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國大地一片火紅,那是飄舞的紅旗。
這是一個躁動的溽熱的夏季。大街小巷貼滿了大字報,遊行的人群如海浪一般,後浪推前浪。
王一刀一身白寥寥的仿軍裝,也學著年輕人,頭上紮著兩個小刷子,急匆匆地走著。
車間裏貼滿了大字報,兩隻鍛錘上也掛著巨大標語。工人徹底停工停產了。工人們圍著圓圈兒正在政治學習。有人在高聲朗讀《人民日報》社論……
小環子躺在沙堆上睡覺,他已經成了一個大胖子,呼嚕打得山響。陸小梅喊著:“我說,別讀了,環胖子的呼嚕比社論還響,誰聽得見哪?”眾人喊著:“小環子,小環子,別打呼嚕了,正在學社論呢!”小環子呼嚕更響了。有人朝小環子揚沙子,小環子一個愣怔醒了。眾人笑了。小環子坐起來,抹了把臉,突然甩出一句:“阿爾巴尼亞!”眾人哄笑。
陸小梅說:“又來了!”
小環子道:“阿爾巴尼亞!”陸小梅說:“太簡單了,社會主義國家!”小環子說:“古巴!”陸小梅道:“社會主義國家!”
小環子說:“來點兒難度吧,匈牙利!”陸小梅道:“社會主義國家!”小環子一下子笑了:“錯!”
陸小梅肯定地說:“是社會主義國家!”
小環子給她講著:“它原來是社會主義國家,東歐原來很多國家是社會主義國家,可現在,它們和蘇聯穿一條褲子,成了修正主義國家!你聽著啊,這些國家有——東德、捷克斯洛伐克、匈牙利、波蘭……”一氣說了一串。
李國吉在邊上說:“這小子真行,國內國際沒有他不知道的事!”青工甲說:“這算什麽?環胖子呢能背一百多個國家首都的名字!”胡大姐道:“能什麽?我看是把他閑的!”
小環子衝陸小梅招招手:“來吧!”陸小梅走過去。小環子閉上眼睛,招招手:“來吧,下回可不這麽簡單!”陸小梅漲紅了臉,捧著小環子的胖頭吻了一下。
眾人哄笑。
小環子大喊一聲:“香!”
肖家院裏,蟬鳴陣陣。
屋裏的收音機正播送著《拿起筆做刀槍》、《韶山升起紅太陽》一類的**的時髦歌曲,一首接一首。
肖家一家人正在院裏汗流浹背地挖防空洞。
肖長功從外麵走進來,德龍問道:“爸,換新手了?”肖長功滿臉疲憊地說:“好容易換上,假肢廠的人都去造反去了,滿廠隻剩下三個人!”德龍盯著假手問:“爸,這手怎麽不得勁,看著別扭。”肖長功一愣,看了一下假手,假手安反了,手掌朝外。肖長功罵了一句,扯下假手,砰的一聲摔到地上。
王一刀精神抖擻地走進院子。肖長功望著她說:“桂花回來了,快去做飯吧,我們都餓了。”王一刀關止院門,壓低聲音,驚虛虛地說:“爸,我剛從市裏開會回來,北京來的大學生作的報告。我的媽呀,咱坐在家裏都不知道啊,可玄了,你,你們都不知道哇?國家差一點就要變修了,資本主義要在全國複辟了,咱千千萬萬勞苦大眾就要人頭落地了,幸虧毛主席他老人家,發現了他們的陰謀,小拇指頭這麽一勾勾,就把一群牛鬼蛇神勾出來了,多玄啊!”
肖長功問:“北京來的學生?他們不上學跑咱這兒幹什麽?”肖德豹說:“爸,人家是革命大串聯。唉,可惜我早畢業了幾年,要不,也能串聯。”
王一刀激動著躍躍欲試:“你說咱們這些年咋就一點都不知道啊?北京已經動起來了,不光學生,工人也動起來了,成立戰鬥隊,保衛毛主席,保衛黨中央。咱不能呆在家裏,得出去走走,看看,聽聽。”
肖德豹道:“我說嘛,可咱爸還說少出去參加。”王一刀一本正經:“咋叫摻和!這可是正經的國家大事。我和夥友商量了,也要成立組織。咱家也不能死水一潭,也要鬧出點革命動靜來。”
肖長功覺著不對頭:“成立組織?那是非組織活動,是造反!”王一刀得意地說:“這回叫你說對了,就是造反,北京都喊反了:造反有理!”肖長功煩躁地說:“造吧,造吧,我看能造出個啥名堂,看不懂了。”王一刀說:“爸,你看不懂的事多了,撐破你的眼皮!北京的風馬上就要刮過來了,人家到處揪有問題的人呢,揪出來就掛牌子,批鬥,趕到地裏拔草。”
肖長功不解地問:“拔草?拔什麽草?”王一刀說:“拔毒草啊,還剃鬼頭呢!爸,你沒有啥小辮子吧?不能叫人家揪了?”肖長功氣得夠嗆:“放他媽屁,我有什麽小辮子!”王一刀道:“那不一定,小辮子都在腦瓜後頭,自己看不見。爸,你也得小心。”
肖長功說:“嚇唬鳥啊?”王一刀卻說:“咋是嚇唬鳥呢?我認識你們廠一個姓範的,鋼管的,他說他已經成立造反司令部了。”肖長功不屑地說:“我知道,就是範功勳,二杆子,都叫他範彪子。”王一刀說:“人家現在可是當司令了。我聽他說,你這個勞模是假的,人造模,還有曆史問題。”
肖長功怒不可遏:“放他媽的臭狗屁!我的勞模是幹出來的!”
王一刀說:“他放沒放屁咱先不管,我問你,當年你和三叔是不是給蘇聯專家葉麗娜當過學生?”肖長功道:“不假,當過了。”王一刀說:“這不得了,這不是辮子嗎?蘇聯早就變修了,葉麗娜能不修?說不定就是個蘇修特務。特務老師教的還不是特務學生?”
肖長功道:“你們說說,這都是人話嗎?”王一刀說:“不管人話鬼話,你堵不住人家的嘴。不過沒事,我和老範挺熟,有事你就喊我一聲,現在咱這個家就得靠我一個人了。”
肖德龍聽了不是味兒地說:“可了不得了,你這不是要當蕭太後嗎?”王一刀說:“當蕭太後咋了?爺們兒頂不起鍋蓋,就得聽太後的。”肖德龍鄙夷地說:“就你?還太後?太肥吧!成天偏偏個波螺腚,好家夥,坐上四個人打撲克,不帶掉下來的。”
王一刀抱屈:“爸,你都聽見了,這兩年他就這麽糟踐我,找茬鬧著和我離婚。就他這樣的,我要真的和他離了,他出門還不得叫人砸死啊!”肖長功說:“行了行了,都別說了,還不如聽知了叫……哎,德虎哪去了?”
空****的車間裏,肖長功在收拾著地上的東西,背後突然咣當一聲,嚇了他一跳,他回過頭。一個人影站在車間門口的逆光裏。
肖長功問:“誰啊?”逆光裏的人影說:“我!”肖長功說:“老包啊?你怎麽來了?”包科長道:“隨便出來轉轉。”肖長功感歎著:“唉,你說這形勢,說變,呼啦一下就變了,也不讓幹活了,到處都是司令部,還把廠子霸起來了,你說這,真是的,魚鱉蝦蟹都能興個風作個浪。”
包科長說:“又出來個司令部,知道司令是誰嗎?羅切斯特,羅司令!”
肖長功道:“亂套了,這不是兵荒馬亂嗎?什麽,羅切斯特,羅司令?誰啊?”包科長說:“就是那個會電影台詞的小子,成天留著中分頭,忘了?”肖長功道:“想起來了,他怎麽能成司令呢?不是挺好的一個小孩嗎?這是誰批準的?啊?經過誰了?”包科長說:“不用經過誰,這年頭戴上紅袖標就是爺爺!”
肖長功問:“這小子,還背羅切斯特的詞嗎?”包科長道:“不啦,人家現在學列寧了,把《列寧在十月》背得滾瓜爛熟!”肖長功說:“這小子轉得可真快!”
包科長說:“他們現在是一手遮天了。這不,下了個一號令,要搞向毛主席獻忠心展覽,每人都得參加,做一件工藝品。說了,忠不忠,看行動。”肖長功道:“這倒是好事,可廠子停工停產,什麽時候才能開工啊?”
包科長搖著頭說:“你問俺?俺問誰去?現在整個廠子叫範彪子占了,他是總司令,俺還窩了一肚子氣呢,是哈!”
肖長功問:“程廠長哪兒去了?他也不出頭管管?”包科長說:“他?也是泥菩薩過江,蹲牛棚了。”
肖長功激動地說:“你說這些人,誰給的權力?說關誰就關誰,把他們張狂的。別看現在張狂,有他們吃小窩窩頭的那天。”包科長壓低聲音:“小點聲!你也得小心哪,範彪子正命令羅司令查你和老三跟蘇聯專家學藝的事呢。”
肖長功問心無愧地說:“查唄,我不怕,我沒幹對不起國家的事,不怕查。”
包科長壓低了嗓門說:“肖師傅,老三不大好。”肖長功一愣:“又惹事了?”包科長小聲地說:“是這麽回事……”
廠俱樂部裏,一個穿黃軍裝紮著軍皮帶,身材十分苗條的姑娘,在台上跳獨舞,她一邊跳著一邊唱著《八角樓的燈光》……
肖德虎在台下坐著看著。姑娘跳得如醉如癡。肖德虎拍著巴掌,大聲喊著:“好!哪兒的?”姑娘看了他一眼,繼續跳著。肖德龍使勁地拍著巴掌說:“問你呢!哪兒的?”
姑娘從側幕消失了。
姑娘正在後台換衣服,她的軍裝已經濕透了。
道具箱後,肖德虎悄悄地看著姑娘,姑娘雪白的脖子,飽滿的胸脯,像隻白天鵝。姑娘換著衣服,悄聲說:“我認識你。”肖德虎一驚,趕緊躲到道具箱後,一會兒又探出腦袋。姑娘對著鏡子洗著臉:“我叫何玉滿。”肖德虎又把頭縮回去。玉滿說:“我知道你,你的大名我可不知道,可我知道你的外號,叫一把手,對不對?你是不是和人家打架的時候,從來都用一隻手?”
肖德虎又探出腦袋,姑娘已經沒有了蹤影。
黃昏時分,楊老三在院子裏的樹上擺弄一個天線,鼓搗了半天,他跳下了樹,跑進屋裏,調試著收音機。不一會兒,楊老三又跑出來,又上了樹,擺開著天線。
肖長功走進來,喊著楊老三:“老三,老三!”楊老三在樹上答道:“在這兒呢,喊什麽喊!”肖長功揚起頭問:”你在樹上舞弄什麽呢?”楊老三道:“收音機不好使,我架個天線調調!”肖長功問:“怎麽?收不到中央人民廣播電台?”楊老三說:“聽不清楚老有雜音!”
肖長功說:“你把手裏活放下,下來,我跟你說點事。”楊老三從樹上溜下來。肖長功笑道:“你這個歲數了,還挺麻溜,一身賊氣!”
楊老三問:“什麽事啊?趕快說,我還得上樹呢!”
肖長功抬高了聲音說:“別上樹了!”楊老三問:“怎麽了,出事了?”肖長功道:“出事了!”
楊老三問:“誰啊?”肖長功說:“你!”
楊老三笑了:“我?你又來嚇唬我,你嚇唬我多少年了,我不怕!”肖長功問:“你真的不怕?”楊老三道:“我怕個鳥!”肖長功說:“那我走了!”楊老三道:“你趕緊走!”
肖長功朝外走去。
楊老三喊著:“師哥,慢點走啊,院裏有防空洞,小心掉進去!”然後自言自語地說:“煞有介事,滿臉政治!”
門開了,肖長功又走進來。
楊老三問:“怎麽又回來了?我可沒給你準備晌飯!”
肖長功說:“老三,你什麽時候能改改你這個張狂的脾氣!你要是不改,要吃大虧的,你這輩子吃虧還少嗎?”
楊老三問:“咱不說別的,展覽會你出件什麽?”肖長功望著楊老三氣得直喘氣。楊老三張狂地說:“辦展覽?向毛主席獻忠心?做工藝品?別糟蹋人了!就咱廠這些人,我不是看扁了,他們能做工藝品?哎,也就是玻璃底下放個燈泡,鋪上毛主席像,再鋪一張紙,照著描下來,刷上一層木膠,噴一點鋼渣兒,都是這麽幹的,對不對?你說說咱廠的那些工程師、大工匠,一個個都是怎麽混上來的?也就是你手裏有點玩意兒,你做什麽?”
肖長功憂心忡忡地說:“老三,你要出事了!”
楊老三罵道:“我他媽一輩子出事,天天出事!”
肖長功說:“這回是大事!老包說了,範司令要羅切斯特把你打成蘇修特務,還有人揭發你,這些年你天天深更半夜在家裏鼓搗什麽,說你做了個電台,天天晚上和蘇修通電報。”
楊老三笑了:“是啊,我天天晚上和葉麗娜通電報,葉麗娜你還記得吧,那個蘇聯女專家,長得多漂亮,當年……”
肖長功答:“老三,你長點精神吧,刀都按在你脖子上了,你還不知死活!”
楊老三滿不在乎地說:“沒事,向毛主席獻忠心你想做個什麽?”
肖長功長歎一口氣走出屋子。
楊老三追著問:“玉芳挺好的?”
夜裏,肖長功在家中畫著韶山衝一張圖紙。王一刀慌慌張張地跑進屋來,呼呼直喘。
肖長功問:“桂花,喘什麽?”王一刀氣急敗壞地說:“爸,不好了,聽他們說,你們廠的造反派要揪你!”
肖長功沉吟半響問:“你聽誰說的?”王一刀說:“你不用管了,我的耳朵尖著呢。”
肖長功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穩住了!”
王一刀問:“爸,你真沒問題?”
肖長功道:“桂花,你爸要是有問題,毛主席能請我吃飯嗎?能和我握手嗎?”
王一刀說:“可也是,你進京比武,那可是查祖宗三代啊。可話又說回來了,現在這些人不講理呀,我聽說了,老範正在查你光複後回山東的事兒。”
肖長功氣憤地說:“他們查那件事?那件事組織已經有了定論啊。”說著,手哆嗦著卷煙。
王一刀道:“不管怎麽說,防著點好。”
肖長功耷拉著腦袋:“唉。”
晴天白日的,沒人上班。王一刀躺在炕上,兩眼瞅著天棚出神。
肖德龍一邊做飯一邊數落:“你說你,還有個老娘們兒樣嗎?成天腚上插雞毛了?有點風,你就滿天飛,飯也不做,衣服也不洗,把家當成小旅店了,誰家的老娘們兒像你一樣?我娶的是老婆嗎?啊?”
王一刀不耐煩地說:“去去去,我不和你一般見識,我送你四個字吧:鼠目寸光,別打攪,我正在思考一個大問題。”肖德龍譏諷地說:“思考問題?還大問題?就你?”王一刀不屑地說:“你呀,也就是說幾句放屁辣臊的怪話行,一上了台麵就尿褲子。”
女兒紅紅爬到炕上纏著王一刀說:“媽,給我講個故事吧。”王一刀心不在焉:“去一邊兒,我沒閑工夫擺弄你!”抬腿,輕輕地一撥,紅紅就滾到炕沿上。
紅紅咧著嘴哇哇地哭。
肖德龍光火了:“王一刀,你想幹什麽!這個家你甩手不管不說,孩子你也當成手墊兒了,你他媽也太不像樣了!”
王一刀拍炕沿大聲吵嚷:“我想幹啥?我想保這個家!現在這個家就靠我了,沒看咱爸都蔫了嗎?”說著騰地一下站起來,兩手叉腰大發感慨:“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我,我王一刀!”
肖長功還在堂屋裏認真地畫韶山衝圖。肖德龍兩口子的吵鬧聲傳過來,他側耳聽了一會兒,搖搖頭,歎了口氣,繼續描畫。
幾天後,肖長功一家正在吃早飯。王一刀走進來,她在屋裏轉著。肖長功看著眼暈:“你轉什麽轉?趕緊吃飯吧!”
王一刀一轉身,“咣當”一聲,一把小手槍掉到地上。
肖德豹大聲驚呼:“我的媽呀,我嫂子有手槍!”
王一刀急忙撿起手槍揣進兜裏。
眾人大驚。
肖長功驚疑不定地問:“桂花,你真的有槍?”王一刀道:“爸,你說些什麽呀?我怎麽能有槍呢?德豹看花眼了,我哪來的槍啊?”
肖德龍說:“我也看見了!她有槍,是把小擼子!”王一刀一口咬定道:“我沒槍!我上哪弄槍啊?”
肖長功放下筷子說:“桂花,你造反我不反對,可有一條,不能搞打砸搶。咱們家裏都是本分人,絕不能有槍!你給我交出來!”
王一刀充耳不聞,轉身走出屋子。
全家人驚虛虛地望著肖長功。肖長功還不敢相信地問:“你們看清楚了?是槍嗎?”德豹說:“肯定是槍!”德龍說:“我還聽見咣當一聲,肯定是槍,爸,這日子沒法過了,她瘋了!”肖長功沉默著。
全家人望著肖長功。
德龍說:“爸,這可怎麽辦哪?我不能和一個帶槍的女人一塊兒生活吧?這不是守著老虎睡覺嗎?”
肖長功道:“慢慢看吧,這個人還是不錯的,不至於吧?德龍啊,咱要看到人家的優點,這六七年對家裏的貢獻可不少啊,三更半夜排隊買煤,一個人推著兩個小煤車,那是誰?那不是她嗎?煤場來了劈柴,車還沒停穩,人家一個高兒躥上去了,把好燒柴往下扔,在地下撿的不是你嗎?這個人啊,就是個二把刀,缺個心眼兒。就這樣的人能擺弄槍嗎?我不信。”
肖德龍說:“她就是缺了個心眼兒,要是再多個心眼兒,咱這小院就起空了。你們是沒和她過啊,誰遭罪誰知道。”肖德豹卻說:“誰大腸頭吃得多誰也知道。”肖德龍說:“我寧肯不吃大腸頭也不願和她一起過了。”肖德豹撇嘴說:“這話,吃不飽那時候怎麽不說?”
肖長功環視了一下屋子問:“德虎呢?”
肖德虎和包科長推車進了小樹林,二人偷偷看著遠處特種兵的訓練。
特種兵們的訓練吸引著肖德虎,他目不轉睛地緊盯著,生怕落下個一招半式沒看著。包科長小聲地說:“有些訓練項目俺都沒練過,單掌劈磚這一招太狠了,這要是一掌下去,頸椎非斷不可,是哈?”肖德虎道:“差不多。唉,這些人太幸福了,我要是能當上特種兵就好了。”包科長說:“別急,你要是把功夫練好了,有來招特種兵的,俺給你引薦。走,找個地方操練去。”
包科長和肖德虎在小樹林裏操練格鬥。包科長糾正肖德虎的姿勢:“德虎,你別看就這幾招,是哈,招招要命,關鍵要會使喚。”
他指著跟前的一個大沙包說:“這沙包,你估估,多少斤?”肖德打量著說:“一百五十斤?”包科長道:“嘁,少說也有二百斤,你一拳給我放倒了看。”肖德虎打一拳,沙包沒動。包科長說:“看俺的。”運足了力氣,一拳把沙包放倒。
肖德虎驚呆了,單腿一跪說:“包叔,這輩子我跟定你了!”包科長說:“跟俺有什麽出息?俺就是把你領進門,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肖德虎:“你這身功夫夠我一輩子學的。”
包科長笑著問:“你小子,最近在談戀愛,是哈?”肖長虎一怔:“包叔,你怎麽知道的?”包科長得意地說:“俺是幹什麽的!她是不是叫玉滿?”肖德虎:“嗯。”
肖長功敲了敲西廂房的門:“桂花在屋裏呀?”王一刀應著:“是爸呀?你進來吧。”肖長功走進去,王一刀正在烀大餅子。
肖長功歎道:“嘿,好味兒,你這把手,幹活真是沒挑的,德龍娶了你這輩子算有福啊,我沒看錯人啊!”
王一刀一邊哢哢地烀著大餅子一邊說:“爸,說哪去了,咱不是一家人嘛,一家人就別說兩家話,爸,你坐,我烀完餅子給你炒倆菜,燙壺酒。”
肖長功說:“剛才我說我沒看錯人,這些年你對德龍不錯,對這個家更沒挑的,咱這個家,全靠你撐著,離不開你了。”
王一刀點著頭說:“爸,我知道我責任重大。”
肖長功繼續說著:“桂花,所以說你不能有個閃失啊,你要是有個閃失,德龍這輩子靠誰啊?咱們這個家靠誰啊?”
王一刀感動了:“爸,你這麽一說,我心裏挺激動的,挺熱乎的,我跟德龍過了這麽多年,他從來沒有跟我說過這樣的話!”
肖長功道:“年輕人,經驗少了些,容易犯錯誤,這錯誤呢都是一激動犯下的,尤其在這個年月,咱更不能激動,你說是不是?咱平平穩穩地把日子過好,這才是正理兒,桂花,我說的意思你明白嗎?”
王一刀道:“明白!”
肖長功問:“你明白什麽?”王一刀說:“這個家全靠我了,爸,你放心!有我在,別人就不敢欺負咱,是這個意思吧?爸!”肖德龍搖了搖頭說:“我不是這個意思。”
王一刀按自己的意思領會著:“哦,我明白了,你是說我不夠闖是不是?”
肖長功一字一頓地說:“我是說,你不要給我惹事!”王一刀困惑地望著肖長功問:“爸,我惹什麽事了?”肖長功問:“槍呢?”王一刀問:“什麽槍?”肖長功道:“擼子槍!”王一刀說:“我沒槍啊!爸,我怎麽能有槍哪?就我這樣的,誰給我呀?”
肖長功問:“你真的沒帶槍來家?”
王一刀說:“爸,要是有槍,我就交給你算了!”說罷,哭了起來……
雖然外麵的世界動**不安,但愛情的種子可以在任何角落裏發芽。
肖德虎的車把上掛著一大網兜海鮮,他滿懷欣喜地和玉滿在街上騎著車子往何家奔去。
何家人嚴陣以待。玉滿的父母、三個哥哥都用不友好的眼光迎接肖德虎。
玉滿羞澀地介紹著:“爸,這是肖德虎,就是我說的那個人。”何父抽搭鼻子:“什麽味兒,這麽臭!老二,你幾天沒洗腳了?”何二哥說:“我天天洗腳,肯定不是我的腳臭。”何父說:“老大,是你腳臭?”何大哥說:“我不穿膠鞋,怎麽會臭呢?”
何父火了:“這麽說我的腳臭了?我不是老汗腳,你媽一輩子沒說臭。這是誰?把兩隻臭蹄子帶家裏來了,可臭死我了!”生氣地踢了凳子。
何大哥看著德虎說:“這是誰啊?臭滿家!”何三哥說:“脫了鞋查,一個個查,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玉滿朝肖德虎使了個眼色:“德虎,你先出去一會兒。”肖德虎慢慢地走出屋子。
肖德虎站在門口,傾聽屋裏的動靜。砰的一聲,一網兜海鮮被扔了出來。
玉滿和父親對話的聲音從屋子裏傳出來:
——“你們不同意對我說,這是幹什麽!”
——“我就是給他個眼色看!我跟你說了多少回了,咱家成分不好,要找對象就找個當兵的,咱當了軍屬,就沒人敢欺負咱了。你看看咱家門外,貼了多少大字報,你再看看老林家,地主還兼著資本家,人家一張大字報也沒有,為什麽?不就是因為他二女婿是軍人嗎?給你介紹的那個當兵的怎麽了?不就是一對招風耳朵,嘴長得有點地包天嗎?個兒比你矮了多少?耽誤吃了還是耽誤喝了?找對象,首先看什麽?政治條件!我對你說了,你找對象,瘸子瞎子我不管,必須得是個當兵的!”
過了一會兒,玉滿低著頭走出來。肖德虎怔怔地看著玉滿,玉滿搖了搖頭。
肖德虎輕聲說:“我都聽到了。”玉滿眼含著淚說:“我家都想讓我找個當兵的,想有個依靠。虎哥,真對不起你。”
肖德虎笑了聲道:“沒事。”騎車走了。
車間裏,一幫人在政治學習,一幫人在做向毛主席獻忠心的作品。
肖長功在一旁打磨著一副鋼鐵的韶山衝。
胖環子躺在沙灘上打了個哈欠:“越南!”陸小梅不敢接話了。胖環子坐起來問:“怎麽都不敢了?柬埔寨?”還是沒人接話。
胖環子笑道:“都不行啊,誰要能問倒我,我今天就給誰洗腳,聽沒聽見?”
陸小梅問:“真的?”胖環子說:“有大夥兒為證,問吧,包你滿意!”
陸小梅說:“我就問一個!”胖環子道:“看來你研究過,早有準備,沒事,來吧!”
陸小梅說:“巴拿馬!”胖環子一愣。陸小梅又說:“巴拿馬!”胖環子呆住了。
眾人哄笑起來。
胖環子問:“巴拿馬?”陸小梅道:“巴拿馬!”
胖環子一揮手說:“資本主義!”陸小梅說:“錯了!社會主義!”胖環子說:“這怎麽能錯呢?資本主義!”陸小梅道:“社會主義!”胖環子說:“拿出證據來!”陸小梅道:“還用證據嗎?我給你唱首歌你就知道了!”她唱起來:“要巴拿馬,不要美國佬兒,要巴拿馬,不要美國佬兒……”
眾人跟著唱起來……
胖環子抱頭鼠竄,眾人哈哈大笑!
肖長功在一旁默默地打磨著韶山衝……
廠俱樂部裏擺滿了各種向毛主席獻忠心的工藝品,琳琅滿目,可挺粗糙。
楊老三背著手,慢慢地走著,看著,搖頭的時候多,點頭的時候少。
肖玉芳、穀主任、包科長、小環子、陸小梅、胡大姐等人也在參觀著。
楊老三一邊看著,一邊評頭品足:“這件,哎,有點意思,有點意思,可就是毛主席有點不像,鼻子大了點。”肖玉芳踢了他一腳。楊老三一愣,忙改口:“不錯,不錯。”
楊老三走到肖長功打造的韶山衝麵前,看了一眼,又彎下腰來,仔細地看,圍著作品轉,嘴裏嘖嘖有聲:“哎,這件,都看這件,好玩意兒!”肖玉芳又踢了他一腳。楊老三又一愣,忙改口:“都看這件作品,我師哥肖長功的,精鋼打造的,韶山衝,好作品。意思好,毛主席的故居,精鋼打造,寓意深刻,寓意深刻。”
小環子問:“楊師傅,你說說,有什麽寓意?”楊老三道:“什麽寓意,還用說嗎?說明什麽?毛主席坐江山,那是鐵打的!好,確實好,確確實實的好!”
陸小梅說:“肖師傅的手藝,沒個比!”
楊老三說:“你們看這件活兒……”肖玉芳又踢了他一腳。楊老三笑了:“我還不能說話了。我師哥這件作品,不是鑄鐵的,鑄鐵容易,大夥看好了,這可是用合金鋼一錘一錘敲出來的,容易嗎?不容易,確實不容易。”
小環子向肖長功伸大拇指道:“師傅,好手藝!”
楊老三說:“光手藝好嗎?人品也好。我師哥,政治上沒說的,多少年的勞模了,為人吧,那叫寬厚大度,心地善良。我對你們說,他有個舅哥,癱瘓,這些年一直都是他養活著。還有,我師傅去得早,瞎師母無兒無女,也是他養活著的,送了終,容易嗎?不容易,確實不容易!”
肖長功有些不好意思了:“老三,你言過了,我哪有你說的這麽好。”
楊老三突然又大搖其頭,唉聲歎氣:“唉,咱鋼廠萬把人,就這個水平?真是沒有人才了。”說著從懷裏掏出個小鋼錘,放到桌上。
胡大姐非常憤怒:“說些什麽!放屁辣臊。”陸小梅說:“忠不忠看行動,光說嘴誰不會?”小環子道:“哎,楊師傅,你的作品呢?拿給我們瞧瞧哇。”
楊老三指著小鋼錘:“嘁,你們瞪大眼睛,仔細瞅瞅,這上麵有什麽。”說著,轉身背著手走了。
肖長功拿起小錘一看,倒吸一口氣——那小鋼錘上,竟然密密麻麻刻著毛主席的詞《沁園春·雪》。
眾人一片驚呼。
肖長功悄悄地走出屋子。
人們圍著楊老三的小鋼錘,驚奇地議論起來。胡大姐叫著:“我的媽呀,這是人刻的還是神刻的?楊老三怎麽有這麽一手魔手?不拿放大鏡還看不出來呢!”陸小梅:“哎呀,還是毛主席的手書,我這回是開眼了!”忽然,眾人閃出一條兒道來,羅切斯特帶著幾個人走進來。
胖環子說:“羅司令,給大家來一段《簡愛》吧!”眾人起哄。
羅切斯特嚴肅地擺擺手說:“再不要提這個東西了,《簡愛》宣揚的是資產階級的人性論,我們要狠狠批判!”
胖環子說:“那就來段《列寧在十月》吧!”眾人又起哄。
羅切斯特笑了,揮揮手說:“等有時間的吧,我和楊師傅有點事!”
楊老三傻了……
肖長功擔心地看著楊老三……
俱樂部的舞台上,羅切斯特用手敲著麥克風,俱樂部裏發出回響。他對著話筒試音:“喂,喂,喂……”羅切斯特朝四下看了看,又試著話筒:“偉大領袖毛主席,我們無限熱愛你,四海翻騰雲水怒,五洲震**風雷激,要掃除一切害人蟲,全無敵!”
羅切斯特又朝四下看了看,他突然來了神:“我渴望著你,簡妮特!哦,我的靈魂和肉體都渴望著你!我又痛苦又謙卑地詢問上帝:我經受孤獨、苦難和折磨是否還不夠久,還不能讓我馬上再嚐一次幸福和安寧?我承認,我是罪有應得——但是我申辯,我幾乎再也受不了了,我心中的全部希望都不由自主地用這幾個字從我唇間冒出來——簡!簡!簡!”羅切斯特已經淚流滿麵……
台下突然傳來響聲,羅切斯特嚇了一跳,他趕緊轉過身,擦去眼淚,又威嚴地緩緩地轉過身子。
楊老三站在台下。
羅切斯特對著話筒問:“你來幹什麽?”楊老三說:“是羅司令你叫我來的。”羅切斯特問:“你什麽時候來的?”楊老三道:“報告羅司令,我來了有一會兒了。”羅切斯特一驚:“你剛才聽見了什麽吧?”楊老三說:“我什麽也沒聽見。”羅切斯特道:“你聽見了,我在批判《簡愛》!”
羅切斯特背著手在台上轉著說著:“羅切斯特是什麽東西!他是一個資本家,他怎麽能愛上勞動人民的女兒簡愛呢?這完全是替貴族資產階級塗脂抹粉,搞資產階級的人性論,是資產階級向無產階級射出的一隻麻醉劑……”
羅切斯特又說:“我請問你羅切斯特……”
楊老三打斷他:“我說羅司令,你找我有什麽事啊?”
羅切斯特裝模作樣:“哦,你是楊師傅吧?”楊老三說:“我說你別裝了,都在一個車間混了這麽多年了,誰不知道誰呀?你忘了你小子那年把送料車開歪了,叫我踹了一腳了?你不就是會幾句電影台詞嗎?你下來說吧!”
羅切斯特板著臉說:“你嚴肅點!”楊老三罵:“我操,你演電影啊!”羅切斯特對著話筒喊:“楊老三!你嚴肅點!”楊老三不言語了。
羅切斯特說:“你的小錘上麵的詩詞刻得不錯,我們範總司令看好了,這麽著,你回去,馬上給我再刻十把。”
楊老三道:“刻那麽多幹什麽?多了就不值錢了。”
羅切斯特有些不耐煩了:“叫你刻你就刻,哪那麽多話!”楊老三說:“羅切斯特司令……”羅切斯特道:“我也不和你廢話,我們紅總司在北京建立聯絡處了,要拿它作禮品派上用場,這可是政治任務!”
楊老三冷笑:“你們的任務不等於我的任務,我的任務是開鍛錘,要是生產用,可以啊,我可以贈送,給造反派送禮?對不起,我沒工夫!”
羅切斯特:“楊老三,你要是不刻,出了事你可要兜著走!我認識你,可我們範總司令不認識你!”說罷,走進邊幕。
楊老三怔怔地望著台上。
邊幕一飄動,包科長閃了出來。楊老三問:“老包,你怎麽在這兒?”包科長壓低聲音說:“老三,你怎麽能得罪羅切斯特和範彪子?”
楊老三道:“噢,他看我做的那玩意兒挺好,要我再做十把,給北京的造反派送禮,我不幹。”
包科長道:“我說呢,他們要整你呢!”楊老三問:“整我?我有什麽可整的?我出身沒問題,又不是當權派,他?整不著!”
包科長說:“你老舅原來是國民黨是哈?解放前跑到台灣去了是哈?”楊老三瞪著眼睛:“一點不假,可和我沒關係,我還不知他長得什麽樣呢!”包科長跺著腳:“咳,怎麽沒關係?當年零一工程不是我給你遮掩著,就你老舅的問題根本進不去!還有,他們把你和玉芳的事,還有你和蘇聯專家學藝的事都連在一塊兒了,你小心點。”接著又說:“這些年你成宿到底鼓搗啥,鄰居都反映了,範彪子還悄悄地查了你家的電表,這些年你家每月的電費都老高,他們說你在偷聽敵台,小心啊!”
楊老三毫不在乎:“我就不小心!怎麽著,我和玉芳?他們有什麽證據?跟葉麗娜學藝,那是廠裏的安排,關我什麽事!什麽敵台?我見都沒見過!”
包科長謹慎地說:“還是小心點好。”
肖長功一個人在食堂裏默默地喝酒。楊老三走進來問:“師哥,早來了?叫我來幹什麽?肖長功從兜裏掏出一張火車票和一疊錢說:“老三,你趕緊走,寶亮交給我!”
楊老三把肖長功的手一推:“讓我躲?躲一個羅切斯特?笑話!我不是對著師哥的嘴吹牛皮,在咱廠,我就是對你還有點懼,除了你,我在乎哪個山貓野獸?我就不躲!他羅切斯特就是人多勢眾,仗著有幾條破槍,要是沒這些,我就一隻手,讓他幾個來回!真是的,聽夜貓子叫還不敢走黑道兒了。”肖長功道:“老三,你呀,我還不知道?八斤鴨子七斤嘴,聽我的,躲一躲,光棍兒不吃眼前虧。”
楊老三說:“師哥,不管你怎麽看我,我這回就是不躲。咱不說這些,還是說說我和玉芳的事,你孫女也不小了,你也看了,這幾年,我老三是不是心裏真的有玉芳,自從和她有事,我是不是女人邊都不沾?她呢,有沒有嫁人的意思?你就網開一麵,成全我們吧。”肖長功道:“老三,你給我打住,再說我打爛你的嘴。”楊老三說:“師哥,你不能這麽霸道,四舊也破了,四新也立了,你怎麽還是搞封建?按說,我就是把玉芳硬娶了去,你能怎麽著?咬了我的……”
肖長功一碗酒潑到他的臉上罵道:“你,你他媽的,都什麽時候了,還在做夢!”
楊老三起身道:“好,我做夢,我做夢,夢我回去做,你自己慢慢喝吧,別噎著。別,你請了一回,酒不喝不給你麵子,這一半兒我喝了。”說罷,喝了半瓶酒,搖搖晃晃地走出食堂。
楊老三醉了,邁著八仙步搖搖晃晃走進院來。
楊寶亮哭著從屋裏衝出來,喊道:“爸,你到哪兒去了,怎麽才回來!”楊老三安撫兒子:“寶亮,怎麽了,出事了?”楊寶亮抽泣著說:“剛才來了兩輛吉普車,下來一大幫人,帶著槍,說要抓你。他們說了,跑了和尚跑不了廟,叫你回家馬上到羅司令那裏去報到。”楊老三酒嚇醒了,輕聲地喃喃說:“媽的,說來真來了,我還當鬧著玩呢。”愣在那裏半天不語。楊寶亮問:“爸,怎麽辦啊!”楊老三道:“沒事兒,咱回家!”他的身子有些搖晃了。
夜深了,楊老三還呆呆地坐著。他突然下了炕,拿出一個小木盒,走到工作台前,拉開抽屜,把抽屜裏的東西裝進小木盒。楊老三捧著小木盒在屋裏走著轉著藏著,都覺得不妥,他忽然想起了什麽,捧著木盒走出屋子。
楊老三捧著木盒走到樹下,朝樹上爬去。片刻之後,楊老三溜下樹,他突然愣住了。寶亮揉著眼睛在院裏望著他。楊老三輕聲地問:“你在這幹什麽?你看見了什麽?說,看見了什麽?”寶亮說:“我看你拿著個小盒上樹了,你把小盒放到老鴉窩裏了吧,爸,小盒裏裝的是什麽?”楊老三良久無語。寶亮問:“爸,小盒裏裝到到底是什麽呀?”楊老三壓低聲音嚴肅地說:“寶亮,不要問,對誰也不能說!”寶亮點點頭。楊老三惡狠狠地加上一句:“你要說出去,我立馬就掐死你!扭小雞脖子一樣!”
寶亮問:“爸,你要倒黴了是不是?”
楊老三揚起頭望著夜空說:“差不多,我覺得這幾天不大好,你肖大大別的不行,眼力見兒比我長,他要是覺得不好了,那就是真的不好了!”
食堂裏,肖長功和包科長在一塊喝酒。包科長說:“這個老三,怎麽不等俺一會兒?你是不是又罵他了?”肖長功氣哼哼地說:“他找罵。”包科長問:“是不是又提和玉芳結婚的事了?你呀,叫俺怎麽說好,你就應承了唄。”肖長功道:“這事,誰勸也不行,我就這麽做了,要是我錯了,到那邊去,我給她媽認罪。”
楊老三慌慌地走進來。肖長功斜了他一眼:“怎麽又回來了?”楊老三哭喪著臉:“師哥,不好了,範彪子真的開車來抓我了。”二人不理,喝著酒。楊老三問著:“師哥,老包,你們說句話,怎麽辦啊!”二人還是喝著酒,不說話。楊老三哭咧咧地央求著:“師哥,包科長,我遇難了,你們給想個辦法啊!”
二人還是互相敬酒,不理睬。
楊老三說:“二位,我求你了,你們不能見死不救啊,他們有槍啊!”包科長道:“俺說什麽來?該低頭的時候不低頭,梗梗著脖子硬挺,挺啊,你大個兒,脖子硬,使勁挺,給天挺個窟窿哇。”肖長功一拍桌子喊:“是誰這麽大的膽兒,敢抓你?反了!你去咬他的卵子啊,咬下來給咱當下酒菜多好啊。”楊老三苦著臉說:“師哥,別說那些了,幫著出個主意吧。”
肖長功站起來說:“我沒主意!”說著走出食堂。
楊老三慌忙追出去。
楊老三一把拽住了肖長功問:“師哥,車票呢,我趕緊走,寶亮交給你了!”肖長功朝前走著,不理楊老三。楊老三喊:“師哥!”
肖長功站住道:“你渾身的能耐都哪去了?”楊老三說:“在這事上我沒能耐。大風大浪還得你把舵。”肖長功道:“有這句話就行,我琢磨了,跑,也不是萬全之策。”
楊老三問:“那怎麽辦?”肖長功:“這回你得聽我的!”
一大清早,肖家人聚齊了。
肖長功說:“把你們叫來,我想說句話。這世道吧,現在我也看不透了,一會兒人變鬼,一會兒鬼變人,咱也搞不清楚。不過有句話我得說說,現在不是都不上班了嗎?你們都得給我呆在家裏,哪兒也不準去,誰要是給我出去惹事,小心我敲斷了他的腿!”大夥麵麵相覷。
肖長功繼續講著:“你們都不小了,我看趁著這**亂哄哄的勁兒,趕緊抓撓對象成家吧。”肖德豹道:“說抓撓就抓撓著了嗎?你當那是買扒堆兒菜啊?不是那麽好抓撓的。”王一刀說:“有啥啊?德豹,你想抓撓個啥樣的,包在嫂子身上。哎,我們店魚組有個叫大美的,和你歲數仿佛,可能幹了,給你抓撓抓撓?”肖德豹道:“你可饒了我吧,我還是自己慢慢抓撓吧。”
肖長功說:“你,你自己看著抓撓吧,抓撓著了給我看看。今天把你們將來結婚的房分一分,你小姑的房就別打主意了,德龍住西廂房,就不用動了,德虎,你要是結婚住我這西間,德豹呢,我打算在院裏再蓋一間。”肖德龍說:“爸,我這些日子天天睡不著覺!”肖長功問:“怎麽啦?”肖德龍說:“我成天心驚肉跳的。”肖長功道:“累得輕了,這工人不幹活晚上能睡好嗎?”肖德龍說:“爸,桂花那支槍……”王一刀道:“爸,他又來了!”
肖長功一揮手道:“這事不說了,桂花沒有槍!”
楊老三走進自家院子,揚起頭望著樹上的烏鴉窩。
楊寶亮走出屋子問:“爸,你這大半天上哪去了?我滿哪兒找都沒找著,嚇我一跳。”楊老三說:“小子,你記住了,今後不許你滿哪兒跑,老老實實給我在家呆著,沒事好好複習功課,大人的事少多嘴。”
楊老三指了指樹上的烏鴉窩道:“死也不能說,記住了嗎?”寶亮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