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摩托車飛馳到廠部門口停住了,電報員走到崗亭門口喊:“電報。”門衛忙接過電報。電報員簽發著電報說:“這可是加急的,別耽誤了。”說罷,騎著摩托車飛去了。

門衛看了一眼,慌慌張張朝廠裏跑去。

範司令辦公室裏,幾個人圍著電報,神色緊張。範司令拍著屁股蛋子在屋子裏轉著圈說:“惹禍了,惹禍了,這可怎麽好!疤瘌,先給我把楊老三放了!”

羅切斯特道:“我早就說過,什麽事別太過分,都是一個廠子的工友,差不多就行了,咱也就是拉個大旗作個虎皮,熱鬧熱鬧就得了,我們的主攻方向還是要抓宣傳隊,高舉毛澤東思想的文藝大旗……”

範司令道:“別說了,我得出去串聯串聯,這件事你給我頂著吧!羅切斯特說:“那也好,不過,宣傳隊樂器的事……”範司令答應了:“行,再給你一架揚琴,四把二胡!”

一輛軍用吉普打頭,後麵跟著兩輛華沙牌小轎車,停在廠門口。幾個軍人簇擁著一個滿頭華發的老人,氣勢洶洶地走進辦公樓。

範司令的辦公室裏,羅切斯特和幾個頭頭靠牆立正,蔫頭耷腦。

一個操著北京口音的軍官,在屋裏踱著步訓斥著:“你們他媽的,膽兒忒大了,捅窟窿了,知道嗎?你們捅了天大的窟窿!這事都驚動中央保密局了,中央領導非常氣憤!楊本堂同誌的老舅,唔,就是他,”一指華發人,“他是誰?都給我瞅準嘍,是我們派到台灣的,臥底的,功勞大著呢。你們吃豹子膽了!貼老楊的大字報就貼唄,抓也就抓了吧,群眾運動嘛,可扯上老舅幹什麽?還搞什麽調查?搞啊,繼續搞啊!”

羅切斯特說:“我明白,這是英雄虎膽。”軍官說:“繼續搞吧,造反有理嘛。”一拍桌子,聲色俱厲地說,“這下好了,國家機密泄露了,老舅的身份暴露了,你們負得起責任嗎!”羅切斯特機靈勁兒上來了:“能不能來個虎口脫險?”

軍官怒道:“你懂什麽?幸虧我們那邊的同誌得到情報,及時通知老舅逃到香港。完了,全完了,我們安插在敵人內部幾十年的釘子,就這麽讓你們輕易地拔掉了,中央領導十分震怒!”羅切斯特驚歎道:“啊,太危險了,真是十萬火急!”

老舅挺激動,一口台灣腔:“你們這些毛毛孩子啦,太不懂事的啦,光請罪沒有用的啦,你們是惹了麻煩啦,惹了大麻煩啦,我吃點苦沒什麽啦,可是黨的事業受到損失啦……”羅切斯特道:“這我懂!紅色電波消失了……”

軍官怒氣未消,看看表:“你們無在屋裏呆著,給我反省,深刻反省。”一揮手,“走,咱們先找個地兒吃點飯。”羅切斯特說:“首長,飯好說,我們已經安排好了,在群英樓,給你們洗塵,洗洗塵。”

軍官在猶豫,目視老舅。老舅麵色和緩地說:“好啦,好啦,你也不要發火啦,事情要慢慢解決的啦,飯還是要吃的嘛。”

羅切斯特伸手道:“請!”

轉過身來,羅切斯特悄聲地對包科長道:“給你個任務,到北京去一趟,馬上去,調查一下這個老舅的身份。”包科長麵露難色問:“人家能接待我嗎?是哈?”羅切斯特說:“找你的戰友啊!”包科長道:“試試看吧。”

俱樂部台上,玉滿和一群姑娘在跳著《草原上的紅衛兵見到毛主席》這個舞蹈。

羅切斯特一邊喝著酒,一邊大聲地指導著:“隊形,注意隊形,身子呈波浪狀,對,起伏,再起伏,這是騎馬,不是騎驢……”

包科長背著一個繡著“為人民服務”的黃挎包,風塵仆仆地走進來。他走到羅切斯特跟前,貼著他耳邊輕聲地:“羅司令,我回來了。”羅切斯特看著台上:“老包,回來了?辛苦了!來,喝一盅。”看也不看老包,把酒遞給他。包科長走了一盅。

羅切斯特問:“事兒辦得怎麽樣了?”包科長道:“不容易,真不容易了啊,俺是找了北京的戰友,曲裏拐彎找到了中央保密局,一查。”

羅切斯特又衝台上喊起來:“轉起來,轉起來,把頭抬起來,對,微笑,微笑,你們已經過了張家口,快到北京了,怎麽能不微笑呢!”

羅切斯特頭也不回,問了一回:“有問題嗎?”包科長說:“嘿,楊老三他老舅,確有其人,也確有其事!你們惹大亂子了,人家的意思,這事還不算完,運動後期有賬算。”

羅切斯特對著樂隊又喊起來:“樂隊跟上,節奏不對!”說著跑過去,親自操揚琴,敲了起來。

包科長跟過去,湊到他跟前說:“羅司令,楊老三這件事我看就算了吧?”

羅切斯特敲著揚琴,沉浸在音樂的旋律裏。

包科長追問:“這事就算完了?”羅切斯特道:“你怎麽這麽絮叨,沒看我忙著嘛!走,走,一邊去!那邊還有一壺酒你幫我喝了吧!”包科長拎著壺酒,走到角落裏坐下。

楊老三閃了出來。包科長一愣,問道:“你怎麽樣這兒?”楊老三說:“聽說你從北京回來了?趕緊跑到這兒打聽打聽消息啊。”包科長說:“這不是說話的地方!”楊老三道:“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有音樂襯著,咱倆盡管喝酒說話,把這瓶酒幹了它!”

羅切斯特又跑到舞台上,開始訓斥舞蹈演員,他一揮手,音樂又響了起來……

楊老三和包科長在角落裏喝著酒,山吹海泡:“老包,我老三這一出唱得怎麽樣?絕吧?這出戲叫什麽,知道嗎?《狸貓換太子》!”包科長道:“得了,別給俺吹了,忘了上回喝酒,你嚇得,差點尿褲子,不是長功點撥你,會有這一出?”楊老三撇著嘴:“他點撥我?笑話!我能怕他羅切斯特?我對你說,上回我就是考驗考驗他,看他還有沒有師兄弟的情分。”

包科長笑道:“你這個人,就不該救你。”楊老三問:“哎,老包,你真去北京了?”包科長說:“俺吃飽了撐的?”楊老三問:“那你到哪兒貓了這幾天?”包科長道:“到天津看戰友了。”楊老三問:“天津怎麽樣?亂不亂?”包科長說:“一個樣。哎,你從哪兒扒拉來個老舅?戲演得好。”

楊老三越吹越來精神,嗓門兒大起來:“你說他呀?曲藝團說相聲的秦子修。”包科長問:“你就不怕羅切斯特認出來?”楊老三說:“不能,他早退休了,他說相聲的時候,羅切斯特還尿尿和泥玩呢。”包科長捂著他的嘴:“你小點聲!”一個勁地踢他的腿。楊老三醉了摟不住閘了:“怕什麽!羅切斯特?我玩死他,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死的!”包科長朝門口一看,嚇白了臉,悄聲地喊了聲:“媽呀,這下子可收拾不了了!”趕緊溜出去。

楊老三大醉,趴在桌上睡著了。一個黑咚咚的槍管敲著他的頭。楊老三睜開眼睛,愣住了。

範司令一臉奸笑,站在他麵前:“楊老三,你他媽的,《狸貓換太子》就唱到這兒吧,換戲了,我給你換一出《三堂會審》。”

範司令大聲喊道:“把音樂給我停了!”音樂停了,俱樂部一片寂靜。

羅切斯特還大聲喊著:“怎麽回事?”

楊老三像球似地滾進牛棚,睜開眼睛,隻見“老舅”、包科長也蹲在裏麵。牆角是程廠長,他抱著個牌子,上麵寫著:大貪汙犯。牌子上還吊著四個幹裂的大餅。楊老三嘿嘿一笑:“都來了,正好湊一鍋兒,誰帶撲克了?”

大夥都沒搭腔。

楊老三驚異地問:“程廠長,你這是怎麽回事?也進來了?你老舅也……‘程廠長氣不打一處來:“你老舅!”楊老三道:“不是,我是說,你是老革命了,怎麽也……”程廠長苦笑著:“別提了,都是你惹的禍。”楊老三滿頭霧水:“我惹的禍關你什麽事?”程廠長說:“你都忘了?你看我這兒掛的什麽?”楊老三拿起大餅看看,一拍腦子道:“我的天哪……哎,我不是給你寫收條了嗎?”程廠長一指包科長:“你再問他!”楊老三問:“老包,收條呢?”包科長哭喪著臉說:“找不著了。”楊老三道:“這就你不對了。”包科長一巴掌把楊老三打倒在地,罵道:“你這張臭嘴呀,叫俺說什麽好!”

“老舅”哭著:“楊老三啊楊老三,你可把我毀了!我家還有個八十歲的老娘呢。”包科長也說:“這小子,什麽也不缺,就是欠揍,打!”兩個人一起摁倒楊老三,一頓胖揍。

楊老三抱著頭:“打哪兒?往肉暄的地方打,別打那兒,我還留著幹活!”

包科長哭笑不得地說:“這小子,沒治了,狗到天邊改不了吃屎!”

羅切斯特擎著電話,在臨時審訊室裏夜審楊老三。他拍著桌子問:“楊老三,你就別抱幻想了,老實交代,誰是幕後策劃?”

楊老三梗著脖子說:“幕後策劃?笑話,誰能策劃我?都是我策劃別人。”

羅切斯特對著話筒說:”你說什麽?石油七廠的張小軍?他也能把《列寧在十月》背下來?你等等!”說完又對著楊老三說:“我不信,是不是肖長功?”

楊老三死不承認:“就他?你說哪兒去了!他?誰不知道啊,一根死牛筋,笨得像黑瞎子走胡同,不會拐彎,他能有這水平?你太抬舉他了。”

羅切斯特衝楊老三擺擺手:“你等會兒再說。”

羅切斯特對著話筒喊:“什麽?他把《列寧在十月》看了一百遍了?那當然有兩下子了,他要向我發出挑戰?斯大林,捷爾任斯基,衛隊長的台詞也能倒背如流?你等等!”

羅切斯特對著楊老三問:“真的不是?”楊老三說:“你們也不是不知道,我們師兄弟這幾年不和,沒來往。”

羅切斯特又對著話筒說:“我當然不怕他,不過,現在還不能比,你告訴他們,一個月後,我就在咱們鋼廠俱樂部會會他!”

羅切斯特放下電話說:“楊老三,你把電台交出來吧!”楊老三問:“什麽電台?”羅切斯特說:“你做的電台呀,這些年你天天晚上鼓搗什麽,有人揭發你稿了個電台,天天和蘇修特務搞聯絡,你懂俄語!”楊老三道:“可不能瞎說啊,電台怎麽能做呢?我哪有那麽大的章程!”

羅切斯特說:“你什麽不能做!”一揮手,兩個人抬著一根天線咣當一聲放到地上。羅切斯特說:“這個你認識吧,看仔細了!”

楊老三道:“這,這是……”

羅切斯特說:“你別裝了,這是在你家的樹上搜出的天線!你天天和蘇修特務保持聯係,人證物證,全齊活了!”

楊老三道:“是,我隻是想恢複一下我的俄語水平……”

肖德豹慌慌張張地跑進屋來喊著:“爸,爸,不好了,三叔被紅總司抓去了!”肖長功一驚:“到底掉人手裏去了!”肖德豹說:“大字報貼出來了,說他是蘇修特務,做了個電台,還有一個罪名,是大流氓。”

肖玉芳正在東廂房裏吃飯。肖德豹走進來說:“小姑,不好了。”

肖玉芳道:“德豹,慢慢說,什麽不好了?”肖德豹急匆匆地說:“三叔叫紅總司抓去了。”

肖玉芳沉默著,許久沒說話。

肖長功打聽到,楊老三被關在鋼廠廢棄的小日本房裏,於是馬上帶著一包東西來探望楊老三。剛走到門口,他就被攔住了。跟守衛好說歹說,肖長功才進來。

牛棚裏,楊老三的精神還不錯,他揚著頭看著肖長功問:“師哥,你來幹什麽?”肖長功說:“我來看看還不行啊?你行啊,現在頭銜還不少啊,這些年沒白混。”楊老三笑了笑:“叫師哥見笑了。”肖長功道:“還當美事了!”楊老三說:“不當美事又怎麽著?你也小心點。”

肖長功說:“我怕什麽?我沒你那麽些章程。”

楊老三道:“師哥,咱不說別的,我和玉芳的事,上回提了個頭讓你堵回去了,咱再商量商量。”肖長功罵道:“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想美事?這輩子你死了這份心吧!”楊老三急了:“你說你這個人,我的話還沒說完呢!你不能這麽霸道一輩子!你得讓人把話說完!”肖長功說:“我就霸道了!我還告訴你,就這件事,我打算霸道一輩子!”說著,扔給楊老三一包東西,氣哼哼地走了。

楊老三打開包一看,是一塊豬頭肉,一瓶白酒。楊老三感動了,叫道:“師哥,你……”肖長功回過頭說:“給你的,你有功,吃飽了喝足了再去胡說八道啊。”楊老三說:“我和玉芳的事……”肖長功喝道:“閉嘴!”楊老三卻說:“我和玉芳的事,我都承認了!”

肖長功一愣。

楊老三道:“我說,是我當年強奸了她,如果造反派找她去取證,叫她按照這個意思說,要不她也會進來遭罪的。”

肖長功被感動了,他點點頭,朝外走去。

楊老三說:“師哥,你慢走,我不能白吃你的東西。”說著從草墊子底下掏出一個小鋼錘,“拿回去好好研究研究吧,琢磨琢磨我是怎麽刻上去的,慢慢學吧!”

肖長功氣得把錘子扔了。楊老三大叫:“你怎麽這麽不虛心!怪不得老敗在我的手下!”

肖長功朝外走去。

楊老三低聲地說:“師哥,有句話!”肖長功站住望著楊老三。楊老三指了指門口,肖長功看了看,點了點頭。楊老三說:“師哥,看樣子我一時半會兒出不去,有件事拜托了。”肖長功道:“你說!”楊老三說:“我家樹上的老鴉窩裏有一樣東西,我想來想去,還是交給你妥實,你替我保存了吧。”

肖長功問:“什麽東西?”楊老三鄭重地說:“我一輩子的寶貝,它是我的身家性命,丟了它,我這輩子就活不起了,師哥,拜托了!”肖長功點點頭。楊老三問:“要是叫人知道了,也能連累你,你不怕?”肖長功道:“有我在它就在!”

楊老三感動得熱淚盈眶:“師哥……”

肖長功說:“收起你那泡貓尿吧!”

小巷兩旁的高牆上貼滿大字報,像一片紙的海洋。人們在高聲地辯論著。肖玉芳在小巷裏慢慢地走著。

走到廠門口,肖玉芳被持槍的造反派攔住:“站住,幹什麽!”

肖玉芳說:“我是咱廠的,這是工作證,我要進廠拿點兒自己的東西。”

持槍者道:“不行,司令部有命令,不是紅總司的,一律不讓進。”

肖玉芳走到鋼廠的後牆根下,朝四下看了看,翻牆而入。

廠區的空地已經長滿一米多高的蒿草,肖玉芳在蒿草裏穿行,警惕地朝四下看著。她慢慢靠近了被蒿草淹沒的一排小日本房,挨個小窗看著,發現了廠長、總工程師等一些幹部。

在一個小窗前,她發現了蓬頭垢麵的楊老三。她敲了敲窗子。

楊老三也發現了她,急奔到小窗前,打開窗戶,輕聲喝道:“你來幹什麽?不要命了!”肖玉芳格格笑著:“我想看看蘇修特務長得什麽樣。你怎麽成了蘇修特務呢?特務都是穿香雲紗的褲褂,禮帽,戴墨鏡。”楊老三說:“你還有心思挖苦我!”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兒,當年我和你哥都是蘇聯專家葉麗娜的學生,可能葉麗娜是特務,也懷疑我。”

肖玉芳問:“他們怎麽不懷疑我哥?”楊老三道:“你問我,我問誰去?可能我會幾句蘇聯話?”肖玉芳撇著嘴說:“會蘇聯話就是特務啊?毛主席也會呢。”

楊老三四下看著:“給我閉嘴!回去告訴你哥,有我在這兒扛著,他就沒事兒。對他說,千萬別承認葉麗娜臨走送我們禮物的事兒,那都是他們誣陷我們是蘇修特務的證據。”

肖玉芳問:“她送你們什麽禮物了?我怎麽不知道?”

——“給你哥的是一把蘇聯造的錘子。”

——“給你的呢?”

——“一條領帶。”

——“就是那條大紅的?”

——“嗯。”

肖玉芳有些吃醋了:“怪不得,你平常都不舍得戴,舊情不忘啊。”楊老三氣道:“說些什麽!那顏色,我能戴出去嗎?”肖玉芳睨了他一眼說:“你還在乎那些!”

楊老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說:“玉芳,不要再來了,小心我流氓的事兒把你再牽進來……”

楊家院裏,楊寶亮從樹上下來,懷裏抱著一個小木盒,交給了肖長功。肖長功四下看了看,想打開盒子,又忍住了,匆匆地走出院子。

誰也沒注意,一個人影從隔壁牆頭上閃過。

回到家,肖長功正琢磨著把盒子藏在什麽地方,德龍和德豹走進來。

德豹問:“爸,這是什麽東西?”肖長功怔住了……

肖長功在裏屋召集哥仨開會。

肖長功說:“就是這麽個事,誰要是把你三叔的事給我捅出去,我就把誰給趕出家門,就不是肖長功的兒子!”

哥三個望著肖長功。

肖長功有點大義凜然的勁頭:“人這輩子不管怎麽樣,不管是高高低低,但兩個字不能丟,兩個什麽字呢,信義!人不講究這兩個字,那就不是人!你三叔這些年和我的事你們都知道,有時候我也恨他,可是他能在危難時候把這件事托付給我,這說明我在他眼裏有信義啊!人混到這一步不容易啊!我該說的都說了,就一句話,這東西要是給你三叔丟了,我這一輩子就不活人了!”

德豹小聲地問:“爸,這到底是什麽東西啊?”肖長功道:“不許問!這是規矩!”德龍問:“是不是要防著一刀?”肖長功說:“還是防著點好!”

東廂房裏,肖玉芳坐在餐桌前,愣愣地出神。肖長功走了進來。肖長功問:“玉芳,吃了?”肖玉芳點頭道:“吃了。”肖長功坐下了,默默地抽著煙。

肖玉芳忽道:“哥,我去看三哥了。”肖長功一驚:“你膽兒太大了。”肖玉芳說:“哥,三哥有話兒。”肖長功問:“說了什麽?”肖玉芳道:“三哥叫你千萬別承認葉麗娜臨走送你們禮物的事兒,說那都是誣陷你們是蘇修特務的證據。”肖長功感歎道:“這個老三,渾歸渾,挺仗義。知道了。玉芳,我告訴你,那地方千萬別再去了,危險。”

肖玉芳徑自走進廚房,忙忙碌碌,煎炒烹炸。肖長功警覺地問:“玉芳,你要幹什麽?”肖玉芳不說話,炒著菜。

肖長功勸道:“玉芳,你可別幹傻事啊!”

肖玉芳貓著腰,拎著飯盒,在廠區的草叢裏慢慢地向小日本房走去,邊走邊警惕地朝四周看著。

她悄悄地推開日本房的小窗,隻見楊老三躺在地上,臉上已經是傷痕累累。她悄聲地喊:“蘇修特務,蘇修特務,醒醒啊。”

楊老三醒了,奔到窗前。兩個人默默地看著,許久沒有話。

肖玉芳把飯盒遞進去,心疼地摸著楊老三臉上的傷口,輕聲地說:“三哥,你可要挺住啊!”楊老三道:“我死不了!你可要保重啊!別再來了,你說你膽子有多大啊,你要是再扯進來就麻煩大了!”肖玉芳笑了笑說:“我不怕!我什麽時候怕過呀!”

肖家人正圍坐一起吃著晚飯,王一刀端著兩個熱氣騰騰的豬蹄子走了進來。肖德豹喜笑顏開,搓著手說:“又來了,振奮人心。”

王一刀把豬蹄子一個給了肖長功,一個給了肖德豹。肖德豹也不客氣,大嚼大咽起來。肖德虎陰著臉說:“嫂子,這有點過分了吧!咱們觀點有分歧,也不能從吃的上分啊!”肖德龍也說:“是啊,這明明是挑釁!”

王一刀振振有詞:“親不親線上分,咱爸是長輩兒,不管到什麽時候我都得敬著,德豹是我一個戰壕的戰友,我得關心。是吧,德豹?”肖德豹倒不出嘴來,嗚嚕著:“嗯。”

肖德虎生氣地問:“那我們是哪條線上的?資產階級嗎?”肖德龍也湊到她臉前問:“再說了,這豬蹄子也分什麽線嗎?進了肚子不都變大糞嗎?”

王一刀說:“豬蹄子是我給部隊殺豬掙的,我願意叫它在誰的肚子裏變大糞就給誰吃,管不著!”

肖德豹幫著腔:“是啊,在無產階級造反派肚子裏變出來,也有社會主義的味兒啊。”

肖德虎反駁著:“什麽邏輯!純屬胡攪蠻纏,一派胡言。肚子是肚子,沒有思想,不分什麽線,也分不了階級,就像這兩隻豬蹄子,你知道它們生前哪隻是走社會主義道路的,哪隻是走資本主義道路的嗎?”

肖德龍批判著:“一派胡言,奇談怪論啊,把階級鬥爭庸俗化了,可悲啊,可實在可悲,豈止可悲,簡直可惡!如此醜化他老人家無產階級專政條件下繼續革命的理論,是可忍,孰不可忍?”

肖長功背著手,慢慢地在屋裏轉著。

肖德虎說:“德豹,我就不明白,紅派有什麽好的?他們沒搞打砸搶嗎?四三事件是誰挑起的?人家革派開會,他們打扮成文藝隊,琴盒子裏裝著槍混進去,硬是占了人家的總部,這不是欺負人嗎?我就氣不忿兒!”肖德豹:“紅派這是革命行動!你怎麽不說說革派在黑泥川搞伏擊的事?以牙還牙,以血還血,這就是造反派的脾氣!”

肖長功突然大聲說:“叫我說,兩派都是些混蛋,沒有一個好東西。”

肖德龍說:“爸,你不能各打五十大板。”

王一刀大聲喊道:“好哇!咱家總算有動靜了,毛主席說的真好啊,隻要有人群的地方就會有左中右,應驗了,果然應驗了!”

肖長功冷著臉說:“都吃飯吧,廠子再不開工恐怕連飯也沒的吃了。你們沒看見?廠裏的空地都長草了,丟人啊!我還是那句話,工人,工人,不做工那叫什麽人!”

王一刀說:“爸,你的觀點有問題,缺少階級分析。”肖長功瞪著眼珠子:“你少給我扣帽子,我怎麽缺少階級分析了!”王一刀又說:“爸,不是給你扣帽子。工人要做工不假,那也要看給誰做,給資本家做,那是助長剝削。”肖長功拍著桌子:“咱這是新社會,沒有資本家!”

王一刀侃侃而談:“沒有資本家有資產階級啊,給資產階級當權派做工,不就是幫助他們走資本主義道路嗎?工廠長草怎麽了!你沒聽說嗎?寧要社會主義的草,不要資本主義的苗!”

肖長功吼道:“純粹放狗屁!”

王一刀趕緊關門關窗,壓低聲音說:“爸,這屁不是我放的,兩報一刊都這麽講的。爸呀,你剛才說的這些話,要是上綱上線,咱家可就毀了!以後在家裏說說可以,到外邊可千萬不能這麽說!”

肖德龍譏諷地說:“都看見沒有?東方紅,映彩霞,咱家來了個活菩薩,沒有王部隊,咱家早完啦。”王一刀狠狠剜了他一眼:“你不用找不痛快,咱晚上還練靶子。”

肖德龍趕緊低下頭,把嘴閉得牢牢的。

肖長功默默地啃著豬蹄……

半夜裏,王一刀敲了敲正屋西間的窗子,肖德豹悄悄地走出來。兩個人神神秘秘地摸進地窖,王一刀從地窖探出頭,謹慎地四下看了看。

地窖裏,王一刀問著:“德豹,我跟你說的事你考慮好了沒有?”肖德豹問:“什麽事?”王一刀深知德豹的弱點,利誘著:“你加入我們紅總司,我天給你一個豬蹄吃!”肖德豹兩眼放光:“真的?那就加入吧。可有一條,別對咱爸講。”

王一刀道:“哎,這就對了。咱家的形勢吧,我分析了,咱爸是老頑固,沒救了,你大哥吧,可以拉一拉,小姑吧,努力爭取看看,你二哥不行了,不行就排擠……”

正說著,頭上忽然落起“雨”來。王一刀摸了一把:“哎,怎麽下雨了?”肖德豹伸手在臉上抹了一把,聞了聞:“不對呀,這雨怎麽是熱的?還這麽臊!”

肖德豹想喊,王一刀急忙捂住他的嘴。兩個人捂著頭,任憑“雨”澆。

過了一會兒,兩個人從地窖裏爬上來,四下張望。院子裏沒人。王一刀往臉上抹了一把,聞了聞,惡心,嘔吐起來,低聲罵:“挨千刀的,老臊了,誰尿的?”

王一刀走進屋。肖德龍在呼呼大睡,鼾聲打得頗有韻致。王一刀悄聲地伏到肖德龍耳邊,咬著牙說:“你裝得可真像啊!行,我今天才看出來,你小子,還有點兒壞水兒,可你得幹老爺們兒的事兒,別雞毛狗道的。”肖德龍繼續打呼嚕,

王一刀咬牙切齒地說:“肖德龍,別當我不知道,你要是有種就起來,再撒泡尿給我看看。”

肖德龍在睡夢中念叨著什麽,突然掄起巴掌,“啪”地打了王一刀一個嘴巴。

王一刀大喊:“你幹什麽!”肖德龍醒了,坐起來怔怔地看著王一刀:“怎麽了?”王一刀捂著嘴:“你打我幹什麽?”肖德龍揉著眼睛:“我打誰了?”王一刀冷笑著:“好,好,我巴掌算我白挨了!你還有尿嗎?”肖德龍問:“什麽尿啊?”王一刀冷笑道:“你現在能尿一泡尿給我聽聽嗎?”肖德龍問:“你聽尿幹嗎?有病啊?”王一刀說:“對,有病。我問你,你現在能不能尿泡尿給我聽聽?”

肖德龍下炕問:“你真要聽啊?還有這愛好?好,尿泡尿給你聽聽。”說著往外屋走,“那我就在尿桶裏尿了嗎,在尿桶裏尿尿那可響啊。”走到外屋,肖德龍解開褲腰帶:“桂花,你聽著啊,我尿了。”

王一刀立起耳朵,仔細地聽著。尿桶裏“嘩嘩”地響起來,又急又響。肖德龍在外麵喊著:“聽見了嗎?還沒聽夠啊?”

王一刀疑惑著,躡手躡腳地走了出去。

外屋地裏,肖德龍還在閉著眼睛“尿尿”。王一刀悄悄地繞到他旁邊一看——隻見德龍使勁捏著小皮球,水柱嘩嘩地射進尿桶裏。王一刀大怒:“我叫你裝神弄鬼!”一腳踢飛了皮球。

肖德龍嚇醒了。

在工廠的日本房裏,羅切斯特在審訊“老舅”和楊老三。

羅切斯特問:“你就是秦子修,說相聲的,藝名大舌頭?”秦子修文縐縐地說:“不才正是。”羅切斯特也跟著轉文:“愚兄啊就有一事不明,向先生請教一二。”秦子修道:“有話請問當麵,何言請教二字,愧煞小子。”

羅切斯特不耐煩了:“我問你,你受誰的指使冒充楊老三的老舅,說!”

“老舅”說:“沒人指使啊!也沒冒充啊!楊老三是我媽的表哥的連襟的老婆的堂兄弟也就是楊老三的親爹的兒子,從我媽那邊論,我就是他老舅,不帶差輩兒的。”

羅切斯特聽了頭暈:“楊老三,我聽糊塗了,你能分出輩兒來嗎?”楊老三扒著指頭算著:“表哥……連襟……老婆的堂兄弟……我爹的親兒子……報告羅司令,我也糊塗了。”

羅切斯特說:“太複雜了,楊老三!”楊老三道:“我在!”羅切斯特說:“我也不跟你廢話,聽說你想交代了?那好,說,你是怎麽當的蘇修特務?電台的密碼是什麽?發展了多少特務,都怎麽接頭?一條一條給我老實交代!東西都哪兒去了,誰給你窩藏著?”

楊老三說:“你就問這些啊?要說我怎麽當的特務,那可得從頭說起。那陣子你還小,咱廠來了一批蘇聯專家,其中有個叫葉麗娜的。”

羅切斯特說:“那時候我還年輕,聽說和你還有一段動人的愛情故事?”楊老三道:“不錯。”羅切斯特問:“這麽說你成了羅切斯特,她成了簡愛了?”楊老三說:“這咱不敢比。”羅切斯特搖搖頭:“是啊,沒法比!”又板下臉問:“她是特務,發展了你,對不?”楊老三道:“對,就是這麽回事兒。”

羅切斯特問:“那電台密碼呢?”楊老三裝模作樣地說:”讓我想一想……對了,想起來了,8802766169788。”羅切斯特嘀咕著:“這好像是外國電話號碼。”羅切斯特又問:“你發展了多少特務,都是誰,給我一一交代。”楊老三胡謅八扯:“發展了不少,原來市委的副秘書長王德超,現在調海南島去了,外國學院的副院長莫文化,現在是駐坦桑尼亞大使館的文化參讚,還有一個叫劉智升的,現在支援大三線,在西藏修公路……”

一個造反派興奮地說:“司令,絕了,都是好地方,咱們去外調!”羅切斯特:“嗯,可以考慮。還有嗎?”楊老三繼續瞎掰:“剩下的都在市內,總共二三十個吧,等我給你拉個名單。”

羅切斯特問:“你們怎麽接頭?”楊老三神乎其神地說:“西郊有個老麻子溝知道不?”羅切斯特道:“知道,亂葬崗子。”楊老三又說:“每個月的13號,半夜12點,我們在一個墓穴裏接頭。”羅切斯特歎道:“這簡直是五十一號兵站!還有秘密圖紙嗎?算了,說了你也聽不懂,事情很嚴重!”

羅切斯特在屋裏轉著,念起《寧死不屈》的電影台詞來:“說吧,不說是不行的,你看見這美妙的鮮花了嗎?你就像這朵鮮花一樣,但是,你腳下的墳墓已經掘好了,這朵鮮花就要長眠在墓穴裏,多麽可悲,多麽可憐,我想讓這朵鮮花永遠不枯萎,但辦法隻有一個,那就是,把地下遊擊隊的秘密說出來……”

楊老三和老舅呆呆地看著羅切斯特……楊老三對老舅悄悄地說:“他已經瘋了……”

楊老三遭難,肖長功也是一樣。

造反派在肖長功家裏抄家,屋裏屋外雞飛狗跳,一片狼藉。造反派一頭目在審問肖長功:“肖師傅,你不說是不行的,有人已經揭發了,你從楊老三家樹上的老鴉窩裏取走了一樣東西,交出來吧。”肖長功不說話。

頭目連哄帶勸地說:“肖師傅,你和楊老三這些年一直擰著,我憑什麽替他揩屁股,這個人什麽時候說你一個好字?”肖長功道:“那是我們倆之間的事,用不著你評東論西的。”

頭目逼迫著:“肖師傅,你要是再不交我們可是不客氣了!”肖長功輕蔑地一笑:“可以,我可是在朝鮮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

在貼滿大字報的小胡同裏,肖德豹在急匆匆地跑著。

肖德豹一頭拱進屋子,一驚。肖長功坐在椅子上,滿臉傷痕,肖玉芳正在為他擦傷。德豹關切地問:“爸,你這是怎麽了?”肖長功擺了擺手說:“別管我,你三叔的消息打探到沒有?”

德豹驚慌地說:“爸,壞菜了!”肖長功說:“又怎麽了?”肖德豹說:“三叔都承認了!”肖長功問:“承認什麽了?”肖德豹說:“承認是蘇修特務,還說強奸了小姑。”

肖長功一跺腳,恨恨地罵道:“這個膿包!怎麽把屎盆子全扣到自己的頭上了!”

肖玉芳一下子熱淚盈眶!

肖德豹又說:“三叔被打得差點斷過氣去,實在挺不住了。”

聽到這,肖玉芳突然轉身跑了出去。

在廠區的小日本房裏,楊老三滿臉傷痕,正在睡覺,忽覺房上有動靜,他睜眼看去——一個人順著繩子從天窗飄落下來,此人正是肖玉芳!楊老三嚇得目瞪口呆。

肖玉芳怒氣衝衝,壓低了聲音問:“三哥,你怎麽這麽糊塗!你叫人打迷糊了嗎?怎麽能承認是你幹的呢?這下子你可完了!強奸罪是什麽,你懂不懂!”楊老三低頭不語。肖玉芳說:“我知道你這是為了我好,可你也不能這麽糊塗啊!你這個人啊,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啊!”

正說著,門開了。幾隻手電筒的光柱把他們晃得睜不開眼……

肖家屋裏,一家人在看紅紅跳忠字舞。肖德豹突然跑進屋來喊:“爸,不好了,我小姑也叫紅總司抓去了!”肖長功驚呆了:“什麽?沒看他們來抓人啊。”肖德豹歎氣說:“咳!我小姑自己送上門去的。”肖長功沉默良久,一拍桌子:“這對兒傻子呀,傻一塊去了!”

王一刀挺身而出道:“有我在,不要緊。”肖長功惶恐地問:“桂花,你想幹什麽?別胡來!現在誰也不許給我動!”

肖德豹問:“那怎麽辦哪?”肖長功道:“咱們找他說理去!”王一刀說:“爸,你多幼稚啊,你找誰說理去?他們講理能這麽幹嗎?”王一刀對大夥說:“你們都呆在家裏,別去,我去救玉芳姑姑。”說著,朝外跑去。又跑進了西廂房。

肖長功喝道:“桂花,你也別給我亂動!”王一刀從西廂房跑出來跺著腳:“都啥時候了,我不出頭,那咋辦啊!”肖長功歎口氣說:“等等看吧。”王一刀急道:“還等啥!再等黃瓜菜都涼了,這事說啥也不能聽你的!”說著,風風火火地跑出屋子。

肖德豹驚恐地問:“我嫂子上西廂房幹什麽去了?”肖德龍道:“一準去拿槍了!”肖德虎問:“你看見槍了?”肖德龍說:“她沒槍敢去救小姑嗎?”

肖長功閉著眼睛不說話。

冒著夜色,王一刀急三火四地來到紅部司令部。

羅切斯特正在練《列寧在十月》裏的列寧電影台詞:“……安靜一點兒,同誌們,安靜一點兒,同誌們,被人民意誌所判決的叛徒們,一定要無情地消滅他們……同誌們,敵人已經……”

王一刀走進來喊著:“羅司令,羅司令?”羅切斯特一愣:“你是……”王一刀大模大樣地說:“我是向陽商店驅虎豹兵團的王一刀!”羅切斯特道:“哦,王部長,肖師傅的兒媳婦,到我這一畝三分地,有何貴幹啊?”

王一刀環顧一下屋裏說:“我想領一個人。”羅切斯特故意裝糊塗:“領一個人?我關了你的人嗎?不會啊,咱們都是紅派的,大水怎麽會淹了龍王廟呢!”王一刀急道:“你別和我扯裏根愣,肖玉芳是我小姑,你給我放人!”羅切斯特掂量著:“放人?不能夠吧?她有問題,有流氓問題。”王一刀說:“就是有問題也不用你們管,我領回去批判。”羅切斯特說:“那不行,她是我們廠的人,和你們單位沒關係,交給你算什麽事啊?再說了,她和蘇修特務有聯係!”

王一刀拍桌子問:“好,羅切斯特,不給麵子是不是?”羅切斯特忙道:“別誤會,不是不給麵子,我說了不算,我是範司令手下打小旗的,主抓宣傳隊,別的不管。”

王一刀坐下了。她看見桌上有一把匕首,拿起來在手裏熟練地玩著花樣。羅切斯特看傻了。王一刀把匕首拋到空中,用兩個拳頭逗著刀子,刀子就是落不下來。

羅切斯特驚慌地問:“王大姐,你原來是殺豬的吧。”王一刀玩著刀說:“你還記得呀?沒錯,一個三百來斤的豬,我一手就能摁倒在地上,一刀捅進去,不用兩分鍾,它就四腿一蹬,咽氣了,哼都不哼……”羅切斯特慌道:“太野蠻了,大姐,你別說了……”

王一刀還在說著:“拿下豬頭就是眨眼的工夫,開膛破肚就是兩三分鍾的事……”羅切斯特心驚肉跳地說:“我的好大姐,你別說了……”王一刀得意地說:“掏腸取肝易如反掌,放血扒皮立等可取,一袋煙的工夫,一頭白花花漂漂亮亮的白條豬就躺在你麵前,你家有豬嗎?”

羅切斯特捂著嘴,差點吐出來。

王一刀把刀唰的一聲拋向空中,羅切斯特趕緊捂著頭。刀在空中畫了一道弧,當的一聲穩穩地插在桌子上,匕首在嗡嗡地顫抖著。

王一刀環視著屋子,羅切斯特沒有了,王一刀還找著:“羅司令,羅司令!”

羅切斯特已經鑽到桌子底下了……

外麵的運動轟轟烈烈,工廠裏卻是一片荒蕪,那些曾經整日轟鳴運轉的機器設備而今都生了鏽。為了複工,肖長功請一群老工人來喝酒,大夥瞅著酒杯沉默無語,麵色凝重。

肖長功道:“我說老哥們兒,廠子再這麽下去可就完犢子了,咱得幹活啊,想想辦法開工啊!”大夥犯難地搖頭。

老韓師傅問著:“我在上麵有幾個認識人,要不找找看?”老劉師傅卻說:“有什麽用?長功認識的不比你多?找他們有什麽用?抓的抓,打倒的打倒,沒用,一點用沒有。”老孟師傅道:“要不咱就往裏硬衝,他們還敢真的開槍啊?”老韓師傅比較沉穩:“不行,你沒聽武漢的消息?那邊鋼廠有過這事,真的開槍了,不能硬來。”

肖長功說:“我看這樣吧,現在工廠讓紅總司占著,咱們湊幾個錢,請請他們的頭頭,尤其是什麽範司令,就去群英樓吧。隻要他同意,咱就能開爐啊!”

大夥點著頭說:“也隻有這個辦法了。”

日本房裏,楊老三正在熟睡,隔壁傳來敲牆的聲音。楊老三醒了,側耳聽著,回應了幾下。對方也回應了幾下。楊老三爬起身來,四處尋找,找到了一個小鐵勺,挖起洞來。楊老三奮力地挖著洞。這日本房牆上隻抹了一層沙灰,裏邊是板灰條子,楊老三小心地拆著板灰條子。

突然,洞亮了。原來玉芳在隔壁也在挖洞。兩個人隻能看到對方的一隻眼睛。兩個人怔怔地看著。

楊老三罵道:“傻蛋!這輩子沒見過你這樣的傻蛋!我用你承認啊?你這不是瞪著眼往大糞坑裏跳嗎?”肖玉芳也罵:“你也精細不到哪兒去,你自己攬了去,那不是罪加一等嗎?你腦袋裏進水了?”楊老三說:“你算的什麽賬?我一個人扛著,臭就臭我一個,反正是死狗了,就是死也夠本了。這可倒好,你也進來了,自己送上門來了,蹭一身屎,誰給你擦?你是天下第一號傻蛋,沒有比你更傻的了。”

肖玉芳柔聲地說:“我樂意,能陪著你受罪,就是死了我樂意。”

楊老三問:“你不後悔?”肖玉芳道:“三哥,我不後悔。想想咱們以前那些好日子,雖然短了點,可甜甜蜜蜜,值了,就是死也值了。”楊老三哽咽了:“玉芳,有你這句話,我這輩子也算沒白活!就是苦了你,一想起來我的心就疼,我對不起你。”

肖玉芳無怨無悔地說:“三哥,你說了些什麽!再苦我也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