我看?”馮心蘭說:“桂花,你別不信,你肖伯伯的這張報紙,平常不讓別人看,他有時候拿出來看兩天就藏起來了。”王一刀說:“我不信,這是光榮事啊,幹啥藏著掖著的?”馮心蘭感歎著:“唉,你肖伯伯啊,總是說自己做得還不夠,愧對毛主席。”王一刀問:“真的?”馮心蘭說:“嬸不會撒謊。”王一刀咬著嘴唇:“反正沒見過報紙我是不信。”

馮心蘭沉默了一會兒問:“桂花,改天我去你們家串串門行嗎?”

王一刀大大方方地答應:“去唄,我帶你去。”

馮心蘭來王家串門。

王一刀奉茶:“嬸兒,你就喝吧,炒高粱泡的,老香了。”

王母熱情地握著馮心蘭的手說:“她嬸兒,你咋就長得這麽少麵呢?說你四十多了,誰信?打後影看,也就是三十啷當歲,和俺桂花走一道,準說你們是姐兒倆,她是姐,你是妹兒。你今天怎麽有工夫了?”

馮心蘭說:“我們家德龍和桂花不正處著嗎?按說,孩子們的事,由他們自己處,可最近聽說他們為了一張報紙又冷了鐵了。”

王母道:“聽桂花說了,德龍這回的牛皮吹大了,這孩子,處對象就處對象唄,撒那麽大的謊幹嗎!”馮心蘭說:“他嬸,德龍沒說謊,老肖是和毛主席握過手,也確實有報紙。”王母問:“有怎麽不拿出來看看?誰有粉不往臉上搽?”馮心蘭說:“他嬸,你是不知道,我們家老肖,就是格路。”

王父這時插話道:“光聽說肖長功去北京比過武,可毛主席那麽忙,怎麽隨便能和他照相呢?談不談對象咱先兩說,做人要誠實,別吹牛,要是這樣吹吹打打,姑娘嫁過去我們也不放心呀,老不放心了。”馮心蘭歎口氣:“唉,你們實在不信,我回去說說看,讓老肖拿出來給你們過過目。不過,我那口子,倔,太倔了,就怕說不動他。”

王母給出了最後通牒:“有啥說不動的?反正不見報紙,我們是不會相信的。”

忙了一天,回到家裏,肖長功在給自己捶著腿。

肖德龍問:“爸,你和毛主席握手的那張報紙呢?”肖長功問:“你要報紙幹什麽?”肖德龍說:“我不是和桂花正處著嗎?我說你和毛主席握過手,她死活不信。”

肖長功說:“處對象就處對象,你說那些幹什麽?”肖德龍道:“也就是話趕話趕出來的,她說我撒謊。”肖長功說:“我和毛主席握手與你處對象沒關係,拿我的這點事當資本,想也不用想。”

馮心蘭勸:“他爸,咱和毛主席握手那是事實,給他們看看沒什麽,你就依了德龍吧。”肖長功堅決地說:“不行,我不能讓毛主席摻和到這件事裏去。”馮心蘭說:“他爸,德龍不是病了嗎?成天笑著不說話,都這個時候了你就別強了,就將就孩子一把吧。”

肖長功翻箱倒櫃地找起來,可怎麽也沒找著那張報紙。他坐在炕沿上回憶著:“哪兒去了呢?有一回市總工會借去過,還有一回省長來咱廠參觀,廠裏為了擺櫥窗,也借過,還有一回……”

馮心蘭輕聲地說:“他爸,你好好回憶回憶。”

肖長功一邊念叨著一邊又翻找起來。

向陽商店裏,王一刀割著肉,她身旁放著報紙,割一塊便卷進報紙裏,遞出窗口。

肖德龍又來了。王一刀瞅了他一眼,冷下臉來繼續賣肉……肖德龍不說話,就那麽看著王一刀……

廠區裏,肖玉芳騎著自行車在夜色中慢慢地走著。

鍛軋車間門口,楊老三自行車的鏈子掉了,他下了車,慢慢地調理著鏈子,豎起耳朵,傾聽著車間裏傳來的一陣陣的鍛錘聲。

門口站崗的解放軍戰士走過來:“師傅,請離遠一點,這兒不準停留。”把楊老三請走了。

夜裏,馮心蘭走進西廂房,隻見肖德龍蹲在地上抱著頭,兩眼發直。馮心蘭寬慰著他:“德龍,別想不開,人家是借口,是沒看好你,好姑娘有的是,咱慢慢找。”肖德龍笑著不說話。馮心蘭說:“咱是找對象,不是治氣,聽媽的,把她忘了吧。”

肖德龍笑著:“媽。和我一塊進廠的那群徒工都結婚了,就剩下我一個光棍了,你沒聽見人家都笑話我什麽,說我那方麵有毛病,我沒臉做人了,要是和王一刀都成不了,以後和誰也成不了。”

馮心蘭歎氣:“唉,難死了,你爸現在也找不著那張報紙了,這怎麽辦?”

楊老三騎著自行車又溜達回鍛軋車間門口,他的自行車不知怎麽一下放了炮。他下了車子,把自行車的帶扒下來,慢慢地修著自行車,耳朵卻傾聽著車間那一聲聲鍛錘聲。

解放軍戰士又走過來把他請走了。

過了一會兒,包科長用自行車馱著半箱料頭從鍛軋車間裏走出來。解放軍戰士過來例行檢查。包科長交代著:“這一共是16斤半料頭,按照規定上交。”

解放軍戰士一揮手,放行。

包科長正推車在廠區裏走著。肖玉芳騎著車子,一直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後。突然,肖玉芳快蹬了幾步,從包科長的自行車箱裏拿出一塊料頭,飛快地揣起了兜裏。

楊家屋裏,楊老三仔細地端詳著手中的料頭,三個有問題的工程師在他身邊研究著。楊老三用銼銼了一下料頭,看著銼麵,搖了搖頭……四個人仔細地研究分析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