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將大海燃燒得一片火紅,肖德龍默默地坐著海邊礁石上,手裏握著一塊鵝卵石,打量著,良久,他猛地一揮手,鵝卵石斷成了兩截。
第二天中午,澡堂裏一如既往地喧騰。一群青工擎著自製的大盆,把冷水從頭澆下,並伴隨著大聲的怪叫。又是一盆……“啊……”一聲比一聲尖利的怪叫。青工們不停地打著哆嗦,甩著頭。
更衣室裏,肖德虎端著一個自製的特號大茶缸,肩上搭了一條毛巾,不聲不響地和高大爺慢慢地下著象棋。
在貼滿大字報的小巷裏,華四手執一把砍刀,在眾弟兄的簇擁下,氣勢洶洶地往澡堂走來。華四的嘴角還露著輕蔑的微笑。
德龍、德豹見此情景,如驚弓之鳥般奔跑著。
肖德虎和高大爺正穩穩地下棋。肖德豹驚惶失措地跑進來喊著:“二哥,二哥,不好了,華四來了,扛了一把大砍刀,二哥,快跑吧,我求你了,快跑吧!”
肖德虎走了一步棋,沒看肖德豹:“咱爸吃飯了嗎?”
肖德豹急得蹦高:“都什麽時候了,誰還顧得上他啊!”
華四一夥人立在澡堂外。門口已是人山人海。
華四用拇指試著刀鋒,微微地笑著,指使著跟班:“胖子,你進去,請肖德虎出來!”
胖子走進更衣間,肖德虎還在下棋。
胖子喊:“虎哥,四哥在門口等你呢!你快出去交手吧!我看你們別打了,把皮帶交了就沒事了。”
肖德虎慢慢悠悠地說:“皮帶我肯定不交。不急,我下完這盤棋再出去!”
胖子無奈,走了出去。
澡堂外,華四舞刀立威,架勢不錯。眾人一片喝彩。
德龍、德豹驚虛虛地看著華四。
胖子走出澡堂子:“四哥,肖德虎說了,下完棋出來。”華四冷笑道:“他心虛了吧?你告訴他,他要是害怕了,再找個時間練!”
胖子又跑進澡堂。
胖子道:“虎哥,四哥說了,你要是不想打,再找一天也行。”肖德虎沉穩地:“不,就今天!就現在!你讓他稍等一會兒。”胖子又跑出去。
高大爺問:“德虎,行嗎?”肖德虎笑著:“不會給你丟臉的。”
澡堂外,華四收了刀。又是一片喝彩聲。
胖子跑出來說:“四哥,他還挺梗梗的,說了,就今天,一會兒就出來。”華四點點頭道:“行,也是個爺們兒。那我就再等等他!”話音剛落,肖德虎出來了。
肖德虎光著結實的上身,肩上搭一條毛巾,手裏端著特製的大茶缸,慢慢地走到華四麵前。他環視了一下四周,輕聲問:“你招這麽多人幹什麽?你要是真出了洋相,怎麽收場?”
華四眯著眼睛,打量著肖德虎,笑了笑問:“你怎麽什麽家夥也沒帶啊?”肖德虎道:“不用。”華四問:“那怎麽打?”肖德虎道:“就這麽打!”
華四把刀放下了:“那我就不用刀了,用刀不公平。來吧!”握緊雙拳拉開了架勢。
肖德虎突道:“開打之前我有三個條件,要不我不打。”華四下巴一揚:“說!”
肖德虎道:“第一,你必須用刀。”華四問:“你呢?”肖德虎說:“這你別管。第二,我隻用一隻手,我要是用兩隻手那就算是欺負你。第三,咱們打完不管誰輸誰贏,以後都是好朋友,再也不要提皮帶的事,行嗎?”華四壞笑著:“那你可太吃虧了。”肖德虎道:“來吧!”
華四撿起刀,揮舞著朝肖德虎砍去。肖德虎躲閃,揮起毛巾跳著,啪啪啪地朝華四臉上打去。毛巾飛舞著,打得華四睜不開眼。
肖德虎迅疾一蹲身,把毛巾往大茶缸裏一蘸水,又跳起來,啪啪地打起來……不一會兒,茶缸裏的水沒有了。兩人惡鬥成一團。
肖德豹見狀,急忙端起空茶缸跑進澡堂。片刻,肖德豹又一陣旋風似地把裝滿水的大茶缸放到地上。
肖德虎不停地用毛巾蘸水,左右開弓,抽打著華四的臉。
一片喝彩聲。德龍、德豹更是不停地為肖德虎鼓掌助威。
華四突然不動了,無力地胡亂揮了幾下刀,刀“咣當”一聲落到地上。他的眼睛被肖德虎連抽帶打,已經腫成了兩個桃子。
肖德虎收起毛巾,呼呼地喘著。他的左臂上鮮血淋漓。
所有的人全傻了!
華四忽然單膝一跪,兩手抱拳,喊了聲:“虎哥,我服了!”暈倒在地。
肖德豹哭著撲到肖德虎的懷裏,肖德虎輕輕地拍了拍弟弟的頭:“回家,好好和咱爸學手藝,別像二哥這樣……”
半夜裏,武鬥車、廣播喇叭還在街上響著,肖德豹瞪著眼睛扒著門縫朝外看著。忽然,背後傳來肖長功的一聲大喝:“德豹,回屋去!”肖德豹麻溜地躥回到屋裏。肖長功又喊:“德龍,德虎,都到我屋裏去!”肖德龍,肖德虎也立刻跑了過來。
這是個不眠的夜晚。廠辦公樓裏,羅切斯特披著軍大衣在屋裏轉著。
一個小頭目走進來報告:“羅司令,都偵察好了,肖長功他們明天真的要進廠開爐了,你說怎麽辦哪?”羅切斯特不慌不忙地問:“範司令說怎麽辦哪?”小頭目道:“範司令說,來硬的,恐怕要流血!”
羅切斯特在屋裏轉著:“你趕緊到石油七廠去一趟,那兩個會《列寧在十月》的小子不是來了好幾趟嗎,要和我挑戰,你告訴他們,我明天在咱廠俱樂部迎戰!”
小頭目急道:“羅司令,都這個時候了,你怎麽還玩這一套啊?要是範司令知道了……”羅切斯特一揮手:“快去!範司令還等著看我和人家比劃比劃呢!”
小頭目走了。
羅切斯特背起《列寧在十月》的電影台詞來:“馬克西姆·高爾基同誌,我必須提醒你……”
肖家屋裏,爺幾個為明天的大事醞釀著。肖長功斟了四杯酒:“你們三個,都聽我說兩句。咱們家世代都是工人,廠子就是咱的家!沒有廠子咱沒有家!工人不做工,枉為工人!不幹活還拿著國家的錢,丟人!什麽也不說了,幹了這杯酒,明天都跟我上廠裏去!就是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工位上!”
肖德龍豪情萬丈:“爸,我跟著你!”
肖德虎善於謀略:“爸,要我說,不要硬碰硬,要講究點鬥爭策略!”
肖德豹喏喏地說:“我聽大哥、二哥的。”
肖長功把手一揮道:“哪兒那麽多屁話!明天誰要是腿肚子轉了筋,那就不是我肖長功的兒子,就再也不要進我這個門!我要是死了,你們在我墳前哭天抹淚的,小心我詐屍嚇死你們!”
肖德虎點頭:“好吧,爸,我們都聽你的。”肖長功大喊一聲:“好,是我的兒子,把這杯酒幹了!”
四人一飲而盡。
回到屋裏,小哥仨興奮地謀劃部署著。
肖德龍吩咐著:“德虎,你身手好,沒有技術,幹不了什麽,明天給你的任務就是一步不離地跟著咱爸。”
肖德豹忙問:肖長功“我呢?”肖德龍說:“你就是咱家的眼睛,多注意看四下的動靜,有情況趕快告訴你二哥。”肖德豹又問:“那你呢?”肖德龍道:“我技術好,離不開。”
正房裏,肖長功和紅紅都睡不著,老少兩個說著話。紅紅問:“爺爺,我媽好幾天不回家了,她怎麽了!”肖長功不滿地說:“不用管她!成天瘋瘋癲癲的,沒個女人樣。”紅紅卻說:“爺爺,以前你不是說她挺好嗎?”肖長功憤憤地說:“現在她當叛徒了,出賣咱們了。”紅紅拽著被子擋著臉,難受地“噢”了一聲。
肖長功轉過身來:“紅紅,我問你,你媽是不是欺負你爸?”紅紅慢慢地說:“其實我媽就是嘴能叨叨,心眼挺好的,家裏有點好東西,我媽都送我爸嘴裏了,都不給我吃。”肖長功不敢相信:“噢?”紅紅像個小大似的說:“我都能看出來,我媽喜歡我爸,是從心眼裏喜歡,就是不會說,明明是句好話,叫她一說,就變成壞話了。我爸呢,他不喜歡我媽,他是打心眼裏不喜歡。”
肖長功無語,沉思。
這時,肖玉芳來了。肖長功起身問:“玉芳,沒睡啊?”肖玉芳擔心地問:“哥,你明天真的要闖廠子啊?”肖長功點頭:“嗯。”肖玉芳勸:“哥,別去領這個頭了,那些人什麽事幹不出來啊,真有個意外,找誰說理去啊!停工也不是咱的責任。”
肖長功道:“你就別勸了,我主意已定。玉芳,你也有家了,我要是攤上什麽事兒,心裏也沒有什麽牽掛了。”
肖玉芳下了決定:“你實在要去,明天我跟著你。”
天亮了,肖長功穿好工裝,喊:“德虎,德豹,上工啊!”對麵屋卻沒有回應。肖長功急忙走出門,喊著三個兒子,卻還是沒有回應。他推開一間間屋門,還是沒人。
肖長功大罵:“這些兔崽子,全是些怕死鬼,一晚上的話白說了!”急匆匆走出院門。
肖長功推開院門,愣住了。三個兒子穿著工裝,齊刷刷地等著門口。
端量了半晌,肖長功笑了:“操,還行!”
三個兒子緊緊地護圍著父親,朝前走去。
貼滿大字報的小胡同裏,四個人急匆匆地走著。
特鋼廠門口貼著大幅海報,上麵寫著羅切斯特和石油七廠比賽《列寧在十月》電影台詞的消息。
廣播喇叭響著:“工人同誌們,報告大家一個好消息,我廠文藝宣傳隊隊長紅總司副司令羅大軍同誌,今天將在俱樂部和石油七廠的宣傳隊比賽電影《列寧在十月》的精彩電影片斷,石油七廠宣傳隊多次來我廠,向羅大軍同誌挑戰,羅大軍同誌穩如泰山,相信今天這場比賽一定會精彩迭出,**不斷,希望工人同誌們踴躍參加……毛主席的革命文藝路線勝利萬歲!”
肖長功等一群人走到廠門口。德豹悄悄地問:“爸,這是怎麽回事?門口一個造反派也沒有!”
眾人也都望著肖長功,肖長功揮了揮手,眾人隨著人流走進廠裏。
廠俱樂部裏,人山人海。前排坐著範司令等一幹人。
羅切斯特走過來。範司令囑咐道:“羅切斯特,今天你給我好好賣賣力氣,給咱們文藝戰鬥隊好好爭光,石油七廠宣傳隊太狂了,一定把他們壓下去!”
羅切斯特自信地說:“範司令,你就等著看好戲吧!”範司令點頭:“全看你的了!”
鍛軋車間裏,肖長功莊嚴地點火開爐。
軋鋼線運轉起來了,鍛錘響起來了,轟隆隆的聲音震撼著整個廠房……
俱樂部的舞台大幕緩緩拉開了,兩個穿軍大衣的男青年一個站立著,一個坐著,兩個人都做著《列寧在十月》的造型。
青年甲說:“我真的沒有叛變,真的沒有,捷爾任斯基同誌,你可以調查啊,我怎麽能叛變蘇維埃呢……”
青年乙道:“看著我的眼睛,看著我的眼睛……”
範司令使勁地鼓著掌,全場掌聲雷動……
車間裏,錘聲震**……
鍛錘升起來,落下去,落下去,升起來……
肖長功的臉被爐火映紅了……
俱樂部裏,青年甲和青年乙還在表演著。
青年甲說:“瓦西裏同誌,你這次到高加索運糧食,一定受了不少苦吧?白匪是不會輕易讓你通過他的封鎖線的。”
青年乙道:“列寧同誌,那是免不了的。”
青年甲說:“瓦西裏同誌,餓壞了吧?這裏有一塊麵包你把它吃下去。”
青年乙裝著吃麵包。
青年甲學著列寧的樣子在地圖前標著圓圈兒:“蘇維埃缺少糧食的嚴重局麵,是暫時的,不會有多長時間,我們的戰士,我們的人民就會吃飽肚子,就會拿起槍來……”他突然回過頭問:“瓦西裏同誌,你怎麽不說話?”
青年乙裝著餓昏的樣子。
青年甲喊著:“瓦西裏同誌,瓦西裏同誌,快叫醫生來!”
又是一片掌聲……
一個小頭目跑到範司令跟前說:“不好了,範司令,肖長功他們開爐了!”
範司令擺擺手道:“別打擾我,太過癮了太過癮了!你們處理去吧。”
武鬥車廣播著開進車間:“嚴正警告,嚴正警告,肖長功必須帶領工廠退廠!必須立即停產停工!廣大革命群眾受蒙蔽無罪!反戈一擊有功!肖長功現在懸崖勒馬為時不晚……”
電閘被雙方爭奪著。
械鬥開始了。三兄弟死死護住肖長功。楊寶亮用身體擋在肖長功前麵,被一棒子擊中,倒下。
肖長功被幾個造反派抓上武鬥車,他不斷地掙紮著。
三兄弟被造反派用鐵棍逼到了車間的角落。
俱樂部裏,羅切斯特走上台來。全場發出暴風雨般的掌聲。
人群中,範司令也在使勁地鼓著掌……
羅切斯特做列寧狀:“……聽見了嗎,同誌們,聽見了嗎,同誌們,有人在咬牙切齒,他們要扒我們的皮,做鼓麵兒!他不敢站出來,不敢!因為他們見不得人!他們躲在肮髒陰暗的角落裏!”
一片掌聲……
三兄弟正在家裏商量如何解救老父,王一刀走進屋來,三人一愣。
肖德豹哭著:“大嫂,紅派也不是玩意兒,咱爸讓範彪子抓去了。”
王一刀冷冷地笑著:“你們弟兄三個保護不好一個爸?真是一群荒料!拿酒來,我去會會他們!”說罷,倒上兩大碗白酒,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把衣襟一掀,露出了一隻擼子槍。
三兄弟一驚。
德龍道:“你果然有槍!”王一刀笑了笑,大步走出門。
肖德龍急忙追上去:“桂花,你不能去,他們有機槍!”王一刀回頭,看著肖德龍。肖德龍小聲地說:“你這個二杆子,這不是去送死嗎?”王一刀大手一揮道:“行了,別婆婆媽媽的了,我會小心。你好好給我看著家,帶好紅紅。”
肖德虎呆如木雞,念叨著:“果然,果然有槍!”
俱樂部裏,羅切斯特又表演著列寧的演說:“同誌們,親愛的同誌們,蘇維埃是壓不垮的,是餓不死的,斯大林同誌剛才說了……”
王一刀大步地在廠區炮樓前走著,手裏握著一隻擼子槍。她大聲吆喝:“都給我聽著,我是驅虎豹的王一刀,誰要是敢動我公公一根汗毛,我讓他跪著扶起來!”
炮樓的喇叭響了:“王一刀,不要再往前走了,如果不聽勸阻,後果自負!”
肖家弟兄三個趴在圍牆上,目睹著這一切。
聽到外麵的喊叫,肖長功發現了炮樓下麵的王一刀。
王一刀指著探照燈破口大罵:“範司令,你他媽的不夠意思,你和一個老頭子較啥勁啊,有章程朝我使啊!你放了肖長功,要不然我和你沒完!”
肖長功大聲喊:“桂花,回去!給我回去!”這時,有人急促地敲窗,肖長功一愣。窗外有個人影衝他招手,肖長功急忙跑過去,那人卻不見了。
窗前豎著一架長梯。肖長功一愣,猶豫了一會兒,順著梯子爬下去。
俱樂部裏,羅切斯特的演說還在繼續……
他又換了一個片斷……
炮樓背麵,肖長功雙腳剛落地,那人拉起他就跑。肖長功跟著跑,氣喘籲籲地問道:“你是誰?”那人邊跑邊喘:“你救了我一命,我今天還賬了!”肖長功一慚問:“老三?是你嗎?”楊老三催促著:“快走吧,我不能讓你死了,你要是死了,我這輩子就真的沒有意思了,活得沒滋沒味!”
炮樓前,王一刀還在大聲地罵著:“老範,你這個鱉犢子,你給我聽著,今天你不放人,我就平了你的炮樓!”
槍聲響起。王一刀軟綿綿地倒下了。
“一刀!”肖德龍在圍牆上大喊一聲,淚如泉湧。
肖德虎和肖德豹像傻了一樣,就那麽愣愣地看著。
俱樂部裏,羅切斯特已經演瘋了……
羅切斯特學著列寧,一手插在胸前,一隻胳膊筆直地伸向遠方:“安靜一點兒,同誌們,安靜一點兒,同誌們,被人民意誌所判決的叛徒們,一定要無情地消滅他們!他們讓資產階級去發瘋吧,讓那些無價值的靈魂去哭泣吧……”
醫院裏,王一刀緩緩地睜開眼睛。肖家人的麵容在她眼前逐個清晰了。
肖長功顫聲地:“桂花,爸委屈你了。”
王一刀笑了笑道:“爸,我忘了給你打酒了。爸,我沒保護好咱這個家……那天我知道你們在開會,我沒到別的地方去,在咱門口的老槐樹上給你們站了一宿的崗……”
肖長功的心顫抖著:“怎麽不早說,你這個傻孩子呀!”
王一刀握住了肖德龍的手,笑了笑,想說什麽卻說不出來,她用手做了個槍狀,瞄著德龍,嘴裏輕輕地喊著:“叭!叭……”
王一刀含笑而去。
肖德龍嚎啕大哭……
肖德龍在收拾著王一刀的遺物——皮帶、毛主席像章、紅寶書、軍裝、軍帽,還有那兩支盒子炮。他慢慢地抽出那支盒子炮,呆住了……
肖長功呆呆地坐在一邊,如泥塑石雕。肖德龍哭著跑進來喊:“爸,爸!桂花她,她……那兩把槍……”肖長功抬起頭。肖德龍泣不成聲地說:“是假的!是假的呀!”
肖長功猛地一怔,繼而熱淚奔湧!
羅切斯特的聲音還在響著:“工人同誌們,我們的回答就是這樣的——加上三倍的警惕和小心,還要忍耐,大家應當守住自己的崗位。同誌們,你們必須要記住,我們隻有一條路,那就是勝利,還有另外一條路——死亡,死亡不屬於工人階級!”
肖長功呆呆地坐著……
幾年後。
俱樂部門口,一群工人正在紮彩車。羅切斯特在默默地掃地,他已經落魄落威了,沒人理他。另一群工人正在練鑼鼓,扭秧歌。
包科長騎著自行車飛奔而至,他揮了揮手,大聲喊:“停下,停下,都停下!”鑼鼓聲歇了下來,秧歌也不扭了。大夥兒圍上來問:“包科長,怎麽回事?練得好好的,停下來幹什麽?”
包科長宣布:“上麵來了通知,今年“十一”不搞聚會了。”
眾人們圍著包科長問:“為什麽?哪年國慶節不是熱熱鬧鬧的,今年這是怎麽了?”包科長說:“俺也不知道,都回車間幹活吧。”說完,騎著自行車朝前飛快奔去。大夥議論紛紛:“奇怪,這是怎麽了?”
包科長走進保衛科,他四下看了看,悄悄地關上門,撥打電話。他聲音極低,說著話一臉驚慌。他放下電話,朝門口瞅了瞅,又打起了電話,聲音還是很低。
肖長功正在車間裏鍛鋼。穀主任走過來叫他:“長功,去辦公室一下,接個電話。”
車間辦公室裏,肖長功在和包科長通著電話。包科長問:“老肖啊,今晚有事嗎?”肖長功道:“沒事。”包科長問:“沒事啊?加班嗎?”肖長功道:“不加班。”包科長又問:“不加班啊?有約會嗎?”肖長功不耐煩了:“沒工夫和你磨牙,掛了啊。”包科長忙道:“別,今晚約你去一品鮮,喝點,我請客。”肖長功道:“不去。”包科長:“有好事兒,過了這個村沒這個店,你去了就知道了,樂得你屁顛兒屁顛兒的。”
肖長功聽不明白,火了起來:“你自己去屁顛兒吧,沒閑心思。”
包科長也火了,大聲吼道:“了不起了你,還請不動了,你必須去!”
下班後,肖長功在廠區裏慢慢地走著。楊老三騎著車子迎麵而來。
楊老三停下車子問:“師哥,我找了你半天了,你上哪兒了?”肖長功說:“噢,到技術科說了點事兒。找我幹什麽?”楊老三問:“今晚有事嗎?晚上請你到一品鮮,喝酒。”肖長功瞪他:“你又耍什麽神?你還惦記著玉芳是不是?你死了心吧,人家兩口子過得挺好!”
楊老三尷尬地:“咳!不是那回事。晚上七點一品鮮見,你必須去!”說著,騎著車走了。
看著他的背影,肖長功有些迷惑了。
肖長功走進一品鮮。楊老三在角落裏衝他直招手。肖長功走過去,坐下來,看著楊老三問:“你神神叨叨的,又搞什麽鬼?”楊老三笑著:“最近身體挺好?”肖長功拉個臉道:“挺好。”楊老三依然笑著:“我說呢,看你氣色不錯。”肖長功火了:“有話就說,有屁就放,搞什麽名堂!”楊老三問:“師哥,有出戲你沒聽過?”肖長功問:“什麽戲?”楊老三道:“《大保國》。”肖長功說:“聽過,怎麽了?”楊老三絮絮叨叨講著:“你說吧,李豔妃的老爹吧,就是太師李良,想篡位,定國公徐延昭怎麽說的?看你這個熊樣,哪有個做皇帝的架勢!說得一點不錯,你看那李良,耷拉著肩膀,猴裏猴氣,就是沒有皇帝架兒。”
肖長功可不耐煩了:“我沒工夫聽你胡扯。”起身要走。楊老三一把把他按住:“你給我坐下,我還有話呢,你要走了,別怪我不告訴你。”肖長功道:“那就快說。”楊老三左顧右盼:“接下來就是《探皇陵》,好哇,徐延昭聯合了兵部尚書楊波,來了個《二進宮》,到底保住了大明的江山。聽這出戲過癮,真他媽過癮。”
酒館服務員湊過來問:“咦?你哥兒倆怎麽今天坐到一塊了?”楊老三瞪著眼珠子:“怎麽?不行嗎?樂意!”服務員道:“行行行,你們喝著。”轉身走了。
鋼廠的自行車棚裏,穀主任正推車要走,家裏等他吃飯呢。包科長走進來,開了車鎖問:“穀主任,今晚有事嗎?”穀主任道:“沒有什麽事。你有事?”包科長說:“一塊兒喝點酒?”穀主任奇怪道:“你今天怎麽大方起來了?”包科長:“話兒說的,不中聽,俺多會兒不大方了?去不去?”穀主任說:“有酒喝怎麽不去?去?”
包科長低著頭吭哧吭哧地騎著自行車。穀主任覺得不對頭,問:“老包,你有什麽心事?”包科長:“咱能有什麽心事?”
剛說完,自行車“咣”地撞到樹上,車鏈子掉了。包科長下車掛自行車鏈子,手卻哆嗦著,怎麽也掛不上。
穀主任笑著問:“你今天這是怎麽了?掉魂了?”
一品鮮裏熱氣騰騰。
服務員端著熱氣騰騰的大盆子,裏麵熱著十幾壺酒。
楊老三嚐了一口問:“這是什麽味?”服務員說“這是果燒兒。就這味兒,甜絲絲的吧?”
楊老三氣道:“我要的是糧食酒。”服務員講著:“這年月,上哪兒喝糧食酒啊!少喝點,這酒拿腦子沒抗,喝完了,腦子像炸開一樣,就像有人在你後腦勺子咣咣地釘了一根鉚釘。”
正說著,包科長和穀主任走進來。
肖長功打招呼:“老包,在這兒。”包科長看了楊老三一眼,皺起了眉頭。楊老三看了他一眼:“皺什麽眉頭?今晚我請客!”
夜色沉了,一家人還等著肖長功吃飯。
肖德龍看了看表說:“咱爸今天上哪去了?都半夜了。咱爸從來不這樣啊。”
肖德豹也道:“有點怪,今天廠裏也不開會啊。”
一品鮮裏,幾人圍坐,不停喝酒。楊老三一直東拉西扯,說個沒完。
穀主任說:“老楊,一晚上了,光聽你白話了,《大保國》,《探皇陵》,《二進宮》,你是戲包啊?我怎麽看你是沒屁放了找嗝兒打。”楊老三道:“大主任,怎麽說話你?我這都是說正經的。”
包科長踩了踩肖長功的腳,對大家說:“不行了,喝多了,俺先回去了。”說著,作幹嘔狀,扶著牆搖搖晃晃地走去。肖長功站起來說:“我也喝多了。”搖搖晃晃地走去。
肖長功走出飯館。樹後有人喊:“老肖,老肖,過來!”是包科長。
肖長功問:“你這是怎麽了老包?到底有什麽事?喝了一晚上酒你一句話也不說。”包科長不悅地:“我叫你來喝酒,你把那張臭嘴帶來幹什麽?”肖長功問:“誰呀?”包科長道:“還有誰?楊老三唄!”肖長功說:“是他今晚來請我喝酒的。”包科長問:“他請你喝的什麽酒?”肖長功道:“那誰知道啊?”包科長說:“咱在這兒瞄著他,等他走了咱再進去說事。”正說著,楊老三搖搖晃晃地走出來,朝大街走去。
包科長拽著肖長功又走進了酒館。
包科長和肖長功又走進一品鮮。
穀主任趴在桌上睡著了。二人叫穀主任:“老穀,醒醒!”穀主任揉著眼睛:“你們今晚鬧的什麽景?怎麽一個個都像特務似的!”
包科長壓低聲音:“出事了!剛才楊老三在這兒俺沒敢說。那張臭嘴,當年因為他假老舅的事,喝多了胡說八道,把底兒給露了,害得俺在牛棚蹲了半個月。這麽重大的事一定得防著他!”肖長功問:“到底什麽事?”包科長反問:“你們一點都不知道?誆我吧?”
二人搖頭。
包科長道:“這樣就不好了!”肖長功急了:“誰要是誆你不是人揍的。”穀主任也跟著:“跟老包說假話,喪盡天良!”包科長終於說了:“都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我信得過。北京出事了!”
二人大驚。
包科長語焉不詳地說:“有個人出事了。”二人忙問:“誰?”包科長不肯直說:“大人物。”肖長功追問著:“哪個大人物,你說啊,叫你急出猴瘡了。”穀主任催促著:“別拿把了,快說啊!”包科長卻道:“你們問是誰?死也不能說。”穀主任氣道:“今天你不說就叫你死!”包科長:“你們這樣就不好了,其實你們都知道。”肖長功正色說:“我確實不知道。穀主任,你知道?”穀主任也板著臉:“我也確實不知道!”
包科長神秘地說:“部隊開始調動了,全軍現在一級戰備,出大事了!俺也是剛聽說的,差點兒就把俺給嚇死。”肖長功催問:“到底是誰出事了?”包科長還是很隱晦:“你們應該知道,就是那個口號喊得最響的,跟得最緊的,頭上沒毛的。”
二人思索著,忽然輕輕地“啊”了一聲。
包科長說:“知道了吧?摔死了,在蒙古的溫都爾汗,知道是誰了吧?”二人又輕輕地搖了搖頭。這下子包科長徹底火了:“你們他媽的耍我啊!”猛地掀翻了桌子。包科長一下子驚呆了。
楊老三蹲在桌下!
包科長驚慌失色地問:“老楊,你怎麽在這兒?”楊老三站起來,抹著臉上的菜湯:“我從前門出從後門進來,聽了不是一時半會兒了,我什麽也沒聽見。沒事,你們接著說。”說著朝外走去。
包科長慌了,親熱地摟著楊老三說:“老楊,俺們喝得多了點兒,也不知道嘞嘞了些什麽,你都聽俺們說什麽了?”楊老三掩飾著:“我什麽也沒聽見啊,真的,什麽也沒聽見,我這幾天耳朵上火,有點兒背。”包科長緊張地說:“你肯定聽見了,咱倆關係不錯,這是些小道消息,你要是說出去,真要查起反革命謠言來了,俺就毀了!”楊老三一擺胳膊:“去你媽個鳥蛋,你把我看成什麽人了!我告訴你姓包的,這麽些年,你就沒把我當正經人看。就你知道的那點破事,我早知道了,我今天約我師哥來,就是說這事的!”包科長問:“什麽事?”楊老三一下子噎住了,白了白眼:“你說是什麽事?”
肖長功和穀主任把楊老三拖到桌上,重新擺菜擺酒。肖長功拍著他:“老三,坐下,咱慢慢喝,慢慢聊,酒要喝足,話要聊透,是這話吧?”
夜裏,楊寶亮騎著自行車疾駛在大街上。正巧上夜班的陸小梅迎麵走過來。楊寶亮跳下車問:“陸阿姨,看沒看見我爸?”陸小梅搖頭道:“沒有啊。”
肖德龍和肖德豹也在街上尋找著老父,看到寶亮他們走過來。楊寶亮急忙問:“大哥,三哥,我爸沒到你們家啊?”不想肖德豹卻說:“我們還想到你家找呢。”楊寶亮嘀咕著:“怪了,包叔,穀叔家我都找了,他們也不在家。”
陸小梅奇怪地:“他們都不在家?”楊寶亮和著:“可不是嘛!”
酒館裏,楊老三憤憤地說:“老包,你不夠意思,耍弄我。師哥,還有你,把我當什麽人了?啊?”肖長功大呼:“老三,你是冤枉我了,我什麽也不知道啊!”楊老三撇嘴:“拉倒吧,那你和包科長回家怎麽又回來了?就是想把我甩掉?你這人個人我早琢磨透了,表麵上氣壯山河,其實膽兒還沒有針鼻兒大,國家出了什麽事我還能不知道嗎?”
包科長明知故問:“到底出了什麽事?”楊老三:“又套我是不是?我這人就這個德性,一輩子改不了啦。我問你,為什麽彩車不讓紮了?為什麽不搞國慶聚會了?這正常嗎?我再問你,有個大人物多長時間不露麵了?你們也應該知道,原來他一天不露麵中國就像沒法過了似的,對不對?”
包科長琢磨著,作思考狀。
楊老三道:“別裝了,其實咱心裏都知道,都害怕,不敢說。我先打個頭,你們跟著我來,敢不敢?”
眾人道:“敢!”
楊老三大聲地說:“誰不敢,誰是孫子!”說完用手指頭蘸著酒,在桌子上寫了一橫,看了包科長一眼。包科長思索良久,寫了一個撇,楊老三端起酒杯“嘩”地潑到包科長的臉上。包科長無奈地笑了笑,蘸著酒,寫了個豎。寫完看了肖長功一眼。肖長功蘸著酒,寫了個撇。寫完看了穀主任一眼。穀主任寫了個捺,一個木字形成。接著又一個木字。“林”字形成了。
接著大家又寫了一個“虎”字,寫到這四個人都緊張起來。楊老三寫了個撇。
穀主任突然捂著肚子喊:“哎呀,肚子疼,我要上廁所。”楊老三按住他說:“我今天就是要看你怎麽拉褲子的,現在咱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誰也跑不!”
包科長又寫了個撇。肖長功要寫第三個撇。楊老三喝道:“我給我住手!”抓著穀主任的手說:“師哥,包科長,你們抓住他的胳膊。”三人強行按著穀主任寫了第三個撇。
“彪”字形成了。
楊老三對穀主任說:“我們三人為證,這下子你也跑不了了!”穀主任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不可能是他吧?今天早晨我路過公園的時候,看見他和毛主席的畫像還立在那裏。”
楊老三斷然說:“不可能!”包科長說:“走,看看去。”
深夜裏,四個人飛快地騎著自行車到了公園。
四個人下了自行車,公園裏烏漆麻黑,陰風颼颼。
包科長問:“誰去看?”穀主任推著楊老三:“老三先去看看。”包科長把手電筒遞過來,楊老三推著車子,打著手電走進漆黑的公園。
楊老三緊張地往畫像走過來,他大聲地咳嗽了幾聲,把手電朝上打去。
突然,他兩眼發直,扔了手電,騎著車子沒命地跑著。
楊老三騎著車子飛快地跑出來。三個人一愣,大聲地喊:“老三,怎麽了?”楊老三越騎越快,頭也不回。三個人騎著車在後麵追趕著楊老三。
楊老三沒命地蹬著自行車飛馳在午夜的大街上,三個人在後麵攆著,喊著。
楊老三拚命地蹬著自行車拐進一個小胡同。三個人終於趕了上來。包科長緊張地問:“到底是怎麽回事?在不在?”
楊老三頭也不回,說了聲:“在,在……我的媽呀,眼睛黑咕隆咚的,還笑呢!”
三個人停下自行車,喘著,麵麵相覷。
第二天,楊老三正在車間裏鍛鋼。穀主任走進來,穀主任叫:“楊師傅,到辦公室去一趟。”
辦公室裏,穀主任拍著楊老三的肩膀說:“楊師傅,你最近表現不錯,家裏有什麽困難?”楊老三直截了當:“你有什麽話就說吧。”穀主任:“也沒什麽事,關心關心還不行嗎?寶亮念中學了?”楊老三:“嗯。”穀主任又道:“我說,差不離兒就行了,找個老伴吧。我給你拉嘎一個?”楊老三兩眼向天:“謝謝,不用你操心。”
穀主任終於說:“昨晚了,喝大了。是你結的賬吧?今晚我請客,還是咱們四個,一塊兒坐坐。”
下班後,楊老三走進了一品鮮,穀主任和肖長功已經坐在那裏。
三人喝著酒。
楊老三問:“包科長怎麽沒來?”穀主任歎了口氣:“問題的嚴重性就在這兒,包科長讓廠裏叫去了,不知道會出什麽事。”楊老三緊張地問:“咱昨晚的事是不是露了?要是包科長把咱們賣了,那可怎麽辦?”穀主任也急道:“說的是什麽?要是真的那樣就麻煩了,咱得有個準備。他要是不仁,咱們也不義。”
忽然,穀主任說:“我記得那兩個字是老包先寫的。”楊老三:“我也恍惚記得。”肖長功不樂意地問:“你們這是幹什麽?訂攻守同盟啊?人家不在就往人身上推,有點不夠意思吧?”楊老三辯著:“怎麽是往他身上推?就是他。”
三個人正在爭執,包科長走進來,坐下便大口喝酒。
穀主任懷疑地問:“你到哪兒去了?”包科長麵無表情:“交代去了,你們都準備進監獄吧。”楊老三急道:“進監獄?要進也得是你進。”穀主任也急了:“老包,你可不能推得幹幹淨淨,我和老三都記得,昨晚上是你先寫的那兩個字。”
包科長不堪重負了:“俺沒辦法,扛不住了,俺要招了,俺要招了。”
眾人大驚:“啊?”
包科長歎著:“俺要是招,都隻能咬人了,沒辦法,俺實在受不了啦。”
楊老三和穀主任問:“你想咬人?我們三個都咬?”包科長說:“那就看情況了,能少咬一個就不多咬一個,少咬一個是一個,留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有個人在外邊,有些事也好辦。”
楊老三跺著腳道:“你呀,就不能硬挺過去?就不能學學江姐?他們有老虎凳嗎?他們給你釘竹簽了嗎?他們施美人計了嗎?”包科長道:“你這是說了些什麽!是國民黨抓了俺嗎?唉,俺一輩子大風大浪都過去了,沒想到在這件事上沒挺住,俺上有老下有小,實在沒辦法。”說著流出眼淚。肖長功安慰著他:“這也不能全怪你,可以理解。”楊老三卻恨恨地罵了起來:“你他媽的,尿泥!”
包科長抹著眼淚走出小酒館。
三人坐著,愣了一會兒,又一起追出去。
三個人在黑漆漆的大街上拽住包科長。包科長長歎一口氣:“這樣吧,明天還是我去承認吧,我一個不咬了,小棉襖俺自己攬身上還不行嗎?估計能坐個十年八年吧,可有一宗,俺這個家就全靠你們照顧了。”
包科長歎著氣:“咳,他媽的,小道消息害死人哪!”
楊老三問道:“你還有什麽要囑咐的?”包科長淒淒切切地說:“俺隻有一個要求,俺這回進去要蹲個十年八年的,在裏麵能遭什麽罪俺知道,你們要是夠意思,今晚請俺上群英樓,好好造一頓,十年後俺才能再進飯館子啊!”穀主任忙答應著:“這沒什麽問題,我出十塊。老楊,長功,你們呢?”
二人道:“一樣。”三個人湊起錢來……
群英樓裏,大家對著一桌子的菜,心情低落。
楊老三仗義地說:“老包,你就把心放肚子裏去,有我老楊在,就有嫂子吃的。”包科長卻道:“你們聽聽,俺能放心嗎?俺沒進去,他先惦記上你嫂子了。”楊老三辯解:“不是,我是說……”
穀主任在一邊說:“老楊,你不用解釋,我們知道你的意思……”
包科長大口喝酒,大塊吃肉,搖著頭:“惦記就惦記吧,這樣的事,就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穀主任感慨著:“唉,你說咱們四個人,恩恩怨怨,磕磕碰碰,這麽些年了,到了要緊的時候,生死不舍,沒說的,喝酒!”肖長功道:“可不是嘛,那一年,為了心蘭的事,老包差點犯錯誤。”
楊老三也說:“我知道,為了保我,老包什麽招都用過。有句話怎麽說的?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老包,你的心我們看透了,忠心報國。”豎著大拇指。“第一了!”竟流淚了。
包科長哭著:“兄弟,俺老包做得還不夠,畢竟沒救下心蘭,沒救下桂花,一想起這些,俺心裏就紮得疼啊!”說著也哭了。
老哥兒四個抱頭大哭。
突然,肖長功說:“不行,這件事吧,不能讓老包一個人頂著,我也去自首。”楊老三蹦著:“師哥去我也去!”穀主任不平地說:“那撇我一個在外麵是怎麽回事?幹脆,咱們都進去。”
包科長還挑剔著:“要誰也不能要老楊,他這張臭嘴……”
楊老三氣道:“嘿!還挑挑揀揀,你們當這是出國留洋啊!”
包科長哈哈大笑:“行,有你們這顆心就齊了,咱哥們兒沒白交往這些年!”說罷站起來,大喊道:“林彪死了,打倒林彪!”
三人大驚失色,急忙去捂他的嘴。包科長哈哈大笑:“你們都上當了,今晚廠裏首先向保衛部門傳達了中央文件,林禿子確實死了!咱們是一群好哥們!”
三人一驚,繼而哈哈大笑……
四個人喝醉了,互相摟著肩膀,在街上東倒西歪地走著,唱著,笑著。楊老三跑到三個人前麵,指揮著。他們唱的是《大海航行靠舵手》!
楊老三突發奇想,提議道:“不能就這麽樣,咱得照個相。”肖長功還算清醒:“這麽晚了,照相館關門了。”包科長叫道:“砸門!”
四人叮裏咣當地砸著照相館的門。
值班人開門驚恐地問:“你們要幹什麽?”四人齊喊著:“照相!”一擁而進。
照相館裏,四人伸著胳膊大呼小喝地照了張非常張揚的相。
幾天後,肖家屋裏一片沉寂,肖德虎默默地收拾行裝。一家人默默地看著,誰也不說話。肖長功望著肖德虎,眼裏含滿了淚水。肖玉芳幫著肖德虎收拾著,跟他囑咐著話……
肖德虎收拾好行裝,把軍用皮帶仔細紮好,背起行李朝外走去。
肖德豹哭了:“二哥……”
肖德虎撫著他的頭:“哭什麽!哥這是去支援三線,有時間回來看你。記住二哥的話,好好念書,別像哥這樣。”說著朝外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對德豹說:“老三,記住,自己的事,自己去做,認準了,誰的話也別聽。她,我看挺好,不要顧及別人,該下手就下手。”又轉身走了。
肖長功哽咽著:“老二……”肖德虎站住了,沒回頭,輕聲地:“我不是你的兒子,我這輩子不想再看見你!”
說罷,一腳踹開門,大步走去,留下一個悲壯的背影。
火車站裏人頭攢動。上三線的青工擠滿了車站。
包科長穿越站台,在紛繁的人海裏尋找著肖德虎。
肖德虎看見了包科長,分開人流一下子撲到了包科長的懷裏,淚流滿麵,說不出話。包科長眼睛也紅了:“孩子,別哭,到三線去鍛煉鍛煉也是好事,上了三線給叔來信啊,別哭了!是爺們兒就得腳走四方,過些年回來,你就是一個真爺們兒了!”德虎聲音顫抖著:“包叔,你最疼我,讓我叫你一聲爸吧!”
包科長不知說什麽好:“你這孩子,你這孩子……”他拍著德虎的肩膀,眼淚終於忍不住了。他從兜裏掏出一疊糧票:“把這全國糧票帶著,德虎,好好幹!叔等你回來!”說完把哭著的德虎推到了車廂上。
火車慢慢地開了,包科長跟著火車跑著。
突然,包科長在車廂裏發現了羅切斯特。羅切斯特剃了個小平頭,安安靜靜地在看一本書。什麽書看不清楚,隻見兩行熱淚掛在他的麵頰上……
鍛軋車間裏一片忙碌。鍛錘起落不休。
楊老三看了肖長功一眼,肖長功又看了楊老三一眼。
包科長突然慌慌張張跑進來,他哭著大聲吼著:“別幹了,別幹了!”眾人驚虛虛地看著包科長。鍛錘停了下來,車間裏一片寂靜。
楊老三大聲地問:“怎麽了,老包,出了什麽事了?”
包科長淚流滿麵,哽咽著:“毛主席他老人家……去世了……”
全車間的人都傻了。
肖長功突然用手捂著臉,趴到工作台上,雙肩在劇烈地抖動著……
楊老三像被釘子釘在那裏一樣……
廣播響了:“中共中央向全國人民沉痛宣告:中共中央主席,中共中央軍委主席,中華人民共和國主席,毛澤東同誌不幸逝世……”
濃煙滾滾飄**在鋼廠的上空。
宣讀毛澤東主席逝世的訃告聲沉重地響著……
眾人神情肅穆。
肖長功和楊老三兩隻手放在小火車汽笛的拉手上,肖長功和楊老三看著表,表針在走動。
表針指向正點。肖長功和楊老三拉響汽笛,汽笛發出嗚咽撼人的聲音……
汽笛聲、汽車喇叭聲、防空警報聲、輪船的汽笛聲在工廠、街道、海邊,在城市的每個角落響著,混合成一曲悲痛的交響曲……
院裏空無一人,紛紛揚揚的大雪靜靜地落下來。屋子、院子裏的什物變得肥胖而臃腫。收音機正放著京韻大鼓:“大快人心事,揪出四人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