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家小院裏,雪從夜空上靜靜地飄落,馮心蘭呆呆地坐在圓木上,已經成了個雪人。三個兒子從西廂房走出來,默默地坐在母親身旁。
德豹哭著說:“媽,回屋吧,別凍壞了,求求你。”馮心蘭摸著兒子的頭,還是不說一句話。兒子們哭勸著說:“媽,回去吧,回去吧……”
肖長功端坐在餐桌前,顯然他一宿沒睡。
馮心蘭從裏屋走了過來,輕聲地說:“他爸,咱們上廠裏吧,怎麽處置,我聽廠子的。”
雪停了,兩個人默默地在街上走著,還是走走停停,保持著一段距離。
工人們圍坐在一起開班前會,批判馮心蘭。包科長也來了。
肖長功領著馮心蘭走進車間,馮心蘭始終低著頭。大家各懷心情看著她。
馮心蘭撲通一聲跪下了。
穀主任敲著鐵管子喊:“開會,開會了!”
楊老三趕忙攙扶起馮心蘭:“心蘭,這雙腿隻能給爹娘跪,不能給別人跪!”
一時間,車間裏靜靜的,隻有鼓風機響著。
突然,陸小梅走出來:“我來說幾句。”大夥冷冷地看著她。陸小梅大聲地說:“大家都知道,我和馮師傅平常處得不錯,不錯歸不錯,大是大非麵前我立場一定要站穩,經得起黨的考驗。”
小環子和胡大姐竊竊私語道:“到底是積極分子。”斜眼看看陸小梅,胡大姐說:“你還不知道啊?填表了,得好好表現。”
陸小梅義正詞嚴地說:“家裏再怎麽困難,再怎麽需要,咱們也不能盜竊國家的財產。為什麽?因為咱們是國家的主人,偷工廠就是偷咱自己。”幾個姐妹點頭稱是:“對,不管怎麽說,偷盜是不對的!”陸小梅說:“她這是給我們工人階級臉上抹黑!我就說這些,說得不對,大家幫助,完了。”
穀主任氣得渾身直抖說:“我說說吧。馮師傅,你是我平常最信賴的人,可你今天幹的事讓我痛心啊,我,我……”說著捂著心口,暈厥過去。
包科長趕緊扶住他:“老穀,你別激動。”
鼓風機在嗡嗡地響著。
楊老三站起來:“我說兩句吧。我還是那句話,誰家的公雞棒子不打個鳴?誰家的母雞不下個謊蛋?馮師傅做的這件事,是欠了點火候。可什麽事都有個前因後果,馮師傅為什麽做出了這件事?要我說啊肖長功,你也有責任!”說完大夥一愣。
肖長功閉上眼睛。
楊老三高聲地說:“大夥都說說,心蘭是個什麽樣的人,誰心裏沒有個數?這兩年,誰不挨餓?幹過偷雞摸狗事的人還少嗎?可心蘭幹過一件嗎?沒有,不但沒有,她還少幫助大夥了嗎?小環子,你說說,光午飯,她接濟了你多少?”
小環子哭著說:“馮師傅不是那樣的人!”
楊老三道:“我把實情說說吧。大家都知道,德龍要結婚了,女方逼著要塊表,邪了門兒了,非要塊歐米伽不可,那得多少錢啊?肖長功這個人我知道,再難的事他也放不出個屁來,拿不出這筆錢來,沒有錢倒借一下啊?可他,梗梗著個脖子不說熊話,硬挺。心蘭有什麽辦法?被逼無奈走了這條道。大夥說說………”回頭一看,肖長功坐在那裏還是閉著眼睛。楊老三越說越火:“肖長功,你不個爺們兒,你是個孬種!我說的都是實情!馮心蘭是誰?是跟你吃糠咽菜的老婆,她這些年吃了多少苦!侍候你們老肖家一大家子熨熨帖帖的,為了這麽點事,你要把她逼到絕路上嗎?”
肖長功閉著眼睛聽著,淚水緩緩地順著眼角淌下來。
楊老三又說:“馮師傅,下麵我得說說你了,肖長功做得不對,把家裏一攤子事都撲到你的頭上,你也做得不對,女方家裏沒有表就不結婚,不結就不結唄,怎麽兒子一絕食你就心軟了呢?有你這樣當媽的嗎?什麽事都由著孩子,你就不能下下狠心,不管不問嗎?”
其中一個工人說:“楊師傅,你不能這麽說話,哪個當媽的能狠下心來!”楊老三道:“我就能狠下心來,慣他媽的一身窮毛病,就是不給他買,能怎麽著?他絕食?他跳海上吊才好呢,死了才好呢,權當沒養這個兒子!”另一個工人說:“說得輕巧,輪到你試試!”
楊老三說:“馮師傅,我問你幾個問題,你必須回答!”馮心蘭抬起淚眼看著他。楊老三問:“你的手怎麽壞了?”馮心蘭說:“我在偷銅閥的前天晚上燙了。”楊老三問:“怎麽燙的?”馮心蘭說:“我心裏不好受,把手伸進開水鍋裏……”楊老三瞪大了眼睛問:“你把手伸進開水鍋裏?”馮心蘭點點頭說:“嗯。”楊老三問:“為什麽伸進開水鍋裏?你的手不燙禿嚕皮了嗎?”馮心蘭低聲地說:“我想把手燙壞,就不敢偷廠裏的東西了,可是……”
車間裏一片寂靜,有人小聲地啜泣著。
楊老三揚起頭,他滿臉淚水說道:“肖長功,馮師傅的手燙壞了,你關心過嗎?問過嗎?你說話呀!”
肖長功顫抖著用手捂住了眼睛。
包科長心情沉重,慢慢地合上紅色小筆記本。
穀主任揮了揮手,輕聲地說:“散會……”
楊老三走進肖家屋裏,他一句話也不說,默默地坐下。肖長功望著楊老三,他一下子落威了許多。楊老三指了指對麵的椅子,略一猶豫,肖長功坐下了。兩個人一句話也不說。
良久,楊老三從懷裏掏出一疊錢,輕輕地推到肖長功麵前,肖長功沉默著,又把錢輕輕地推回到楊老三麵前。楊老三又推了過來,肖長功又推了回去。
肖長功抓起錢用力地推到楊老三麵前,楊老三用力地捏住肖長功的手腕。兩個人較著勁,僵持著。
良久,肖長功的手鬆了,錢落到桌上。
楊老三站起來,慢慢地走出屋子。
肖長功就那麽沉默地坐著……
夜裏,肖長功和馮心蘭默默地坐著,誰也不說話。突然有敲門聲響起,肖長功開了門,包科長、穀主任、小環子、陸小梅和幾個女工走進屋裏。
穀主任說:“長功,大夥來看看馮師傅。”肖長功苦苦一笑。
包科長走到馮心蘭身邊說:“馮師傅,你別往心裏去,今天的會是廠部安排的,目的就是幫助教育你,是哈?咱們好好做檢查,檢查過了,輕裝上陣,還是好同誌。”
陸小梅道:“馮師傅,你別怪我,我都是為你好,你檢查通不過也不行啊。”
小環子說:“得啦,得啦,別貓哭老鼠了,你積極得夠可以的了!”
陸小梅哭了:“我怎麽辦哪?一邊是國家,一邊是自己的姐妹,我顧哪頭?”
穀主任說:“小梅,你做得對,小環子,你把嘴給我閉上!心蘭,事已經做下了,就別往別處想了,要相信組織會處理好這件事的,老包說的對,改正了錯誤還是好同誌。大夥今天來看你,就是想告訴你,大夥還沒把你當外人,還是當好同誌,一個犯了錯誤的好同誌。同誌犯了錯誤,大夥要熱情地幫助,該批判就批判,要是大夥不批判,對你光有同情,捂著蓋著,上上下下都不好交代,你說是不是這麽個理兒?”
小環子道:“是啊,師母是什麽樣的人誰不知道?大夥沒把你當外人看,你千萬要想開啊。”
陸小梅抽泣著:“馮師傅,一定要想開啊。肖師傅,你一定要原諒馮師傅啊!”
無論大夥怎麽安慰肖長功和馮心蘭,可他倆一句話也不說,馮心蘭木了。
穀主任說:“好了,話都說到了,我們回去吧。”眾人搖頭,歎息著起身離去。
馮心蘭擦擦眼淚,起身收拾屋子,她突然愣住了——炕席底下有分分毛毛的二十多塊錢。肖長功冷冷地看著錢,良久,輕聲地說:“看看咱這些好工友,你對得起他們嗎!”
馮心蘭一頭撲到炕上,號啕大哭。
鍛軋車間的批判會又開始了。
穀主任道:“大夥安靜了,今天的班前會,還是幫助教育馮心蘭同誌,誰先發言?”
大夥沉默著。
包科長隻好挺身出來說:“別不吱聲啊!都不發言,怎麽向上邊交代?說達到教育目的了?大夥要理解廠部的用心,廠部就是想通過這種方式提高大家的認識,都不發言,這件事怎麽了結啊!繼續批判,一定要上綱上線,批出氣勢,批出高度,批得上邊滿意。”
陸小梅哭著:“我發言!馮師傅,對你這種行為,我們工人階級感到非常氣憤,你這是挖社會主義的牆腳,是破壞無產階級專政,我們一千個不答應,一萬個不答應!”
大夥七嘴八舌:“對,不答應,馮心蘭必須深挖思想根源,脫胎換骨,重新做人!”
車間辦公室裏,穀主任還在安慰著肖長功:“老肖,你別吃不住勁,回去鼓勵心蘭,硬著頭皮頂過去這陣子。”肖長功低著頭說:“穀主任,就是她能頂過去,我也過不去啊。”穀主任厲聲地說:“頂不過去也得頂。”
肖長功歎口氣:“不頂了,我要和她離婚,這頂帽子扣在我們家實在是太沉重了。”一聽這話,穀主任火了,拍著桌子:“你這是放狗屁!咱們成天吃的是五穀雜糧,誰保證不犯個錯什麽的?犯了錯就離婚?虧你說得出口!”
包科長在門外聽到了肖長功的話,推門進來,開口便罵:“肖長功,老三沒罵錯你,你不叫玩意兒!你們是結發夫妻,她和你同甘共苦這麽多年,兒女熬了這麽一大幫,你說離就離,還有良心嗎?”
肖長功背著手,默默地走出屋子。
肖長功正癡癡地坐在車間裏發呆。陸小梅走過來說:“肖師傅,大夥請你到班組去一趟。”肖長功沒抬頭:“什麽事?”陸小梅道:“你去了就知道了。”
肖長功推門走進班組,不由得一愣。屋裏坐了一群女工,嚴陣以待。
胡大姐來者不善地說:“肖師傅,聽說你要和心蘭離婚?”肖長功答:“嗯。”胡大姐問:“肖長功,心蘭哪兒對不住你了?怎麽,就這麽點破事你就扛不住了?你還是男人嗎?她都是為了誰?這個家要是你能給扛住一半,至於這樣嗎?”
眾女工七嘴八舌地數落著:“你當個勞模了不起了,眼裏糅不進沙子了。”一個男子漢,自己頂不起鍋蓋,讓老娘們兒拋頭露麵,出了事就要離婚,馮師傅走了眼,當初怎麽就看上你了!”“哎呀呀,人家進過京,見過毛主席,好歹當過狀元,要當陳世美了。”
眾女工把肖長功一頓潑罵……
肖長功夫婦坐在廠長辦公室,悶頭不語。馮心蘭不住地擦著淚水。
程廠長說:“馮師傅,這件事就這樣了,記住這次教訓,廠裏決定降你兩級工資,留廠察看一年,在車間打掃打掃衛生。”
馮心蘭說:“程廠長,廠裏的意思我領了,可這樣處理不公平啊,以前,咱們廠因為工人偷了一捆銅絲就開除出廠,這樣處理我難以服眾啊,另外,對老肖影響也不好,以後他說話辦事就不硬氣了,我認罪,該關該押,我都認了。”
程廠長道:“我剛才跟你說的就是廠裏的決定,不要再說了,我就不明白,德龍結婚,怎麽非得歐米伽不行?他那個媳婦夠絞牙的了,這樣的媳婦,不要也罷,咱德龍也不是說不上媳婦。”馮心蘭羞愧地說:“唉,說什麽都晚了,我,我,唉,說不出口,孩子這婚不結也不行了。”
程廠長替他倆發愁:“唉,孩子結婚,老子發昏,又趕上這困難年頭。哎,肖師傅,你怎麽不說話?怎麽,聽說,為了這事,你還要和馮師傅離婚?”肖長功悶著頭:“嗯。”程廠長斷然喝道:“瞎胡鬧,這婚離不得。”
天黑了,肖長功和馮心蘭慢慢地往家走過來。走到門口,肖長功一愣,三個兒子站在門口,默默地看著他倆。
兩個人默默地走進院子。三個兒子前前後後地護衛著母親,一直送到屋門口,才停下腳步。馮心蘭回過身來,心酸地衝三個兒子笑了笑,輕輕地關上了門。
肖長功端坐在餐桌前,一根接著一根抽煙。馮心蘭悄悄地坐到他對麵,把一缸子熱水端到他麵前。兩個人久久地沉默著。終於,馮心蘭抬起頭,輕輕地說:“他爸,咱離了吧!”肖長功沉默不語。馮心蘭堅定地說:“離吧,隻有這條道了。”
三個兒子趴在西廂房的枕頭上,一句話也不說。肖德龍突然捂住嘴,哭了起來。肖德豹也捂住嘴,悄聲地哭了起來。
肖德龍啪啪地抽著自己的嘴巴:“都怨我,都怨豬口條,豬口條,我操你媽!”
肖德虎不解地問:“哥,該豬口條什麽事?”肖德龍哭著,羞愧地說:“我,我說不出口。”
肖德豹對肖德虎耳語。德虎氣憤地說:“哥,你呀,我不是說,也真是的,就那麽把握不住自己?事兒不做下,她家能拿捏住咱?你讓我說什麽好?你要不是我哥,我今天就廢了你!”
肖德龍抽著自己的耳光喊:“德虎,你廢吧,廢吧,我不是人。”
肖德虎道:“算了。德豹,你去聽聽,咱爸咱媽現在在說什麽。”
肖德豹悄悄走出屋子,趴到正房窗根底下聽著。
屋裏傳來老兩口的聲音:
——“對付著過吧,為了孩子,怎麽都是一輩子。”
——“不,我要離!我不是為了你這張臉,我是為了咱們三個兒子啊!隻有我走了,他們才不能背黑鍋,才能說上媳婦啊!”
天剛蒙蒙亮,馮心蘭拐著包袱,和肖長功剛拉開門。二人愣住了——
三個兒子齊刷刷地跪在門前。
馮心蘭的眼淚一下子奔湧而出,良久,她收住眼淚,大聲地說:“兒子,給媽閃開道!”肖德豹哭著:“媽,我們知道你是要和我爸離婚,我不讓你走啊!”三個兒子一齊哭著:“媽,你不能走啊!”
馮心蘭慈愛地摸著兒子的頭,輕聲地說:“兒子,讓媽走好嗎?媽走了,你們才能好好地做人,這輩子才能娶上媳婦啊!”說罷,大步地走出院子。
三個兒子追著,哭喊著。
馮心蘭猛地轉過頭,喝道:“都給我回去!”三個兒子站住了。馮心蘭揮了揮手,轉身朝雪地裏走去。
兩個人還是保持著距離,默默地在路上走著。馮心蘭走在前麵,肖長功跟在後麵。
馮心蘭站住了。肖長功默默地走到她身邊,兩個人又默默地朝前走去。
肖長功說:“德龍他媽,咱回去吧,對付著過吧。”馮心蘭道:“他爸,別說了,你已經夠意思了,我不能再難為你了。”頓了一下:“他爸,你回去吧,要注意身體。”笑著,“三個兒子就交給你了。老大性子綿軟,不管怎麽說,他是老大,你得給他撐著點架兒,老二我放心,老三滑頭,得好好管教著。”
肖長功道:“你放心吧。”
馮心蘭又說:“玉芳和老三的事兒,你就鬆口吧,讓他們合一塊吧。”
肖長功忍著眼淚:“再說吧。這件事兒,我是說表的事,都怪我,我不該賭這口氣。”
馮心蘭努力地笑了一下。她走了幾步,又叫住肖長功:“德龍他爸,咱家的各種賬本我都放在裏屋小櫃裏的抽屜裏,副食票壓在鍾表底下,別忘了……”
說完,疾步朝前走去……
風雪交加,寒風刺骨。馮心蘭踉踉蹌蹌地走在上班的路上。一下子,馮心蘭跌倒了,她掙紮著爬起來。又跌倒了,又爬起來。
一個年輕人騎車路過,下車,扶起馮心蘭:“大姐,你要到哪裏去?我送你?”
馮心蘭苦澀地搖頭:“小夥子,謝謝你,你送我一程,送不了我一輩子,我自己跌倒了,自己爬起來。”
鍛軋車間裏,工人們都在忙碌著。肖德龍走進車間,抬頭望著在默默地掃地的母親。馮心蘭彎著腰,咳嗽著,掃著地。看到了兒子,她努力地笑了笑,又埋頭幹活。突然,她一陣眩暈,她的手努力地在空中抓了幾下,昏倒了,一下撞在鋼錠上。
疼痛之下,馮心蘭努力地爬起來,她的眼前是模糊的車間,旋轉的鍛錘……馮心蘭又重重地跌倒在沙堆上……
車間裏機器轟鳴,一片忙碌。穀主任在大聲地喊著指揮著。
誰也沒有發現正在掙紮的她……
肖玉芳急匆匆地跑進醫院,到了病房,推門而入,她哭著一下子跪到馮心蘭麵前喊道:“嫂子,嫂子……”
馮心蘭努力地睜開了眼睛。一家人圍站在她的床前。馮心蘭看著肖長功,伸出手,輕輕地握著。
馮心蘭又握住肖玉芳的手,輕聲地說:“他姑,你該有個家了……你的眼力沒錯。”肖玉芳捂著嘴哽咽著,點點頭。
馮心蘭把手努力地伸到肖德龍麵前,握住。肖德龍伏下身子。馮心蘭孱弱地說:“德龍,媽真想看看你結婚是個什麽樣子,可媽怕是趕不上了。”
肖德龍淚如雨下。
馮心蘭道:“老大,媽給你買上歐米伽了……”她輕聲地說著,德龍貼在她的嘴邊聽著,淚水奔湧而出。
馮心蘭說著,疲憊地閉上眼睛,睡著了。
一家人撲到馮心蘭的身上,號啕大哭。
肖長功轉過身,走到窗前,一動不動。
幾天後,肖長功和三個兒子、肖玉芳臂上都佩著黑紗,默默地走進院子。
一家人走進屋裏。肖德龍走到炕洞前,伸手從裏麵掏出一個紙包,放到餐桌上,慢慢地一層一層打開,一掛老式歐米伽手表赫然在握,表針在刷刷地響著。
肖德龍撕心裂肺地喊了聲:“媽!”便長跪不起。
屋裏靜靜的,隻有表針在刷刷地響。
肖德虎凝視著那塊手表,他的眼裏已經沒有了淚水。
楊老三默默地走進來。肖玉芳悄聲地招呼著:“三哥,你來了。”
楊老三從兜裏掏出兩個饅頭,恭恭敬敬地放到馮心蘭的遺像下,然後慢慢地跪下,含著眼淚說:“馮師傅,你吃飽了再走啊……”
三個兒子哭作一團。
屋子外麵,大雪無聲地落下……
時光流轉,積雪消融,雪下有生命在萌動。
春天來了……
“劈劈啪啪……”一串紅紅的鞭炮炸響在王一刀家門前。門口圍了一些看熱鬧的鄰居,指指畫畫。
一個小孩子跑過來喊著:“來了,來了,新郎官來了!”
四輛自行車進了院。鞭炮齊鳴。
王一刀的母親笑吟吟地端上餃子:“姑爺,吃餃子,羊肉餡的,這可是大補。”
肖德龍傻不愣地說:“大嬸,我不餓。”
王一刀剪了辮了,打扮得頗有些嫵媚,推了肖德龍一把:“叫啥?”
肖德龍反應過來大聲叫著:“媽!”
王母嘎嘎樂著:“哎。這餃子一定要吃,還要吃雙,這是規矩。”
肖德龍吃著餃子。
王父說:“德虎,德豹,還有伴郎,都吃點,圖個吉利。”
肖德豹答應著:“哎。”端起碗來,大口吃著,搖頭晃腦地說:“我的媽呀,真香,多少年沒吃這麽香的餃子了。”
肖德虎在桌子底下踹了肖德豹一腳。肖德豹一愣,放下碗。王父見狀問:“怎麽不吃了?”肖德豹道:“吃點就行了,留著肚子回去吃酒席。”
肖家小院四處掛紅,裝點得喜氣洋洋。
新人進院,鞭炮炸響……
王家的人進了院子,王家一個長者握著肖長功的手:“肖師傅,恭敬,恭敬,兒子娶媳婦,高興啊。”
肖長功客氣道:“同喜,同喜!”
剛寒暄了幾句,門外響起了汽車的喇叭聲。程廠長走進院來。肖長功忙迎過去說:“哎呀,大廠長,你怎麽來了?我肖長功可擎受不起啊。”
程廠長笑著:“老肖,你淨說些外道話,德龍是咱鋼廠的兒子,我不該來嗎?”
肖長功也笑著說:“該業,該來,屋裏請。”
屋裏麵,穀主任維持著場麵:“大夥靜一靜,現在婚禮開始,請程廠長講幾句。”
程廠長道:“那我就說幾句吧。今天是肖德龍和……”回頭看肖長功。肖長功小聲地說:“王桂花。”程廠長繼續說著:“和王桂花的大喜日子,我代表廠領導給他們賀喜來了。德龍大夥都知道,是咱們廠的後起之秀,青工軋鋼狀元,王桂花同誌我也聽說過,是咱們商貿係統的技術能手,他們兩位新人今天結婚,可以說是珠聯璧合,好啊,我希望你們結婚之後,攜手共進建設社會主義!”大家嘩嘩鼓掌。
王一刀悄聲地對肖德龍說:“德龍,你今天真有麵子,廠長都來了!”
穀主任說:“請新娘單位代表向陽商店的初主任講話!”初主任擺擺手:“不講了,請新郎官講吧!”穀主任說:“下麵請新郎官講話。”肖德龍躲著:“還是叫桂花講吧,讓她代表。”王一刀說:“這事我可替不了你,你講吧。”
肖德龍推托不過,紅著臉道:“那我就講幾句。今天吧,我挺幸福,挺幸福,也很高興,很高興,真的,感謝大家……我不會講話,就說這些吧。”
肖長功道:“這孩子,我來說幾句吧。德龍總算成家了,我高興。這些年來,感謝組織對他的培養教育。德龍,你們結婚後,孝不孝敬沒關係,但心裏一定要有組織,有廠子,廠子就是你們的家……”
大夥鼓掌。
包科長在一邊說:“好了,新人出門照張相吧。”眾人簇擁著新人走出院子。
院門口停著程廠長的華沙牌小轎車,包科長拖著兩個新人說:“你們倆,到車裏去。”
肖德龍鑽進車,手握方向盤,坐得筆直,王一刀坐在他身邊,興高采烈地看著他。
包科長拉開架勢照相。
王一刀捂著嘴幸福地哭了:“德龍,我長這麽大,這是第一次坐小轎車。”肖德龍含著眼淚,從懷裏取出手表,看著,準備戴上腕子。王一刀說:“等一等。”說著,把一個鉤織的手表墊兒戴到肖德龍的腕子上,又把那掛手表鄭重地戴到他的手腕上。
照相機哢嚓一閃,記錄下這幸福的瞬間。
西廂房裏,肖玉芳和王家的女眷摞著鋪蓋。肖玉芳把王一刀的鋪蓋放到底下,把肖德龍的鋪蓋壓在上麵。
女眷笑著:“他姑,不對啊,這麽放順色了,這樣放。”說著顛倒鋪蓋。肖玉芳也笑著:“大嫂,你這樣也不對,色深的在上頭,顯得頭重腳輕,不穩。”
女眷道:“誰說的,就這麽鋪。”肖玉芳有些生氣地說:“不行,這樣叫人家笑話,太土氣了。”女眷不讓步:“那不行,這都是我們在家裏商量好的。”肖玉芳說:“你們商量好了不等於和我們商量了。”兩個人互不相讓,撕扯起被子來。
胡大姐走進來說:“玉芳,你跟他們撕扯什麽?他們願怎麽鋪怎麽鋪。”說著拽著肖玉芳出了屋。
倆人在院子裏說著。肖玉芳說:“胡大姐,你不知道,這裏有個講究,今天誰的鋪蓋在上頭,以後在家裏主事,咱不能叫他們家壓著。”胡大姐說:“我怎麽不知道,現在不和她爭,等他們走了咱再顛倒過來。”肖玉芳一笑:“嗯。”
半夜,一群工友亂哄哄地鬧著洞房,難題百出。肖德龍和王一刀笑著招架著,表演著那個時代特有的節目——啃蘋果。
燈火闌珊,鬧洞房的人走盡了。
肖德龍擁著王一刀說話。王一刀咧著嘴問:“德龍,幸福不?”肖德龍點點頭。王一刀說:“早呢,幸福還在後頭。我告訴你,我有殺豬的本事,以後有空我就去給部隊殺豬,掙豬下貨,還有豬血,給你灌血腸,用不了多些日子,一準兒給你揣得肥肥兒的……哎,不對呀!”眼睛盯著炕上的那摞鋪蓋。
肖德龍一愣:“哪兒又不對了?”王一刀說:“這鋪蓋鋪錯了!”
這時,肖玉芳在門外喊:“德龍,睡了嗎?”肖德龍問:“誰呀?小姑嗎?還沒呢。”肖玉芳喊:“德龍,你出來一下,你有事對你說。”
肖德龍走進東屋問:“小姑,什麽事?”
肖玉芳問:“德龍,你們怎麽打算的?”肖德龍懵懂地問:“什麽打算?”肖玉芳問:“你們現在想不想要孩子?”肖德龍歎著:“唉,現在生活太困難了,要不起。”
肖玉芳伸手:“給。”遞給肖德龍一個紙包。肖德龍還在納悶:“什麽?”肖玉芳說:“自己沒長眼哪?”
肖德龍打開一看,是一盒**。
肖德龍回到西廂房,鋪蓋變樣了。肖德龍撓著頭看著:“哪兒變樣了?”
王一刀笑眯眯地問:“你看鋪蓋這樣鋪好不好?”肖德龍隻管點頭:“好,好,怎麽都好。”
王一刀問:“小姑找你啥事?”肖德龍說:“咱商量過的,喏。”把**盒遞給王一刀。王一刀接過來打開一看,笑彎了腰:“我的媽呀,我當是咋的了,你小姑真能整個景。”
肖德龍問:“這玩意兒,怎麽用?”王一刀道:“你問我,我問誰去?”兩個人研究著**,怎麽也搞不明白。
王一刀說:“我咋看都像膠皮泡兒。”說著對著嘴吹起來,“我的媽呀,這不就是大泡嗎?”肖德龍也跟著起哄:“紮起來。”王一刀紮起了大泡。
兩個人在屋裏吹起大泡玩了。
肖德龍忽道:“不對,我小姑問我想不想要孩子,不是給咱玩的,我去問問怎麽用。”拿起**跑出屋子。
肖德龍走進東廂房問道:“小姑,這東西怎麽用?我和桂花舞弄了半天沒弄明白。”肖玉芳紅著臉,點著肖德龍的額頭:“真笨!”拿起一個,擺弄著,“就這樣,趁熱乎勁套上,趁熱乎勁拿下來,別撒了。”
肖德龍點著頭:“噢,這回我弄明白了。”又顛顛兒地跑了。
西廂房裏,倆人還在研究著。
王一刀問:“這麽軟,一抻老長,咋套?你到底是明不明白?”肖德龍迷迷糊糊地說:“要不我再去問問?”王一刀煩躁了:“拉倒吧,關燈,睡覺!”
深夜裏,王一刀已經睡熟了,臉上掛著幸福的微笑。
肖德龍悄悄地從枕頭底下掏出母親為他買的那掛老式舊手表,緊緊地貼在耳朵上,傾聽著。表針刷刷地響。肖德龍淚如泉湧,哽咽地喊了聲:“媽……”
正屋裏,肖長功已經喝醉了。
馮心蘭的遺像前,肖長功搖搖晃晃地擎著一杯酒,哭著,和馮心蘭碰杯:“心蘭,兒子今天結婚了,你知道嗎?你下來啊,咱倆喝一杯!下來啊,還生我的氣啊?我,我他媽是個混蛋東西,是個混蛋東西!我不該傷你,別生我的氣好嗎?心蘭啊,你知道嗎?我想你啊……”
時光飛逝,又是一年。
過年了,街上鞭炮聲響了起來。楊老三和楊寶亮在門口貼春聯。楊寶亮問:“爸,今晚咱家真的不包餃子了?”楊老三說:“我說不包就不包。”
楊老三拿出個籃子,裏麵擺了五碟菜一壺酒,一掛鞭炮。寶亮問:“爸,這是幹什麽呀?”楊老三說:“年年我都和你肖大大三十晚上到山上請你師爺回家過年,今年我和你肖大大商量了,叫你和德豹上山上請你師爺。”
寶亮問:“為什麽今年叫我倆去呀?”楊老三說:“我和你肖大大要把這個禮數傳給你們,一輩輩傳下去,不能忘了你師爺!”
日落西山,寶亮和德豹慢慢地往山上走著,兩個人提著燈籠挎著籃子,寶亮不停地喊著:“三哥,累死我了,坐下歇歇吧,別犯傻了。”德豹說:“不行,咱得快點走,我爸說天黑以前把師爺請到師太家過年,我爸和你爸都在師太那兒等著呢。”寶亮道:“三哥,你就死心眼,咱擺不擺碗請師爺誰知道,誰能看得見?你看給師爺上供的菜多好啊,還有五個白麵饅頭呢。”
德豹湊過來,掀開寶亮提著的籃子的蓋布,使勁聞著,數著一碟碟菜,嘴裏滋滋有聲:“這麽多好菜呀,饞死人了!”寶亮攛掇著:“咱就在這吃了吧,你說說大人多傻啊,這麽多東西放在墳前師爺能吃嗎?”
德豹說:“也就是那麽個講究唄,我爸說,上供的東西不能吃,吃了肚子疼,說不準還能死呢,快走吧。”寶亮:“別傻了,咱就在這吃了,那都是大人嚇唬小孩的話,你信呀,你不吃我可吃了!願去你去!”
寶亮說著狼吞虎咽吃起了供品。
望著寶亮,德豹使勁咽著口水,忍不住也把籃子放下,掀開蓋布……
楊老三和肖長功和瞎師母在包餃子,瞎師母說:“真是難為孩子,怎麽還沒回來,不是迷了路?”
肖長功說:“他們認識道,一會兒就回來了。”楊老三說:“師母,這個禮數不能丟,將來我和師哥動不了了,就得孩子給師傅上墳上燈,咱們一輩輩往下傳哪!”
兩個籃子空空如也,兩個人說著笑著拖著一掛燃響的鞭炮從山下往下跑去,寶亮大聲地笑著:“三哥慢點,再跑就把我的供食給顛出來了……”
德豹大聲地喊著:“師爺呀師爺你吃飽了嗎?沒吃飽我倆回家給你取飯去……”兩個人哈哈大笑。
三個人正包著餃子,寶亮和德豹提著燈籠回來了。
肖長功問:“這麽快就回來了?”德豹說:“我倆跑著去跑著回來的,今天外邊太冷。”寶亮說:“我倆怕供果涼了師爺吃了不舒服,一憋氣衝到師爺墳前。”
瞎師母心疼地說:“大冷天的真難為孩子們了。”
楊老三瞅了瞅德豹,衝著寶亮擺擺手:“過來,碟擺了?”寶亮道:“擺了。”楊老三問:“香上了?”寶亮說:“上了。”楊老三又問:“蠟燭點了?”寶亮道:“點了。”楊老三問:“鞭炮放了?”寶亮道:“放了。”楊老三問:“師爺都吃了?”寶亮順著接下去:“吃得可快了。”
楊老三一腳踹到寶亮的屁股上,踹出個屁來。
肖長功喝道:“老三,大過年你打孩子幹什麽?”瞎師母罵道:“老三,別打孩子你打我吧,孩子犯了什麽錯?”
楊老三說:“師母,師哥,這兩個孩子有詐,他們根本沒去上墳,給師傅的供品都讓這兩個小混蛋給吃了!”
瞎師母和肖長功一愣:“這是怎麽回事?”楊老三指著燈籠:“你看燈籠裏的洋蠟就知道了。到師傅的墳上來回四裏地,他倆的洋蠟還沒燒到一半,他倆走到大秋溝就回來了,供品也讓他倆給吃了,不信,你問吧!”
肖長功氣得渾身直抖:“這是真事?”兩個孩子不出聲。
肖長功一跺腳:“給我說!”兩人互相賴起賬來:“你先吃的,你讓我吃的,你說師爺死了不會吃東西,那是你的說!”
肖長功一巴掌把德豹扇倒,楊老三拽住寶亮的胳膊一腳將寶亮踹倒在地上,又用兩腿夾住他的頭,掄起巴掌打起他的屁股。
兩個孩子殺豬般地嚎叫,不停地告饒:“再也不偷吃師爺的供飯了……”
瞎師母喝道:“都給我住手!”
兩個人住了手。
瞎師母說:“不就是個講究嗎,那麽認真幹什麽?再打孩子我和你們拚老命,講究講究,不講不究,孩子不餓能這麽做嗎?再說了,年景不好,你師傅餓一頓就餓一頓吧,活人還在勒褲腰帶呢,你也別七碟八碗擺那個譜了,活人要緊,餃子包了,你們都回家守著老婆孩子過年吧,聽我一句話,日子不能老這樣,總有個出頭的時候,熬吧!”
寶亮和德豹一下子跪在師爺遺像前……
年三十夜裏,楊老三還在工作台上忙著,煙熏火燎,他喊了聲寶亮,楊寶亮跑進屋來問:“爸,你叫我?”楊老三說:“我不叫你喚狗啊?”
楊寶亮問:“什麽事?”
楊老三說:“我想了半宿,還是讓你去給你肖大大拜個年。”說著,拿出一斤肉,“把這個順便給肖大大送去。”楊寶亮不願意了:“爸,咱家過年就這麽點肉了,還送人哪?咱吃什麽?再說今天是三十晚上,”楊老三瞪著眼珠子:“我就改改這個規矩,我就三十晚上拜年,誰還能咬了我的屁股怎麽的?咬吧,隨便咬,除了骨頭沒多少肉了。”
楊寶亮說:“肖大大可是挑剔大的人,他不會說什麽?”
楊老三一邊說著,打著飽嗝。楊寶亮盯著楊老三的嘴。楊老三道:“沒事,他肖長功就是再小心眼兒,也不至於。”
楊寶亮問:“爸,你吃什麽了?撐的?”楊老三道:“嗯,等會兒給你吃,先聽我說。你就說,咱家的肉吃不了,怕壞了,讓他們家幫著吃。楊寶亮撅嘴:“又讓我撒謊。”楊老三瞪眼扒皮:“我囑咐你的話都記住了?要是給我說漏了,我生宰了你,正好過年沒東西吃!”
楊寶亮問:“他們要是讓我吃飯怎麽辦?”楊老三道:“讓飯要看緊慢,讓得緊了就吃點,別拿自己不當外人,敞開肚皮不知饑飽。”楊寶亮:“哎。”說著要走。
楊老三說:“慢著,把這碗水喝了。”楊寶亮問:“什麽水?”楊老三:“汽水兒。”楊老三讓兒子喝了碗裏的水,一拍他的屁股道:“走吧。”這才讓他出了門。
肖家人正在吃飯。楊寶亮打著嗝兒進了肖長功家。
肖長功問:“寶亮啊,吃了沒有?上炕吃飯。”楊寶亮撲通一聲給肖長功跪下:“肖大大,我代表我爸給你拜年了。”
肖長功道:“這老三,又鬧什麽光景。”
楊寶亮舉著肉說:“我爸說了,我家的肉吃不了,怕壞了,請你們幫忙吃了。”
肖長功說:“這個人,一貫的,打腫臉充胖子。當官不打送禮的,好,我收下了。上炕,吃飯。”楊寶亮說:“我爸說了,你要是讓得緊了,我就吃。”肖長功笑了:“好,我讓得緊,吃吧。”楊寶亮端起碗,狼吞虎咽。
肖長功問:“你爸挺好的?”楊寶亮頭都不抬地吃著:“挺好。”肖長功問:“吃得飽?”楊寶亮說:“吃得飽,在家打嗝呢。”
肖長功又問:“過年的貨都置備齊了?”楊寶亮道:“齊了,什麽都不缺。”說著,打嗝。肖長功嘀咕著:“這孩子,怎麽老打嗝兒?”
楊寶亮說著說著突然哭了起來:“肖大大,我說實話吧,你千萬別告訴我爸,我們家今年過年什麽也沒有了。”
肖長功問:“那你們爺兒倆怎麽都打嗝兒?”楊寶亮說:“肖大大,我喝了我爸給我的水老打嗝。”肖長功聞了聞楊寶亮的嘴說:“傻孩子,那是你爸給你兌的蘇打水呀!”
楊寶亮說:“肖大大,我爸的意思我都聽明白了,你把肉給玉芳姑姑半斤吧。”肖長功沉默不語。楊寶亮道:“肖大大,我爸沒這麽說,是我猜的。”
肖長功哭了,指著窗外罵起來:“老三,你這個天生的歪歪貨,誰都騙,連自己的兒子都騙,你還是人啊!”
鋼廠門口,開工的鞭炮聲震耳欲聾。
程廠長帶著廠領導一幹人,齊刷刷地站在那裏,雙手抱拳,向進廠的工人們拜年,說著熱鬧的大吉大利年話。
人們的臉上洋溢著春天般的笑容,互相握著手,互相說著拜年話。
肖長功和楊老三都穿著過年的衣服,走進瞎師母家。
肖長功看見瞎師母坐在裏屋炕上,大聲喊道:“師母,我和老三給師傅拜完了再拜你啊,吃餃子了吧?”
楊老三在一旁尋摸著:“師哥,師母怎麽沒有準備香哪?”肖長功說:“上裏屋找找去!”楊老三進了裏屋邊找邊問:“師母,你的香放在哪兒?”
肖長功走進來裏屋,也幫著找著,一邊找一邊說道:“老三,你以後別這樣,沒意思!”楊老三問:“我又怎麽了?”肖長功道:“你說你怎麽了?”楊老三說:“怎麽大年初一你就找茬?”
兩個人找到香,走到外屋,給師傅上香。
肖長功道:“是你找茬!你家過年連鍋都揭不開,還叫孩子給我送去一斤肉,你還讓孩子喝蘇打水打嗝給我聽,你知道我心裏多難受嗎!你這輩子就改不了虛頭巴腦的毛病了嗎!我告訴你,那一斤肉我都給玉芳了,以後你少給我來這一套,我不吃,再這樣,小心我摔你臉上!我再說一遍,我這輩子就是看不慣你這身賊毛病!”楊老三道:“我還看不慣你那身臭毛病呢!”肖長功說:“好了,別說了,磕頭吧!”
兩人給師傅磕頭。
兩人站起來,楊老三說:“你別想那麽多,我那斤肉確實是給你的,你別把我的好心當成驢肝肺!”肖長功卻道:“我還不知道你那些彎彎腸子,我再說一遍,以後,你少來這一套!”楊老三說:“好了,咱上裏屋給師母拜年吧!”
肖長功剛要進裏屋,回過頭來,望著楊老三。楊老三一拱手說:“過年好,師哥!”肖長功一拱手道:“過年好,師弟!”
兩個人朝裏屋走去,一邊走又一邊爭執起來……
兩人進了裏屋,看見瞎師母盤腿坐在炕上,一手摟著一袋小米。
二人走進來,磕頭:“師母,過年好!”
兩個人喊了幾聲,瞎師母沒有聲息。
二人麵麵相覷,站起來,湊近瞎師母,楊老三貼在瞎師母臉前聽了聽,眼淚一下子湧出眼眶。
楊老三哽咽著說:“師哥,師母睡著了……”
兩個人在炕前麵對著瞎師母,慢慢地跪下了……
肖家小院靜靜的,收音機裏傳來了《人民日報》社論:我國已經戰勝三年自然災害,中國人民有誌氣,有骨氣,中國人民可以戰勝一切艱難險阻……
突然,天空炸起了一個響雷……
收音機裏,文革的時髦歌曲《拿起筆做刀槍》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