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家一家人正在吃飯。

王一刀邊吃邊數落著孩子:“紅紅,吃飯別吧唧嘴兒,我頂煩吃飯吧唧嘴兒了。”紅紅頂嘴說:“像你就好了?哼哧哼哧,像老母豬吃食。”王一刀氣道:“好這麽說媽媽嗎?媽媽有鼻炎,鼻子不通氣兒,一張嘴,又得吃,又得喘,忙得過來嗎?你越來越學得像你爸,說不得了,一說就頂嘴,慣得沒個孩子樣了!”

肖長功在旁邊說:“吃飯別教訓孩子!飯都堵不住窟窿。”王一刀埋怨地說:“不興說吧,都是叫你慣的!你說你吧,三個兒子見了你都溜溜的;你呢?見了他們腦門子揪揪著,沒點笑模樣;可見了紅紅,鼻孔眼裏都是笑,真是的!”肖長功說:“我就看著我孫女好,乖,不惹我生氣。你們呢,哪天不惹我生氣?”

正說著,肖德虎走進來。肖長功譏諷道:“又一個夜遊神回來了。”肖德虎笑了笑,坐下吃飯。肖長功問:“聽說你要當特種兵了?”肖德虎一愣:“聽誰說的?沒影的事。”肖長功道:“別保密了,包科長都跟我說了。”肖德虎點點頭:“嗯。”肖長功高興地拍著兒子的肩膀說:“好哇!你一身野性,當兵好,到解放軍大熔爐裏冶煉冶煉,能成塊好鋼!要不,終究是塊生鐵,弄不好是鐵粑粑。”

王一刀半驚半喜地說:“德虎,真的假的?”肖德虎答:“怎麽說好呢?八字就算有了一撇了吧。”王一刀大喊大叫:“我的媽呀,咱家要出當兵的了,可了不得啦,全家都跟著光榮了。什麽時候走?”肖德虎說:“要走也快。”王一刀拍著大腿說:“我的天啊,我得給你準備東西了!”肖德虎笑著:“嫂子,別忘了咱倆可是兩派啊。”王一刀笑道:“這說的啥話,咱們在家裏是兩派,家裏遇到事就應該一致槍口對外。再說了,你要是當了解放軍,就不管地方的事了,還啥派不派的!”

軍人甲把肖德虎送出招待所。軍人甲站在門口叮囑著:“德虎,你就別往這兒跑了,政審沒問題,你就等著體檢吧。”肖德虎應著:“哎。”軍人甲還有點不放心地說:“還有件事,最近這段時間,千萬別鬧出什麽事來,要是鬧出什麽事來,有人舉報,不管真假,就全完了。”肖德虎點點頭答應著:“嗯。”軍人甲又叮囑道:“一定要注意!好了,我就不送了。”說著回了招待所。

肖德虎呆呆地站在那裏,良久。

肖德虎騎著自行車在街上慢行,背後響起一聲嘹亮的口哨。德虎回頭一看,是玉滿,於是跳下車子對玉滿說“以後別在大街上打口哨,叫人家看見像什麽!”玉滿笑吟吟地說:“解放軍大哥,接受你的批評還不行嗎?”

肖德虎問:“什麽事?”玉滿遞來一個筆記本,一個襯衣假領,一個鉤織的鋼筆套,”給!”肖德虎推托道:“我不能要你的東西!”玉滿睨了他一眼問:“你真不要假不要?”肖德虎一本正經道:“真不要。”

玉滿一下子哭了:“你別當上特種兵就不認識人了,是嫌棄我了,還是另外有人了?”肖德虎說:“都不是。”玉滿迷惘地問:“那為什麽?”肖德虎看著別處說:“不為什麽。”玉滿盤根究底地問著:“你說,到底為什麽?是我的錯我改。”

肖德虎解釋說:“玉滿,現在是我當兵的關鍵時候,這時候要是有人報告招兵的,說我和一個家庭出身不好的談戀愛,兵還能當成嗎?你放心,我不會甩了你的,這幾天咱們最好不見麵,你明白嗎?”玉滿點點頭說:“虎哥,我明白。可我想你怎麽辦?”肖德虎真情流露道:“我就不想你了嗎?我每天晚上睡不著覺,一半的時間想著當兵的事,一半時間想你,你知道嗎?”玉滿嬌嗔道:“可人家想的全是你!”

鋼廠裏,肖長功正帶著十幾個老工人在廠俱樂部裏開會。

老韓師傅問:“長功,你把我們叫到這兒,到底要幹什麽?這麽神道,這舞台可是羅切斯特的地方。”程廠長也說:“是啊,肖師傅,別惹了那小子!”

肖長功看看四下說:“這地方最安全,成天亂哄哄的,藏眼!說正事,咱不能老這麽閑著,不幹活還月月開餉,這叫什麽事兒啊?”老劉師傅也歎著氣說:“咱有什麽辦法?人家把廠子占了,開不了爐啊。”

正說著,羅切斯特的聲音從廣播裏傳出來,他高聲廣播著毛主席的最新指示:“毛主席最新指示,毛主席最新指示,抓革命,促生產,抓革命,促生產……”

肖長功激動地說“你們聽,毛主席說話了!”眾人傾聽著……羅切斯特繼續廣播著,《人民日報》社論……

老孟師傅樂道“毛主席都說話了,那咱就敢幹了!”程廠長卻憂心地說:“咱也別太高興了,這幫人他什麽也不聽,毛主席說要文鬥不要武鬥,他們聽了嗎?”肖長功也說:“程廠長說的對,咱也別抱什麽幻想,他們讓不讓幹咱們也得開爐了!”老韓師傅附和著:“說的是,非常時期,一切不能按常理兒辦事了。”老劉師傅揪著眉頭愁道:“就咱幾個老家夥也不行啊。”肖長功說:“我也是這麽尋思的。先把你們找來,咱再串聯一些人,開會研究一下,怎麽進廠,怎麽複工。”

老孟師傅問:“可到哪兒開會啊!”老韓看著老孟問:“老孟,你家寬綽,到你家不行嗎?”老孟師傅搖著手說:“不行,我那兒人多嘴雜,放個屁,用不了十分鍾,全城都會知道。不行,還是到你家吧,你住的地方僻靜。”老韓也推卻著:“我那兒?不行,我就兩間屋,哪有地方開會?要說,還是長功家最好。”

肖長功皺眉道:“按說我家挺好,可我家那個王一刀是個事兒,我一下子還吃不準她,在她眼皮子底下謀這麽大的事兒,要是叫她發現,她再黑了心,咱們就不好收拾了。”眾人人都說:“怎麽說她也是你的兒媳婦,還能怎麽的你?會就到你家開,我們放心。”肖長功點點頭答應了:“既然都同意,那不到我家開會吧。”

台下突然傳來一陣亂哄哄的聲音:“趕緊從台上下來!我們要用台子了!”

眾人看了嚇了一跳,隻見一群人穿著《沙家浜》裏忠義救國軍的服裝,挎著槍,抬著景片的人吆三喝四衝上台來,把肖長功等趕下台,豎起景片來。肖長功等不知所措。

羅切斯特突然從邊幕閃了出來高聲喊著:“你們還站在這看什麽?趕緊出去!等排好了再來看!走走走!”

肖長功暗暗吃驚,悄悄地對程廠長說:“剛才羅切斯特還在廣播室裏念社論,怎麽調腚的工夫從邊幕閃出來了?”程廠長也道:“怪了,咱還是小心一點為好!”

台上操練起來……

當天晚上,夜深人靜。肖長功走出屋子四處查看了一圈,站在院裏喊:“德龍,德龍,出來一下。”肖德龍從西廂房跑了出來問:“爸,什麽事?”肖長功小心地打探著:“桂花沒在家?”肖德龍點頭說:“沒在家。”肖長功又問:“上哪兒去了?”肖德龍道:“回她媽家了,今晚夠嗆能回來。有事啊?”肖長功放心了:“那正好。不過,萬一她要是回來了,你一定要把她穩住,不能讓她出屋。”肖德龍驚異地問:“爸,你要幹什麽?”肖長功一聲斷喝:“少多嘴,照我的話去做!”說罷,轉身走進屋子。肖德龍看著父親的背影,疑惑不解。

肖長功貼身站在門後,側耳聽著門口的動靜。

過了一會兒,有人敲門,肖長功低聲地問:“口令?”對方答:“抓革命,回令!”肖長功壓低聲音道:“促生產!”肖長功將院門打開,一個老工人走進來。肖長功向地窖指了指,老工人點了下頭,下了地窖。

又有人敲門……

外麵夜色茫茫。肖長功下到地窖裏,對著眾人說:“咱開會吧,大家商量商量,看怎麽辦好。”

老韓師傅說:“長功說的對,不幹活咱還叫工人嗎?國家急著要鋼材,說什麽咱也要拿出來!”

肖長功慷慨激昂地說:“就是這話兒!鋼鐵是什麽?是一個國家的脊梁骨!咱廠就這麽停下去,什麽時候是個頭?不生產鋼材,還搞不搞建設了?這批活我們接定了,豁上老命也要拿下來!”越說聲音越大。老劉師傅擔心地提醒著:“長功,小點兒聲!”肖長功的聲音壓低了:“我把這批活的具體要求說一下……”

這時,王一刀回來了,亮著大嗓門兒喊:“德龍,德龍!又睡了?拿大盆來,我跟著爸趕了些海蠣子,給了咱一半兒,明兒我給你炸蠣黃。我爸說了,這東西補腎壯陽。”肖德龍拿著大盆慌忙跑出來接著:“我的媽呀,這麽多!趕快進屋。”急忙把她接進西廂房,又把門緊緊地關上。王一刀大大咧咧地說:“不用這麽偷偷摸摸的,不是偷的,也不是搶的,來得正大光明,怕什麽!我就煩你這小膽兒,樹葉掉了怕打著頭。”

王一刀的聲音傳進地窖來,眾人大驚,都緊閉嘴不敢出聲。

西廂房裏,肖德龍異常熱情,滿臉是笑地問:“桂花,頃哪兒趕的?個頭這麽大!”王一刀說:“在北海頭。養殖場的人都去**了,沒人管了,都去趕。你在家閑著沒事兒,就不能去趕點兒?”肖德龍說:“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不會遊泳。”王一刀又開始數落著:“你說你,一個老爺們兒,會幹點啥?唱歌跑調,跳舞吧,胳膊挓挲著,像個大鳥,寫不會寫,畫不會畫,成天張著個窟窿,就會往裏陷……好了,不說了,一說小臉兒就勾勾著。”

肖德龍半信半疑地問:“這東西真的壯陽?”王一刀隨口道:“誰知道呢,反正我爸是這麽說的。唉,給你吃了也是白吃。”肖德龍來勁兒了:“那可不一定。要不咱就試試,你給我破幾個,我生吃,今晚就試試。”王一刀應道:“行。哎,紅紅呢?”肖德龍道:“在她爺屋裏睡了,我沒喊她。”王一刀坐下,破著海蠣子:“生的可腥,到時候可別不吃。”肖德龍較勁地說:“肯定吃。”說完起身給王一刀端來一杯茶說:“今天你有功了,累了吧?”王一刀把破好的海蠣子遞給肖德龍:“你吃。”肖德龍吃著,咂著嘴道:“真鮮。”王一刀問:“真的假的?”肖德龍點點頭:“真的。”王一刀啪地扔嘴裏一個:“我嚐嚐。哎呀媽呀,腥死了!”肖德龍趕忙遞上茶水,笑道:“你當誰都有這口福啊?”王一刀吐著:“德龍啊德龍,我老說我欺負你,平常你作弄我怎麽不說了?記不記得,咱結婚頭一年,七月七,你告訴我,這天晚上十二點,要是躲在葡萄架子底下,能聽見牛郎織女說悄悄話。那天晚上我沒睡,翻牆頭到高大爺家院裏葡萄架下傻等了半宿,你不叫玩意兒!”

肖德龍笑著:“和你鬧著玩呢,誰叫你不動腦子。對不起,我給你洗洗腳?”說著倒熱水,給王一刀脫襪子。王一刀不敢相信地問:“德龍,你不是又要作弄我吧?”肖德龍瞪著眼睛說:“兩口子,我作弄你幹嗎!試試水,涼了?熱了?今天晚上我好好伺候伺候你。”王一刀愣愣地看著德龍,突然咧著嘴哭了:“德龍,自從和你結婚,你們老肖家就沒有一個人疼過我,你更是對我愛搭不理的,你今天這是咋的了?我怪害怕的,還是我來伺候你吧!”說著,把肖德龍撂倒在炕上:“德龍,你老喊腰不好,我給你捶捶腿,捏巴捏巴。”肖德龍翻身把王一刀放倒在炕上:“桂花,還是我給你捶,給你捏巴,這些日子你不是也喊腰疼嗎?”要給她捶腰。

兩個人翻著,滾著,表現都挺積極。到底還是肖德龍給王一刀捶起來。王一刀又咧著大嘴哇哇地哭起來:“天啊,我的親媽媽呀,幸福死我了!我享受不起啊!這麽好的男人,我怎就這麽多年才發現啊!老天爺開眼了!”肖德龍一邊替她捶著腰,一邊喘著,說著:“桂花,我尋思了,咱們的婚姻,是老天爺安排的,咱以後一定要好好過。過去我有很多缺點錯誤,我一定改,咱們的生活一定會好起來的,看我的吧。”王一刀忽然坐起來,肖德龍一驚:“你要幹什麽?”王一刀死死地盯著肖德龍,肖德龍嚇得渾身顫抖起來:“我,我,我說……”

王一刀激動地說:“你啥也不要說,我全明白!”肖德龍聲打顫:“你明白什麽?”王一刀卻一下子摟住肖德龍,啪啪啪地在德龍臉上響亮地親起來!

這邊有人親熱著,那邊就有人孤苦著。

楊老三蓬頭垢麵地獨自坐在燈下不停地打著盹。突然,他一個愣怔醒了,抓起衣服慌慌張張朝外走去。

肖家地窖裏,討論還在進行著,大家壓低聲音,議論得很熱烈。

老韓師傅否定了剛才的建議:“這個方法不行,來硬的範彪子和羅切斯特不一定吃,這個二杆子,得智取。”這邊包科長獻上一計:“俺看這麽著,咱們給他來個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就說要向毛主席獻忠心,給他老人家塑個像,需要一批鋼材,他不敢反對。”肖長功點點頭:“嗯,我看這個法子行。咱們具體研究研究。”

西廂房裏,王一刀滿臉幸福地還在給肖德龍捶腰:“德龍,其實打心眼裏說吧,你這個人挺好的,咱倆也挺般配。我的脾氣急了點,你呢,脾氣麵,互相補充。要是我也像你脾氣這麽麵,那日子還有法過嗎?兩根艮鱉肉湊一起,火上房也不急,那不讓人家欺負死啊?”肖德龍應著:“嗯,你說的也有道理。我就是楊宗保,你就是穆桂英,穆桂英比楊宗保厲害不?厲害!可穆桂英拿著男人怎麽樣?書上都寫了,楊宗保白天站在穆桂英的元帥帳下,服服帖帖,晚上,穆桂英乖得像小貓似的,楊宗保叫她幹什麽她就幹什麽。你吧,比起穆桂英就缺了點火候,白天晚上都是一個味兒,沒有點溫柔氣兒。”

王一刀笑笑說:“我以後改,晚上就都交給你了。”肖德龍道:“你吧,學得有點流裏流氣了……”倆人正說著,外麵院裏好像有動靜傳過來,王一刀狐疑地豎起耳朵,聽著。肖德龍叫住她:“別停下啊,正舒服呢。”王一刀跳下炕,朝外走去。肖德龍跟著跳下炕,攔著:“不行,你給我撮上架了抽梯子啊!不行,給我捶,要是累了我先給你捶一會兒。”王一刀更加疑惑:“你先躺那兒等一會兒,有情況。”說著衝出了屋子。

地窖裏的討論也進行得差不多了。

肖長功拍板道:“好了,我看這個計劃行得通,咱們大夥兒起個誓,誰也不許打退堂鼓。”大夥低聲莊嚴地說:“對,誰也不許打退堂鼓。”肖長功說:“那就決定了,下周六行動……”

外麵突然傳來槍聲和造反派廣播喇叭的對罵聲,程廠長歎道:“唉,又打起來了,什麽時候是個頭啊!”

在漆黑的院子裏,王一刀警惕地搜尋了半天,一無所獲。

她隻好悻悻地轉身回屋。她一推門,躲在門後的肖德龍就慌忙地跳上了炕。王一刀疑惑地問:“德龍,剛才為啥要攔我?”肖德龍答:“我說了,人家正舒服,你就不管了,沒勁。你吧,我為什麽不滿意你?你就是這樣,有時候人家一包熱情,你呢……”王一刀敏感地盯著他說:“不對,德龍,你今天的表現有點反常。”肖德龍突然捂著肚子在炕上打著滾:“哎呀,不行了,疼死了!”王一刀不大相信:“又咋了?剛才好好的。”肖德龍叫著:“老爺們這點事你還不知道啊?最怕驚嚇了。你說你剛才,端著槍,殺氣騰騰,把我嚇毀了,我的肚子疼呀,坐下病了,活不了啦,趕緊背我上醫院!”王一刀氣哼哼地說:“疼死你!你一肚子蛔蟲!”說罷,又出屋子。

肖德龍還在炕上滾著。

王一刀躡手躡腳地走到地窖旁,傾聽著。突然,身後傳來輕輕的喊聲:“不許動!”王一刀慢慢地舉起雙手,突然,一轉身,一腳把身後的人踹進了地窖。

楊老三嘰裏咕嚕地滾進地窖來,眾人大驚。顧不上疼,楊老三急匆匆地報告著:“不好了!秘密暴露了!現在有人頂著咱們的洞口。”眾人大驚。

楊老三開始埋怨道:“開這樣的會,怎麽不叫我一聲?”老韓師傅驚得張大了嘴巴問:“你沒瘋啊,楊老三?”楊老三指指肖長功說:“你問他,都是他教我的,要不保不住這條小命!”

肖長功打量著問:“你怎麽來了?”楊老三嘿嘿一笑:“我早聞出味來了,知道你們要幹一件大事兒!先別說這些了,咱怎麽辦吧?頭上頂著人呢!”程廠長冷靜地說:“不要莽撞,隻能談判了。上麵是什麽人?”

肖長功沉吟半晌,抬起頭喊:“是桂花吧?”上麵沒有回音。肖長功高聲說:“桂花,看來你琢磨我不是一天兩天了,好啊,到底是我走了眼!這事兒先不說了,我們的事兒想來你也知道了,沒什麽怕人的!我們就是要幹活!就是不能這樣窩窩囊囊地白吃國家的飯!你怎麽不說話?你說啊!”

上麵還是沒有動靜。

肖長功繼續高聲地說:“桂花,我有句話你要聽好,你可以把咱們全家出賣了,可你不能傷了我這些老工友,我現在就跟你上去,你領我到範司令那兒領功請賞吧!”

上邊還是沒有動靜。

包科長抓緊時間說:“事兒已經這樣了,是哈?咱趕緊說說怎麽辦吧。俺的想法是,這次行動一定要抓骨幹,參加的人員一定要可靠!三年自然災害那當兒,01工程沒忘吧?260人都動員起來,這是咱們廠最寶貴的財富,是最可信賴的對象,名單都在我的肚子裏!”

“放你媽的屁!”楊老三火了,“你那是什麽名單?黑名單!不提這碼兒我不來氣,一提起我氣不打一處來,我問你,那時候因為什麽把我從工程趕出來?”包科長也火了:“因為你嘴臭!知道那麽點事兒,胡鳥咧咧。你這張嘴早該帶上嚼子了。俺先把話撂在這兒,這回的事要是你參加了,還要惹亂子!”楊老三憤憤地回嘴:“你才惹亂子!”肖長功喝道:“老三,你給我閉嘴!不願幹你退出去,誰也沒請你。”楊老三道:“好好好,我不說了還不行嗎?”

從地窖裏爬上來,肖長功愣住了,院子裏空無一人。肖長功急忙推開西廂房的門,進去查看動靜。

王一刀不在。肖德龍卻捂著肚子在炕上滾著,爹一聲媽一聲地叫著。

肖長功問:“德龍,桂花呢?”肖德龍不喊了,一骨碌爬起來:“咦?剛才還在屋裏,哪去了?”

肖長功急忙走出屋子。走到院門口,肖長功一下子愣住了,門栓已經開了,兩扇門也在夜風裏晃動著。

眾人爬出地窖,悄悄地圍上來。

肖德龍跺著腳說:“完了,跑了,一準兒聯絡造反派去了。”

第二天清晨,肖德龍走進正房。肖長功急問:“桂花呢?在哪兒?”肖德龍答:“天蒙蒙亮的時候,這家夥,一身露水進屋了,一頭拱在炕上呼呼大睡,還在睡呢。”肖長功驚疑地猜測著:“一身露水?看樣子走了不近便的道。”肖德龍說:“像。”肖長功說:“顧不了那麽多了,過些天跟我幹大事去!”

晚上,肖長功翻來覆去睡不著,爬起身,坐著,卷了一根煙,抽著。他忽然發現肖德虎屋燈亮著,披衣下了炕,到了外屋。

肖德虎的聲音傳了出來:“左,右,上,下……”

肖長功順著門縫向裏看去,隻見肖德虎捂了一隻眼睛,對著牆上的視力表正在背著。肖長功一愣,推門走了進去。

肖德虎還在屋裏閉著眼睛背視力表。肖長功悄悄地坐下來,端詳著兒子。肖德虎睜開眼問:“爸,你怎麽還不睡啊?”肖長功說:“明天就體檢了,你也早點睡吧。咦?你這是幹什麽呢?是不是眼睛近視啊?”肖德虎支吾著:“沒有啊。”

肖長功指著牆上的日曆問:“你給我看看,今天初幾?”肖德虎眯縫著眼睛說:“初八吧?”

可日曆上標明是初六。肖長功良久無語,背著手走出屋子。

深夜裏,肖長功還在默默地抽著煙,像是在想心事。他捂著自己的一隻眼睛,看牆上貼著的一張紙,看了一會兒,搖搖頭,歎口氣。

肖德虎在區武裝部裏穿上了新軍裝,他美美地對著鏡子打了個敬禮。鏡子中,他看到外麵院子裏擠滿了和他一樣身穿新軍裝的年輕人,他們興奮地交談著。

肖德虎在街上飛快地蹬著自行車,他兩手脫把,兩臂伸直,興奮地大聲叫著:“啊!我當兵了,我當兵了!”一群哥們兒蹬著自行車在他身邊追逐著,歡呼著:“德虎,你真行!”“哥們兒,請客啊,到群英樓!”

肖德虎騎著自行車,飛快地衝進自家院裏。他兩臂一撐,用力一推,自行車向前衝去,他卻從車後架跳了下來。

正在院裏“跳房子”的紅紅被他嚇了一跳。

肖德虎衝進屋來,隻見桌子上堆滿了禮品,屋子裏擠滿麵了人。包科長、穀主任還有一些工友們都來了。

包科長抓著他的手說:“德虎,祝賀你啊,願望終於實現了,是哈?”肖德虎感激地說:“包叔,謝謝你啊。”“謝什麽!我是給部隊送好苗子,是哈?”包科長說著又冒出了山東腔。

大夥兒紛紛和肖德虎握手,祝賀。胖環子最愛熱鬧:“來來來,德虎,祝賀你,照個相,留個紀念。包科長,照啊!”包科長舉著相機,一個勁地照著。陸小梅也過來了,抱著肖德虎的肩膀:“包科長,給我們倆來個。”

胖環子開著玩笑:“陸姐,你別抱那麽緊好不好?你看,德虎都臉紅了。”陸小梅大大方方地說:“有什麽可臉紅的?姐姐和弟弟親熱點不行嗎!”胖環子大聲說:“行。”小聲嘀咕,“哪兒熱鬧哪兒有你的份兒。”

大夥兒輪流和肖德虎照相。

正房裏,幾個老太太和肖長功坐在炕上說話。

老張太太介紹著:“我說的這個主兒,你知道,就是後街劉胡子的閨女,劉淑榮。正經人家,知根知底兒。閨女俊呢,兩條大辮兒水光溜滑,就這麽破四舊立四新,死活不鉸。”老王太太立刻反駁:“你說淑榮啊?不行,大了點,我約摸比德虎隻大不小。我說的這個,小,二十剛出頭,一對小虎牙,整天笑模嘎的,小模樣可招人疼了,我就是沒有兒子,要是有,我自己留著當兒媳婦。”

老李太太卻擺著手道:“你不用說了,我知道是誰。是不是老荊的閨女荊美麗?還沒開紮呢,太小了。”老王太太說:“小點好,經抓刷,女人老得快,差的大一點,一老就找齊了。”

老李太太誇著自己的主道:“我說的這個主兒,小德虎三歲,高中畢業,人長得拿出手去,贏人的是,閨女聰明,要不是**,一準兒考上大學了,就想找個當兵的。”

三個老太太互不相讓,有褒有貶。

肖長功急忙擺手說:“不急不急,德虎才當上兵,不能談對象,太早了,太早了!”老張太太反問:“早什麽早?你多大結的婚?”老王太太說:“再說了,也不是讓他們現在結,先定下來擱著,誰管得著?”老李太太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自古如此!”

肖長功快要招架不住了:“你們別嚷嚷,一個一個說!”

老張太太說:“你不用尋思,就是淑榮合適。”老王太太道:“不行,大了,大了,德虎一定看不上眼兒,還是荊美麗,抗抓刷。”老李太太說:“光臉蛋兒漂亮有什麽用?得為下一代著想!”

肖長功打斷她們:“好了,別戧戧了,看德虎的吧。”

肖家小院裏熱鬧非凡,何玉滿卻獨自在肖家院門口徘徊著。等到肖德虎走出院子,玉滿的眼睛一亮,輕輕地喊了一聲:“虎哥!”肖德虎立刻就向她跑了過來。

玉滿家門口貼滿了大字報——何建輝是地主階級的孝子賢孫!揭開何建輝的畫皮!……大標題觸目驚心。

何家人站在門口,畢恭畢敬地迎接著肖德虎,熱情異常。何父主動招呼著:“德虎來了?快屋裏請!”何母笑沒了眼睛隻見牙:“哎呀,德虎,有日子沒來了。進屋,大嬸給你做了可口的飯菜,嚐嚐我的手藝。”

鄰居們站在遠處指手畫腳,嘀嘀咕咕。

一個近鄰挺了解情況:“聽說是玉滿的對象,快當兵了,還是特種兵。”另一個鄰居也嘖嘖稱讚:“小夥兒不賴,儀表堂堂,身體夠棒的。”“噓!聽說是個痞子,可能打了,十個八個的靠不近身。”一個鄰居不知從哪打聽了來。

近鄰替何家解釋:“出身不好有什麽?人家玉滿長得漂亮,等嫁了軍人,門口掛上光榮軍屬牌,這些大字報都是給人家乖乖地揭下來。”

何家父母驕傲地瞅著四鄰,簇擁著肖德虎進了門。

玉滿家裏擺了滿滿登登的一大桌子豐盛飯菜。

今時不同以往,何父一改當初地盛情誇著讚著:“打眼我就看德虎是個好孩子,要個兒有個兒,要塊兒有塊兒,你們瞅瞅他那兩道眉毛,多濃,英姿颯爽!玉滿好眼力!”何母也不閑著:“我就看這孩子體性好,話不多,句句咬木頭,不像這三個小子,虎啦吧唧的,成天咧咧張醬碟子嘴,沒個收縮。”

玉滿的哥哥們也是一番捧場:“那是啊,虎哥和咱不是一個層次的,人家見過世麵……”

一堆熱情讚美的話。

肖德虎隻顧低頭,一個勁地吃著,沒有一句話。

傍晚時分,玉滿傾情地在俱樂部台上跳著《八角樓的燈光》……肖德虎默默地看著。玉滿裙裾飄飄如綠林仙子。

肖德虎大聲地問:“玉滿,你爸你媽真的同意咱們倆好?”玉滿一邊跳著一邊說著:“你還看不出來啊?”肖德虎不大高興:“是不是看我要當兵了?”玉滿不加隱瞞:“虎哥,我說實話,有這方麵的原因。”

肖德虎搖了搖頭。

玉滿跳著喘著說著:“虎哥,你得理解他們。我們家出身地主,這些年,一來運動我們家遭老了罪了。我的三個哥哥,都老大不小了,可到現在,一個也沒找到對象。我三個哥哥你也看到了,長得怎麽樣?可不管什麽樣的閨女,一聽說我家出身不好,人家麵都不肯見。”說著說著玉滿哭了,“我們怎麽了?我爺爺是地主,我父可不是地主啊,我媽也不是地主,可我們家背了地主的包袱,一輩子抖擻不掉了。我爸發了狠,說一定要我嫁個軍人,給家庭掙回點麵子。”

肖德虎沒好聲沒好氣地問:“所以聽說我要當兵了,就同意咱們好了?”玉滿點頭。肖德虎問:“那你呢?”玉滿滿眼是淚:“我是真心喜歡你,不管你當不當兵,我都喜歡。虎哥,你不喜歡我嗎?”肖德虎點頭說:“喜歡。”玉滿追問:“你怎麽喜歡?”肖德虎愣了:“你讓我怎麽喜歡?”玉滿哭著:“那一天,就在這兒,你幹什麽了?”肖德虎愣愣地說:“我沒幹什麽啊!”玉滿氣道:“你看我哪兒了?”肖德虎尷尬了:“玉滿,對不起。”玉滿恨恨地說:“誰讓你對不起了?”肖德虎說:“我向你賠禮道歉還不行嗎?”玉滿道:“我也不讓你賠禮道歉。”肖德虎問:“那你讓我怎麽著?”玉滿說:“你上台上來吧!”

肖德虎噌地一下跳上了台。玉滿閉上眼睛,把櫻桃似的朱唇遞了上來。肖德虎明白了,捧著玉滿的俏臉,一陣狂吻。

大街上,玉滿大膽地挽著肖德虎的胳膊,幸福地走著。

肖德虎身穿軍裝,紮著軍用皮帶,玉滿戴著肖德虎的軍帽。玉滿靠著德虎的肩膀說:“虎哥,聽說你們一年好幾套軍裝,穿舊了的千萬別丟了,給我留著。”肖德虎答應著:“我盡量省著穿,給你弄套新的。”玉滿撒著嬌:“不,我就要舊的,現在舊軍裝最值錢了。”肖德虎毫不猶豫:“行,這個要求可以滿足。”玉滿又說:“哎要是能弄著舊軍帽,給弄三個。”肖德虎為難地問:“三個啊?”玉滿要求著:“要弄就弄三個,少一個,我那三個哥哥能鬧出人命。”肖德虎體諒著:“可也是,咱們市為了搶軍帽死了好幾個人了。”

正說著,幾個小痞子迎麵過來。一個為首的痞子歪戴著軍帽,上來招呼:“哥們兒,行啊,剛當了兵就掛上馬子了。”肖德虎不搭話。另一個痞子吐著煙卷:“哥們兒,不夠意思,當了兵就把馬子讓出來唄,別好事都讓你自己占了。”肖德虎還是不搭話。歪軍帽氣急敗壞地大罵:“媽的,跟你說話呢,不想理哥們兒?欠揍啊你!”肖德虎就是不搭話。

痞子們抓鼻子上臉:“這小子不識抬舉,打!”小痞子們對肖德虎動起手來。可任憑他們怎麽打,肖德虎隻是老老實實地站著,不還手。小痞子們覺得無聊了:“這小子太窩囊。算了,沒意思,放了他吧。”

肖德豹抹去臉上的鼻血,還是一句話不說。

小痞子們散去了。

玉滿驚奇地問:“虎哥,你那麽能打,怎麽不還手呢?你怕他們?”肖德虎笑了笑:“我不能還手,我要是下手,這幾個不夠我兩腳踹的,不管怎麽說,都是打架,人家會說解放軍和群眾打起來了,影響不好。再說,部隊要是知道了,我就當不上特種兵了。”玉滿哭著說:“虎哥,你成熟了!”

又有幾個小痞子過來了。玉滿勸道:“虎哥,惹不起咱就跑吧!”挽著肖德虎的胳膊,朝前飛快地跑去。

一大清早,一輛吉普車在肖家門口戛然而止。羅切斯特和一幫隨從打車上跳下來。羅切斯特穿著郭建光的戲裝,挎著盒子槍,一群隨從也穿著戲裝。

鄰居們看見了紛紛躲避,關窗關門。

羅切斯特走進屋來說:“肖師傅,不好了!”肖長功一驚,眯起眼睛,打量著他問:“你是誰啊?”羅切斯特大聲地說:“不認識我了?我是羅切斯特,咱車間的小羅!”肖長功道:“認不出來了,我的眼快瞎了!”

羅切斯特道:“哦,我正在排《沙家浜》呢,一聽說你要出事就趕來了!”肖長功斜他一眼:“你演誰啊?”羅切斯特做了個造型:“郭建光!”肖長功冷冷一笑:“你也能演郭建光?”

羅切斯特說:“肖師傅,我沒工夫和你閑扯,我聽說你聯絡一些人,要強行進廠開爐生產?”肖長功開誠布公地說:“是有這麽回事兒。”羅切斯特勸道:“肖師傅,你可千萬別幹傻事!”肖長功說:“不是我膽兒大,我們幾個老工人,出於對毛主席的熱愛,想給他老人家塑個像,需要一批鋼材。”羅切斯特說:“這事瞞不了範司令,他現在正張著口袋等你們鑽進去呢,鬧不好要出人命的!你不能硬幹!你要是這麽幹,我就保護不了你們了!”肖長功輕蔑地撇嘴:“小日本,國民黨,我都見過!”羅切斯特勸著:“肖師傅,你別硬頂著好不好?就算我求你老爺子了行不行?咱不能拿腦袋往槍子上撞,那個範彪子可是什麽事都能幹出來的,他都把他爹打斷了一條腿,開工我支持,可咱也得智取啊,自古華山一條路,可咱人民解放軍照樣上去了是不是?”肖長功譏諷地說:“那我得謝謝你了是不是?”

外麵汽車喇叭嘀嘀地響,羅切斯特慌忙跑出去。

王一刀走進屋來問道:“爸,羅司令來幹什麽?”肖長功大怒:“桂花,我問你,是不是你告了密?”王一刀摸不著頭腦地問:“告密?告啥密?”肖長功怒不可遏:“你給我裝什麽糊塗!什麽東西!這不是吃裏爬外嗎?我真是瞎了眼,怪不得德龍和你過不下去了,要是這樣,我支持德龍離婚!”

王一刀辯解著:“爸,你聽我說,我告啥密啊,我……”肖長功喝道:“不是你告的密還能是誰?我們老哥兒幾個開會研究開工的事,你是不是知道了?那天晚上你是不是出去了一宿?你去幹什麽了?”王一刀哭著給肖長功跪下了:“爸,你自己的兒媳婦不知道她小名叫什麽嗎?我再渾,也不至於害自己家的人啊!你睜大眼睛看看,自打運動起來,我做的一切,不都是為了家裏的安全嗎?我是拿命護著這個家啊,你可不能屈了我啊!”

肖長功大罵:“我屈不了你,滾!給我滾得遠遠的!我這個家不要你了!”

王一刀嗚嗚哭著走出了家門。

肖長功顫抖著手,默默地吸煙。

不一會兒,王一刀拎著包裹走進來,把一瓶酒放到桌上,含淚道:“爸,這是昨天打的酒,我忘了給你。爸,我走了,你保重!”說罷,鞠了個躬,慢慢退出了屋子。

大街上陽光燦爛,肖德虎和玉滿手拉著手走進了照相館。

玉滿和穿著新軍裝的肖德虎,手捧著紅寶書,胸前掛滿了毛主席紀念章,擺著那個年代特有的造型。

攝影師操著山東文登腔:“笑一笑,男要笑,女要靠,笑不能大笑,靠也不能大靠。”

兩個人聽從安排不斷地調整著姿勢和表情來配合。

攝影師道:“好了,就這樣,別動!”“哢嚓”一下快門響了。

大街上,玉滿挽著肖德虎的胳膊幸福地走著。走了一段,肖德虎停在一棵大樹下說:“玉滿,相也照了,就到這兒吧,我要回家了,還有好多事要辦呢。”玉滿嗔道:“你著什麽急啊!”

肖德虎一本正經地問:“你啊,還有什麽事嗎?”玉滿靠在大樹上斜睨了他一眼:“要走了,不去洗個澡?”樹後麵正是一家大眾浴池。

肖德虎推托著:“洗什麽澡,我才洗了。”玉滿紅著臉:“我不是沒洗嘛。”肖德虎笑了:“那你洗你的,我也不能陪你洗。”玉滿捶著肖德虎:“你壞!”肖德虎躲著,笑著。玉滿撒嬌道:“今天你洗也得洗,不洗也得洗!”硬把肖德虎拖進了澡堂子。

洗完澡,肖德虎站在澡堂門口等玉滿。

一會兒,玉滿出來了,沐浴之後她愈加嬌豔,濕漉漉的長發披在肩膀,臉蛋兒紅紅的,眼睛水汪汪。德虎癡癡地看著她,呆在那兒了。玉滿挽起肖德虎的胳膊拽了半天。肖德虎迷迷糊糊地問:“還上哪兒去?”

玉滿頭靠在肖德虎的肩膀上:“吃飯,我請你吃紅燒肉。”肖德虎明白過來:“不去,我不能讓你花錢。”可玉滿的胳膊像焊在肖德虎的胳膊上,撒著嬌:“不去不行,你說了不算!”肖德虎無奈,跟著玉滿走了。兩個人慢慢地走著,漸漸地依偎著走成了一個“人”字。

兩人走到玉滿家門口,看見幾個人在刮大字報,邊刮邊嘮:

——“快點刮吧,現在人家是軍屬了,再貼人家的大字報就是反軍黑幹將了。”

——“別說,老何還真有道眼。”

玉滿未加理睬,把肖德虎拽進屋,屋子裏卻空無一人。肖德虎伸脖找著:“家裏的人呢?”“走親戚了。走,跟我到閣樓去。”玉滿好像早有準備。肖德虎一頭霧水地問:“到閣樓幹什麽?”玉滿神秘地說:“我領你上去看一件東西。”

兩個人爬到了閣樓上。肖德虎不知所以地問:“玉滿,你要我看什麽東西?”玉滿嬌羞地低語:“在我的心口窩裏,你來拿吧。”說著,一件件脫下了衣服。

肖德虎大驚道:“玉滿,你要幹什麽!”玉滿滿麵飛紅羞澀地說:“虎哥,我今天要把身子給你。”肖德虎驚惶失措地推著:“玉滿,你不能這樣,等咱們結了婚再……”

玉滿流淚了:“虎哥,你不要我?是不是嫌棄我?你真的把我當馬子了?我今天要你看看,我是不是真閨女。”說著擁抱著肖德虎。肖德虎躲著說著:“玉滿,你聽我說,等我有結婚的資格了,馬上回來娶你。”玉滿卻哀怨地問:“你到部隊變心怎麽辦哪?”說著又撲了上來。肖德虎向後退卻著:“玉滿,別,別……”嚇得嘰裏咕嚕地滾下了小閣樓。

肖德虎慌慌張張地從院裏跑了出去,玉滿追趕出來在後麵喊著:“虎哥,你別跑啊,聽我說……”可無論玉滿怎麽喊,肖德虎也不回頭。

這時,廂房的門開了,何母走出屋,端量女兒,半天不語。

玉滿捂著臉,一個勁地哭。何母輕聲問:“成了?”玉滿還是嗚嗚大哭。何母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回到家,肖德虎悶著頭一個勁兒地劈柴,院子裏的劈柴垛得像座小山。

肖長功提著禮物走進來,肖德虎放下手裏的活打招呼:“包叔。”包科長隨口問著:“德虎,快走了?”肖德虎點頭說:“快了。”

包科長進了屋。肖長功直愣愣地說:“老包,我想問你件事。”包科長道:“什麽事?說吧。”肖長功認真地問:“我問你,當特種兵,眼睛重不重要?”包科長說:“那還用說?非常重要!”肖長功打破砂鍋問到底:“怎麽個重要法?”包科長細致板牙地講:“怎麽跟你說呢?舉個例子。在朝鮮,有一回,俺們奉命深入到敵營捉舌頭。一個戰士害眼病,首長不讓他去,他求戰心切,非去不可。俺們好不容易摸進敵人的指揮所。那個戰士進了指揮所,活捉了一個舌頭,押回來一看,把首長的鼻子都氣歪了,你猜怎麽著了?”

肖長功問:“怎麽了?”包科長大歎:“咳!這個二百五,眼神兒不濟,捉回來個夥夫!”肖長功嚇了一身冷汗。包科長又強調一遍:“幹特種兵,眼睛是**,視力達不到一點五,立馬調離。”

肖長功怔怔地,良久無語。

第二天,肖德虎騎著自行車在街上往醫院飛奔。肖德虎推開眼科診室的門,三個軍人神情嚴肅地望著他。肖德虎不安地問:“你們找我?有什麽事嗎?”

軍人甲嚴肅地說:“德虎,你的視力要重新檢查。”肖德虎愣了:“為什麽?”軍人乙催促著:“你就別問了,檢查就是了。”

護士從牆上換下了一張視力表:“來,小夥子,再檢查檢查,真金不怕火煉嘛。”

肖德虎無奈,接受檢查,果然露了馬腳。

軍人甲命令道:“肖德虎,把軍裝脫下,你沒有當兵的命。”

肖德虎像瘋了一樣大喊大叫:“為什麽?為什麽搞突然襲擊?”

肖德虎在區武裝部的樓上樓下奔跑著,找人說情。肖德虎拖住一個軍醫模樣的人:“大夫,你再給我檢查一遍,他們弄錯了,我的視力沒問題,我這幾天上火,害眼,我能看清,讓我再檢查一遍吧,求求你了!”軍醫搖著頭:“小夥子,別費力氣了,你的眼睛不合格,我們招的是特種兵,一點不能含糊。”

一個軍官走來。肖德虎拖住軍官:“首長,我求求你啦,給我說說情,我的眼睛原先是沒有問題的,就是這幾天不太好……”軍官一個勁地搖頭。

包科長氣喘籲籲地趕過來說:“魏營長,這個小夥子俺了解,他的基本條件非常好,你們就破破格吧。”軍官喝斥道:“老包,小夥子糊塗,你也糊塗嗎?當特種兵的條件你不清楚嗎?小夥子,你體檢弄虛作假我們還沒找你呢,就憑這一條,你也不夠當兵的資格!”

肖德虎給軍人跪下了:“營長,我做夢都想當兵啊,你就抬抬手放過我吧,我一定會當個好兵的,不會給你臉上抹灰的。”軍官毫不動情,嚴肅地說:“小夥子,別這樣,讓大夥看見了像什麽?起來!”肖德虎站起來,嗚嗚哭著。軍官勸道:“好了,別哭了,我知道你是個好小夥子,很可惜啊,我們也舍不得。”解下自己的軍用皮帶,“小夥子,留個紀念吧。”

肖德虎哭著,失魂落魄地拎著皮帶在街上慢慢地往家走著。

肖家屋裏,肖長功默默地坐著。

肖德虎大醉而歸。肖長功慌忙來扶他:“德虎,怎麽喝成這樣?不要命了!”肖德虎大聲地惡罵起來:“這裏有鬼,一定有鬼,誰幹的?要是讓我知道了,我掘了他的祖墳!”

肖長功輕聲地說:“德虎,別罵了,是我幹的。”

肖德虎驚呆了:“你……”

肖長功語重心長地說:“德虎,咱不能糊弄國家,這是當特種兵呀,你就是到了部隊,早晚也要被人家發現,打發回家,那時候咱更丟人。原諒我吧,兒子。”

肖德虎默默地盯著肖長功,嘴唇咬出了血。

夜深了,肖長功還在屋裏默默地坐著。

另一間屋裏,一家人勸著肖德虎。

肖德豹說:“二哥,當不了兵就不當吧,咱在工廠不是一樣嗎?”肖德龍說:“德虎,就認命吧,誰叫你是咱爸的兒子!糊弄國家的事咱爸能看著不管嗎?想一想,咱媽是怎麽死的?為了國家的利益,咱爸能讓步嗎?”

肖德虎一句話也不說,默默地給軍用皮帶打油,傻了似的。

第二天,肖德虎騎著自行車往玉滿家飛奔。

到了何家,肖德虎推門而入。

玉滿大被蒙頭,在**躺著。肖德虎輕聲呼喚:“玉滿,玉滿……”玉滿不應。肖德虎掀開被子,隻見玉滿淚流滿麵。

肖德虎說:“玉滿,咱到海邊走走?”玉滿冷冷地說:“算了吧,沒意思。”德虎的心涼了:“玉滿,你就這麽絕情?我當不了兵你就不理我了!”玉滿抽泣著:“我們家的情況你都知道,就是因為出身不好,受了多少欺負!滿指望你當了兵,我就是軍屬了,軍屬牌在門口一掛,就能保護我們家。現在指望不上了!”

幾天後,在區武裝部的大門口,鑼鼓喧天,鞭炮齊鳴。卡車滿載著新兵徐徐開走,一群群親屬送別著當兵的親人。肖德虎跟在送兵的隊伍裏,跟著卡車慢慢地走著,他含著眼淚,勉強地笑著,和新兵揮手。

紮著軍用皮帶的肖德虎在街上慢慢地走著,一輛自行車停在他麵前,是流氓華四。華四伸手攔著:“哥們兒,別走啊。”肖德虎冷冷地問:“什麽事?”華四說:“喂,你也不當兵了,把軍用皮帶送給哥們兒吧。”肖德虎委曲求全:“大哥,我服你了行不行?皮帶不能給你。”

華四往地上吐口唾沫問:“你真的不給?”肖德虎堅定地道:“不給。”華四支著腳:“那也行,先把我腳上的鞋帶係上。”肖德虎道:“行。”彎下腰給華四係鞋帶,“大哥,我服你,你要我幹什麽,我就幹什麽。”

華四罵道:“看你這窩囊樣兒!”飛起一腳,把肖德虎踢得血流滿麵。肖德虎默默地擦著鼻血。華四道:“聽著,皮帶我今天先放你這兒存著,明天中午,你把皮帶給我送到廠子的澡堂裏。”肖德虎慢慢地抹著臉上的血,微微地笑了笑。

華四威嚇道:“你可聽好了,要是不送,我見你一回打一回。王一刀不在了,你給我老老實實!”

幾天後,玉滿家門口貼著大紅喜字,臨街紮著喜棚,大師傅在裏邊炒著菜。何家兄弟端著盤子穿梭,滿臉的喜氣。

鞭炮齊鳴中,肖德虎一臉憂鬱地走到院門口來,他的手裏捧著一對玻璃魚。

院裏擺著好幾桌酒席,玉滿和一個身著軍裝其貌不揚的人給來賓們敬著酒。

一個賓客悄悄地問:“不是這個啊,怎麽換了?”另一個賓客小聲地說:“你不知道啊?最早的就是這個,玉滿不同意,又換了另一個,誰知那個兵沒當成,又把這個找回來了。”

肖德虎站在院門,看著院裏,表情複雜。

何父端著酒致辭:“各位親友,今天是我的女兒何玉滿和馬強大喜的日子,我今天特別高興,為什麽?因為從今天開始,我們家是軍屬了,我們家回到革命的隊伍裏了,我們再也不用低著頭過日子了。”說著嗚咽了,“這些年來,我就盼著這一天,終於盼到了,我感謝毛主席,感謝共產黨,也感謝馬強……”

賓客們熱烈鼓掌,交頭接耳。

何家兄弟振臂高呼口號:“向解放軍學習!向解放軍致敬!軍民團結如一人,試看天下誰能敵!”賓客們跟著呼口號。

新郎馬強頻頻地向大夥敬著軍禮,與大家熱情握拭和,滿麵春風。新娘玉滿卻一直默默地低著頭,隻聽何父喊著:“玉滿,快來給大夥敬酒!”玉滿才抬起頭來,卻一下看見了肖德虎,她頓時淚流滿麵。

玉滿慢慢地朝肖德虎走了過來,肖德虎把玻璃魚送到玉滿手裏,輕聲說:“玉滿,祝賀你。”玉滿哭著:“虎哥,我對不起你。也怨你,要是那天……”

看著玉滿,肖德虎痛徹心肺,卻安慰著她:“什麽也別說了,我理解。”說罷,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過身來:“我忘了,告訴你一件事,那天咱們照的相沒取出來。”玉滿看著肖德虎,沒吱聲。肖德虎小聲地說:“照壞了,人家讓回去重照。”

玉滿無聲地搖著頭,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