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店裏的顧客不多。王一刀一邊磨刀,一邊看著案板上的報紙。
一個中年人急匆匆地走近窗口說:“同誌,割半斤肉。”王一刀稱了肉,在一摞半人高的報紙堆上抓過一張報紙包了肉,隨手遞出窗口。忽然,她發現了什麽,又縮回手來,看著包肉的報紙。還沒等她看仔細,中年人抓過肉急匆匆地走了。王一刀大喊一聲:“哎,同誌,你等一下,這報紙有用!”
王一刀急忙跑出去,可中年人騎著自行車已經走遠了。王一刀抓來一輛自行車,騎著飛快地攆去,一邊攆一邊大聲喊:“同誌,等一下!”中年人倉皇地回過頭,看到的是王一刀緊張的臉,嚇得騎得更快了。
王一刀騎著車追進了小胡同,大聲喊著:“同誌,你等一下。”中年人慌慌張張地跑著,拐進了另一條胡同。王一刀滿頭大汗,氣喘籲籲地奔過來。
中年人沒影了。
王一刀大聲地喊著:“喂,你跑哪兒去了?你出來呀!”沒人回應。王一刀呆呆地站在那裏,良久,騎著自行車離去。
鍛軋車間辦公室的桌子上擺著一塊鋼錠。
穀主任邊看邊搖頭:“唉,化驗結果出來了,物理指標不夠,問題了在咱們鍛軋。”肖長功道:“按說軋鋼沒有問題,還是鍛的問題。是爐溫的問題還是鍛鋼的技術問題,現在還不好說,再試一試吧。”穀主任說:“也隻能這樣了。唉,要是老三和那幾個人在就好了,咱們一研究就能找出問題。”肖長功道:“說那些沒用,用不用他們不是咱說了算。”
家裏的人正在吃飯,王一刀走進屋來,她飯也不吃,坐在那裏愣神。
王母盛了飯遞過來:“桂花,吃飯,賣啥呆兒。”王一刀兩眼直勾勾的,一言不發。王父問:“桂花,怎麽了?不舒服?”王一刀不答話。王母道:“這孩子,傻了?魂兒叫狼叼去了?”
王一刀突然站起來,朝外走去。
夜深了,王一刀還騎著自行車在胡同裏慢慢地找著。
她下了車,敲開一扇門。一個婦女開門。王一刀說:“同誌,打聽一下,今天你們家有沒有人去商店裏買過肉?”婦女搖了搖頭,關上門。
王一刀又敲開了一家的門。一位老者開門道:“姑娘,今天我們家沒買肉,也沒聞到誰家炒肉的味,我們這趟街,誰家炒內都知道,逃不過我的鼻子。”說著掩上了門。王一刀失望了,呆呆地站在門口。
半夜裏,王一刀蹲在商店的地上,在那一垛垛報紙裏翻找著。她失望地歎了口氣,悻悻地回了家。
第二天清晨,在那條小胡同裏,騎著自行車上班的人流從王一刀麵前掠過。王一刀仔細地辨認著一張張臉。黃昏,還是那條小胡同,騎著自行車下班的人流從王一刀麵前掠過。王一刀仔細地辨認著一張張臉。
夜裏,楊老三家燈火通明。
楊老三用手掂量著那塊鋼料,和三個有問題的工程師在燈下一起研究探討著。張子清仔細地聞了聞,又用小尺量著,用舌頭添了舔,用鋼銼銼下一點鋼末,放在手心裏,仔細地看著。吳若水用放大鏡觀察著鋼末。劉冰寒說:“我有一個想法……”楊老三道:“快說!”
清晨的曙光裏,程廠長和湯大校在主持會議。這是一個高層會。眾工程師和技術處的人員都在。
程廠長說:“同誌們,經過大夥的共同努力,第一批01特鋼總算生產出來了,但是檢驗結果出來了,質量有問題,不符合要求。秦總,你說一下。”
大夥議論紛紛。
秦總說:“這個問題出現在鍛鋼,鍛鋼的規格、質量都有問題。我和技術處的蘇處長的看法是一致的。”
肖長功和穀主任十分困惑,麵麵相覷。
蘇處長看了兩人一眼:“當然,責任不全在你們,就我們現有的設備,現有的工藝水平,按理是接不了這個活,據我了解,全國也沒有哪個廠有條件接這個活,現在我們就是要向大慶學習,有條件要上,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鍛鋼的質量問題一定要解決!”
秦總道:“我有一個設想,會後想和首長匯報一下。”
湯大校的態度十分嚴厲:“技術問題我是外行,但是這個任務必須完成,情況我已經向首長作了匯報,首長命令我們,鍛鋼的問題必須盡快解決,沒有商量的餘地。”
穀主任和肖長功緊張地對視。
湯大校說:“技術問題我們插不上手,但是我們也要盡一份力量,經研究,部隊決定給參加01工程的人每天再加半個饅頭。秦總,你的設想不要放在會後了,現在就說說吧!”秦總猶豫了半天:“我這個提議,想了好長時間,說實話我不大敢開口。”湯大校:“說吧。”
秦總說:“我提議那三個有問題的工程技術人員參與工程,解決這個問題。他們都是這方麵的專家,都是留過蘇的,多一個人多一份智慧吧!”湯大校問:“他們都是誰?我們以前研究過嗎?”秦總道:“張子清工程師,劉寒冰工程師、吳若水工程師。”
程廠長等01工程領導小組的成員交頭接耳,進行研究。
湯大校宣布:“經過領導小組研究,同意秦總的提議,讓他們立即進組。”
秦總猶豫了一下:“還有一個……”程廠長問:“誰?”
秦總還在猶豫:“要不……就算了。”湯大校問:“到底是誰?有本事嗎?有本事就叫他進來!”
秦總小聲地說:“楊老三……”
眾人望著湯大校。
晨風裏,王一刀正心事重重地騎著自行車,沒想到和迎麵而來的自行車相撞了。她剛想發火,突然愣住了,這人正是那個買肉的中年人。王一刀一把抓住那個人說:“我可找到你了!”
中年人驚懼地問:“你要幹什麽?我給你肉票了。”王一刀急切地說:“報紙,報紙呢?”中年人一頭霧水:“報紙?什麽報紙?”王一刀說:“就是那天給你包肉的報紙,你還給我!”
中年人突然緊張起來,騎著自行車便跑。
王一刀追了上去。
小胡同裏,王一刀騎著自行車和中年人追逐著。中年人拚命往家裏騎,王一刀拚命在一旁追。到了家門口,中年人剛停下車,氣喘籲籲。王一刀的車迎麵而來,別住了他的車前輪。
中年人十分緊張。王一刀說:“你別害怕,我就是要那張報紙。”中年人臉色發白:“你要那張報紙幹什麽?”王一刀說:“你別問,我有用,非常有用!”中年人更緊張了,哆嗦著嘴唇:“找……找,找不到了。”王一刀急道:“找不到就和你沒完!”中年人帶著哭音兒:“我……我不是故意的。”王一刀道:“說別的沒用,你趕緊給我找出來!”中年人嚇哭了:“同誌,我們家三代都是貧農,無限熱愛毛主席,我不是故意的,你別把我送進派出所,我上有老下有小……”
王一刀隻好和聲細語地講:“我不是那個意思,你給我報紙咱倆就沒事了。”
中年人無奈,領著王一刀進了裏屋。
他端起放在炕上的用報紙糊的煙笸籮:“我糊這個用了。”王一刀接過煙笸籮,端量著。中年人緊張地看著她。王一刀把煙笸籮舉過頭頂。中年人哭唧唧地辯解:“同誌,我不是故意的,我沒有注意,你就饒了我吧!”
王一刀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呼吸也急促起來,眼淚簌簌地流下來。
中年人小聲地問:“同誌,你怎麽了!”王一刀帶著哭音兒喊道:“我的媽呀,可找到了!”說著,將煙笸籮舉在頭頂,連哭帶笑地朝外跑去。
中年人被這舉動鬧愣了。
大街上,王一刀一手抱關煙笸籮,一手掌舵,飛快地蹬著自行車。
她的眼淚簌簌而下。
王一刀騎著車子一頭拱進自家院子,又一頭拱進屋裏。王一刀抱著煙笸籮跑進來,半天不說話,傻了一樣,撫著胸口呼呼直喘氣。王父嚇了一跳問:“桂花,又咋了?”王母問:“小姑奶奶,你到底咋了!大仙兒附體了嗎?你倒是說話啊!毀了,這閨女瞎了,廢了!”
王一刀抱著煙笸籮趴到炕上號啕大哭。
王母上了炕勸道:“桂花哎,我的好閨女,別怕,有媽在,咱啥也不怕,告訴媽,到底咋了?”王父問:“誰欺負你了嗎?誰敢欺負我閨女!”王一刀哭著從懷裏推出煙笸籮。王母問:“你從哪來的煙笸籮?孩子孝順,知道爸媽都抽煙。”看著煙笸籮,“桂花,這笸籮打得不好。”王一刀道:“你看看,好好看看。”王父接過來:“沒啥啊。”王一刀說:“你們看看底兒。”
王母奪過來,舉到頭頂,大驚失色。那上麵是毛主席和一個工人握手的照片。
王母念著:“偉大領袖毛主席親切接見冶金係統比武狀元肖長功。”王父嘴唇哆嗦著:“肖長功,那不是德龍他爸嗎?成了,成了!”
王母嘀咕著:“敢情他爸真的和毛主席握過手啊?沒撒謊?不過,你倆這事兒就因為這張報紙就成了?”
在楊家院裏,楊老三在用薄鐵打著一節煙筒。他今天休班。
小環子騎車進院。
小環子急促地說:“楊師傅,在家啊,快,到廠裏去,穀主任找。”楊老三問:“什麽事急三火四的?”小環子神秘地說:“你還不知道啊?01工程遇著麻煩了,鍛鋼這塊老是出問題,請你出山呢。快走吧。”楊老三忽地立起身,琢磨了一會兒:“我今天休班,等明兒上班再說吧。”小環子催著:“咳,這麽大的事,還休什麽班啊,等你呢。”楊老三說:“你回去跟主任說,我病了,等病好了再說吧。”小環子:“你……”楊老三道:“你就這麽說。”
小環子答應了:“哎。”騎車走了。
楊老三趴在窗前朝外瞅著。透過窗戶,隻見穀主任和肖長功推著車走進院。楊老三趕緊上了炕,用被子捂住頭。
兩個人走進屋來,隻見楊老三爹一聲媽一聲地呻吟著。
穀主任忙說:“楊師傅,你怎麽了?病了?”楊老三噥噥地:“病了,窩囊病了。”穀主任:“就為沒進01工程窩囊病了?”楊老三道:“丟人哪,這回麵子栽大了,一股火拱心裏去了,過不來啊!”肖長功說:“這回好了,01在咱們鍛鋼這兒出了點問題,領導研究決定,請你出山,到廠裏研究一下怎麽解決。”楊老三聽罷,搖著頭:“不是諸葛孔明不肯出山,動不了啦,渾身散架了,又酸又疼,要了命了!要是實在著急,就麻煩你們回去說說,用程廠長的華沙轎車來接一下吧,實在是沒辦法。”穀主任說:“老三,你這是拿馬,不太好吧?”肖長功也說:“老三,別一燒香你就歪歪腚,這可是軍工生產,兒戲不得。”楊老三狡黠地說:“我兒戲了嗎?誰說我兒戲你們也不能說,是這話吧?穀主任,你說呢?”
穀主任裝糊塗,給肖長功使了個眼色:“老三是病了,長功,咱們回去請示一下吧。”
肖長功和穀主任在街上騎車疾駛。肖長功數落著:“我頂看不上他這毛病,也不看火候,什麽時候了,還擺譜。”穀主任說:“長功,理解吧,這一回把他窩得夠嗆,應該讓他出口氣。”肖長功氣道:“要接你來接吧,我不伺候!”說著把自行車騎得飛快。
穀主任陪著楊老三坐在華沙牌小轎車裏。楊老三十分愜意,搖下車窗,探出頭去和鄰居打招呼:“老尤,買菜去啊?”
老尤道:“是啊。咦?你這是怎麽了?這不是你們廠長坐的轎車嗎?你怎麽坐上了?”
楊老三說:“噢,廠裏有個活,技術上遇見難題了,不好解決,這不,挺急的,派車來接我去攻關。”
老尤感歎:“你行啊,是個人物。”楊老三謙虛著:“小人物,小人物,我們主任親自來接我。我說了,接什麽接,我是草民一個,打個口哨我就呼呼地跑去了。偏不,搞得這麽隆重。我忙,回頭見。”
穀主任回過頭來:“你少得瑟點吧,再得瑟,渾身的肉都要往下掉了。”楊老三拿把起來:“嫌我得瑟?那就把車開回去吧,我回家得瑟,在家裏怎麽得瑟也沒人說。”穀主任氣得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穀主任殷勤地給楊老三點了支煙:“楊師傅,別介意,抽煙抽煙。”楊老三問:“我師哥哪?”
華沙牌小轎車在廠區裏慢慢地晃著。楊老三從車窗裏探出頭來,大聲地和工人們打著招呼:“老龔啊,早班?”老龔說:“嗬,坐上廠長的轎子了,蹭車吧?”楊老三說:“什麽呀,是廠長派車接我,有要事和我商量。”
肖玉芳騎車過來了。楊老三更來勁了:“玉芳,玉芳,上班啊?”肖玉芳吃驚地問:“師傅,你這是……”
忽然楊老三又發現了肖長功,探出頭去大聲喊道:“師哥,幹什麽哪?怎麽還親自走道啊?快,上車上車!”肖長功瞪了他一眼。
會議正在進行。秦總,程廠長,技術處蘇處長,三個有問題的工程師,張子清,吳若水,劉寒冰都在座。
楊老三頭上敷著毛巾,咳嗽、擤鼻涕、哈欠大口地作出一臉的病態。
程廠長說:“各位,今天特意把你們請來,01在鍛鋼出了點問題,咱們搞個會診,說說吧,有什麽高見?”楊老三矜持地問:“我?我行嗎?”程廠長道:“不行找你幹什麽?說說吧。”楊老三道:“那我就說說?說不到點子上別見笑。我們吧,別看沒參加01工程,可這些日子心思一直在你們的鍛機上,我們四個人天天在一塊研究,總想為01工程出點力,是吧,張總,吳總,劉總?”三個人點著頭。
楊老三故作驚人之語:“我們從鍛機的聲音上就知道料的大小,麵兒八十見方對不對?”眾人大驚失色。
楊老三問:“長五米對不對?”眾人啞然。
楊老三說:“我們沒到現場,也到不了現場,可聽鍛錘匠聲音,能判斷出來,你們一天一夜鍛多少鋼,一百五十根對不對?”
湯大校驚呆了。
楊老三又賣弄起來:“我們知道這叫什麽鋼,高錳合金鋼對不對?我們還知道這種鋼是幹什麽用的,信不信?它是做高強度拉簧用的,對不對?我們還知道……”
湯大校突然一拍桌子:“不要往下講了!說說怎麽解決問題。”
楊老三道:“這正是我要說的,我和三個你們認為有問題的工程技術人員天天都在研究,下麵就這個問題我向各位領導匯報一下……但我們強烈要求參加01特鋼的生產。”
湯大校和程廠長嘀咕了一陣子。程廠長說:“好吧。”
楊老三和三個有問題的工程師鋪開圖紙……
肖德龍帶著王一刀和她的父母,推著自行車,在黃昏的街道上急匆匆地走著,車把上掛著禮品和嘎嘎叫的公雞。
王一刀不斷地回頭催父母:“快點,快點,磨蹭什麽!”王母嗔道:“這閨女,急的。”王父笑道:“這是見公公婆婆,看歡喜的。”
一家人喜氣洋洋。
肖家小院裏,馮心蘭正借著太陽的餘暉在晾曬野菜。
王一刀的母親進院來了,呱呱噠噠地:“這就是肖長功的家嗎?我的媽呀,大勞模住這麽高級呀,還是洋房!”
馮心蘭放下手裏的活:“哎呀,你來了!”
王母道:“哎呀,親家母,我和桂花來看看你們家!哎,親家母,我這麽叫是不是早了點?不早吧?”
馮心蘭含糊地應酬:“什麽早不早的,隨你的意吧。大嫂,屋裏坐。”
王家人進了屋。肖長功矜持地打招呼:“來了,請坐吧。”
王母打量著:“你就是肖長功?不忙坐,成天在家,坐得腚老疼,我瞅瞅這屋。”張張揚揚地打量著屋裏:“嘖嘖,到底是勞模啊,你看這些獎狀,我的媽呀,一張連一張,滿牆都是,年畫似的,都不用糊牆紙了。親家母,你家老肖不簡單啊,你攤上這麽個好男人,哪輩子修的福啊!”馮心蘭說:“也沒有什麽,他這個勞模啊,也就是多出些力,多幹些活,也是個大老粗。”王母:“大老粗和大老粗不一樣,單看粗在哪裏。”嘎嘎笑著說,“我們那口子,粗的就不是地方。”
肖長功正在悶頭抽煙,不願聽了:“你來是有什麽事吧?”
王母講著:“還能有什麽事?這不是嗎,我家的桂花,你家的德龍他們倆把婚事定下來了,就看咱們當老的了,要是咱們點了頭,就是親家了,親家和親家見見麵啊。你家的門檻高,我們先來拜會了。”
肖長功說:“我家的門檻高什麽,一窩子工人。坐。”
王母笑道:“現在就是工人地位高。大兄弟,我家的桂花你還滿意吧?”肖長功說:“閨女我是看好了。”王母問:“你看好我閨女哪兒了?”肖長功說:“我就看好桂花這孩子鑽研手藝,這個世界是手藝人創造的。”
王母挑刺:“聽話裏還有別的意思,是不是看我閨女人長得胖了點兒?”馮心蘭笑著:“大嫂,說哪去了。”王母道:“笑談,笑談,都是笑談。我看咱這門親就算定了?”
肖長功問:“心蘭,就定了?”馮心蘭不無怨艾地說:“你一手操持的,問我幹什麽!”肖長功瞅了馮心蘭一眼:“那就再商量商量吧。”
王母道:“那你們商量你們的,我們這頭不用商量了。不過,我有個要求,你得給德龍買塊手表,你兒子結婚我提這個要求不過分吧?”
肖長功說:“那沒問題!大國防自行車我都給他準備好了!”
王母追問:“手表的事就這麽定了?”肖長功道:“定了!”
車間裏,楊老三帶著大家在鋼錠加熱爐前和眾工程師、技術人員調試爐溫。肖長功懷疑地問:“老三,這麽調行嗎?”楊老三自信地說:“行嗎?你就擎好吧。”說著,繼續指導工人調試爐溫。
肖玉芳遞地毛巾說:“師傅,擦擦汗。”楊老三接了毛巾,一笑。肖玉芳敬佩地看著師傅。
楊老三一揮手:“試車。”鍛機開動,肖玉芳開來料車,將鋼錠送進鍛麵。
大夥圍著楊老三的鍛機,楊老三穩穩地坐到鍛機前,開始鍛鋼,全神貫注,動作靈活。
穀主任過來檢查鍛件,點點頭。
大夥熱烈鼓掌,肖玉芳也在其中熱烈地鼓掌。肖長功也鼓著掌,但表情複雜。
鍛機前,楊老三正在給大夥講解技術要領。穀主任和包科長興衝衝地跑過來,穀主任大聲說:“報告大家一個好消息,實驗報告出來了,我們的01號特鋼成功了!“
“嘩——”大夥一片歡呼。眾人把楊老三舉起來,歡呼鼓噪。
肖玉芳激動地看著楊老三,鼓著掌,淚水流出了眼窩。肖長功默默地看著這場麵,一言不發,表情複雜。
包科長走到楊老三麵前說:“老楊,下了班別走,部隊首長今天要宴請你們幾位功臣。”
下班後,食堂的大廳裏燈火輝煌,桌上卻什麽也沒有。
湯大校講著:“同誌們,感謝的話我就不說了,我隻說一句,你們是好樣的,我們國家的國防有你們這樣的工人階級作堅強後盾,就是一條堅不可摧的鋼鐵長城,現在是困難時期,我們也沒有什麽表示,更沒有什麽東西吃,盡管這樣,總部首長還是特意給大家帶了點東西,上酒!”
湯大校一揮手。兩個戰士把兩壇子酒放在桌上。
湯大校一揮手:“上菜!”四個戰士把一個紙箱打開,從裏麵掏出一盒盒奶小的黃豆罐頭,砰砰地擺在每個人的麵前,又用刺刀把罐頭打開。
湯大校說:“一人一小盒黃豆罐頭,同誌們,這是總部首長從嘴裏省下的,來!喝酒!放開量喝!”
觥籌交錯,大家互相幹杯,歡聲笑語回**在大廳。
楊老三滿麵春風地給肖長功敬酒:“師哥,來,幹一杯,慶賀一下。”肖長功麵無表情:“祝賀你。”
楊老三到處幹杯,有些醉了。楊老三得意忘形,搖搖晃晃舉著酒杯,來到湯大校麵前,嘴裏含混不清地:“首長,我敬你一杯,我謝謝你!”
湯大校道:“楊師傅,我也謝謝你,還有張總,劉總,吳總!”說著和那三個工程師碰杯。
楊老三摟住湯大校的脖子:“首長,咱們國家的尖端武器可真厲害,威風,咱手裏有了這些東西,老百姓就放心了,美帝蘇修咱全不怕!”湯大校警惕地望著楊老三。楊老三悄聲地:“我知道這些特鋼是幹什麽用的,據我的經驗,是幹那個用的,是不是?”
湯大校微笑著:“你說它是幹什麽用的?”楊老三指了指地下:“幹這個用的!”湯大校不解。楊老三用手做了個波浪的手勢:“是不是這個?潛艇用的!”
湯大校臉上的笑凝固了,他躲開楊老三,衝包科長招招手,包科長跑過來。湯大校麵色嚴肅地和包科長小聲地嘀咕著什麽。
包科長走到楊老三麵前,把楊老三拉到一邊,悄聲地:“楊師傅,給你說個事。”楊老三笑著問:“什麽事?”包科長說:“你明天就回原來的班組吧。”楊老三的笑容凝固了:“為什麽?”
包科長低聲罵道:“你他媽知道的太多了!”
楊老三半天沒說話,呆呆地著,像隻木雞。
食堂裏傳出歡聲笑語。
楊老三扶著自行車站在那裏,眼裏的淚水盈上了眼眶。他突然破口大罵起來:“你們這是推完磨殺爐吃,太不講究了,什麽玩意兒!不要老子?老子還不願意伺候呢!”
小環子過來了:“楊師傅,喝多了?”楊老三光火:“你他媽才喝多了!”
包科長跑出來。楊老三指著包科長:“你他媽也不是玩意兒!”包科長嚴肅地說:“楊師傅,我警告你,你以前不在01工程,沒經過這方麵的政治教育,01工程是不許打聽用途的!還有,你叫玉芳偷的那塊料頭,不是我替你們保的密,你早就進去了!”
楊老三嚇傻了。
包科長說:“剛才首長研究了……”楊老三道:“不用說了,我知道了,我完了!”包科長繼續說:“研究決定,你還在01工程,但以後不許你胡說八道!”楊老三感激涕零:“是,是,謝謝首長,謝謝老包!”
包科長道:“你還是謝謝肖師傅,他給你打的保票!”楊老三道:“謝謝肖師傅!我再進去給首長和肖師傅敬杯酒。”包科長攔著:“別進去了,進去你又開始胡說八道了!”
紅日初上,車間廣播喇叭放著時代歌曲《我們走在大路上》。工人們熱火朝天地奮鬥在各自的工位上。
肖玉芳正緊張地操作著,緊握閘把的手顫抖著,額頭沁出豆大的汗珠。終於,肖玉芳忍不住饑餓,昏倒了,碰撒了身邊的飯盒子。飯盒子裏滾出幾個綠色的菜團子。
楊老三慌忙停下鍛機,跑過來,扶住肖玉芳急切地搖晃著:“玉芳,玉芳,你怎麽了?你說話啊,到底怎麽了!”
楊老三看見了地上的菜團子,什麽都明白了,背起肖玉芳就走。
廠醫院觀察室裏,廠醫薑大夫正給肖玉芳檢查身體。楊老三焦急地問:“薑大夫,怎麽樣?要不要緊?”薑大夫摘下口罩:“唉,這已經是第九個了,營養不良,沒有別的,就是餓的,她就是餓虛脫了。”說著,按玉芳的腿,“你看,已經浮腫了。”
楊老三問:“薑大夫,你看怎麽辦?”薑大夫說:“沒有別的辦法,趕緊打葡萄糖。小劉,掛吊瓶子。”護士小劉掛上了吊瓶。
肖玉芳還處於昏迷狀態。楊老三悄悄地伏過身來,坐在床邊,看著熟睡的玉芳,良久。
肖玉芳睜開眼睛,她見是楊老三,把頭扭到一邊。
楊老三問:“好點了?”肖玉芳掙紮著坐起來:“你走吧!”楊老三沉默著。肖玉芳提高了聲音:“你走吧!謝謝你!”楊老三說:“玉芳,我知道你恨我,我欠你的。”肖玉芳冷笑:“咱倆誰也不欠誰的!都過去了,你還是我師傅,我還是你徒弟,楊師傅,你走吧!”
楊老三望著窗外:“從你上了鋼校,咱倆好長時間沒有在一塊兒說說話了。”肖玉芳咬著牙:“沒什麽可說的!”楊老三說:“我一直恨自己……”肖玉芳情難自抑:“我更恨我自己,我怎麽就那麽賤!一趟趟到你家去找你……”楊老三說:“我不該躲著你,可我也想為你好啊,沒想到我傷了你……”
肖玉芳淚流滿麵:“你傷了我一輩子!你還是個男人嗎?你為什麽不敢堂堂正正娶我!你隔著窗台送錢送罐頭,有什麽意思嗎?和偷雞摸狗有什麽兩樣!我都不怕你還有什麽可怕的,我恨你,我恨死你了!你給我走!”肖玉芳下了床,用枕頭撲打著楊老三。
楊老三任肖玉芳打著罵著。
肖玉芳打著罵著:“是我走眼看錯人了,我活該倒黴,不過,沒什麽,這杯苦酒是我釀的,你別害怕,我一個人喝了,不會讓你分擔一口,我還要讓你放心,這個孩子姓肖不姓楊,就是我死了她也不會去認你!”
楊老三還是站著不動。
肖玉芳瘋了似的撕扯著楊老三的衣服:“我知道,這個孩子根本沒放在你的心上,你從來不聞不問,她是你的一塊心病是吧,你說話呀!你心裏揣著孩子嗎?你睡不著覺的時候你想過孩子嗎?沒有!我知道沒有,你睡得比誰都香,呼嚕比誰打得都響……”肖玉芳打著,撕扯著楊老三,她一下子愣住了,小月玲的照片從楊老三內衣的口袋裏滑落出來。
肖玉芳怔怔地看著地上的照片。
楊老三慌忙從地上拾起照片。肖玉芳歇斯底裏地大喊:“你給我!你不配,你不是她的父親,她沒有這樣的父親!”肖玉芳搶著照片,楊老三把照片一會兒夾在左胳肢窩一會兒把照片夾在右胳肢窩,他突然推開肖玉芳,大吼道:“別搶了!再搶我把它吞下去!”
肖玉芳怔怔地看著他,撲到**,用被子蒙住頭。
楊老三慢慢地坐到肖玉芳的床前,他捧著頭,輕聲地:“玉芳,我欠你的,更欠孩子的,這輩子讓我慢慢來還你吧……”他哽咽了,悄悄地站起來,搖搖頭,想走開。肖玉芳一把抓住了楊老三的手。楊老三一愣。肖玉芳掀開被子,露出臉,含著淚低低地叫:“三哥!”
楊老三眼裏含著淚,把頭扭到一邊。
肖玉芳含著淚,孱弱地說:“三哥,我一直在做一個夢。”楊老三不語。肖玉芳喃喃如訴:“夢見和你在一起。”楊老三不語。
肖玉芳無力地擺了擺手:“都過去了,你走吧,走吧……”又用被子蒙住了頭……
廠部在開辦公會議。
程廠長講著:“同誌們,情況大家都看到了,我們不能再這樣幹下去了,今天一天,七個車間三十多人餓昏了,全廠已經有五百多人浮腫得很厲害了。”
唐書記說:“唉,剛忙完了軍用特鋼,部裏又下了新任務,要得很急啊。宋副廠長,你分管後勤,我們能不能讓連班倒的工人像幹01工程一樣,每人補貼一個饅頭?”宋副廠長道:“我的老書記,不行啊,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每人一個饅頭,太困難了,幹01,糧食是部隊調撥的,我沒轍。”唐書記問:“老宋,沒打埋伏?”宋副廠長道:“唐書記,八路軍還能打共產黨的埋伏嗎?我現在是兩手空空。”唐書記歎口氣:“唉,鍛軋車間的兩麵旗幟,肖長功和楊本堂,現在摽起勁來了,兩台鍛錘像瘋了一樣,就是停不下來,這樣幹下去,人早晚會垮下去的。”程廠長歎了口氣:“看著工人們這樣拚身體,我的心疼啊,可有什麽辦法?這樣吧,咱們分頭下去搞搞慰問,多給工人們一些精神鼓勵吧。”
夜空下,肖德龍像傻了一樣,在院子裏轉來轉去。
肖玉芳推開東廂房的門,看著肖德龍,良久,喊道:“德龍,你過來。”肖德龍走了進去。肖玉芳說道:“德龍啊,我呀,說是你小姑,長你一輩,歲數仿佛,咱今天就說說平輩兒人的話。”肖德龍木木地問:“說什麽?”
肖玉芳問:“你真的喜歡王一刀嗎?你可想好了,千萬別勉強啊。”肖德龍:“小姑,不說這些了,沒有用,要說喜歡,我喜歡領弟,行嗎?你不也是一樣,你和三叔的事兒將來怎麽辦呢?”肖玉芳沉默了。
肖德龍認命地說:“唉,你就是麵鏡子,這事兒我聽爸的,老人的話什麽時候都錯不了。”
肖玉芳問:“你心裏就一點沒有領弟了?”肖德龍哭了:“心裏有,又有什麽用?這家我看透了,他是太上皇,誰都得順著他!”
回到西廂房,肖德龍輾轉反側,拿出彈弓擺弄著。過了良久,他披衣出門。
兩個弟弟睡得正酣。
肖德龍憂心忡忡地慢慢走著,走到領弟家的窗下,抬起頭,深情地望著。但是窗戶已經緊閉,還拉上了窗簾。肖德龍悵然若失地站在那裏,很久。
第二天黃昏,肖德龍恭恭敬敬地站在父母麵前。
肖長功說:“嗯,桂花的爹媽也來過,我又仔細琢磨了幾晚上,怎麽看都覺得桂花是個好姑娘,我看這婚事就可以定下來了。心蘭,你說呢?”馮心蘭冷冷地說:“誰說也沒有用,你定吧。”
肖長功問:“他們家沒提別的要求?就是要塊表?”肖德龍答:“嗯。不過,不是一般的表,是歐米伽。”肖長功:“歐米伽,這表可不便宜,咱家買不起!”馮心蘭愁眉苦臉地說:“這不難死人嗎?還要塊什麽歐……”肖德龍說:“歐米伽。”馮心蘭說:“德龍,這兩年咱家的情況你也不是不知道,一家子四個大老爺們兒,都是大肚漢,掙的錢都忙活了嘴了,再加上老家有你舅要養活,你爸還要養活你師太,一家五口,四個幹活的,工資月月光,家裏哪還有錢啊?說出去人家都不信。這可怎麽辦啊!”
肖長功埋怨著:“她媽也是的,要那麽好的表幹什麽?買一個馬蹄表不行嗎?不一樣走字嗎?”肖德龍囁嚅道:“她媽找人算過,說我手脖子軟,不戴塊好表挺不起胎兒……”肖長功罵道:“他媽還真有玩意兒,還找人算,沒算算她自己什麽時候蹬腿?”馮心蘭道:“他爸,怎麽說話呢!”肖長功說:“閨女我是看好了,她媽可有點掉歪。”肖德龍道:“她媽還說了,你是大勞模,這是為了裝咱家的門麵,再說我已經答應人家了,人家又不是給閨女要,是為我要。”
肖長功瞪眼:“你行啊,自己敢做主了,連這麽響的屁你也敢放!肖德龍不願聽了:“不管怎麽著,屁我是放出去了,你們看著辦吧。”甩腚走回西廂房。
馮心蘭歎:“唉,這不是逼著姑子要孩子嗎?”肖長功氣著:“她家這是刁難人,還歐米伽,虧他們能說出口。”
肖德龍躺在炕上發呆。
馮心蘭進了屋和他商量著:“德龍啊,你再對她媽說說咱家裏的難處,不是不給你買,咱家實在是沒那麽多錢啊。”肖德龍坐在炕沿上,抱著頭,一句話也不說。馮心蘭哭道:“這不要難死媽嗎?啊?”
肖玉芳推門走進正房來。肖長功急忙讓座:“玉芳來了,坐。”
肖玉芳說:“不用坐。哥,我好長時間沒上你這屋裏來了,今天不是為了德龍的事兒我也不會來。我看他倆不合適,你不要搞封建包辦!”肖長功淡淡一笑:“還是說說你的事兒吧,你倒是自由了,結果怎麽樣?你讓德龍也走你那條道兒嗎?你趕緊找個人家,這樣下去不是個事兒!”肖玉芳冷冷一笑:“我不用你攆,我早晚會走,我不是德龍,用不著你教訓!話我說到了,聽不聽由你。我相信,有你後悔的那天。”說罷,轉身出屋。
玉芳回到屋裏,呆呆地坐著,回味剛才哥哥的話,越想越委屈,眼淚直掉……
楊老三正在工作台上忙乎著,德龍穿戴一新走進來,看著楊老三笑。楊老三抬起頭:“哎喲,打扮得像新郎官似的,看對象去啊?”德龍笑著不說話。
楊老三問:“我給你哥仨留下的那個問題弄出來了?”德龍笑著搖了搖頭。楊老三問:“罵你們了吧?”德龍笑著點點頭。楊老三道:“你爹真是,發什麽脾氣啊,不懂就學唄,這事發脾氣也沒用,地瓜地裏能長出大米來嗎?要那個強幹什麽!”
德龍不好意思地撓著頭:“三叔,有個事我得請教你……”楊老三:“說!”德龍道:“我不好意思說。”楊老三說:“怎麽像個娘們似的,和三叔有什麽不好說的?說吧,我大侄的事說什麽我也管,說吧,我聽著!”德龍吭哧著,不說話。
楊老三問:“我聽說你和王一刀差不多了?不是你爹做的媒嗎?”德龍點點頭。楊老三:“哎,什麽眼神啊,行,不說你爹了,對付著過吧,什麽時候請我喝喜酒啊?為這個事來的?”
德龍吭哧著,就是說不出話來。
楊老三說:“你這個孩子,什麽時候變成這樣了,三叔可不喜歡你這樣,三叔喜歡你那年到我家一拳把三叔打在炕上,那才是小夥子!”德龍笑了笑。
楊老三問:“是不是和三叔請教請教怎麽才能拿住女人?你是不是拿不住王一刀啊?為這事兒來的吧?”德龍笑了笑,點點頭。
楊老三不樂意地說:“操,這事你找我來幹什麽!”
德龍說:“三叔,廠裏的人都說你在這方麵有一手。楊老三罵:“他媽的,誰這麽說的,怎麽好事不找我,別聽他們瞎說!”德龍叫著:“三叔……”楊老三笑了:“不過,我在這方麵倒有些經驗,都是些老手法,用得上嗎?”
德龍笑了笑。
楊老三嚴肅地問:“你真的愛王一刀?”德龍:“還行!”楊老三:“真的要和她實心實意過一輩子?”德龍點點頭。楊老三說:“那好,那就把她辦了!”德龍不解地:“什麽叫辦了?”楊老三:“白活這麽大了你?”德龍道:“我真的不知道。”
楊老三說:“把好那個!”德龍道:“噢,我明白了,不過,三叔,怎麽才能把她那個?”
楊老三說:“這裏麵就牽扯到技術問題了!”衝德龍招招手:“過來,聽三叔跟你說……”
肖德龍推著自行車,和王一刀慢慢地走在林蔭路上,邊走邊嘮。
肖德龍說:“那也不用急啊,劃拉劃拉不夠我自行車載的。”王一刀道:“能得你。木材公司還供就0.13立方米的床料,咱好打家具啊,不得提前買來家?”肖德龍:“打什麽家具?誰會打啊?”王一刀驕傲地說:“我會打。”
肖德龍張口結舌:“真的啊!”
王一刀說:“我姨夫就是木匠,大立櫃我不敢說,打碗櫃、圓桌,我都會。”肖德龍笑了笑。王一刀又說:“哎,我對你說,結婚的事,我啥都不用你,你就給我辦兩件事就行了。”
肖德龍問:“哪兩件?”
王一刀道:“一是和我一起領回結婚證,這我一個人辦不了,二是結婚的時候,你在腕子上給我戴上歐米伽,聽見沒有?結了婚,我一定叫你過得舒舒服服,幸福死你!”肖德龍不語。王一刀說:“我媽說了,結婚的時候,你要是沒有歐米伽,多沒麵子啊,我也顯著不值錢啊,我這麽一百好幾十斤的大姑娘,不花你一分錢,白白送給你,夠虧了,你再弄得窮嗖嗖的,叫我臉往哪兒擱啊!我們家這點要求過分嗎?”肖德龍道:“不過分,一點也不過分。”
王一刀說:“還是的!這樣吧,我也不難為你,我給你出五十塊錢,你看,夠意思吧?”把錢塞給肖德龍。德龍推開錢:“咳,不能要你的錢。”王一刀道:“和我還客氣什麽?拿著。”肖德龍接過錢:“唉,叫錢憋壞了!”王一刀問:“德龍,你不會叫我家裏人失望吧?”肖德龍猶豫地說:“應該沒問題吧?你放心,結婚的時候,我的腕子上肯定戴上歐米伽!”王一刀說:“德龍,我真喜歡你這樣說話的表情——沒問題!多帶勁啊,這才像個爺們兒。一個大男人,就應該這樣,不管遇到啥困難,藐視它,給它一個——沒問題!犒勞犒勞你。”
肖德龍一愣:“犒勞我?怎麽犒勞?你是不是又給我弄來豬大腸了?”王一刀嬌嗔:“沒出息,就認識豬大腸!”
德龍說:“咱倆能不能來點兒實在的?”王一刀問:“什麽實在的?”
德龍道:“就是那個。”王一刀嚴肅地說:“你給我少來那一套!”德龍道:“好好好,咱不提這個!”說著朝前走去。德龍悄悄地從口袋裏捏出一撮香灰,頂風一揚。
王一刀突然捂住眼睛,德龍急忙走過來:“怎麽啦?”王一刀:“我的眼睛迷了。”德龍說:“我給你吹吹,怎麽搞的!”說著給王一刀吹眼睛,他輕輕地吹著,臉慢慢地貼到王一刀的臉上。王一刀:“別把臉貼那麽近!”德龍道:“我不貼近能把灰吹走嗎?”王一刀推著:“我不用你!”德龍:“好,那我走!”說著朝前走去。王一刀揉著眼睛,走了幾步,又蹲到地上說:“德龍,我不敢走路了。”
德龍笑了,走過來,蹲下,替她吹著眼睛。兩個人越貼越近,德龍的手開始不安分起來:“一刀,你眼睛裏的灰太多了,你得躺下,我接點兒自來水給你衝一下,哎呀,這隻眼睛裏也有……”
王一刀軟軟地說:“我哪能躺在這兒呢,找個草地吧……”
德龍道:“好,我背著你……”德龍背著王一刀朝一片草地飛快地跑去。
黃昏的院子裏,馮心蘭正在晾曬野菜,顯得病懨懨的。她有些眩暈,差點跌倒,扶牆站了一會兒。
郵遞員推開院門:“大嫂,你的信。”馮心蘭接過信,拆開看著,看著看著流淚了。
肖德龍推著自行車,悶悶不樂地進了院子。馮心蘭忙擦去淚水:“德龍,早都下班了,你怎麽才回來?”肖德龍低著頭:“哦。媽,桂花今天又到廠裏找我了。”
馮心蘭問:“哦,有事啊?”肖德龍還是低著頭:“嗯,還是為了表的事。”馮心蘭柔聲地說:“德龍,媽知道你們的心思,結婚前能多要一點是一點,可表的事,媽實在是沒有辦法啊。”肖德龍道:“媽,桂花說了,要是沒有歐米伽,她這個婚就不結了。”說著,一頭拱進西廂房。
馮心蘭跟了過來說:“德龍,什麽事不能都聽他們的,你一個大男人,得有自己的主意。這還沒結婚,你就這麽聽他們擺布,等結了婚,還不掉他們手裏去啊!”
肖德龍火了:“我倒是想有自己的主意,可你們讓嗎?要是讓我自己拿主意,我娶領弟,她不要歐米伽,馬蹄表也不要,可行嗎?”說罷,“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馮心蘭怔怔地站在門外,眼裏汪出了淚水。
肖德龍隔著窗戶看著母親為難的樣子,歎口氣。
夜色茫茫,肖家正房裏還亮著燈。馮心蘭盯著炕上的一堆錢,扒拉著指頭,淚流滿麵。
肖長功躺在炕上揉腿:“心蘭,你今天到底怎麽了?”馮心蘭憂心地說:“我哥又來信了,這些年拉的饑荒太多了,人家急著要錢,他想把房子賣了。”肖長功一骨碌爬起來:“那怎麽成!賣了房子他住哪兒?”馮心蘭道:“說的是什麽!愁死人。那邊還催著要表,一塊歐米伽三百多塊,咱家的錢連分帶毛的,劃拉劃拉不夠一百塊。”
肖長功說:“不就是看個時間嗎?怎麽非得歐米伽?什麽找人算過,騙人,這家人真夠刁的!不聽兔子叫,你劃拉劃拉,家裏還有多少錢,都給他舅寄去。”
馮心蘭長歎一口氣:“這可怎麽辦啊,顧了這頭顧不了那頭!”
肖長功決定著:“管不了這頭了,保住房子要緊,聽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