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下,一群人圍在派出所門口吵鬧著,威脅著。派出所的裏麵也擠滿了人,警察勸著推著,要這些人就是不走。肖長功、楊老三、穀主任也在其中。
所長審問著包科長。所長譏諷地說:“就你,想瓜分美國?你先把西裝給我脫了。”包科長問:“我脫西裝幹什麽?”警察道:“叫你脫了你就脫了,哪那麽多話?”
包科長慢悠悠地說:“你要犯錯誤了小子,還要我給你上一課嗎?你這叫詢問對吧?即便是審問,你也隻能搜我的口袋,但絕不允許脫我的衣服!你穿這身警服不容易,別為這事丟了警徽和領章!”
楊老三悄聲地說:“老包,就是厲害!”穀主任道:“老保衛了,什麽事兒不懂!”肖長功道:“都別說話,看老包的吧!”
所長說:“你說的對,不過你的假發我得給摘下來,這不犯錯誤吧?”包科長道:“你又要犯錯誤了!既然是詢問,你更沒有權利了,如果我出於禮貌,我可以摘下帽子,但絕不可以摘假發,這是我做人的尊嚴,請你查一下公安部一九五六年頒發的《公安人員詢問審問條例》第六十二章四十八頁第三款第七條,至今此條例仍可適用於一般詢問審問……”
所長噎住了。
警察問:“你以前幹什麽的?”包科長揚著脖子:“我拒絕回答!”
所長擺擺手:“你為什麽要瓜分美國?”包科長道:“所長,你別誤會,我們不會使用武力的,引不起世界大戰。再說,我是最大的上當受騙者,我把我一生的積蓄都被這家公司騙了!媒體也跟著推波助瀾,應當受到審問的是他們!我們是受害者!”
所長說:“瓜分美國,這個詞有侵略的意思,很不好!”包科長說:“你就是給我們原子彈,我們也不會放,沒舞弄過那玩意兒。”所長笑了:“謔,野心還不小!”包科長道:“誰沒有野心?你就沒有?你不想當局長?我們就是想發財,賺個差價。”所長說:“老師傅,你們糊塗啊,辛辛苦苦一輩子攢的錢,叫人一忽悠落得個雞飛蛋打,就不能提高點警惕?這麽一把歲數的人了,經曆了多少曆史事件,什麽事沒見過?怎麽就不吸取教訓呢?”包科長道:“你說的對,可現在這世界讓人眼暈,新生事物如雨後春筍地冒了出來,咱眼花啊,我說說你聽聽,他們說有賺頭。我給你算筆賬,一寸土地,我是說一平方寸,才五千塊錢,過兩年一漲價,就不是五千塊了,幾十倍的翻番兒,發了!你這麽一聽你幹不幹?”
所長勸道:“老師傅,醒醒吧,公文兒已經來了,這是個大騙局,主要嫌疑人已經被捕了。你們確實是受害人!”包科長不死心地問:“文件上有鋼印嗎?”
所長笑起來,肖長功,穀主任,楊老三也笑了起來……
在曹春明家裏,肖玉芳默默地坐在窗前。
曹春明帶著怒氣在丁哩咣當地收拾箱子。他拎著兩隻箱子走到門口,又輕輕地放了下來。他在屋裏慢慢地走著,從門後拿起一根擀麵杖,砰的一聲敲碎了衣櫃鏡子,照著自己的半張臉。又走到大鏡子前照著,笑了笑,砰的一聲敲碎了鏡子。他又走進廚房,裏麵又是砰的一聲巨響。片刻,曹春明走了出來,提著兩隻箱子,走出去。
肖玉芳慢慢地站起來,看著滿地的碎玻璃片,無語。
肖玉芳走到廚房裏,看見灶上的鐵鍋摔碎在地上,她拿起笤帚,慢慢地掃著。屋裏一片鐵片的脆響。她突然摔開笤帚,猛地推開窗子,風揚起了她的頭發。
她猛地撲到**,痛快淋漓地大哭起來。哭著哭著,她拖起被子蓋住了頭。
肖長功走進院子,他突然愣住了,隻見肖玉芳正在從車上搬行李和箱子。肖長功輕聲地問:“怎麽?又打仗了?”肖玉芳默默地出出進進,搬著東西。肖長功問:“這一回住多長時間?”肖玉芳沒抬頭:“一輩子不回去了!”
肖長功沉默良久說了一句:“離了?”肖玉芳:“離了!”肖長功不說話,幫著往裏搬東西……
肖長功走進屋來,聽見一片鼾聲。鼾聲越來越響。他走進裏屋,愣詮了。肖德虎不知什麽時候回來了,正在酣睡,滿臉的傷疤。肖長功坐在他身邊,用毛巾仔細地擦著他臉上的泥痕。肖長功久久地端量著兒子……
楊老三可能是最晚得到寶亮住院的消息。
他急匆匆趕到醫院,推開高級病房的門,隻見一屋子的鮮花,一屋子的人。楊老三走進去。又被滿滿的一屋子的人擠到牆角,成了看客和局外人。
楊寶亮躺在病**,在人堆裏發現了父親:“爸,來了?”
眾人一驚,主動閃開一條道。
楊老三走到床前,仔細地看著寶亮。楊老三關切地問:“寶亮,怎麽了?”楊寶亮說著:“唉,昨晚兒從省城回來,路上出了車禍,這不,腰撞壞了。”楊老三問:“在什麽地方?”楊寶亮說:“快進市了,狼窩。”楊老三道:“走到那兒不小心點?那個地方最邪行,容易出交通事故。撞得厲害不?”楊寶亮道:“爸,你放心,醫生說不太要緊。”
楊老三掀開被子,仔細地查看著楊寶亮的腰:“要就是撞了腰,咱不在這兒治,我領你到重機廠,我認識他們的夏大夫,讓他調理幾回就好了。”楊寶亮說:“爸,我不信那些中醫,還是西醫。”
一慰問者說:“老爺子,還是西醫可靠,中醫有時候會誤事。”另一來者也說:“可不是嘛。我看,局長累了,該休息了。”
楊寶亮道:“我不累。老張,你繼續匯報吧。”
楊老三知趣地走出了屋子。
肖家院裏,肖長功在釘一輛小車,小車已經做好了,看樣是個餛飩車。
楊老三坐在病房門口的和長椅上觀望著。不斷有人出出進進病房。陳秘書不斷地安排著來人,往裏叫著,又關上門。有人把一個個信封交給了秘書。
楊老三趴在門玻璃上好奇地往裏瞅著。
楊老三又坐到椅子上。一個戴墨鏡的人坐到他身邊,親熱地說:“大爺,別擔心,這家醫院我有人,楊局長就交給我吧。”楊老三說:“我不擔心,我看了,沒事兒,不就是撞了下腰嗎?依我看,都不用住院。”
戴墨鏡的人說:“還是住院觀察一下好。楊局長這些日子夠累的,又要忙改革,又要忙局裏的人事調動,操心啊。”說著話,悄悄地塞給楊老三一個信封,走了。楊老三怔怔地看著那人遠去的背影。
又一個戴口罩的人在他身邊坐下問:“您是楊局長的父親?”楊老三答應著:“唔。你是……”戴口罩的人道:“咱們見過麵,那天晚上,給你過生日。”
楊老三道:“噢。”
戴口罩的人說:“老爺子,局裏又要要事調動了,多美言幾句,這封信請轉給局長,我就不進去看他了。”說罷起身走了。
肖家院裏,肖長功給餛飩車裝上了輪子。
醫院病房門口,楊老三手裏握著一遝子信封發呆,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慢慢地走進病房。他走進來,抱拳對大夥說:“謝謝了,大夥都受累了,都回吧,回吧,寶亮我來照顧。”
一來者說:“楊局長,那就不打擾了,好好養病,我們等著您回去工作呢。您不知道,您這一病,局裏的工作損失大了。”另一來者說:“可不是嘛,您在局裏大家還沒覺得怎麽樣,離開這幾天,就明顯感到您的作用是那麽巨大。”
開始那個來者繼續拍著:“楊局長在局裏,從宏觀到微觀,工作抓得那叫細!你看,就人事改革這一塊,先是下了一陣毛毛雨,再來了個驚天霹雷,我是說你那回的人事改革報告,那叫振聾發聵,緊接著……”
楊寶亮擺擺手道:“好了好了,別給我塗脂抹粉了。”開始那個來者還在說著:“不,我是實話實說。”
楊老三說:“好了,大家回去吧,謝謝了。”於是大夥都說:“局長,那我們就走了,您好好養病。”說著,躬身退出病房。楊老三悄悄地關上門。
楊老三坐在楊寶亮床前,仔細地端量著兒子。楊寶亮笑著:“爸,你怎麽了?”楊老三氣咻咻地說:“我整明白了,才整明白,局裏又要提拔幹部了是不是?你在這裏裝病,就是為了發財是不是?你這兒成了他媽的交易所了!”說著從懷裏掏出一疊信封,往**一倒。鈔票紛紛揚揚地撒了滿床一地。
楊寶亮笑了笑。楊老三氣問:“你還給我笑?你笑什麽?”
楊寶亮喊:“小陳,你進來一下!”秘書走了進來。楊寶亮說:“你把收的錢都拿出來,叫我爸看一看。”秘書拉開皮包倒出一堆裝著錢的信封。
楊老三看傻了!
出了醫院,楊老三抄著手在街上慢慢地走著,他的眼睛充滿了迷惘。
第二天清晨,肖長功終於把餛飩車做好了。他打量著車子,撲嚕撲嚕身子,轉身走進屋子。肖德虎正在屋裏酣睡。肖長功推著他:“德虎,德虎,醒醒。”
肖德虎揉著惺忪的睡眼:“做甚哩?”肖長功說:“德虎,爸做了個餛飩車子,咱商量商量,出去賣餛飩不好嗎?”肖德虎迷迷糊糊地說:“賣那東西做甚!咱工人階級能做小買賣嗎?我可不幹。”肖長功道:“你不幹也行,陪著爸幹。”說完拽著肖德虎走出屋子。
紅日初上,肖長功帶著肖德虎、援西,推著車子在街上走著。小車上賣餛飩的家什一應俱全。肖長功忽然扯著嗓子大喊了一聲:“賣餛飩了,燙嘴的餛飩呀……”
與此同時的另一條馬路上,楊老三正坐在道牙子上,默默地吸著煙。他的腳下是一堆煙蒂。
一個清掃工掃著大街過來了。這個清掃工像熟人似地開著玩笑說:“你怎麽還在這兒抽啊?你看看,這天都叫你抽得焦黃,你早晚抽出沙塵暴才算完啊!”
楊老三道:“叫你說的!哎?這不是陸小梅嗎?”陸小梅摘下口罩,格格笑著:“我走了幾個來回了,你才認出來啊?”
楊老三問:“你不是退休了嗎?怎麽幹這個了?”陸小梅說:“我是替我姑娘幹兩天。”楊老三問:“活還行?”陸小梅道:“還行?叫你說的,比當工人強,活不累,掙得不少。現在啊,最次的是當工人。你聽沒聽說?紅旗機械廠招工,沒人報名,火葬場招人,報名的打破頭,市長的條子都不好使。”
楊老三自言自語似地說:“這都怎麽了,世界翻了個了嗎?”
陸小梅說:“現在誰還進工廠啊!掙那兩個鼻疙子不說,說下崗就下崗。火葬場沒有下崗,活幹不完地幹。”楊老三嘀咕著:“看不懂了,這個世界看不懂了。”說著要走。陸小梅問:“你到哪兒去?我快下班了,請你喝一壺?”楊老三道:“免了吧,我怕叫你灌死。”陸小梅罵:“老死楊,一輩子沒個正經兒,肖玉芳怎麽就看上你了。”楊老三氣她:“我長愛人肉了,你就沒長。走了,看兒子去。”
陸小梅問:“你說寶亮?怎麽了?”楊老三歎口氣:“不說了。”走了。
醫院的病房裏,楊寶亮正躺在**批閱文件。楊老三悄悄地走進來,他掩上門,在屋裏轉著,寶亮不理他。楊老三湊到床前,悄聲地問:“楊局長,你喝水不?”寶亮不語。楊老三又悄悄地問:“你抽煙嗎,楊局長。”寶亮還是不語。楊老三悄聲地說:“那麽,楊局長,你放個屁,行嗎?”
寶亮轉過身。
楊老三在床前轉著,他把一束束鮮花放到了寶亮的身上。寶亮不解地問:“你這是幹什麽?”楊老三不說話,繼續放鮮花,一會兒寶亮就躺在鮮花叢中了。楊老三兩手垂直,低著頭作默哀狀。
寶亮哭笑不得地問:“爸,你閑著沒事折騰我幹什麽?”楊老三道:“我向遺體告別,你已經死了。”寶亮笑著:“爸,你怎麽像個老頑童似的。”楊老三道:“我不糊塗,可是你小小的年紀已經糊塗了,真的,你快不行了!”
寶亮說:“爸,沒事你出去吧。”楊老三正色道:“寶亮,你能不能好好聽爸說兩句話?”楊寶亮道:“你說吧,我聽著。”
楊老三問:“你記不記得,你是怎麽來到咱老楊家的?”楊寶亮動情地說:“我記得,我是孤兒,一個沒人收養的孤兒,那一年我在工廠大食堂桌子底下偷你的雞吃,是你收留了我,我永遠忘不了你的恩德。你也看到了,我一直是把你當親生父親一樣看待,我會孝順你一輩子的。”
楊老三掏心窩子說:“寶亮,我收養你,不是圖你什麽孝順,也不是圖了讓你給我養老送終,我是八級工匠,退休錢也不少,至於老了,我也沒打算讓你伺候我,我進養老院。我收留你,是看你小子聰明,估計你能出息個人,這一點我沒看錯,你從念書開始,一直是優秀學生,考上了名牌大學,進了黨校,我為你展揚,也為自己展揚。為什麽?因為你是人才,是我培養的人才!”
楊寶亮問:“爸,你還有別的事嗎?”
楊老三火了,他把鮮花扔得滿地:“你一點鹽醬不進了是不是?你讓我說完了下邊的話再讓我走!你肯定有事,小子,我問你,這幾天你住院一共收多少,我再問你,人家怎麽不給我送?我還要問問你,我過生日那一桌八千塊是怎麽回事?你不給別人好處,人家憑什麽呀,我看明白了,你們是袖筒子裏過錢,褲襠底下說事,我告訴你寶亮,你小子要不懸崖勒馬,馬蹄坑裏能嗆死人,共產黨眼尖手大,早晚賞你一副銀手鐲子,到時候別讓我白發人送黑發人!”
寶亮不說話。
楊老三朝外走去,走到門口又站住了,望著楊寶亮:“道理都跟你說清楚了,你書念得比我多,自己端量著辦吧!”楊老三怒氣衝衝地往外走去。
楊老三正出門,三個人迎麵走過來,進了病房。楊老三悄悄地走進病房,坐在角落裏觀察著。
來人甲望了楊老三一眼問:“你是幹什麽的?”楊老三道:“我是他爹!”來人乙說:“我們和機局長有重要的事情商量,你能回避一下嗎?”楊老三倔強地說:“我不走!我看看你們還搞什麽名堂!”
楊寶亮笑了笑說:“張書記,就叫我爹在這坐著聽聽也好,人老了不放心兒女啊,來,咱們說事吧!”
楊寶亮從抽屜裏拿出裝著錢的信封說:“張書記,這是我住院期間收到的所謂的慰問金,一共是三十二份,四萬兩千塊錢,這是秘書整理的清單,請組織查收。”
張書記說:“楊書記,放心吧,你安心養病。”
楊寶亮說:“張書記,我建議,以後對領導幹部住院期間應該相應作出一些明確規定,避免病房成了新的權錢交易的場所。”楊寶亮望了望父親笑了:“你看,這幾天把我父親嚇壞了。”張書記朝楊老三笑了笑走出去。
楊寶亮問:“爸,這下子你放心了吧?”
楊老三站起來,走到兒子床前:“翻過身來!”楊寶亮趴在**,楊老三慢慢地給兒子按摩著腰部……
大街上,肖長功賣著餛飩,教肖德虎怎樣煮餛飩,怎樣找錢算賬。肖長功問:“一兩餛飩三毛錢,我買三兩是多少錢?”德虎用指頭算著,咧著嘴笑了:“九毛錢。”
肖長功笑了拍著巴掌:“對,對,對,德虎好樣的,我給你兩塊你找給我多少錢?算算看。”德虎扒拉著手指頭算著:“找八毛錢。”
肖長功笑著搖搖頭:“算得不對,來,爸再教你。”肖長功用零錢教德虎算賬,德虎終於算對了。肖長功樂了:“這就對了,我再考考你,一個小餅一毛五分錢,我買二兩餛飩,再加一個小餅,你算算多少錢?別急,算賬的時候千萬別著急。”
德虎不樂意了。
肖長功耐心教著:“德虎,煮餛飩的時候,不要用勺子一個勁兒地攪,破了肚就不好賣了。一碗餛飩盛十二個,記住了。”肖德虎不耐煩了:“說些甚?就認得錢。”
肖長功無奈地搖頭歎息。
鋼鐵公司的軋鋼車間裏,車間主任在召集大家開會。
車間主任無奈地說:“唉,我真不願意開這個會,可不開也得開。咱們分廠現在又到了最困難的時候,又沒有活兒幹了。還得有一部分人員下崗,方法呢,還是‘三選一’吧。”
大家都麻木了,無聲地填著票。
肖德豹忽然站起來:“我說兩句。我這個崗的名額給別人吧。”車間主任一愣:“你……”肖德豹說:“我看了,這兒也不是養爺的地方,此處不養爺,自有養爺處,林子大了,什麽鳥兒都有口食兒。外麵的天地大著呢,不是有句話嗎,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本大叔想出去練巴練巴。”
工人甲問:“大叔,你練巴什麽?”肖德豹說:“打算開個婚慶公司。咱們分廠,誰家要是兒女結婚,本大叔免費主持。”工人乙開著玩笑:“大叔,我閨女才三個月,你好好活著,慢慢等著。”肖德豹笑道:“你放心,你閨女不結婚,我不咽氣。”
大夥哄堂大笑。
肖德豹慢慢地走出廠門口,突然背後有人喊他:“肖主任,您留步!”肖德豹一回頭,一個老太太拎著隻母雞,站在門口。肖德豹問:“您是誰啊?什麽事?”老太太說:“肖主任不認識了,我是馬六他媽呀。”肖德豹道:“什麽事?你找我沒用了,我也下崗了!”老太太笑著:“肖主任說哪去了,我是來謝你的,你忘了?”
肖德豹詫異地問:“謝我?這年頭還有人謝我?”老太太說:“肖主任都忘了是不是?上個月我們家馬六結婚,不是請您來主持婚禮的嗎,當時你走得急,也沒在那吃飯,我一直是個心事,我們家的情況你也知道,肖主任,這隻雞你就笑納吧。”
肖德豹揮揮手:“都是一個廠子的,咱不興這套,你給我拿走!”老太太拉扯著肖德豹:“肖主任,你就給我個麵子,你不收我這輩子就是個心事,你讓我這老臉往哪擱呀,你收下收下!”肖德豹一邊掙脫著一邊走著:“不行,不行,都是工友之間的事,再說好歹我也是個車間幹部,傳出去多不好聽呀,拿走拿走!”
老太太突道:“肖主任,你現在不是下崗了嗎?”肖德豹一愣,停下腳步,他望著那隻雞。老太太說:“你就拿走吧,現在咱都一樣了,沒人說你。”肖德豹猶豫了一下:“那……我就不駁你的麵子了……”
肖德豹抱著母雞上了公共汽車。正在賣票的乘務員發現了母雞,衝肖德豹喊道:“這位師傅,你不能上車!”肖德豹問:“怎麽了?”乘務員說:“這規定你看看,不能帶活禽活獸上車,你下去!”肖德豹問:“為什麽?”乘務員說:“活禽活獸能傳染疾病。”
肖德豹道:“人和人就不傳染嗎?我還就帶了,你能怎麽著我?”乘務員說:“你這個人怎麽無賴啊,真沒見過你這樣的!”肖德豹道:“今天叫你見識見識!”說罷抱著雞坐下。
乘務員道:“行,我不和你一般見識。”肖德豹說:“這就對了!少找麻煩!”乘務員又道:“那你得給雞打張票。”肖德豹瞪大眼睛:“什麽?雞坐車也得打票?”乘務員說:“對呀,得打票。”肖德豹問:“為什麽呀?你說說為什麽呀?”乘務員說:“它占地方呀。”肖德豹說:“它就這麽點兒東西占什麽地方?一巴掌的地方!”
乘務員突發奇語:“你這就說錯了,它占三個人的地方。”肖德豹說:“這我就不懂了,你說說我聽聽。”乘務員說道:“你想啊,你抱著雞坐在這兒,這雞多髒啊,身上有多少細菌哪,人往上一湊,就起雞皮疙瘩是不是?所以呢,你不怕髒人家怕髒,人就躲著它,這不就占地方了嗎?懂了嗎?打一張票還是少的,應該打三張票。”
肖德豹被乘務員說樂了:“有道理有道理。不過咱倆商量商量。”乘務員問:“商量什麽?”肖德豹問:“能不能打半張票?”乘務員問:“為什麽呀?”肖德豹說:“因為這是小雞,它沒成年啊。”乘務員卻說:“我眼睛還好使,你應該打兩張票。”肖德豹問:“為什麽呀?”乘務員說:“這是隻老母雞,肚子裏還揣著蛋哪。”
肖德豹又一次樂了。
肖德豹抱著母雞頭搭在前排的椅背上,睡著了。乘務員搖搖頭走了。
公共汽車進站了。肖德豹忽然醒了,樂了。母雞下了隻蛋,穩穩當當的在他的**。肖德豹拿起雞蛋,衝太陽瞅了瞅,揣進兜裏。
肖德豹又趴到前排椅背上睡著了。突然一個急刹車,把他晃醒了,他大吃一驚,站起來問:“諸位諸位,誰看見我的雞了,我的雞沒了!”
肖德豹說著蹲在車廂裏扒拉著人腿,到處尋雞。乘務員說:“別找了,你的雞上一站就飛走了!”肖德豹問:“你看見了?”乘務員道:“從車窗飛出去的!”
肖德豹大聲地喊著:“停車停車!”
肖德豹在街上慢慢地走著。他到處找雞……
他停住腳步,蹲在地上,撿起一個粉筆頭,慢慢地畫著亂七八糟的圖形,畫著畫著,眼淚湧了出來,繼而控製不住了,捂著臉,哽咽著。
行人漸漸地圍攏過來,把他圍成一個圓圈。肖德豹渾然不知,還捂著臉哽咽。
眾人議論著。
圍觀者甲說:“這個人怎麽了?肯定和老婆打架了。”圍觀者乙道:“不像,臉上沒有傷,現在兩口子打架吧,老娘們兒一般都抓臉,興許是丟錢包了。”
圍觀者越來越多。一個警察走了過來:“喂,大叔,在這兒哭什麽?要哭找個僻靜地方,像模像樣地哭。”肖德豹不說話。警察嗬斥起來:“咳,說你呢,在這兒阻礙交通。”肖德豹還不說話。警察問:“你說你一個大老爺們兒,到底哭什麽?”肖德豹說:“我的雞丟了。”警察問:“雞丟了哭什麽?”肖德豹說:“因為我有眼淚,你沒有眼淚。”
警察還在問:“我問你到底哭什麽?肖德豹小聲地:“我跟你說過了,因為我有眼淚,你沒有眼淚。”警察道:“你也不能站在大街上說哭就哭啊,影響多不好啊。”肖德豹說:“我知道,影響確實不好,可是我就想哭怎辦?”警察小聲地:“能不能回家去哭,或者找個沒人的地方。”肖德豹搖搖頭:“我說了不算。”警察問:“你怎麽說了不算?”肖德豹說:“我的眼淚說了算,真的,它不聽我的。”警察道:“你這就抬杠了!”
肖德豹忽然咆哮起來:“我心裏難受,哭兩聲還不行嗎?就打你能管天管地,管人家拉屎放屁,還管著人家哭兩聲啊!”警察無奈地說:“你說你這個人,發那麽大的火兒幹什麽?我也沒說別的啊?”
圍觀者甲說:“這會兒看準了,肯定是下崗的,現在下崗的最牛,誰也不敢惹。”圍觀者乙問:“為什麽?”圍觀者甲道:“嗨,都下崗了,還有什麽可怕的?”
在街上晃**了一天,晚上,肖德豹走進自家小院,肖長功正端著大茶缸在喝茶。肖長功打量著他問:“你也下崗了?”肖德豹笑著:“我給自己下的,學我大哥,我不能和自己手下的工人爭飯碗。”肖長功沒說話,伸出大拇指表示讚成。
肖德豹道:“爸,沒事兒,憑你三兒這一身本事,餓不著。”說罷,走進家。
肖長功慢慢地喝著茶,長長地歎了口氣。
肖德豹的屋子裏,小袁正在鏡子前仔細地打扮著,也不回頭:“這麽說,你也下崗了?”肖德豹說:“我和他們不一樣,我是主動要求下崗的。多大點事兒!”
桌上的BP機響了。肖德豹問:“嗬,置上BP機了,誰給你置的?”小袁道:“管不著!”肖德豹追問著:“誰呼你呀?你有什麽業務啊?”說著,就要看BP機。小袁伸手捂:“你給我放著!”肖德豹說:“看看還不行啊?”硬搶。小袁上前和他撕搶起來。
肖德豹氣道:“你他媽的有鬼,為什麽不讓人看?”小袁說:“我自己的東西,憑什麽給你看?想看自己買一個,摟著看,抱著看,沒人管!”肖德豹怒了:“你說的這是人話呀?你是不是我老婆?老婆的東西,什麽不能看?”小袁跟他置氣:“我就是不讓看,怎麽地?”肖德豹喊著:“怎麽地!我想扁你!”小袁鄙視道:“你敢!看你那熊樣吧,牙長齊了嗎?”
兩個人吵成一團。
肖德龍走進來勸道:“德豹,你幹什麽!半夜這麽吵,不怕人家笑話!走,到我那兒去,消消火。”把肖德豹拽出去。
兄弟倆在西廂房裏默默地喝著酒。
肖德龍勸肖德豹:“老三,你要是不嫌棄,就跟我一塊兒去擦皮鞋吧,好歹一天也是十來塊錢啊!”肖德豹瞪圓了眼睛問:“你說什麽!我?跟你去擦皮鞋?”說罷,哈哈大笑。肖德龍問:“你笑什麽?”肖德豹擲地有聲地說:“你永遠記住老三這句話,是金子,到哪兒都閃光!”
第二天早上起來,肖長功正在吃飯,小袁慌慌張張進來喊:“爸,不好了,德豹跑了!”肖長功一個愣怔:“跑了?”小袁哭著:“跑了,這個沒良心的,留下一封信就沒影了,爸,我可怎麽辦哪?他能上哪去呀?”
肖長功戴著老花鏡,打開德豹的信。信上寫著:“爸,我走了,到哪兒去我不知道,我要去闖一個世界,我再也不能這樣活著了!可是我無論走到哪裏,都不會給你丟臉,一定活出個人模樣再回來見你,爸,我不孝啊,你為廠子為我們兄弟操勞了一輩子,二哥回來又給你添了重重的心事,可就在這個時候,我又離開你了,沒有辦法,兒祝你健康長壽,兒在這裏給你磕頭了……”
一天晚上,大嫂舞廳正在營業。一群痞子走了進來,滿舞廳逡巡。
肖玉芳過來招呼:“幾位,先找個地方坐下?”痞子甲挑刺:“怎麽說話?有坐著跳舞的嗎?”痞子乙陰陽怪氣地說:“這是正經舞廳嗎?怎麽有點像賣**場所似的。”肖玉芳好言好語地說:“小兄弟,有事說事,別這麽說話,我們生意還做不做了?”痞子乙存心找茬兒:“怎麽,我說錯了嗎?你看來你們這兒跳舞的,男的像嫖客,女的一個個,哪個不像雞?”
舞客們有的開始離場了。
肖德虎不能再忍了:“小子們,今天你們是來砸場子,我也不是好欺負的!”
痞子甲喊道:“嘿,這老娘們兒,罵人!哥兒幾個,還不動手啊!”痞子們一哄而上,叮哩咣當開了砸。
肖德虎忍無可忍,怒吼一聲:“姐妹們,他們是不讓咱活了,咱們下崗工人怕什麽?給我上啊!”眾姐妹喊:“和他們拚了!”揮舞棍棒大戰痞子。
舞廳裏大亂。小痞子們色厲內荏,片刻之後作鳥獸散。
戰鬥結束,舞客散盡。肖玉芳和姐妹們喝酒,慶祝勝利。肖玉芳說:“大家都看到了吧?隻要咱們團結,誰也欺負不了。我感謝大夥,喝了這杯。”一飲而下。江玲道:“跟著玉芳姐,咱誰也不怕,喝!”姐妹們狂飲。
肖玉芳喝多了,躲進衛生間,號啕大哭起來……
夜裏,肖玉芳哭著,在街上孤獨地走著。
她搖搖晃晃地走到楊家門口,一邊拍著門,一邊喊著:“楊老三,楊老三,你這個死鬼,開門啊!”
楊老三慌忙開門,見是肖玉芳,大驚:“玉芳?你這是怎麽了?嘴上的血是怎麽回事兒?”
肖玉芳慘然一笑:“對不起,我喝醉了,找不著門了。”楊老三忙道:“快進屋吧,把嘴上的血擦一擦。你怎麽醉成這樣?”肖玉芳搖了搖頭:“不,我不進去,我回家。”楊老三大聲問:“誰欺負你啦?跟我說!”肖玉芳擺了擺手,搖搖晃晃地走了出去。楊老三追了出去。
夜色中,楊老三攙扶著肖玉芳在空****的大街上慢慢地走著。肖玉芳忽然站住了,轉過身子,直盯盯地看著楊老三。楊老三問:“玉芳,你這是怎麽了?”肖玉芳還是死死地盯著他。楊老三道:“你說話呀!你這麽看我,我這心裏發毛啊!”
肖玉芳轉過身,踉踉蹌蹌地朝前走去。楊老三追了上去。肖玉芳又站住了,盯著楊老三,半天不說話。楊老三歎著:“我的八仙姑啊,你說話呀!”
肖玉芳問:“楊老三,你敢不敢跟我走?”楊老三心驚肉跳地問:“上哪兒?咱都這麽大歲數了,可別再犯錯誤。”肖玉芳拽著楊老三,走到廠區的大鐵管子跟前。
楊老三一下子愣住了,肖玉芳搖搖晃晃鑽進去:“進來呀,三哥。咱倆在這裏好好喝一頓。你害不害怕呀三哥?”楊老三喊道:“瘋什麽你?我記起來了,當年咱倆年輕的時候就是在這裏犯的事,你說怪不怪,這麽些年了,怎麽這些東西還在?”肖玉芳直招手:“進來呀,三哥,來,喝!”她把楊老三拽進了大鐵管子裏。楊老三掙紮著:“別,別,別,喝多了你,別瘋!”
肖玉芳頹然道:“我扛不住了,三哥,舞廳幹不下去了,火鍋店也黃了,敢不敢和我遠走高飛?”楊老三問:“飛哪兒去啊?”肖玉芳囈語:“天涯海角,沒人能看見的地方!”楊老三道:“又說瘋話!咱倆都多大歲數了?你尋思還是年輕的時候啊?我送你回家吧!”
肖玉芳接著問:“三哥,敢不敢和我再犯一次錯誤?”楊老三道:“怎麽不敢,我就盼著這一天哪!”說著挽胳膊捋袖子。肖玉芳朝楊老三依偎過去。楊老三叫著:“小樣你,早晚收拾你,來呀,放開點,你給我來呀!”
肖德虎猛地摟住楊老三。楊老三提心吊膽地環望著:“這地方沒人吧,咱可別讓人抓著,年輕的時候抓就抓吧,人老了,臉皮脆薄……”肖玉芳氣喘籲籲的:“三哥,你別說話……”
楊老三道:“玉芳,聽我說一句,不管怎麽樣,寶亮現在還是個人物,我得給他留一張臉,咱下回找個好地方,這水泥管子多涼啊……”
肖玉芳望著楊老三。楊老三尷尬地擦著汗笑著。肖玉芳笑著,指著楊老三:“你這個人,什麽地方都好,就是膽小!好,你膽小,今天我膽大……”說著撲向楊老三……楊老三掙紮著……又猛地摟住玉芳……
天亮了,二人正在熟睡著,鐵管子忽然動了……
一團團黃土湧了進來。楊老三嗆醒了,他大聲地咳嗽著:“玉芳,不好了,地震了!”肖玉芳也醒了,她揮舞著黃土問:“怎麽了三哥?”楊老三喊:“快跑,快跑……”鐵管子晃晃悠悠地升起來。
楊老三迷惑了:“這是怎麽回事?管子怎麽升起來了?別動別動……”楊老三一把摟住玉芳:“我說這不是個好地方,當年在這犯的事,老了又在這犯事了!”
鐵管子慢慢地升高了……鋼廠清晰的在他們的俯瞰下。肖玉芳突然興奮地說:“三哥,你看!咱們廠子!”楊老三道:“對,是咱們廠子!你看,那不是俱樂部嗎?哎,那是哪?”肖玉芳說:“那不是咱鍛軋車間嗎?”楊老三興奮地直點頭:“對對對,那是鋼管車間的煙囪,那是煉鋼車間的屋頂……”肖玉芳指著說:“你往那看,三哥。”楊老三叫:“哎呀,二爐的工爐也看清楚了!”肖玉芳問:“能看見咱班組嗎?”楊老三道:“看見了,那不是你嗎?正在換衣服呢……”肖玉芳哈哈大笑。楊老三哈哈大笑。兩個人瘋笑起來……
他們終於看見下麵一個塔吊正吊著他們,一群戴著彩色安全帽的人正在指揮著塔吊,吹著哨子……
兩個人朝下麵擺著手,叫著……
又是清晨,肖家正房的桌子上鋪滿了零錢。肖長功耐心地教肖德虎算賬:“這是十塊,我給你這一張,你找給我八塊,給我一個五塊,再一個兩塊,再一個一塊。要不就是四個兩塊。要不就是……”不斷地組合著。
肖德虎怎麽也算不明白:“我給你一個五塊,再給你兩個兩塊……”肖長功說:“別,那你就賠了!”
援西卻算明白了,拿錢在桌子上擺著答案。肖長功呆呆地看著援西,一下子把他摟在懷裏。他望著窗外,眼裏含滿了淚水。
大街上,肖家爺兒倆推著車在前麵走著,援西蹦蹦跳跳跟在後邊。肖德虎回頭看看兒子,咧著嘴笑了,忽然喊了起來:“賣餛飩來,燙嘴的餛飩啊!”
傍晚,肖長功收拾好小餛飩車,走進裏屋。他走進來,卻愣住了。肖德虎沒影了。肖長功叫醒援西,和他打著啞語,問肖德虎哪兒去了。援西一頓亂比劃,肖長功不得要領,轉身走出屋子。
肖德虎在街上急匆匆地走著,四處張望著。到了一家門前,肖德虎看了看門牌號碼,砰地推開了門。
玉滿正和丈夫馬強吃晚飯,肖德虎卻大步走進屋來。倆人愣住了。
肖德虎呆呆地看著玉滿,玉滿也仔細地辨認著肖德虎。肖德虎掀開衣服,露出千瘡百孔的軍用皮帶。玉滿在回憶著。肖德虎笑了笑,轉身走出了門。
玉滿和馬強麵麵相覷。馬強問:“誰?”玉滿囁嚅道:“我也不知道啊。”
肖長功在大街小巷裏尋找著肖德虎……
天黑了,玉滿拎著包走在一條小胡同裏,不時地回過頭望著,一個人影尾隨著她。
她突然飛快地奔跑起來。她跑到小胡同裏,一下子呆住了。肖德虎迎麵而立,衝她笑了。玉滿問:“你到底想幹什麽?”肖德虎直愣愣地說:“做甚?我能做甚?我想你。”玉滿說:“虎哥,年輕的那點事都過去了,你別纏著我,我已經有家了。”肖德虎道:“我不想做甚,我那時候都沒做甚,現在還能做甚?就想看看你,嗨嗨,你真好看,還那樣,比援西他媽好看。”
幾天後的一個早晨,玉滿慢慢地走進胡同盡頭的小賣部。肖德虎慢慢地走到小賣部跟前,默默地望著賣貨的玉滿……
突然,玉滿的丈夫馬強領著幾個人圍住了肖德虎。馬強喊著:“就是他,給我打!”七狼八虎圍著肖德虎一頓胖揍,不管他們怎麽打,肖德虎就是不還手。
玉滿看著,用雙手捂住了臉。
終於,肖德虎忍不住了,把幾個人撂倒在地。肖德虎抓住馬強,把他反剪雙臂,馬強哀號:“你放了我!”
玉滿跑過來勸:“虎哥,你放了他。”肖德虎傻笑著:“嗨嗨,你叫我放我就放,我聽你的。”
一天夜裏,肖德虎突然回來了。肖長功看著肖德虎,他又是一臉傷痕。
肖長功問:“德虎,你這幾天又到哪去了?”肖德虎顛三倒四地說:“到哪兒去了?沒到哪兒啊!去找人了嗎?找人做甚……”怎麽也說不清楚,鑽進被窩,關了燈。
肖長功歎了口氣,剛要離開。肖德虎忽然又開了燈,熱情洋溢地說起來:“想起來了,玉滿,去找玉滿了,沒變樣,還是那樣,嘿嘿,好看,真好看。”肖長功靜靜地聽著。肖德虎說:“她不理我,生氣了。不怨她,我要當兵了,先不理她的,她就生氣了,不理我了。”肖長功勸著:“德虎,好了,不說了,睡覺吧。”
肖德虎忽然像想起什麽:“哎,不對了,俺倆照過相,怎麽沒有相片了呢?”肖長功問:“不是照壞了嗎?”肖德虎道:“想起來了,照壞了,玉滿生氣了。照相師傅說了,讓我們重照一張。”說著起來穿衣。
肖長功驚恐地問:“德虎,你要幹什麽?”肖德虎說:“找玉滿,照相。照相師傅說了,對不起,照壞了,他還鬥私批修了,讓我們重照一張。”
肖長功說:“德虎,玉滿結婚了,她不會和你照相的。”肖德虎糊裏糊塗地說著:“不對,她不能和別人結婚,她是要和我結婚的,她說了,我一當上兵,就給首長打報告,要求結婚。嗨嗨,她還要和我睡覺,我沒睡,我不是不想睡,我怕睡了當不成兵。不行,我去找玉滿,照相。”
肖長功心裏非常難受:“德虎,聽我的,現在照相館關門了,咱明天再去。”
肖德虎又開始鬧騰起來……肖長功死死地拽住兒子……
第二天,肖長功走到玉滿家門口,看看門牌,推門走進來。
肖長功打量著問:“你就是玉滿?”玉滿疑惑地:“嗯。大爺,你找我有事嗎?”長功說:“也沒有什麽大事兒。你認識肖德虎吧?”玉滿:“噢,我想起來了,你就是德虎的爸爸吧?”肖長功點點頭。
玉滿說:“大爺,我正想找你呢,你能不能勸勸德虎,別來找我了,為了這事,我們家馬強和我打了好幾仗了。”肖長功低著頭說:“玉滿,真是難為你了。你也看出來了吧?我兒子精神不太好了,當然,這和你沒關係。可你們過去畢竟有那麽一段,他老是忘不了……”
玉滿緊張地問:“他想幹什麽?”肖長功說:“他想起來和你照過一張相。”玉滿道:“我們沒照成。”肖長功皺眉說:“麻煩就在這兒,他吵著鬧著,非要和你再照一張。”玉滿愁道:“那怎麽行呢!我是有家的人了,怎麽能和男人隨便照相呢?不行,肯定不行!”
肖長功含著眼淚道:“玉滿,你聽我說,我也知道這麽做不合適,可我對不起兒子,當年不是我,德虎的特種兵就當成了,你們也許就成了,是我把他扒拉下來了,你們倆也黃了。這是我一輩子的心病,賧了他,我現在什麽事都肯替他做,你就做件好事嗎,讓他心裏好受點。”
玉滿拒絕著:“不行,我要那樣做了,和我們家馬強怎麽交代?我還怎麽做人?”肖長功拿出一疊錢說:“玉滿,我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我知道這對你很難,就算我老頭子求你了!”玉滿看著錢,不說話了。
肖長功領著打扮一新的肖德虎走進照相館來。玉滿正在等著他們。
還是多年前的那個攝影師,老了,他在擺弄著燈光。
肖德虎走過來,傻嗬嗬地笑著:“嗨嗨,玉滿,你來了?照相,咱們照相。”玉滿把頭扭過去。
肖長功說:“玉滿,實在不好意思,委屈你了,其實吧,照張相不算什麽。來來來,照吧。”
兩個人站在照相機前。攝影師喊:“站好了,站好了。咦?麵熟?哦,想起來了,那一年,就是你們倆,沒照成,來補一張?好好好,應該的,應該的。來,靠一靠,女要靠,男要笑,靠不要太靠,笑要微笑。你,說你呢,你看你大嘴張的,能塞進一匹馬去。”
肖德虎幸福地笑著。
攝影師說:“媳婦,靠一靠,別嘟嚕著臉,靠,再靠,笑。好!”
沒等攝影師按快門,玉滿忽然轉身跑了。肖德虎癡癡地說:“她跑了,又生氣了,我知道為甚生氣了,嫌我沒當成兵。我怎的沒當成兵呢?怎回事?”肖長功無奈地勸著:“德虎,回家吧,人家不願意,這事不能強逼。”
攝影師問:“怎麽回事?兩口子鬧別扭?”肖長功搖著頭歎著氣說:“唉,都是我造的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