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灩秋被順三丟上車,就知道自己又有苦頭吃了。

她既恨火石財,又恨順三,可恨有什麽用呢,她還不知道下一步等待她的是什麽。

車子離開沙河壩,灩秋聽見前排坐著的五子衝駕車的說:“往江那邊開。”灩秋納悶,他們去江那邊做什麽,不會是趁著夜色把她往江裏扔吧?灩秋想叫,她的嘴被一條毛巾堵住了。毛巾是司機用來擦車的,一股汽油味熏得灩秋差點憋過氣去。

“老實點!”看見灩秋在動,後排一個馬仔吼了一聲,灩秋沒見過這個馬仔,順三手下的人天天換,經常有生麵孔出現。灩秋可憐兮兮望住馬仔,用乞求的眼神求他把嘴裏的髒毛巾拿開。馬仔踹了她一腳,罵了一句臭婊子。灩秋的眼淚就下來了,她現在真成了臭婊子。

車子過了鵝公岩大橋,突然停下,灩秋驚恐地瞪住前排的五子,生怕他嘴裏冒出一句嚇人的話。

要知道,往大江裏丟人不是沒有可能,灩秋聽一起的姐妹們說過,曾經有個湖北小妹,無意中聽到順三跟手下的對話,她還傻嗬嗬地認為,拿這個可以要挾順三,讓他放了她。

哪知第二天湖北小妹就不見了。有人說她被順三手下**,大出血而死。也有人說,她被裝進麻袋,丟進了嘉陵江裏。

灩秋想起劉星,他就是裝進麻袋裏的,灩秋毛骨悚然,頭發根都豎了起來。

還好,五子隻是給順三打電話。灩秋隱約聽見,順三讓五子把她送到一個什麽場,還讓五子路上小心點。

“三哥,你去哪?”五子問了一句。

手機裏傳來順三的罵聲:“老子去哪用得著跟你交待?”

五子趕忙賠罪,自己還搧了自己一個嘴巴。

灩秋鬆了一口氣,順三並沒說把她丟進江裏的話。

但她又為劉星擔心起來,順三會不會是去處理劉星?

五子收起電話,讓司機繼續往前開,車子沿著江邊大道往前駛了十幾分鍾,五子忽然說:“下坡往右拐,去南村磚廠。”

一聽磚廠,灩秋心裏咯噔一聲,天呀,他們是想……灩秋拚命蹬腿,她現在隻能蹬腿,別的部位都不能動,手被反剪著,頭又卡在座位中間,邊蹬邊奮力地發出聲音。

後排的瘦臉馬仔笑道:“騷娘們,受不住了是不,等一會老子讓你嗷嗷叫。”

車裏爆出一片**笑。

“都給我小心點,前麵是瞎子路,眼睛擦亮點。”

五子喝了一聲,車裏安靜下來。

瞎子路是指通往郊區或鄉下的路,沒有路燈,黑道上的人最怕這種路,因為攔截或吃過水麵的人往往就等在這裏。

沒成想,這晚的事還真讓五子說著了。

車子駛上坑坑窪窪的山路不久,司機猛然一個急煞車,瘦臉馬仔沒防範,一個前撲,重重壓在灩秋身上。

他手裏的槍還是啥玩意正好頂在灩秋胸上,灩秋的胸發出一股鑽心的痛。灩秋還沒來及發出呻吟,腿上又重重挨了幾下。

原來另一邊坐著的小胖子臉磕在了她腳上,她的皮鞋戳破了小胖子的鼻子,小胖子氣急敗壞,在她腿上狠敲了幾下。

灩秋痛得呲牙裂嘴,就聽五子說:“媽的,前麵是啥,把燈打亮點。”

前麵路中央,躺著一個人,一輛摩托橫在路上,看情形像是出了車禍。

“下去看看。”五子說著,跳下了車,又回頭跟車裏的人說:“都給我提點神,看好那娘們。”

灩秋掙紮了幾下,沒掙彈動,老老實實躺下了。

五子大搖大擺來到摩托車前,一看果然是摩托車被山上滾下的一塊石頭撞翻了,惱怒地踢了摩托一腳,又往橫躺著的人跟前去,嘴裏罵罵咧咧。哪知他剛到那人跟前,那人一個魚躍彈了起來,未及他做出任何反應,那人的胳膊已卡住了他脖子,另隻手舉著槍,對準了他腦袋。

“別,別,哥們,有話好說,有話好說。”五子雙腿打顫,邊求饒邊動歪腦筋,那人陰陰地笑笑:“給我老實點,敢動歪腦筋,爺爺我先送你上西天。”

“不敢,不敢。”五子的手老實了,話不老實:“

敢問大哥是哪條道上的,知不知道你劫的是誰的車?”

“少廢話,讓你的人下車!”

五子哇哇叫著,車內的瘦臉一看不對勁,騰地跳下了車。

可他還沒站穩,就一個狗吃屎趴下了。那邊小胖子也一樣,腳還沒伸出車門,就讓人拽下了車。

路邊突然亮起十幾盞摩托車燈,齊齊地射向五子他們的越野車,五子慘叫:“你是洪三姐的人?

”

“算你有眼,說吧,人在哪裏?”

“車……車裏。”

那人像老鷹架小雞一樣架著五子,朝越野車走來。

路邊藏著的人已將瘦臉和小胖子製服,兩人像狗一樣趴在路上,臉貼著路麵。小胖子不老實,挨了一下,發出一聲狼嗥。

司機也被轟下了車,老老實實蹲在車邊。

幾個人在車內一陣亂搜,就聽有聲音說:“星哥不在。”

“不在?”架五子的人走上前來,借著摩托車的燈光,掃了一眼。灩秋這時候已清楚發生了什麽,求救的目光投向那人。瞬間,她楞住了。架五子的不是別人,正是華哥。

“華……”灩秋想叫,可嘴被堵著。

那人一把扯掉灩秋嘴裏的毛巾,灩秋吸引了他,定睛一望,那人呆了。

“你是?”

“華哥!”

“秋子?”

“華哥--”灩秋淚如雨下。

帶人劫持越野車的正是丘白華。

灩秋壓根不知道丘白華是啥時出的獄,他被判了五年,按說還有三年的牢期,可他出來了。這事太突然,灩秋一時接受不了,更接受不了的,是丘白華並沒安慰她,甚至連一句寬心的話也沒說。

發現劉星不在車上,丘白華怒了,一巴掌甩過去,五子的臉就腫了。

“人呢?!”他大喝一聲。五子不敢隱瞞,他沒想到洪三姐的人這麽快追來,而且算準了他們要經過這條山道。還是順三神啊,如若不然,怕是?

“他讓三哥帶走了。”五子道。

“順三?”

五子點頭。

一聽是順三,丘白華忽然改變了主意,他衝手下揮揮手,那些人便停止了對小胖子和瘦臉的折磨。

“今天我放過你,回去告訴順三,我丘白華找他有帳算。”

“你就是華……華哥?”五子這才知道遇著了什麽人。

“怎麽,不像?”丘白華忽地掉頭,瞪住了五子。

“像,像,華哥,後會有期。”五子說著,就往車裏跑,生怕跑得慢了,丘白華會反悔。

“等等。”丘白華招招手,“這個女人我得帶走,告訴姓皮的,我丘白華跟他也有帳算。”

灩秋被丘白華帶進了一幢樓,但丘白華跟她一句話也沒說,衝手下一個叫羅旺的交待:“好好待她,少掉一根頭發,我剁你一根手指頭。”羅旺連忙點頭:“不敢的,華哥請放心。”

灩秋在這幢樓裏住了三天,房間很舒適,有熱水,灩秋可以天天衝澡,衝完澡,她把自己交給床。床很柔軟,灩秋躺在上麵,腦子裏就泛上許多事。她在北京的苦難,她的夢,還有華哥。華哥一直沒來,那個叫羅旺的給她送吃送喝,還送來幾套衣服。灩秋問羅旺:“華哥呢,他怎麽不來看我?”羅旺支支吾吾,不肯說實話,灩秋問急了,羅旺就說:“秋小姐,不敢亂問的,華哥交待過,他很忙。”

“他忙什麽,我要見他!”

羅旺一閃身,不見了。灩秋泄氣地躺在**,該死的丘白華,為什麽不來看她?

這天快近中午,灩秋正在屋裏發呆,忽聽得樓道裏一陣緊密的腳步聲,有人好像在喊華哥的名字。

灩秋顧不得了,她再也不能這麽無所事事待下去,這種日子比明皇那種日子好不了多少,再說她也急外麵的事。

那個火石財到底怎麽樣了,他會不會被皮哥他們打個半死?

還有火石財那套房子,她還有不少衣服和物品在那房子裏。

女人可以少了別的,但不能少了衣服,華哥派人送來的這幾套,雖說價格不菲,但款式老氣,顏色也土得冒氣,灩秋不喜歡。灩秋喜歡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當然,她也喜歡穿得露一點,這跟做不做小姐沒有關係,女人嘛,山是山水是水那多好看,幹嘛要把自己包裹得緊緊的?

灩秋就是將來不做這行了,也不會給自己戴假麵具。

爹媽給我給的身子,我就該好好張揚張揚。

灩秋衝出去,說衝出去有點誇張,關鍵是她好些日子沒出門,又怕羅旺守在外麵,所以出門的姿勢就顯得誇張。還好,羅旺不在。對了,灩秋記起來了,早上羅旺送早飯時,曾跟灩秋提起過,說今天他要去市裏,中午飯不能送,讓灩秋拿麵包湊合湊合。

湊合個屁!灩秋一邊罵著,一邊往樓上去。這樓一共九層,灩秋住在二樓。上了三樓有一道鐵門,沒人把守,灩秋就大著膽子繼續往上走。

到五樓時灩秋看見兩個賊頭鼠腦的人,嘀嘀咕咕走下來。

灩秋一看就是吃那種飯的,這種場合混久了,灩秋對人也能分辨出個八九分。再說,黑道上的人普遍有個特點,成夥成堆出去滋事時,一個比一個牛,好像個個都是刀槍不入。單獨一兩個在一起,那份猥瑣勁就顯了出來。這兩個一看就是才入行的,身上那份凶相還沒練出來。灩秋看他們的時候,他們也停下腳步看灩秋,色眯眯的。灩秋笑笑,男人見她第一麵,大都會露出這種色相,灩秋早已習慣。

灩秋裝腔作勢咳嗽了一聲,衝其中個子矮的那個問:“華哥在幾樓?”

“六樓。”矮個子說完,又覺不妥,補充了一句:“你是誰?

”

“你看我像誰?”灩秋說著,腳步已從兩男人中間邁過去,她不能久留,久留會出破綻,要蒙就蒙他們個措手不及。

“等等。”個子高的見她目空一切,試著喊了一聲。

灩秋沒回頭,但聲音下來了:“沒教養,華哥怎麽教你們的?!

”

這話果然起了作用,那兩個結了一會舌,下去了。

灩秋無所顧忌到了六樓,旋即又茫然。六樓這麽多房間,裝修得都很氣派,到底哪間是華哥的呢?正猶豫著,就聽樓道深處傳來聲音,是個女人在訓人,再一細聽,就有華哥的聲音。

灩秋毫不猶豫就衝那房間走去,到了門口,側耳聽了會,裏麵說話的果然是華哥。灩秋用力推開門,先把聲音砸了過去:“丘白華,你什麽意思,我是你什麽人,想扔就扔想關就關?

”

最後一個關字還沒說完,灩秋就結了舌。

屋子裏不隻是華哥一人,剛才跟他一道上來的幾個人都在,全是陌生麵孔。笑話,華哥跟她斷了聯係這麽久,他的人她哪認得。更關鍵的,灩秋看到了一個女人,站在老板桌後麵的胖女人,太有氣勢了,想必剛才訓華哥的話,就來自於她那裏。

“我……我……”灩秋盯著胖女人,一時有些心虛。

胖女人被她的突然闖入打亂了思路,驚訝地盯著她,不相信這樓裏會突然冒出一個灩秋。

“秋子,你--”華哥一陣緊張,他的吃驚絕不亞於胖女人。

“怎麽回事?”胖女人把目光掃在華哥身上。

華哥支支吾吾,沒做正麵回答。目光卻示意身邊的人,要把灩秋拉出去。

“行啊,丘白華,知道養女人了。”胖女人說著,目光狠毒地掃在灩秋身上,灩秋很不舒服。

“你說話客氣點,誰是他養的女人?”

灩秋給胖女人給了一個下馬威。胖女人鼻孔裏哼了一聲,目光釘子一樣釘在丘白華身上:“說,怎麽回事?”

“老板,她就是那晚帶來的,叫灩秋。”

“你不是說已經打發走了嗎?”胖女人玩著手中的筆,那是一支高級派克筆,灩秋最初漂在北京的時候,常常在那些公司經理的桌頭上看到這種筆。

灩秋正詫異華哥把胖女人叫老板,忽聽得“啪”一聲,胖女人手裏的筆斷了。奇怪,這女人用二拇指和中指玩筆,居然也能折斷,還發出這麽脆響的聲音。

“你們都下去!”胖女人衝屋子裏其他人說。

幾個西裝革履的小男人異口同聲說了聲是,倒退著出了門,屋子裏隻剩下他們三人,灩秋給自己使勁打氣,一定要撐住,冷灩秋,你一定要撐住!

“你就叫灩秋?”胖女人換一副摸不清的麵孔,聲音比剛才溫和了一點。

“我叫冷灩秋。”灩秋說。

“當年就是你借錢去號子裏救華仔的?”

“他是華哥,不是華仔。”灩秋糾正道。

“我說他是華仔他就是華仔!”胖女人忽然就繃了臉,灩秋發現,胖女人如果不繃臉,那張臉倒也受看,雖然老一點,但還不至於讓人惡心。可一旦繃起來,就真的有點對不住別人了。

女人應該知道自己的缺陷,可惜,太多的女人不知道。

“你是誰啊,這麽大的口氣。”灩秋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就跟胖女人叫起了板。灩秋喜歡跟自己看不順眼的人叫板,為此她吃了不少苦頭,可惜不長記性。

“秋子,這是洪老板。”丘白華急了,又是瞪眼又是跺腳。

“洪老板?混出來的還是裝出來的?”

“秋子!”丘白華真生氣了,撲過來,要捂她的嘴。“滾一邊去!”灩秋恨恨臭了丘白華一句。

“你倒是挺有能耐啊,跑我這兒撒野來了。”

胖女人從桌子那邊踱步過來,皮笑肉不笑地說。她的確太胖,跟最近很火的那個韓歌星差不了多少,不過她的肉是緊的,看不出累贅兩個字,這倒也替她遮了不少醜。灩秋打量著她,胖女人也打量著她:“你不怕我把你扔下樓?”

“不怕。”灩秋挺了挺胸,回答得幹淨利落。

“好。這性格我喜歡。”胖女人突然說,臉上真就閃出一層喜歡的顏色。

她左左右右前前後後瞅了灩秋半天,那情景跟客人挑小姐差不多。

“混多久了?”胖女人問,口氣裏有一股怪怪的味道。

“沒多久,今天才出道。”灩秋說。

“嘴巴倒是挺厲害,說,找華仔什麽事?”胖女人停下腳步,目光直視著灩秋。

“他是華哥,沒人敢叫他華仔。”灩秋固執道。

“我也不行?”

“不行!”

“有種!”胖女人誇讚了一句,又衝丘白華說:“華仔,看清沒,手下要是多一些這樣的人,我們也不至於讓人欺負了。”

“老板,你別信她,她……”丘白華臉上白一陣黑一陣,他真沒想到,灩秋有如此超乎尋常的表現。

“怕讓人欺負就做正經事。”灩秋說。

胖女人忽地轉身,像是對這話感興趣,不過默了一陣,她問:“做正經事別人就不欺負了?”不等灩秋做答,又道:“如果我沒記錯,你當年做的該是正經事,當歌星,胃口不小啊,可結果呢,你不是也被別人欺負著麽?”

灩秋被胖女人噎住了,胖女人居然知道她,她心裏多少有了點好感,不那麽憎惡她了。想了想說:“我是被人欺負了,所以我來找華哥。”

“找他沒用。”胖女人很利索地打斷灩秋,顯然,她不想眼灩秋鬥下去了,光玩嘴上的功夫,沒用。

她轉而對丘白華說:“這個女人別打發,給我留下。”

“你說留下就留下啊?”灩秋嚷了一句。

“小丫頭,別敬酒不吃吃罰酒。你先下去,我跟華仔還有事。”

丘白華緊忙遞給灩秋一眼色,示意灩秋識趣點,快走人。

灩秋不想這麽灰溜溜地走,她上來是找丘白華的,她要問問清楚,他們之間的帳,到底該咋算,她不想讓那高利貨再壓下去,她為他當了兩年的奴役。

偏在這時候,門響了,進來一個人,衝胖女人低聲說:“洪姐,棉球來了,要見您。”

“棉球,他倒是快啊。”胖女人感歎了一聲,道:“帶他上來。”

這時候的胖女人完全一副黑老大的口氣,她的做派,還有那盛氣淩人的樣子,顯示出她的與眾不同。奇怪的是,灩秋居然對這樣的做派饒有興致。她睜大眼睛,好奇地看著胖女人,居然把剛才的不愉快完全拋到了腦後。

灩秋心裏癢癢的,這是一種從沒有過的感覺。

以前隻要見著沾黑的人,哪怕一個馬仔,她心裏也要湧上厭惡,就算不厭惡,恐怖還是有的。可這陣子,她完全被胖女人吸引了。愛她娘的,女人還有這種活法。

胖女人抓起板桌上的電話,衝話筒裏說了幾句,好像在命令什麽人。灩秋還從沒見過女人發號施令的樣子,她見過的老板都是男人,包括華哥。男人發威好像是天生的,怎麽發也不過分,女人就不同。灩秋被胖女人的威風迷住了,忽然覺得這個女人胖得可愛,胖得另有一種情趣。

胖女人打完電話,剛要衝丘白華說什麽,一看灩秋用別樣的眼神盯著她,她的臉紅了一下,真的紅了一下,灩秋看得很清楚。她剛才的臉是白色的,上麵還落著一層霜,可是一觸到灩秋的目光,那層霜立刻就化了,浮上一層玫瑰的顏色。

這顏色令人充滿遐想。

“你先帶她下去,叮囑他們,好好給我照看著。”

胖女人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聲音溫和地跟丘白華說了句。

丘白話嗯了一聲,灩秋不好再站下去,人家要來客人,怎麽也得禮貌一點。她衝丘白華扮了個冷臉,有點不情願地跟他出門。

也是巧得很,丘白華剛拉開門,那個叫棉球的就到了。

丘白華衝棉球點點頭,棉球也衝丘白華點點頭,看來他們兩人早就認識。灩秋此時橫在門前,擋住了棉球進門的路。灩秋想閃開身子,讓棉球進來,棉球卻先她退了出去,為她讓出一條道。這一下,灩秋就看清這個棉球了。這個影子似曾相識,灩秋明明覺得在哪裏見過這個棉球,但一時想不起來。

她學丘白華的樣子,衝棉球點點頭,棉球也衝她點點頭。

四目撞在一起,旋即又分開,灩秋再次感到他有點眼熟,腦子飛快地轉著,就是記不起在哪見過他。莫非,是她以前的客人?這也說不定,灩秋在夜總會幹了差不多兩年,陪過的客人少說也有幾百個,碰上熟客是很正常的事。

可她分明又在抵抗,不會的,不會是客人。就在這時,棉球開口了:“小姐請走好。”

就這麽一聲,灩秋便記起他是誰了。那個磁性的聲音,新安街時代超市門前。灩秋心驀地一熱,正要扭頭向他表示驚訝,棉球已不見了。

他進了裏麵。

棉球!

2華哥告訴灩秋,他提前釋放了出來。“那裏麵不是人蹲的。

”華哥說。

“受罪了吧?”灩秋問。

“那還用說,該受的不該受的全受了。秋子啊,”

華哥歎了一聲,又道:“你知道吧,原以為,我這輩子出不來了,就要死在裏麵。”

“笑話,你才判了五年,又不是無期。”

灩秋覺得華哥不應該這麽悲觀,想當初,他可是個人物,呼風喚雨,手底下也有幾十號人。雖不及皮哥他們威風,但在灩秋眼裏,華哥也是能打雷能下雨的。看來兩年牢,把他的威風坐沒了。

“秋子你不懂,這跟刑期長短沒關係,我一個獄友,判得比我輕,三年,你猜怎麽著,去年就沒了。”

“那是他命短。”灩秋一邊吃香蕉,一邊說。

“秋子你怎麽這麽說?”華哥看上去有些失望,灩秋更失望,灩秋不想聽華哥說獄中的事,那跟她沒關係,說了也是白說。她想聽順三,順三才是關鍵。

“秋子,跟華哥說說,這兩年你怎麽過來的?”

“真想聽?”灩秋把最後一口香蕉咽下去,這香蕉一點都不好吃,明顯是提前摘了,拿硫磺什麽的熏黃的,灩秋還是把它堅持吃完,因為這香蕉是胖女人指示華哥送來的。她吃香蕉的時候,就有一種把胖女人吞下去的感覺。奇怪,灩秋對胖女人的好感持續了沒半天,就又沒了影,她恨胖女人不讓她離開這幢樓。

“當然想聽,得不到你的消息,我都急瘋了。”華哥說。

灩秋狐疑地盯住華哥,說謊的男人一點都不可愛。

“不想說!”她將香蕉皮嗖地扔進門後的垃圾筒裏。

“不想說就不說,現在好了,秋子,現在好了。”

華哥像是自言自語。

“好個頭!”灩秋一把將床頭櫃上的煙灰缸打下去,煙灰缸在地上發出一連串的叫聲。

“秋子你怎麽了?”華哥驚起身子,不明白灩秋發哪門子火。

“我大姨媽來了行不?”灩秋突然就吼起來,灩秋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吼,但她覺得不吼自己就會瘋。

狗日的丘白華,裝的倒像,可憐兮兮的樣子,一進門就訴苦,說自己受了多少罪,挨了多少打。你龜孫子咋不問問,本姑娘這兩年受了多少苦。要不是為了救你,要不是聽你的話,找順三借錢,給那個姓曹的什麽破公安局長送禮,本姑娘現在說不定已在北京城混出了名堂,上央視也說不定。

對了,本姑娘差點讓那個姓曹的強暴掉,這些,你丘白華知道麽?

沒心沒肺的東西!

丘白華打了個哆,正想解釋什麽,門外傳來聲音:“華仔,老板叫呢。”

丘白華立馬起身,跟灩秋連句告辭的話都沒說,就屁顛屁顛走了。

華仔?灩秋冷冷地笑笑,看來,她心中的華哥,真的成了一隻狗仔。

丘白華其實不大,跟灩秋差不多,剛認識灩秋的時候,他說是三十歲,後來又說是二十五歲,誰知道呢。

那個時候的灩秋稀裏糊塗,壓根就沒想搞清丘白華的年齡,甚至沒想搞清丘白華這個人。搞清了又能咋,該上當還得上。

灩秋現在算是明白,她上丘白華的當了,事實上一開始就在上當,隻不過她自己不承認罷了。

丘白華當初答應得多麽幹脆,包在我身上,放心吧秋子,跟著我華哥,包你三年出名。灩秋嫌三年太長,問能不能兩年?丘白華胸脯一拍,兩年就兩年,我保你上央視。那氣概,好像央視是他們丘家辦的。也怪灩秋,怎麽就能輕易相信他呢?可不相信又有什麽辦法,她在北京奔達了兩年,唱片公司經紀公司倒是見了不少,可全是提著斧頭砍人的主,北京那些爺,她是領教夠了,多大的牛逼都敢吹,你讓他把你的像掛天安門城樓上,他都敢應,隻要你掏錢。

是的,錢才是他們的目的,那些爺,見個麵都要見麵費,談半小時,八字的一撇還沒沾著唱歌呢,就跟你收錢,半小時一千,就這,還是看她初來乍到的麵。

有次灩秋想見王菲,那個時候她模仿王菲的歌已模仿得很像,自己聽了都感動。正好王菲那些日子在北京,為新唱片做宣傳。一個姓李的經紀人拍著胸脯說沒問題,周末就安排她跟王菲一起吃飯。灩秋信以為真,天真地就把夢寄托在了李大哥身上。

誰知那寡婦養的拿了她最後一萬塊,消失得連氣味都聞不見了。灩秋哭了一場,搬出地下室,去趴火車站,正好就給遇上了丘白華。丘白華當時從北京到天慶,一聽她兩天沒吃東西,不容分說就拉她先填肚子,等肚子填飽,才問她怎麽了?灩秋一五一十說了,那個時候隻要是個人問她,灩秋都會一五一十說。丘白華聽完,憂心忡忡一會兒。正是他的憂心忡忡打動了灩秋,如果他也學北京那些侃爺一樣,一拍胸脯,說包在他身上。

灩秋就知道,又撞著鬼了。丘白華沒,他著實費了一番腦子,才用商量的口氣跟灩秋說,要不先跟他到天慶,他的公司在天慶,至少去了不讓她餓著。

“到了天慶我們再想辦法,當歌星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得從長計議。”

這話坑了灩秋,當時聽著暖心,等到了天慶才知道,自己踏上了一條不歸路。

灩秋不後悔,世上本來就沒有後悔藥,啥路都是自己走出來的,隻要活著,就有希望,她不信太陽永遠從東麵出。說不定哪天老天爺開心了,也會從西邊出一下。

灩秋決定先擺脫目前的困境,重要的還是把順三這檔子事解決掉,順三的事一解決,她就自由了,她現在最需要的是自由。

丘白華一去又是三天,灩秋的日子又恢複到無聊或空曠,是的,空曠。灩秋從來沒有感覺到,日子會這麽難熬,時間嘀嘀噠噠,分針或秒針打在心上,都能發出尖銳的痛。

灩秋其實是個閑不住的人,或者說,閑對她來說,是一種奢侈。她要掙錢,掙錢就得去工作,這麽不痛不癢躺在房間裏,她受不了。

第三天下午,灩秋還不見丘白華的影子,她怒了,丘白華分明是在耍她,或者是在逃避,他不能對她的存在置若罔聞。灩秋打開門,氣憤地朝樓上走去。

灩秋仍然來到胖女人的辦公室,她不知道丘白華在這樓上哪一間。灩秋已經知道胖女人叫洪芳,她說:“我找姓丘的。”

洪芳一個人在,她抬起頭,看著灩秋,目光裏帶著戲耍的成分。灩秋反感這種目光,但她得忍著。

別人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怎麽不叫華哥了?”洪芳點上煙,很瀟灑地吸了一口,悠悠然吐出一個性感的煙圈,她的目光潮紅,眼圈那兒泛著暗青,這女人昨夜一定沒幹好事。

“我想叫啥就叫啥,用不著你來指點。”

灩秋一屁股在沙發上坐下,她不想讓胖女人把她當馬仔。

“他得罪你了?”洪芳起身,從煙盒裏彈出一支煙,是法國出的一種女士香煙,很修長的感覺。那種煙口感極好,灩秋試過。

“來一支?”洪芳轉換著臉上的表情,想極力營造一種溫和的氣氛。看得出,她不想跟灩秋吵架。

灩秋也懶得吵,她想盡快擺脫開這些人。

“不會。”灩秋拒絕了洪芳,但又為那支煙可惜,那種煙不是想抽就能抽到的,灩秋平時隻抽五塊煙一包的爛煙,那是低檔次男人才抽的。灩秋常常為自己惋惜,覺得她這樣的女人,楞是讓爛香煙給糟蹋了。洪芳將煙扔過來,灩秋下意識地伸手,準確地用食指跟中指夾住了。

這動作是夜總會學的,灩秋在夜總會學得不少,有些還屬看家本領,要是全露出來,一定會嚇洪芳一跳。

洪芳被她夾煙的動作驚了眼:“行啊,功夫還蠻老道的,幾年了?”

灩秋知道洪芳在問抽煙的曆史,但她懶得回答:“姓丘的呢,他不會鑽了地縫吧。”

“他去談業務,怎麽,想他了?”洪芳曖昧地盯住她,這話明顯帶著陰謀,灩秋說:“笑死,就他那爛樣,值得想?”

“我說嘛,我們灩秋小姐是多了不起的人,怎麽會為一個華仔癡情呢。對了,跟你說的話,想好沒?”

“什麽話?”灩秋警惕地豎起眉。

“忘了?跟我幹啊,那天就跟你說過的。”

灩秋爆出了一片子笑:“跟你幹?殺人,放火,還是賣白粉?”

“這些都不幹,咱幹正經生意。”洪芳走過來,在灩秋邊上坐下。她抽煙的姿勢真是瀟灑,一看就是老煙客。

灩秋有意識地瞅了瞅她的手,發現她的手指修長而又細軟,跟她胖乎乎的身材一點不對稱。如果說這女人有靈氣,那也是她的手指帶來的,對了,還有眼睛。

這女人眼睛裏不隻有水,還有風月。

“就你?”灩秋不屑地笑笑,沒有把刻薄話說完整。

“不,還有你,還有華仔他們。”

“少提他。”灩秋說。

“好,不提,就說咱倆。”洪芳又往灩秋跟前挪了挪,灩秋不習慣這樣,一屁股挪開了。

“灩秋,你是幹這個的,第一次見你,我就知道你是幹這個的。”洪芳說。

“少來這套,奉承的話我聽多了。”灩秋也吐了個煙圈,可惜吐得不圓,這讓她有點掃興。

“不是奉承,我洪三還沒下賤到奉承一個乞丐的地步。”

洪芳起身,臉上忽然就有了一層殺氣。

灩秋也猛地起身:“你說誰是乞丐?!”

“說你。”洪芳正視住灩秋,用一種咄咄逼人的口氣說:“怎麽,你不承認?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不是乞丐又是什麽?”

“你……”灩秋眼裏有了火,拳頭也下意識地攥緊了。

洪芳輕輕在她肩上拍了拍:“我說小妹,別跟我來這一套,我洪三見得多了,連承認自己的本事都沒有,還敢跑到這地方撒野?”

灩秋泄氣地一屁股坐下,較勁一般道:“算你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