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白天,肖德虎躺在炕上生悶氣。肖長功走過來,把一張照片遞給肖德虎:“給,照好了,起來吃飯吧。”這是肖德虎和一個美女的電腦合成照。肖德虎看著照片,咧嘴笑了。

突然,肖德虎又哇哇地亂喊起來:“不是玉滿,這不是玉滿,玉滿我認得,玉滿的嘴沒有這麽大,你騙我!”說著,哭著,撕了照片,砸起家什來,“嗚嗚嗚,你騙我,把我當傻子,我不傻,我認得玉滿……”肖德虎又開始在屋裏鬧騰起來……

肖長功默默地看著,一句話也不說,轉身走出了屋子。

肖長功背著手在街上慢慢地走著,他拎著一包禮品來到玉滿家門口。

屋裏傳來玉滿和馬強的爭吵聲,還是為了玉滿和德虎照相的事。一件件東西從屋裏扔到院子裏,落到肖長功的腳下。

馬強不停地罵著,玉滿嗚嗚地哭著。

肖長功慢慢地蹲到地上,他一愣,玉滿紅著眼睛走出來,把肖長功拉進了屋裏。肖長功搓著手不好意思地說:“不照了,不照了,咱別為了一個傻子,鬧得你們兩口子不和,這事就打住吧,不提了。”

馬強臉色很難看,不說話。

玉滿為肖長功斟茶,說道:“肖大叔,這事不好辦,我就是同意了,我們家馬強別不過這個勁來,我不能為了德虎不過安生的日子吧?請你老理解。”肖長功說:“大叔不是糊塗人,馬強,別生大叔的氣,你們兩口子好好過日子,要說錯就錯在我這兒,不該玉滿的事,別再為這事打了,好嗎?”

玉滿說:“謝謝大叔。”

肖長功道:“那我走了。”突然,馬強喊:“慢!”肖長功回過頭。

馬強說:“肖大叔,有件事得和你商量一下。”肖長功道:“你說。”馬強撓著頭:“不好意思。”肖長功道:“你說,爽快點。”馬強說:“肖大叔,照就照吧,可有一件!”肖長功:“你說。”馬強說:“這張照片別讓我看見!”

打量著屋裏的擺設,肖長功說:“我看你們家也不寬裕,這點錢你們收著,一點意思。”馬強黑下臉來:“你罵我!”

肖長功呆呆地站在那裏。

馬強大聲說:“我再說一遍,照歸照,別讓我看見!”

肖德虎和玉滿再一次坐在照相機前。攝影師問:“這回說好了?”玉滿低著頭不說話。攝影師道:“還是的,兩口子,這麽些年都過來了,不容易。現在有些老人兒都想開了,年輕的時候沒趕上照婚紗照,都來補呢,你們要是願意照,到我這兒,優惠。坐好了。”

攝影師還是那套嗑兒——男要笑,女要靠……

玉滿這回聽擺弄了。肖德虎和玉滿終於照成了相。

肖長功坐在照相館外麵等著,他低著頭,用手掌捂著眼睛。玉滿走過來,輕聲地說:“大叔,我們照完了。”肖長功許久沒有抬起頭。

突然肖德虎舞動雙臂跑去,嘴裏唱著:“嘿啦啦啦,嘿啦啦啦,天空映彩霞啊,地下開紅花……”

陽光射進肖家東廂房,肖玉芳已給紅紅梳完了頭。紅紅照著鏡子美著:“姑媽,誰梳頭也不如你。”肖玉芳笑著:“可不,不用花錢。我問你,廠子真的有奔頭?”

紅紅點頭:“真的。楊局長昨天給我們開了個會,告訴了大家一個新消息,說藍鋼經過包裝,就要在香港上市了,要是運作成功,藍鋼的資本,一下子就可以擴充二十六個億!”

肖玉芳驚訝地叫道:“二十六個億?”紅紅笑笑說:“嚇你一跳吧?不光這個,引進棒材線的事吵吵了好幾年了,不是下馬了嗎?又要搞了。咱廠子把老本都押上去了!”肖玉芳歎:“咱廠這回到了坎上了!”

紅紅說:“這回是跟三個國家談的。聽我們周總說,談判可緊張了,比打仗還緊張,也要鬥智鬥勇,一個不小心,就會賠進多少個億。”肖玉芳道:“嚇不嚇死人了!”紅紅繼續講著:“和他們已經談了五年了,這次又談了三個月。楊局長說,最後定盤子那天可有意思了,搞了個宴會,四方代表都有些喝多了,意大利人唱《我的太陽》,德方代表著《藍色多瑙河》,日本人就唱《拉網小調》,亂套了!好了,不早了,我得上班了。”

肖玉芳說著:“常回來給我嘮嘮廠裏的新鮮事兒。”

夜深了,楊老三孤獨地看著電視,又沉沉欲睡。忽然有敲門聲,把楊老三驚醒了,他開開門,是包科長。

楊老三問:“這陣子你又刮哪去了,這麽晚了有事啊?”包科長神秘兮兮地說:“給你提供個信息。”楊老三笑問:“這回瓜分英國?”包科長道:“別提這出,那都是閑著鬧著玩的,這回可來真的了,鬆樹鎮鄉鎮企業的大軸壞了,你去不去?”

楊老三的眼睛一下子亮起來,問道:“真的?”包科長點頭道:“真的!”

楊老三搓著手,在屋裏轉著。

第二天,在鄉鎮企業的廠長候車室裏,楊老三蹺著二郎腿,一副大爺的架勢。楊老三對廠長說:“直大軸那天,你們派車來請我吧,什麽車呀?”

廠長在打著電話……楊老三說:“怎麽也得來個進口的轎子吧,工錢少了一萬不幹!”廠長旁若無人地打著電話……楊老三又說:“另外,像過去一樣,像放鞭放炮,把大軸用紅幔帳圍起來,別人不得入內!”

廠長在電話裏開始打情罵俏了……

楊老三急了:“我說廠長,我說的話你都聽見了嗎?”廠長揮了揮手說:“你可以走了!”楊老三問:“就這麽定了?”廠長問:“什麽定了?”楊老三道:“直大軸的事啊,我剛才說的話你都沒聽見啊?”廠長說:“什麽大軸不大軸,大軸不直了,我們賣了換個新的不就完了嗎!”

楊老三愣愣地說:“這大軸……”廠長揮揮手:“都什麽年代了?一個大軸值幾個錢,費那麽些事幹什麽!你走吧,我們馬上拉出廠子賣了,沒你的事了!”

楊老三呆在那兒了……

第二天,楊老三滿頭大汗,蹬著自行車在大街上飛跑。車把上掛滿了禮品。楊老三提著包走進鄉鎮企業辦公室,廠長還在打電話……

楊老三把禮品一件一件地擺到桌子上。廠長說:“你這是幹什麽!趕緊走,趕緊走!”楊老三討好地說:“廠長,上一回我不知道深淺,我呢,我的情況和手藝包科長都介紹了吧?我上次跟你開個玩笑,我來幫你們直大軸,我分文不取,要是直壞了,我倒給你一萬塊錢,行不行?”廠長不耐煩地說:“你怎麽這麽纏人哪?”楊老三沉默著。廠長說:“老師傅,你趕緊走吧,大軸我們馬上賣廢品了!”楊老三還是沉默不語。廠長慌了,忙問:“怎麽了,老師傅?你身體不好?”

楊老三抬起頭來說:“廠長,我費你點時間,我給你講講一個女工學直大軸的故事,好嗎……”

到了肖家小院裏,楊老三氣喘籲籲地支上車子,朝東廂房跑去。肖玉芳正在房裏忙著收拾衛生。楊老三跑進來,二話不說,拽起肖玉芳便走。

肖玉芳驚異地問:“三哥,你幹什麽?”楊老三大口喘著。

肖玉芳問:“什麽事兒啊?一驚一乍的!”楊老三喘著:“好事兒,好事兒,鬆樹鄉鎮企業的主軸彎了,咱憋了多少年,該露一手啦!”

肖玉芳十分高興:“真的?他們要直大軸了?太好了!”楊老三道:“挺急的,快準備準備。”肖玉芳興奮過後,又平靜下來:“三哥,還是你去吧,我就不摻和了!”楊老三大聲地說:“不,你去!”

肖玉芳淡然地說:“我對這些已經不感興趣了,沒意思,真的沒意思。”

楊老三激動地說:“玉芳,你怎麽了?這是從你嘴裏說出的話嗎?為了跟我學直大軸的手藝,你把一輩子都毀了!這事兒像石頭一樣,在我心裏壓了多少年啊!壓得我直不起腰來,壓得我不敢看你的眼睛。你一定要上!你要是不上,我這一輩子過不去呀!”

肖玉芳問:“他們能同意嗎?”楊老三一拍胸脯:“這你不用管,包我身上了,我一定圓了你這個夢!”肖玉芳問:“真的?肯定行?”楊老三道:“肯定!這兩天咱倆研究研究,比劃比劃,你回去準備準備。”說著,走了。

肖玉芳望著楊老三的蒼老背影,眼裏湧上了淚水。

院子裏,肖長功坐在椅子上,眯著眼曬太陽,似乎睡了。突然他一個愣怔醒了,挓挲著手,踉踉蹌蹌地朝東廂房跑去。

肖玉芳正在東廂房裏穿工裝。肖長功跑進來叫著:“玉芳,不好了,不好了!”

肖玉芳問:“怎麽了,哥?”肖長功說:“我剛才眯著眼睛碼了碼,天爺呀,咱老肖家沒有一個工人了!我退了,你辦舞廳了,德龍下崗了,德虎傻了,德豹跑了……這國家以後怎麽辦啊?不用工人了嗎?這些日子我就在街頭上轉,沒看見有工人騎著車子上班啊,自行車車把上也不掛飯盒了,你說這是怎麽回事兒啊?”

肖玉芳說:“哥,現在啊,交通發達了,自行車就少了,工人就是上班呢,也都是坐班車,現在沒人拎著飯盒上班了,廠裏公司裏都有自助餐了。”肖長功大搖其頭道:“沒味兒了,沒味兒了,沒工人味兒了。”肖玉芳笑了:“你成天工人味兒工人味兒的,我問你,工人到底什麽味兒?”肖長功道:“你叫我說,我也說不清,反正你在我眼前一站,我光聞味兒就知道你是不是工人,什麽手藝,幾級工。”

肖玉芳笑了:“哥,你這不成仙兒了嗎?”

肖長功背著手自言自語地走了……

日光斜映下,肖楊兩個人穿過空曠的車間,走進鍛軋分廠班組。

楊老三坐下,拿出一卷圖紙。兩個人並頭研究起來。楊老三說:“這是鄉鎮企業提供的圖紙,咱們分析分析。”兩個人看著圖紙,研究著。

肖玉芳說:“三哥,這些東西都在我心裏,這些年雖然一直沒撈著直大軸,可我每天夢見的就是直大軸啊!你知道我是怎麽熬過來的嗎?我天天晚上睡不著覺,就在炕上躺著,回憶著你教我直大軸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動作,這些東西都吃到我肚子裏去了,都在我血管裏流著啊!沒有這個夢,我恐怕熬不到今天,師傅,我謝謝你……”

楊老三被徹底感動了:“玉芳,你說說,那個年代的人有多傻呀!為了一門兒手藝,遭了這麽些年罪!”肖玉芳道:“三哥,我不後悔!”

夜深了,空曠的車間裏,兩人還在研究著,楊老三麵前一溜擺著十八把大小不一的錘,錘柄上已經沒有了顏色,他教肖玉芳如何在大軸上一錘定音。

楊老三說:“你記住了啊,這回直的是主軸,一兩個人幹不了,大夥一塊上,到時候,哨子在你嘴上,你就是總指揮!”

肖玉芳說:“三哥,我心裏沒底兒,還是你上吧。”楊老三一瞪眼:“胡說!死你也得給我上,我給你保駕,怕什麽!來,看這四把錘,都怎麽用。”楊老三作著示範。

肖玉芳滿臉大汗,揮著錘。

空曠的車間回**著錘聲,楊老三關鍵地看著她,恍惚間兩人好像又回到了當年,肖玉芳還是那個整天纏著師傅要學直大軸的天真姑娘……

回到家裏,肖玉芳對著院裏一棵枯樹滿頭大汗地掄著大錘,吭哧吭哧地砸著樹幹。她在練臂力和錘功。

肖長功拄著拐棍,在一旁默默地看著……

在動真章兒的頭一天夜裏,楊老三還在鍛軋分廠裏教肖玉芳直大軸。楊老三一邊教著,一邊逗著當年和肖玉芳的台詞——

楊老三說:“你看我幹什麽?早點兒教會你咱倆就兩清了!我也完了,沒絕活兒了!”

肖玉芳說:“我就恨你這句話!”

楊老三道:“那你還要怎麽樣?你還要叫我幹什麽?”

楊老三提著詞:“你說啊,還叫我幹什麽?”

肖玉芳道:“以後再不許你說這樣的話!”

楊老三:“咦,我這麽說怎麽了?我就這點玩意兒,完了就完了,在你眼裏,還是個老光棍。”

肖玉芳恨恨地說:“我就不許你這樣說,你不是老光棍,你心裏清楚,你不能上了樓就撤梯子!”

楊老三道:“不,你聽我說,你不能這麽撒潑,咱們倆……”

說著說著“哈哈哈……”二人大笑。

楊老三問:“玉芳,和你說個事行嗎?”肖玉芳道:“說吧,三哥。”楊老三說:“你和曹春明也離了,你的心願也遂了。”肖玉芳道:“三哥,你說!”楊老三說:“咱倆的事啊……”肖玉芳道:“直完大軸再說!”

楊老三笑了:“那,我可得準備準備,房子得刷刷了,上油漆啊還是刮大白?”肖玉芳笑:“你看著辦。”楊老三問:“不得打個新立櫃?三開門的?”肖玉芳點頭:“就三開的。”楊老三問:“在家裏辦還是上館子?”肖玉芳說:“你看著辦。”楊老三說:“總得請點人吧,咱也不能不聲不響的,得鬧出點動靜來!”肖玉芳點了點頭。楊老三又問:“你哥總得請吧?”肖玉芳道:“你怎麽那麽絮叨,幹活吧!”

終於到了直大軸這天,肖玉芳起了個絕早,天沒亮就在吃飯。

肖長功拄著棍子走進來,他把一個大號飯盒放到了桌子上。肖玉芳抬起頭問:“哥,這是什麽?”肖長功坐下說:“紅燒肉!”肖玉芳問:“你給我紅燒肉幹什麽?”肖長功說:“這不是個講究嘛,過去大工匠幹大件的早晨飯,有沒有條件都得吃口紅燒肉頂著,有這東西在肚子裏,不慌,眼睛亮。”肖玉芳問:“哥,你知道了?”肖長功點點頭:“這是你一輩子的夢,該圓了,我還想到現場去看看。”

肖玉芳默默地吃著紅燒肉,良久,她抬起頭望著哥哥說:“哥,我要和你說個事。”肖長功望著妹妹。肖玉芳又沉默了。肖長功道:“你說吧,什麽事這麽難哪?”肖玉芳說:“我直完大軸,準備和楊師傅結婚。”肖長功沉默著。

肖玉芳說:“我們倆也是幾十年了……你說話呀。”肖長功望著窗外。

肖玉芳說:“這些年,我們倆雖不常見麵,在心裏……我和他早就過在一起了,沒辦法,一點兒辦法也沒有,看著他,這勁兒就往心裏走……”

肖長功毫無表情。

肖玉芳的眼圈紅了:“說不清楚,一點兒也說不清楚,這麽些年了,都這麽一把歲數了,可這心就是不死啊……”肖玉芳哭了,她趴在炕上雙肩在不停地抖動……肖長功站起來,拄著棍子走到妹妹身後,他伸出手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還是一句話不說……

太陽出來了,肖玉芳走進院子朝正屋裏喊道:“哥,哥!”裏麵沒動靜。

紅紅走出來。肖玉芳問:“紅紅,你爺爺呢?”紅紅說:“爺爺一大早就走了……”

出發前,肖玉芳在東廂房的鏡子前精心地修飾自己。紅紅從後麵圍著姑媽。肖玉芳理著斑白的頭發問:“紅紅,姑媽老了嗎?”紅紅說:“姑媽沒老,姑媽,我給你拔了這幾根白頭發吧。”

肖玉芳道:“紅紅,姑媽跟你說,姑媽雖然很多年前學了直大軸的手藝,可從來沒派上用場,你要知道,直大軸的一招一式都刻在我的心裏。你看我這些白頭發,就像我的手藝,根長在我的肉裏了,拔了也會長出來的!”

紅紅說:“姑媽,直大軸的時候我站在你身旁!”

肖玉芳從衣櫃裏取出一套嶄新的工作服,換上。紅紅欣賞著:“姑媽,你現在真漂亮。”

肖玉芳吩咐:“紅紅,把那碗參湯給姑媽端過來。”紅紅端過參湯,肖玉芳一飲而盡,一揚手說:“頭前帶路!”

肖玉芳和紅紅推著自行車慢慢地上著陡坡。肖玉芳突然愣住了。楊老三推著自行車立在樹下,笑著衝她倆招了招手,然後騎車下了坡。

肖玉芳和紅紅相視一笑,騎上自行車,攆上楊老三。紅紅故意落下來。

楊老三笑道:“玉芳,看你這身打扮,倒回去二十年。”肖玉芳笑著:“你也不老。”楊老三又道:“你倒飭倒飭晃個小夥子不成問題。”肖玉芳說:“你呢?刮刮胡子,說不定還能騙個小姑娘。”

楊老三問:“咦?紅紅呢?”肖玉芳回過頭喊:“紅紅,在後麵磨蹭什麽?”

楊老三說:“昨晚我一宿沒睡,又想了點心事,有幾個事還得和你商量商量。”肖玉芳道:“說。”楊老三說:“我選了個日子,十月八號行不行?”肖玉芳問:“陰曆多少?”楊老三說:“好日子,陰曆十六,行嗎?”肖玉芳點頭:“就這天吧!”

楊老三問:“你說那天擺幾桌?”肖玉芳笑著不說話,飛快地蹬著自行車……

鄉鎮企業的車間裏空空****,一根大軸橫臥在地上。

肖玉芳,楊老三,紅紅走進來,一愣。肖長功早就坐在大軸前了。

大軸前放著一把綁著紅櫻的大錘。

楊老三走到肖長功麵前說:“師哥,我和玉芳要獻手藝了!”

肖長功道:“手藝都在你們心裏!”

紅紅環視著空曠的車間問:“怎麽沒人看哪?我聽說當年直大軸的時候可熱鬧了,還要放鞭放炮,還要把大軸用紅幔帳圍起來,那人啊裏三層外三層的,廠長都不允許進紅幔帳裏……”

楊老三笑了笑,把十八把錘子擺好。

楊老三和肖玉芳在大軸的兩端不停地換著錘子,敲打著大軸,那聲音如同一曲美妙的打擊樂……

肖長功默默地看著……

兩個人敲打著,不斷地換著錘子,漸漸地會攏到一個點上……

楊老三站起來,長舒一口氣,大聲喊:“肖玉芳,該你出場了!”“來啦!”肖玉芳走到楊老三麵前。楊老三緊緊地盯著肖玉芳。

肖玉芳的聲音哽咽了:“師傅,我一輩子就想有一天能直大軸,為了這個夢……”她搖了搖頭,“不說了,我謝謝師傅!”肖玉芳忽然轉過身,衝楊老三深鞠一躬:“謝謝師傅!”

楊老三的眼裏噙著淚水,一揮手說:“幹活吧,利索點!”

一束陽光投進車間,投在肖玉芳的身上,此時她無比輝煌!她深吸一口氣,伸出右手,楊老三給她遞來了大錘。

肖玉芳接過大錘朝楊老三微微一笑,猛地掄起了大錘,舉在空中。

可大錘卻久久沒有落下。

人們驚訝地看著肖玉芳。肖玉芳一動不動,目光直得嚇人,接著一溜口水從嘴角淌下來。楊老三驚呆了,急忙去攬她的腰。

肖玉芳手中的大錘砰然落地。她像一麵牆,倒在地上,兩眼一翻,嘴裏湧出白沫子。

她中風了!

“玉芳……”楊老三哭了,緊緊地抱著肖玉芳。紅紅也哭著抱緊她喊著:“姑媽,你怎麽了!”

肖長功默默的看著眼前的情景,一行老淚滑下臉龐。

幾天後的一個黃昏,楊老三推著輪椅站在鄉鎮企業門口,肖玉芳坐在輪椅上。肖長功默默地看著……

電動門閃著警燈尖利的叫聲,緩緩地拉開了,一輛載重卡車,拉著大軸,緩緩地駛出廠門口。楊老三和肖玉芳呆呆地看著被拉走的大軸。肖玉芳指著卡車,嘴裏含混不清地喊著:“大軸,軸……”

楊老三在肖玉芳的身後,捂住眼睛,淚水從指縫間流了出來。

十月八日一早,楊老三急匆匆地走進肖家院子,推開東廂房的門,走進去。片刻,楊老三推著玉芳走出來,玉芳喊著掙紮著:“三哥,你這是幹什麽,你要推我上哪,你停下!”楊老三呼呼直喘:“送你去個地方,好地方!”肖玉芳道:“你說清楚了我再去!”她坐在輪椅上把住了門框,問:“你說,你要推我上哪?”

楊老三喘著:“跟你說了,好地方!你跟我走吧!”玉芳也喘著:“不,你不說清楚我就不去!”楊老三問:“你去還是不去?”肖玉芳生氣了:“你到底想幹什麽?”

楊老三問:“你都忘了是不是,是不是?”肖玉芳道:“我不知道你說什麽。”

楊老三問:“今天是陽曆多少號?”肖玉芳望著楊老三。楊老三抬高了聲音問:“陰曆是多少?”肖玉芳搖搖頭。

楊老三問:“你在直大軸的頭天晚上說的話還算數吧?”肖玉芳裝糊塗:“我說什麽了?”楊老三清了清嗓子,十月八號,陰曆十六,你該過門了。

肖玉芳還裝:“過什麽門啊?”楊老三道:“搬到我家住啊。你怎麽忘性這麽大?”肖玉芳斷然道:“我沒說過,你別想那些美事了!”楊老三喊:“你說過!”肖玉芳喊:“我沒說!”楊老三喊著:“是你說的!”肖玉芳道:“那是你說的!”楊老三承認:“是我說的!可你點了頭!你點了三下頭!”肖玉芳說:“你別賴我,當時我咳嗽!”

楊老三突然大罵起來:“你說說你給我擺什麽窮譜,就你這麽個不值錢的臭老婆子,也就是我撿回家吧,誰稀要你,你不去我還不要你來,走了!”他憤憤地朝外走去。

肖玉芳笑著擦著臉上的淚花。

楊老三走到門口站住了:“你聽好了,我早晚收拾你!”

肖玉芳搖著輪椅轉過身來,可輪椅搖不動了,她回過頭。楊老三站在她身後把著輪椅。肖玉芳大聲說:“三哥,我領了,你走吧!”楊老三道:“我說了,我要收拾你!”肖玉芳厲聲地:“你鬆不鬆手?”楊老三不說話。肖玉芳不知從哪裏陡然生出一股力氣,她猛地把輪椅轉過來。肖玉芳望著楊老三,楊老三的眼裏含著淚水。

肖玉芳揚起手給楊老三一耳光,楊老三含淚笑了笑。肖玉芳叭叭又是兩個耳光!楊老三還是含淚笑著。

玉芳突然垂下頭捂著眼睛哭了……

楊老三的家被他笨拙地布置一新。肖玉芳呆呆地看著這熟悉而又陌生的家……

楊老三推著她挨個屋轉著,絮絮叨叨地說著:“你看怎麽樣?布置得還行吧,你說話呀,你不說話我心裏沒底呀,你說,哪裏不滿意咱再改……”楊老三又說:“咱看看就走吧,寶亮在飯店還等著咱們哪,他在那邊安排得挺紅火,我說叫他去車接你,他不幹,非要讓我去推你,他說這樣才有味道……

肖玉芳沉默著。

楊老三絮叨著:“這個大立櫃做得還行吧,三開門的,這可是你要的,對了,明天咱就去登記,你說,在哪兒擺桌,是在家裏還是上館子?擺多少桌?我拉了個單子,你過過目,咱不請新人,請的都是老人……”

肖玉芳呆呆地看著屋子的擺設。炕上是兩床新被褥。一對顏色鮮豔的繡花枕頭。楊老三笑著說:“這對枕頭還行吧,當時買的時候我還合計,是不是太豔了點,可我又一想啊,你喜歡這個顏色,是不是?你這個人哪,年輕的時候就豔,什麽色紮眼你穿什麽,老來老去了,你也改不了,是不是?四十年了玉芳,四十年了,我總算把你收拾了……”

楊老三一下又黯然了:“都是我的錯,當年我要是不畏懦,你何苦遭這麽大的罪呀,還有你那個倒黴的哥,當年他一箭雙雕,叫我裝瘋賣傻,把你嫁出去了……可我的心這麽些年一直沒死呀……”楊老三突然哽咽了:“玉芳,上半輩子你沒享著福,下半輩子我好好伺候你……”

門開了,寶亮走進來:“爸,玉芳姑,你們怎麽還不走啊,走,上車!”肖玉芳說:“寶亮,我就不去了。”寶亮道:“玉芳姑,都安排好了,你放心,你們正式結婚以後就搬到我家去住,房間已經布置好了,我還為你請了一個保姆,今晚咱們一家人坐在一塊兒說說話,玉芳姑,你倆這個夢該圓了……”寶亮的聲音哽咽了。

肖玉芳道:“寶亮,你的心意姑領了,我不想去,我想和你爸在這個老屋裏一塊兒坐著,說會兒話,我們倆好久沒坐在一塊兒說說話了,好嗎?”寶亮點了點頭,悄悄地走出去。

兩個人竟一時無語……良久……

肖玉芳輕聲地說:“三哥,我餓了!”楊老三:“餓了,好,我做飯去!”肖玉芳說:“我想喝瓶紅酒,家裏有嗎?”楊老三說:“沒有,我這就去給你買去,今晚咱倆好好喝一盅,把這四十年的話在炕頭上都倒出來!”

楊老三興衝衝地走出屋子。

廚房裏,肖玉芳搖著輪椅,把炒好的一盤盤菜端到桌子上。

她為楊老三斟滿了一杯酒,放在了桌上。

她環視著屋子……突然搖起輪椅推門而去……

肖玉芳搖著輪椅慢慢地在街上走著……寒風揚起她滿頭的白發……

玉芳心裏念叨著:“……師傅,我走了,四十年了,你的這間小屋子,一直在我的心裏裝著,多少年了,它陪伴著我做了多少個夢啊,也陪伴著我遨過了一個又一個的長夜,在我的夢裏,它早就是我的家了……”

楊老三拎著瓶紅酒推門而入,他一下子驚呆了,屋裏空空****,一桌整齊的飯菜,一杯熱酒……

桌上放了一封信,楊老三打開,看著。玉芳在信上寫著:“……師傅,多少年了,今天我又重新踏進你的家了,家,沒變,我的好三哥的心也沒變,就那麽熱乎乎的貼著我的心,它是我生活下去的勇氣,可是三哥,你老了,四十年的風風雨雨不知不覺的把你的背都打彎了……”

楊老三朝外跑去……

夜深了,玉芳搖著輪椅還在街上慢慢地走著……

她心裏煎熬著:“……可是我不能住在這裏,不能拖累你了……三哥,你遭了一輩子罪,現在應該輕輕快快地活著了,如果你能輕鬆地活著,晚年能享點清福,我的心裏也就輕鬆踏實了……”

楊老三在街上尋找著玉芳……

楊老三罵著:“肖玉芳,你是個什麽東西,你是個金枝玉葉啊?這個家就盛不下你了嗎?我知道你在想什麽,用不著!聽見了嗎,用不著!你給我回來,咱倆躲了四十年了,還要躲到棺材裏去了嗎!”

另一條街上,肖玉芳還在寒風裏念叨著:“三哥,別生我的氣,四十年了,你就沒有輕鬆過,你是在笑著,可是我知道,你從來沒有從心底裏笑過,你的笑都是給別人看的,好三哥,我多麽想聽你一聲心裏的笑啊……”

楊老三站住了,他蹲到地上,淚流滿麵……

遠處,似乎傳來了輪椅的吱呀聲……

時光飛逝,轉眼到了千禧年前夜,肖家一大家人一邊吃著飯,一邊看著電視直播。電視裏直播的是江澤民總書記和中央領導出席世紀壇開壇典禮的節目。江總書記說:“我們全國各族人民滿懷豪情,跨入了新世紀……”

新千年的鍾聲即將敲響,紅紅、凍凍、援西等一群年輕人互相摟著肩膀,說著,笑著,嚷著,在雪地裏舉行跨越新千年的儀式。

一院子的鬧聲,喊聲,熱鬧極了……

正月二十三的早上,肖長功家的電話鈴響了起來,肖德龍拿起電話,說了兩句又把電話交給了肖長功:“爸,鍛軋分廠的老鍛軋線今天就要封爐了,廠裏要舉行個儀式,廠裏閉路電視還要直播,請你參加。車一會兒來接你。”

肖長功擺了擺手。肖德龍放下了電話。

楊老三正孤獨地坐在家中的一個角落裏,盯著電視,電視正在直播廠裏的封爐儀式。

畫麵裏……

人們扶老攜幼湧進分廠。

車間上空懸著橫幅,寫著:鍛軋分廠封爐儀式。

包科長,胖環子,穀主任,陸小梅,羅切斯特都來了。

胡大姐被人攙扶著,嘴唇哆嗦著……

肖長功也在家中默默地看著電視……

肖德龍,紅紅,肖德虎一起默默地看著電視。

東廂房裏,肖玉芳坐在輪椅上默默地看著電視……

肖長功還在默默地看著電視……火紅的鋼材呼嘯著飛奔在鋼材線上,奔向軋機……最後一塊鋼材被切斷了。

封爐開始了,熊熊烈焰的鋼爐漸漸熄滅了……

肖長功呆呆地看著,兩行老淚順著麵頰滾滾而下……

天黑後,包科長走進楊老三家。隻見電視上一片雪花,楊老三呆呆地坐在角落裏,一動不動。

包科長把一個鍛機腳踩閥放到楊老三麵前說:“這是從你的鍛機上拆下來的,領導說給你留個紀念。”

楊老三“騰”一下把鍛機腳踩閥摟到懷裏!

穀主任來到肖家,打開一個紅綢包,露出一個青色的鋼塊。

肖長功呆呆地看著。

穀主任說:“這是封爐前的最後一塊鋼,領導說誰也沒有資格保存它,隻有你!”

肖長功摸索著這青色的鋼塊……

三月的一個早晨,肖長功一邊安著假手,一邊罵著這不如意的假手。終於他忍無可忍,把假手摔到地上。德龍走進來說:“爸,你別折騰了,跟你說個事。”肖長功望著德龍道:“說吧!”

德龍道:“三叔沒了!”肖長功大驚,他顫抖著問:“你三叔怎麽了?沒了?”

德龍解釋道:“不是,我聽人家說三叔多少天沒見影了,家裏的鎖頭掛了半個月了。”

肖長功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他拄著拐杖慌慌張張走出屋子。

肖長功拄著拐杖慌慌張張地在街上走著,片刻後急匆匆地走進楊老三的小院來。他一下子愣住了,楊老三門上掛了一把鎖,鎖上落滿了灰塵。

肖長功拄著拐杖端量著那把鎖……

黃昏時分,應肖長功之約,包科長急匆匆地走到肖長功家。

肖長功病了,躺在**,頭上敷著毛巾,包科長輕聲喊著:“肖師傅……”肖長功睜開眼睛,輕聲地說:“你來了老包,坐吧。”包科長關切地問:“你怎麽說放倒就放倒呢。”肖長功笑了笑。包科長問:“你找我有什麽事?”肖長功說:“老包,求你個事啊,你管怎麽也得幫這個忙。”包科長道:“你說。”

肖長功哭喪著臉:“老三丟了,你無論如何幫我把他找到,我想他呀,我這輩子沒他不行啊……”包科長點頭:“知道知道,上哪去找呢?”肖長功說:“你總該有辦法。一定要找到他……”

包科長卻歎氣說:“我那些老法不靈了,不靈了……”

紅日初上,肖長功拄著拐杖在街上南來北往的人流裏尋找著楊老三……

日落黃昏,肖長功依然拄著拐杖在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裏尋找著楊老三……

回到家,肖長功一動不動坐在桌前……

良久,肖長功研墨提筆寫尋人啟事,他寫道:“我友本堂,又號楊老三。一生至交,如同手足。月初出走,衣著不詳。其為北方特鋼廠退休八級鍛工,七十有四,身高一點七五米,偏瘦。會幾句俄語,不時顯露。其特征為兩足一大一小,如有見者,速告八一街五號肖長功,以釋翹首之念……”他寫著寫著,大滴大滴的淚水滴到了紙上……

夜裏,肖長功拿著一疊寫好了的尋人啟事,在大街上走一路貼一路……

肖長功突然愣住了。隻見肖玉芳搖著輪椅,車上放了一桶糨糊,一疊尋人啟事,一邊艱難地走著,一邊朝牆上貼著……

牆上的尋人啟事寫著:“尋我師傅楊本堂,人稱楊老三,七十有四……師徒四十年,情如兄妹……

肖玉芳搖著輪椅慢慢地消失在夜幕裏……

貼著貼著,兩個人在街頭相遇了,誰也不說話……

幾天下來,肖長功一下子蒼老了許多,每天晚上呆呆地看著電視。

肖長功不斷地換著頻道。電視上突然出現一個尋人啟事的廣告:市公安局現在發布尋人啟事,今天下午在王家魚塘發現一具無名屍體……

肖長功一下子驚呆了,趕緊放大音量:此人為男性,七十多歲,體態較瘦,穿藍布工裝夾克,灰褲子,上衣口袋有一副花鏡,一串鑰匙,經過現場勘察,該人的腳一大一小不對稱,如有知情者請速與王家橋派出所聯係……

肖長功傻了,他突然站起來,渾身抖著,眼淚奔湧而出。肖長功哽咽著,慌慌張張地在屋裏喊著轉著:“德龍啊,德龍啊,你三叔死了,快點,我要出去,我要看看你三叔,把你三叔領回家……”

肖長功一個趔趄摔倒了……

肖長功又病倒了,躺在炕上閉著眼睛。

肖德龍端著碗麵條走進來勸說著:“爸,你就吃口飯吧,你三天沒進米粒了,再這麽下去你撐不住啊。”肖長功無力地擺了擺手。

肖德龍安慰他說:“三叔沒事,昨晚我不領你上派出所看了嗎,那個老頭不是三叔,你放心吧,就憑我三叔還能走那條道?”

肖長功無力地說:“誰不知道你三叔我知道,你別看他渾身精神,其實他心裏挺脆的,他經不起大事……”他說著又昏昏沉沉睡著了……

黃昏時分,肖德龍走進院裏,又走進屋裏,他一下子愣住了。肖長功沒有了。

肖德龍在屋裏院裏找著喊著:“爸,爸……”可都不見肖長功的蹤影,他慌慌張張地跑出去。

肖德龍焦急地騎著自行車,在街頭巷尾尋找著父親……

到了楊家院門口,肖德龍滿頭大汗地推開院門,一下子愣住了!

肖長功坐在楊老三家門口,兩手抄著袖筒,低著頭睡著了。馬紮子旁邊,放著個大茶缸,一袋麵包……

肖德龍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一天夜裏,肖長功被電話鈴聲驚醒了,他拿起電話問:“誰啊?”電話裏沒有聲音。肖長功問:“誰啊,說話呀你!”電話裏傳來咳嗽聲。

肖長功問道:“老三,是你嗎!你給我說話,你在哪,說話呀你!”

電話裏傳出:“是我,我還沒死呢,你到處找我幹嗎,你說說你貼的那些尋人啟事,像不像悼詞?我再跟你說一遍,我活得挺好的,別再找我了!”

肖長功苦苦勸著:“老三,你聽我說,你趕緊給我回來,我有話跟你說,你可把我閃了一個大跟頭,老三,回來吧……”楊老三卻說道:“我不回去,我告訴你,我煩你,你不是一輩子吃不夠白菜嗎?上院裏窗台看看去,這可是新品種,我現在正在研究這個呢,沒工夫理你,自己和自己玩去吧。”說完撂下了電話。

肖長功擎著電話半天,忽然放下電話朝外走去。

肖長功走到院子的窗台前一愣。窗台上整整齊齊地碼著高山娃娃菜。肖長功笑了:“老三,我聞著你的味兒了!你這是熬不住了,要我請你回來了,倒驢不倒架的東西!”

鄉村的塑料大棚裏,楊老三和幾個農民正蹲在菜地裏在侍弄高山娃娃菜,他的頭發和胡子如同一堆亂草。

突然,一條腿伸出,瞄著楊老三的屁股,一腳把他踹倒地上。

楊老三爬起來,愣住了,隻見肖長功怒氣衝衝地站在他麵前喊:“你得想死我呀!”楊老三道:“幹什麽呀,你跑這來幹什麽!”肖長功說:“跟我回去!”楊老三說:“跟我回去幹什麽,我這輩子早受夠了你的氣了,我煩你知不知道?我在這發財呢,收了這茬娃娃菜,我能賺三千塊錢,你趕緊走,走走走!”楊老三說著朝外走去。

肖長功一把揪住楊老三。楊老三掙巴著說:“幹什麽幹什麽,還想打我呀?”肖長功道:“打你是輕的!你走了以後我病了多少場你知道嗎,差點死了!”楊老三輕飄飄地說:“死就死唄,活了八十多歲夠本了!”肖長功道:“老三,你用不著這樣!”楊老三問:“這話說的,我怎麽樣了?”肖長功說:“用不著躲著我!不就是玉芳不答應你,卷了你的麵子了嗎?臉皮那麽薄有什麽意思,我能笑話你嗎,我是那樣的人嗎?”楊老三低下頭不說話了。

肖長功勸著:“別跟玉芳賭氣!咱這張臉是為自己掛的,不是為別人掛的!跟我走!回家!我這輩子沒有你活不起,沒有我你也活不起!”

楊老三喊:“師哥……”聲音有些哽咽。

肖長功說:“走吧!”楊老三點頭道:“好,我過幾天就回去。”肖長功說:“別給我耍滑,現在就走!”楊老三說:“我明天還有個現場推廣會。”肖長功道:“那我就等你!”

楊老三說:“唉,對了,你幫我搭把手吧,我正缺個人哪。”肖長功問:“我能幫你幹什麽呢?”楊老三興致勃勃地說:“我教你呀,現在城裏的下崗工人有不少都跑到農村發展,咱廠也有不少,有種菜的,養肉牛的,養兔子養貂的,可熱鬧了,不少發財啊,這叫城市向農村突圍,說不準德豹就在這附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