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鄉村的一條土路上,肖長功和楊老三默默地走著……
肖長功誇讚地說:“老三,你這把手,還真是把手,按不住的心,打不爛的嘴,你就是跑到天邊上也餓不死!你這輩子有意思,有意思!活得不冤枉!”楊老三不無自我吹噓地說:“看見老三了吧,這些日子我收了三茬娃娃菜,掙了五千多塊錢,過些日子我領你來幹,保準你發大財!”肖長功擺擺手說:“不,不,這不是你我幹的活,咱倆這輩子,一個是鋼一個是鐵,咣當一撞,碰出火星子,鬧出大動靜,那才是咱倆……哈哈。”
時光靜靜流淌著,一轉眼,又是幾個月過去了。對於年輕人來說這百十來天可能不算什麽,可對於老人來說,無異於幾年。
肖長功家院裏,肖德龍走出來說:“老姑,你說我爸怎麽辦呢,一會兒糊塗一會兒清楚,開始折騰人了!”肖玉芳問:“又怎麽了?”肖德龍說:“上午才洗的澡,偏說沒洗,又要叫我帶他到廠子洗澡。”
話音沒落,肖長功走出屋子,指著德龍說:“沒洗就是沒洗,我什麽時候洗過澡?我一個月都沒洗了,你要說懶不願帶我去你就早說話!”
肖玉芳說:“哥,你別難為孩子了,他也是五十多歲的人了,德龍,你爸說沒洗你就再帶他去洗不就得了嗎,快去吧!”
德龍說:“爸,那咱就去洗吧!肖長功說:“我說沒洗嘛,快走!”
兩個人朝院門口走去。走到門口,肖長功又站住了,他好像想起了什麽。
肖德龍回頭看著父親說:“走啊,爸。”肖長功邊想邊說:“哦,我好像上午洗了,對了,洗過啦,不洗了,渾身的肥皂味還在呢!”
肖德龍無奈地衝肖玉芳說:“你看你看!這……”
肖玉芳笑了。
肖長功走到玉芳跟前坐下,左右打量玉芳,並不說話。肖玉芳問:“哥,你看什麽呢?”肖長功歎了一口氣說:“玉芳啊,你怎麽還不嫁人哪,該和楊老三成家了,這都多少年了!”
玉芳隻是笑了笑,不說話。
肖長功接著說:“唉,你得嫁人了,怎麽,老三不同意啊?這個熊玩意兒,肯定是他的毛病,我打電話找他,他這輩子是真的還是假的!”
傍晚,一抹晚霞照在肖長功家院子裏,此時,肖玉芳坐在輪椅上,望著遠處愣神。
楊老三拎著飯盒走進來。玉芳看見了沒理他。看見玉芳,楊老三停頓一下,拿著小板凳坐到肖玉芳麵前。楊老三想了一下,找到了話題:“這陣子你臉色不錯,越看越麵少了啊,哈哈!”
玉芳不說話,也不看老三。楊老三說:“怎麽不說話呀,這又怎麽了?”玉芳忍不住終於開口了:“你還有臉回來啊,我以為你早死啦,你是個什麽東西,鳥臨飛的時候還叫一聲,你不打鳴不下蛋就沒影了?”楊老三笑嘻嘻地說:“擔心了是不是?我知道你一準擔心!”肖玉芳仍然帶氣兒地說:“我吃得飽睡得著,別臭美了!”楊老三詭秘地問:“哎,你知道我這回出去幹什麽了?”肖玉芳冷冷地說:“你幹什麽和我有什麽關係?”楊老三裝模作樣調皮地說:“對,是沒關係,那我就念叨念叨給你聽聽,有人給我介紹個對象,這些日子我一直住在她家,這女人吧,才三十出頭,嘿,長得那個俊哪,水靈的一碰就冒水,知道人家原來是幹什麽的嗎?芭蕾舞演員,是跳小天鵝的……”玉芳說:“真的呀,你可了不得了!”楊老三嬉皮笑臉地說:“你覺得不可能是不是?”玉芳說:“完全有可能!”楊老三的小眼睛眯縫著說:“你也是這麽認為的?”玉芳說:“對!”楊老三問:“為什麽?”玉芳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她在跳芭蕾舞的時候肯定發生過意外,要不是摔斷了腿,要麽是大頭朝下,摔傻了,分不出年幼老少來了!”楊老三突然笑了,勸玉芳:“吃點飯吧。”肖玉芳看著楊老三:“我煩你!”楊老三學著玉芳的聲音說:“我懶得理你!”
楊老三打開飯盒笑著說:“我親手煎的鍋貼兒,快嚐嚐吧。”肖玉芳消除了對老三的怨氣,調侃地說:“做飯的時候洗手了嗎?你看你那個髒樣兒!”楊老三說:“那就不吃呀!”肖玉芳微笑著說:“賞你個麵子,要不臊死了,嚐一個。”楊老三也笑了:“還是饞不住。”說著,拿起一張,慢慢送到肖玉芳嘴邊。
楊老三慢慢地喂著玉芳,輕聲地說:“你貼的滿街尋我的廣告,我都看見了,你說你走了多少道啊,滿街都是……”楊老三揚起頭,此刻他的兩眼充滿著淚水,聲音有點哽咽說:“字兒……寫得還不錯,浪的還寫隸書,什麽時候學的呢?那些話兒……這一輩子你也沒當麵和我說過,你還會說這樣綿軟的話?”
肖玉芳深情地說:“三哥,別再跑了,好嗎……”楊老三輕聲地說:“不跑了,不跑了,有你拴著我,我能上哪去呢,咱倆的事再商量商量好嗎?”
肖玉芳輕聲地說:“沒商量,沒商量!”兩個人沉默著……
肖長功踉踉蹌蹌地從屋裏走出來,念念叨叨地說:“肖家沒有工人嘍,現在誰也不要工人嘍……”楊老三看著肖長功的樣子,小聲地對玉芳說:“我怎麽看他這個樣子,快了!”肖長功突然站住了,盯著楊老三,搗了搗手裏的拐杖,怒斥著楊老三:“你說什麽?你當是我耳聾,聽不見是不是?我聽見了!我快了?我死不了,我一天吃多少飯你知道嗎?八個饅頭!我氣死你!我快了?我他媽看你快了!”
楊老三說:“你這個老頭兒,怎麽聽不懂人話?”肖長功生氣地問:“快了是鬼說的?”楊老三辯解道:“是我說的,我說你快了,下句話還沒說呢!”肖長功問:“我快什麽了?”楊老三說:“我說你快成神仙了!”
肖玉芳捂著嘴笑了起來。
肖長功說:“老三,你這一輩子,就是嘴上的功夫,你不該當個工人,當工人屈才了。”楊老三調侃地說:“你說我幹什麽不屈才?”肖長功說:“你呀,你應當到殯儀館,當個司儀。”楊老三笑著說:“行,你去了,我免費伺候。”肖長功說:“我用不著你,我躺在那兒,怕叫你說詐了屍!”
楊老三突然認真起來:“哎,有件事不知你忘沒忘!”肖長功問:“什麽事?”楊老三急著說:“上回你不是說讓我娶玉芳嗎,房子我也翻新了,群英樓我也定桌了,咱們就辦吧?”肖長功嚴肅地說:“誰說的?”楊老三說:“你說的!”肖長功說:“我沒說!沒說沒說,做夢吧你!”楊老三提高了聲音:“你這個人怎麽說話不算數!真是老糊塗了!”肖長功倔叨叨地說:“我說話從來都是算數的,不像你鬼話連篇,這輩子你沒幹幾件人事,告訴你,我都給你記著,廠裏就要寫廠史了,你想上廠史,沒門!你要是上了廠史,那就是一部歪史,知道嗎,廠裏剛才來了帖子,我是廠史的編委會副主任,你這輩子,就不像個工人!”肖長功說著,自言自語地走進屋子。
楊老三對玉芳說:“他又開始胡說八道了,人老了也真快!”肖玉芳說:“這些日子他就不大好,你這一走,把他閃得可不輕啊,大病了幾場,你倆這輩子啊,真是一對歡樂冤家呀……”
夜深了,肖長功還在街上搖搖晃晃地走著。他走到了一個工地,四處張望,嘟嘟囔囔地說著:“誰?誰這麽缺德?在我家門口怎麽堆這麽多亂七八糟的東西!”說著,他舉起橋板、腳手架,又扔到地上。
工地一陣叮當亂響。
工地守夜人走過來,看了看他,問:“老爺子,幹嗎你?”肖長功說:“我收拾自己家的門口,不行嗎?”守夜人生氣地說:“老爺子,看好了,這是工地。”肖長功也不示弱:“工地?有這麽幹活的嗎?找你們老板來,我教教他,活不是這麽幹的。”
守夜人推著他說:“該幹嗎幹嗎去,回家睡覺吧,你老伴兒等著你回去呢。”
肖長功不得不慢慢地走開。一會兒,他坐在道牙子上,嘟囔著:“家呢?家哪兒去了?”
一個行人走過來。肖長功抬起頭問:“哎,同誌,打聽個事,我家哪兒去了?”行人問:“老爺子,喝多了?你家住哪兒啊?你叫什麽名字?”肖長功說:“我是肖長功啊,連我都不認識了?”行人搖著頭說:“不認識。你住什麽街?”肖長功回憶著:“什麽街來著?記不得了。對了,我家對門是個遊戲廳。”
那人扶著肖長功說:“老爺子,我領你找找看吧,權當學雷鋒了。”
行人扶著肖長功走到一家門前:“是這兒吧?”肖長功看了看說:“不對。”行人說:“這一塊可就這一家遊戲廳啊。”
肖長功難過地掉下眼淚:“老了,老糊塗了,家都不認了。”接著,他長長地歎了口氣說:“那你送我回廠吧,鋼廠認得吧?會喘氣的都認得。”
行人說:“認得,走吧。”行人一邊走著一邊說著:“大爺,你今年高壽啊?幾個孩子呀?你怎麽一個人出來了,以後啊,讓你孩子給你胸前戴個牌,上麵寫著你的家庭地址家庭電話,這樣你就不會丟了……好嗎,你怎麽不說話呀?”
行人一回頭,愣了,肖長功早就沒影了……
肖長功家裏。援西坐在肖長功的腿上嬉笑著。德豹媳婦小袁在做飯。
肖長功和援西用啞語熟練地交流著。肖德龍風塵仆仆,背著一袋土特產走進屋來。援西從肖長功身上跳下來,抱住肖德龍的雙腿,親昵著。肖德龍從口袋裏拿出水果來對援西說:“洗一洗,吃去吧。”援西高高興興地跑了。肖長功問:“怎麽,你去了一趟省城,德豹還是不來家嗎?”肖德龍說:“他說了,非要混出個樣來再來見你。”小袁抹著眼淚。肖長功說:“好!看樣子他還不是個孬種,你告訴他,我是八十來歲的人啦,我不會拄著棍子去看他的。你來的正好,把這個東西看看。”說著,從抽屜裏找出一張紙,遞給肖德龍。
肖德龍看了一遍,問:“爸,你身體好好的,寫什麽遺囑啊!”肖長功歎了口氣說:“唉,早晚的事兒,還是早點寫好。你告訴德豹一聲,我這三間正屋和所有的遺產都留給德虎了,問問他同意不?”肖德龍說:“估計他不會不同意吧。”肖長功說:“能同意就好,我就怕你們哥兒三個有爭執。”肖德龍說:“爸,你的兒子不是那樣的人。”
肖長功好像自言自語地說:“唉,我這一輩子,沒做過虧心事,也沒做過對不起誰的事,想一想,要說差點成色的,就是當年攪和德虎當兵的事。他的眼是有點近視,當特種兵是不行,可隻要兵當成了,部隊發現了近視,調調兵種也是可以的啊!可我那時候怎麽了?怎麽就是一根筋呢?這可好,把他婚姻的事也攪黃了。想一想,後悔死了,我對不起德虎啊。”說著,老人又要掉淚了。
肖德龍被感動了:“爸,你別說了,你做的事總是有道理的,他沒有當兵的命。好了,我和德豹聽你的安排就是了。”肖長功說:“這樣一來呢,德豹就沒地方了,我也管不了啦,就看你們兩個當哥哥的了,誰願意收留就收留吧。”肖德龍說:“爸,你放心,德豹會有地方的,西廂房那三間給他。”肖長功問:“那你呢?”肖德龍說:“爸,我你就不用操心了,不能住露天地兒就是了。”
肖長功:“老大,關鍵時候還是得看你的,你這個大哥當得好,叫弟兄們佩服!回來能住兩天?”
肖德龍說:“我站不下,買點東西,到市場看看就走,那邊活忙。”
肖長功語重心長地說:“老大,我還有件事兒,你也是小六十歲的人了,不能這麽總是單身,你看你把紅紅拖的,三天兩頭往家跑。孩子雖然不說,你也不能心裏沒數,不進不離兒地操持一個來家吧,老來是個伴兒。”
肖德龍說:“爸,我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這不是別人勸的事兒。自從我媽走了,多少人勸你續一個,你聽了嗎?”肖長功說:“我後悔過,所以才勸你。咱家這是怎麽了?四個老爺們兒,兩對兒光棍,不對,加上在北京念書的凍凍,還有援西,六個!”
肖德龍笑著說:“孩子你也算上啊?”肖長功說:“你不是孩子呀?”說著,自己也撲哧一聲笑了。
街上,肖德虎和援西推著餛飩車走著。肖長功拄著棍子跟在後麵。肖長功用他那蒼老的啞音喊:“賣餛飩啦,燙嘴的餛飩啊……”
肖德虎也跟著喊了起來。
一群戴安全帽的工人圍上前來,要了餛飩呼嚕呼嚕地吃著。其中一個工人邊吃著餛飩邊問:“老爺子,這麽大年紀了,還出來掙啊?該歇歇了。”肖長功笑了笑,沒答茬。另一個工人笑著問:“老爺子,這兩天沒再走丟啊?”
肖長功抬起頭定睛看了看那個工人,認出了他:“哈,是你呀,那天還得謝謝你!我呀,一陣陣的,這陣子還清楚。”
肖長功蹲在這些戴安全帽的工人麵前,看著他們吃餛飩,嘴裏不停地勸說著:“多吃點,都是體力活,你是幹什麽的?”工人說:“我是幹機械動力的。”肖長功問另一工人:“你呢?看樣子是個鉗工!”工人笑著問:“是啊,你怎麽看出來了?”肖長功笑著不語,又一個個地問著,都被肖長功問準了工種。肖長功望著吃飯的工人,自言自語地:“工人好啊,可我們肖家沒有工人嘍,你說怪不怪事,沒有工人了,一個也沒有嘍……”
早晨,肖長功一個愣怔醒了,身邊的德虎和援西不見了。肖長功在被窩裏掀著被,看見德虎和援西正在外屋包餛飩。兩個人一邊包著一邊笑著,一邊比劃著……肖長功在被窩裏呆呆地看著……片刻,外屋沒有動靜了,兩個人走了。
肖長功趴著窗戶一看,院裏的餛飩車也沒有了。肖長功慌慌張張地下了炕朝外走去……
街上的行人慢悠悠地走著。
肖長功拄著棍子匆匆忙忙地走了出來,他慌慌張張地到處望著,喊著德虎和援西……
向前又走了一段,肖長功聽到,遠處的德虎和援西正大聲地喊著:“吃餛飩了,燙嘴的餛飩啊……”肖長功一下子愣住了,他呆呆地看著這一景象。
德虎一邊賣著餛飩一邊和客人說笑著,援西熟練地收著錢,盛著餛飩。
肖長功走過去,他坐在小桌前,喊了聲:“給我來點!”德虎走過來:“老爺子,您來多少?”肖長功說:“給我擺滿桌子!”德虎問:“您能吃這麽多嗎?”肖長功說:“有多少算多少!”
德虎衝援西扮了個鬼臉,突然大喊一聲:“來啦,十八碗滾燙的餛飩,把老爺子吃得腦門出汗肚子圓,一步一個香嗝嗝嘍……”
援西把一碗餛飩放到桌上。肖長功望著餛飩慢慢端起碗來,呼嚕呼嚕地吃起來……
兩個人靜靜地坐著,良久。肖德虎從懷裏掏出他和玉滿的合影照片,輕輕地一條一條地撕碎了。玉滿輕聲地:“上閣樓看看去吧。”
兩個人爬上來。
肖德虎環視著閣樓,尋找著年輕的記憶。玉滿說:“虎哥,這閣樓沒怎麽變,我父母去世後,就一直閑置著。”肖德虎坐在破舊的藤椅上,望著陽光強烈的窗外。玉滿輕聲地說:“虎哥,我離婚了。”肖德虎怔怔地看著玉滿。玉滿說:“我不能生育……”肖德虎一愣。玉滿說:“虎哥,你要是在家裏住著不習慣,就搬這兒住吧,反正閑著也是閑著。”肖德虎望著窗外沉默著。玉滿誠懇地說:“搬來吧。”肖德虎還是沉默著,玉滿發現,肖德虎的肩膀在輕輕地抖動著。玉滿十分憐愛地問:“虎哥,你怎麽了?”肖德虎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
強烈的陽光瀉進屋裏,此時,逆光中的德虎的身體成了一幅剪影。
停了一會兒,玉滿慢慢地走過去。肖德虎也慢慢地站起來。玉滿呆呆地望著肖德虎,若有所思。此刻,肖德虎背對著她,輕輕地吐出兩個字:“回家!”
肖德龍擎著蒼蠅拍滿屋尋找著。
肖長功走進來大聲說:“老大啊,你幹嗎呢?”肖德龍說:“有蒼蠅,”肖長功說:“這屋裏哪有蒼蠅啊?”肖德龍指著牆上的黑點:“那不是嗎?”肖長功說:“你打打看。”肖德龍躡手躡腳走到牆下,指著黑點說:“你看這不是蒼蠅嗎?多肥呀!”肖長功說:“那你快打呀!”肖德龍啪地一下朝牆上打去,收了拍子黑點還在牆上。肖長功笑著:“好大的一隻蒼蠅!”肖德龍放下蒼蠅拍,一掌朝牆上打去,疼得他齜牙咧嘴。那牆上分明是一個釘子。肖德龍捂著自己的手笑著說:“爸,您瞧瞧我這眼神兒都快趕上您了。”肖德龍突然想起上午的事,說:“爸,對了,我頭午領援西去中心醫院做了個檢查,醫生說了,援西的聽力沒有全部失去,好好醫治還是能說話的。”肖長功激動地說:“真的嗎?”肖德龍回答說:“真的!”
肖長功問:“那要花多錢吧?”肖德龍顯得自很信地說:“爸,這些呀,就不用你操心了,您就交給我和德豹吧。”肖長功又激動起來,哽咽著:“老大,過去呀,爸是看錯你了,你不窩囊,也是個爺們兒。”肖德龍放下蒼蠅拍笑著說:“爸,咱們老肖家的男人,哪個不是爺們兒!您說是不是?”肖長功興奮地鼓著掌說:“說得好!”
肖長功忽然問道:“這些日子沒見你三叔嗎?叫你去看了幾趟,怎麽就是不去?”肖德龍說:“爸,告訴你幾回了,我去看了,三柴油機家裏關門關窗的,怎麽叫門也不開,鄰居說他有半個月沒出門了,成天晚上不關燈,不知道在家裏鼓搗什麽。”肖長功自言自語地說:“怪了,真是怪了……”
肖長功穿著整齊的工裝,拎著特大號飯盒,拄著棍子,滿臉笑容地走著。肖長功向路人打聽:“知道北方特鋼廠怎麽走嗎?”路人回答他說:“遠著呢,你得坐十三路,再倒十五路,下車再打聽吧。”肖長功道:“謝謝啊!”路人又問:“老爺子,你這是去幹什麽呀?”肖長功興衝衝地走著,頭也不回地說:“上班,上班去呀!”
肖長功拎著飯盒進了車間,這個瞅瞅那個瞅瞅,沒有他認識的一個人,車間已經麵目全非,過去的老車間完全變成了高自動化的鍛軋流水線,他看得眼花繚亂。
肖長功又對一個正在機台上工作的工人大聲喊著:“哎,小夥子,鍛錘,我的鍛錘呢?”工人看也不看他一眼,不耐煩地說:“鍛錘,啥鍛錘?早就沒有了!別在這兒,趕緊出去!”
肖長功像傻了一樣,激動地站在那裏看著現代化車間嶄新的景象。
手裏的飯盒砰然落在地上……
肖長功病倒了,躺在**。肖家人除了德豹以外,都圍在他的床周圍。肖長功睜開眼,用眼睛掃了一圈問:“德豹呢?”肖德龍回答說:“爸,您別著急,德豹正在往家裏趕呢,他在省城一家鄉鎮企業裏當廠長呢。”
肖長功喘著氣說:“我覺得不好,你們趕快,請你三叔,我想和他說說話……”
肖德龍說:“爸,我這就去。”說著朝外跑去。
不長時間,肖德龍跑進來說:“爸,三叔說他忙完了就過來。”肖長功心情煩躁地問:“他忙什麽呢?”肖德龍回答說:“不知道,又銼又焊的,屋裏烏煙瘴氣的。”肖長功:“他媽了個蛋,我都快死了,他還忙!他又要拿個架子,再去叫!”
德龍又慌慌張張地跑出去。
肖德龍急忙跑進楊老三家,氣喘籲籲地說:“三叔,你快去吧,我爸,我爸他不太好!”楊老三說:“快了快了,你先走,我馬上去!”肖德龍又慌慌張張地跑出去。
楊老三聚精會神地用焊槍溜完最後一個工序。他摘下老花鏡,突然趴到桌上,久久不動……
煙氣散盡,這時候才看到他身後敞開門的鐵櫃裏,是無數隻半成品的金屬手!
肖德豹風塵仆仆地跑回家裏,呼喊著:“爸,你怎麽了?老三來看你了!”
躺在**的肖長功看著德豹,笑了笑,點了點頭說:“你還行!”小袁一把摟住肖德豹,哭了,再也不肯撒手。
楊老三急匆匆地進來了。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問:“師哥,你的身體怎麽樣?”
肖長功沒有回答。他抬起手,揮了揮,輕聲地說:“你們都走吧,叫你三叔留下,把門關上。”
大夥退出屋去。
稍後,肖長功說“老三哪,咱倆這輩子……四十來年了,我老想問你一句話,可又怕丟人,現在我不怕丟人了,你能告訴我一輩子都想不明白的事嗎?當年第三次比武你是怎麽贏的我?”
楊老三不語。
肖長功問:“老三,你不想說嗎?”楊老三還是不語。肖長功接著問:“我再問你,那年俱樂部停電,是你摸的玉芳嗎?”
楊老三說:“玉芳那件事,是我幹的,比武的事我告訴你吧,前兩回,咱倆拚的是實力,最後一回,我玩了點兒貓膩,把你翻毛皮鞋裏的鞋墊又加了一層,就這一層,你腳踩著氣閥的時候,就吃不準勁兒了……”
肖長功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對門口喊著:“都進來,都進來!”眾人走進屋子。
楊老三對肖長功說:“師哥,今天你就當著孩子們的麵,把我這身皮扒幹淨了吧!”
肖長功擺了擺手,對三個兒子說:“你們,快點,把我的獎狀拿出來,擦幹淨,掛牆上去!還有我的獎章、獎狀都拿出來,擦幹淨,快點!”眾人急忙到裏屋翻箱倒櫃,把獎章掛在牆上,把獎狀擺在桌子上。肖長功瞪大眼睛,細細地端詳著滿屋的獎章、獎狀,好像在回憶著一個悠長的夢。
楊老三十分認真地說:“師哥,你快把我這身皮扒下來吧!”肖長功揮了揮手說:“都過去了,不提這些了!”朝孩子們一揮手,“你們出去吧,我還和你三叔有話說。”大夥又退到了屋外。
肖長功凝視著楊老三片刻,深情地說:“老三哪,師傅的遺像你收了吧。”楊老三點著頭。肖長功說:“不能指望下一代了,過年一定要給師傅祭奠,三十晚上別忘了送燈,請師傅、師母回家過年。”
楊老三說:“記住了。師哥,我最後求你一件事,我能把玉芳娶走嗎?”
肖長功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說:“唉,我這一輩子,從來沒改過口,今天我改一回吧!老三……”
楊老三說:“師哥,這一輩子,我最佩服的就是你,最不服的也是你啊!”肖長功仔細地端詳著楊老三,輕聲地:“老三,我對不住你。你和玉芳本來就是一家人,你等了她幾十年哪,都怨我一直想拔一口氣。我要死了,也想明白了,其實咱倆這口氣就是一口英雄氣呀!可我不該害了你和妹妹。玉芳現在這個樣子了,你要還有這顆心,就把她接回家吧,搞得喜慶點兒,大氣點兒。”肖長功從褥子底下拿出一個存折說,“我給玉芳攢的錢都在這兒,你好好操持婚事,我要睜著眼睛看你把我妹妹從這個院子裏接走,好嗎?”
楊老三激動地握著肖長功的手,嗚咽不已:“師哥,我現在就辦!”肖長功說:“也不用那麽急,一輩子窩在心裏的話都說透了,我覺得身上好多了,一時半會兒沒事兒。”說著他從**慢慢地坐了起來。
楊老三哈哈大笑說:“師哥,你這哪是劉備托孤,明明是周瑜詐死啊!”
楊老三從包裏拿出一個小木盒說:“師哥,我送你一樣東西。”肖長功打量著說:“這盒子挺眼熟啊。”楊老三說:“是呀,**的時候,你替我保存過,你遭了不少罪,不過,那時候還是個半成品。”肖長功點頭道:“是有這回事,這裏麵裝的是什麽?”楊老三說:“你自己打開看看。”
肖長功慢慢地打開盒子,他突然驚呆了!裏麵是一隻做工極其精致的金屬手!
肖長功聲音顫抖地說:“老三,把我的放大鏡拿來!”
楊老三從懷裏掏出放大鏡:“我給你備著呢,你好好看看!”
肖長功顫抖地拿起這隻金屬手,仔細地端量著,和自己原來的手非常像,手指還會彎曲,很有質感,也很靈活。肖長功說:“你怎麽知道我手背上有四個疤痕,你怎麽知道我這隻手上有三鬥?老三哪,這輩子你把我琢磨透了!”
楊老三嘿嘿地笑著。
肖長功突然把金屬手摟在懷裏,生怕別人搶去似地說:“這是我的手!這才是我的手!老三,我知道,你不滿意不會給我,這隻手你做了一輩子!”
終於等到楊老三和肖玉芳結婚的日子。這天早上,肖家屋裏屋外都貼著大紅雙喜字,到處披紅掛綠,一片喜氣洋洋。
隻聽援西挑著鞭炮高呼:“來了,來了,新郎來了!”他的口齒還是不太清楚。一輛白色加長卡迪拉克停在院子大門口,隻見一個小夥子先下來,畢恭畢敬地用手拉開車後門,隻見新郎官楊老三西裝革履穿戴一新,雖然難以掩飾歲月在他臉上留下的皺紋和滿頭的白發,卻是容光煥發地笑著從車上走出來。隨後,大步走進了肖長功屋裏,他向病榻前的肖長功鞠了個躬,叫了聲:“哥——”叫完之後,楊老三的眼眶紅了。肖長功笑了,揮了揮手,輕聲地說:“把你的新娘背回家吧……”
楊老三走進了肖玉芳的小屋。玉芳已經化好妝,穿好了新衣裳。雖然玉芳已經六十多歲了,但此時的她,顯得格外美麗,光彩照人。兩個人喝了交杯酒。大夥熱烈地鼓掌,為他倆祝福。
楊老三十分激動,哽咽著說:“玉芳,四十多年了,今天我終於來娶你了,上車吧,咱們回家了……”肖玉芳坐在輪椅上,笑了,輕聲地說:“你真壞……”
楊老三說:“哥叫我把你背出院子。”肖玉芳顯得有幾分羞澀,輕輕地說:“不,你把我抱出院子。”楊老三從輪椅上抱起肖玉芳,走出院子,楊老三來了神兒,他抱著玉芳走了幾步竟然扭了起來,扭啊扭啊,扭個沒完……惹得滿院子人都哄堂大笑。肖玉芳大聲地笑著,楊老三也開心地笑個沒完。
楊老三懷裏的肖玉芳看上去非常幸福,她緊緊地摟住楊老三的脖子,好像生怕他再一次離開自己。一陣春風吹過來,楊老三和肖玉芳灰白的頭發都在春風中飄動著……
隔著窗玻璃,一頭白發的肖長功正笑眯眯地看著這一幸福的場麵……
幾個月後,在藍天鋼鐵公司的主控室裏,可以看到工廠的車間裏布滿了德國現代化的棒線材流水線,在不停地工作著,展示出磅礴的氣勢。探頭在不停地工作。主控台上,一排排電鈕在閃爍。幾個外國專家在工作著。
楊寶亮領著一群老工人在參觀流水線。肖長功、楊老三、包科長、穀主任、肖玉芳等也在其中,肖長功被紅紅攙扶著。
楊寶亮轉過身大聲說:“各位老師傅,這裏就是德國棒材線的主控室,全自動控製,各種溫度都自動調節,它是我們過去老車間年產量的一百倍,軋鍛一體,百分之百的合格量,肖伯伯,爸,這就是我說的那個巨嬰!下麵我們請馬特先生具體介紹一下。”
肖長功和楊老三小聲嘀咕著:“這也不用加熱爐了?”楊老三說:“是啊,也不用鍛也不用軋了,這個巨嬰能耐可不小!”馬特先生講著,楊寶亮熟練地翻譯著。
肖長功和楊老三坐在主控台上,從這進而可以玩轉整個棒材線的流水線。
楊寶亮走過來說:“肖伯伯,二號生產線馬上運行,請您按動電鈕吧!”肖長功有點兒慌,他看著麵前一排排閃動的電鈕,不知從何下手。楊老三說:“按哪!”肖長功緊張地問:“哪個呀?”楊老三說:“我哪知道呀?問寶亮啊!”楊寶亮笑著指指說:“肖伯伯,這個!”
肖長功舉起左手,剛想按那個電鈕,又縮回手。眾人望著肖長功。隻見肖長功擎起右臂,用楊老三為他做的假手按動了電鈕!二號生產線運行了!
他環視著主控室。幾十台彩色的監控器。一排排閃亮的各色電鈕。肖長功透過大玻璃窗看去,隻見德國全自動棒材流水線,十分壯觀……
肖長功呆呆地看著……
又是一個春天,細雨綿綿敲打著玻璃窗,透過大玻璃窗,可以看見新翻建的廠俱樂部裏麵,原來的舞廳已經改成網吧,無數台電腦閃著幽幽的藍光,一陣陣激烈的遊戲聲傳來。
俱樂部的餐廳裏,楊老三和肖長功一邊下棋一邊喝著小酒。
肖長功問:“這裏什麽時候改成網吧了?”楊老三說:“改了小一年了,我孫子天天往這跑,連學都不上了!”肖長功說:“聽說現在談對象兩個人隔著十萬八千裏的,在這電腦前一坐,就談成了!”楊老三說:“那算什麽,我鄰居一個閨女,就在這兒一個屁的工夫和一個法國老爺們兒談成了,上個月才結的婚!”
肖長功感慨地說:“唉,這日子多快呀,當年我從朝鮮回來,不就是在這開的歡迎會嗎?”楊老三邊回憶邊說:“是啊,蘇聯專家回國的時候在這放的電影,《簡愛》,玉芳不就在這出的事嗎?”肖長功調侃道:“都是你幹的好事!”
楊老三說:“那零一工程也是在這開的會!”肖長功說:“後來,不是也在這搞氣功,包科長在這瓜分美國嗎?再後來玉芳領著十姐妹在這開了舞廳,四十多年了,一晃眼的工夫,咱就老了……”
兩人久久地沉默著,你一盅我一盅地喝著……
楊老三又啁了一杯酒說:“師哥,你說咱這輩子是怎麽回事兒?年輕的時候,為國家,為廠子,老來老去的又為兒女牽掛著,為名聲累著,等什麽時候兩眼一閉,兩腿一蹬,這輩子就算完了,那時候就沒有心事了。你說咱這輩子值不值啊!”肖長功說:“我看值!”
楊老三問:“師哥,值嗎?”肖長功毫不猶豫地說:“值!”
楊老三又問:“值?”肖長功的眼睛忽然變得像年輕時一樣,閃著亮光,他無怨無悔地大喊一聲:“值!!!”
望著沐浴在春雨中的新鋼廠,老哥倆看到了新的希望,他們十分開心地笑了,舉起酒杯,你一盅我一盅地喝了起來……
窗外的雨,還在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