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亞平倒戈

按照二弟宋亞平的說法,直接導致他倒戈的原因,是隋文昌對不起他,在他最困難的時候,隋文昌不僅不幫助他,反而落井下石,無情無義。

宋亞平賭錢輸掉60萬元,欠下一筆水債,超過了他的償還努力。他請隋文昌的水公司幫忙,隋文昌不僅不同意拿錢為他扛債,還在大庭廣眾麵前嗬斥他,責罵他,使他丟盡臉麵——總之是這件事使他怨恨,讓他失望。

其實人心叵測——人之複雜,你很難辨析,它能衍化出多少種色彩。分析一個人,常常比分析一個案子要困難得多。

或許賭債是根本原因,宋亞平有奶便是娘,為了還清這筆債務,他不惜出賣隋文昌,投靠黃毛毛。或許,賭債隻是個借口,背後隱藏著宋亞平長期對隋文昌的不滿,隱藏著他的禍心和野心。

二弟沒有隋文昌那樣的狂氣,也不如黃毛毛狠毒,他單憑自己的本領,是撐不起一片天地來的。但他有個靈活的頭腦,能夠見機行事,又有個如簧的舌頭,無論與文昌大哥共事,還是和下邊的小弟周旋,都能左右逢源,不招反感。

倘若在黃毛毛手下,他能混到什麽地位很難講;但在隋文昌集團,宋亞平確實如魚得水。其原因有兩點,一是隋文昌集團組織結構鬆散,二是隋文昌本人過於自信,用人上大咧。故此,宋亞平能在兩年的時間內,爬到二弟的位置,成為隋文昌身邊最走紅的親信。不過,隋文昌用人,變換的也快。今天你是二弟,明天文昌看你不順眼,心裏一煩,你就可能下野,你就什麽都不是,甚至會被隋文昌攆出山門。像宋亞平這樣的委蛇奸詐之人,豈不明白這些淺顯的道理?

二弟在火車上對袁寶昆說,隋文昌的博采業,有他半數功勞。他羨慕隋文昌開設賭場,日進鬥金,垂涎隋文昌紙醉金迷的**生活。在隋文昌被追殺的日子裏,宋亞平這樣對殺手嶽書朋說過:“文昌一死,我就是大哥,文昌手下的弟兄,都聽我的招呼,你跟著我,不會有虧吃……”宋亞平有此報負,一般人是看不出來的。但他確實如此向嶽書朋炫耀過。

二弟又不是一個能夠運籌帷幄、指揮若定的人,他是個“偷”者,走一步,看一步。屬於那種見風使舵,借力打力的家夥。宋亞平平生所做氣魄最大的一件事,莫過於這次出賣隋文昌,倒向黃毛毛。於他來講,無論前景怎樣,此旗一舉,也是無法回頭了;於宜賓黑道來講,這如同起爆一枚重鎊炸彈,把社會上幾大團夥統統炸了個天翻地覆,人仰馬翻。

就當時來說,宋亞平做出這樣的決定,也是艱難的。無論如何他是隋文昌的心腹,幾天前,隋文昌還派他和郝四到成都買槍。隋文昌“怒斥”宋亞平之後,對他照樣信任。3月19日隋文昌第一次遭槍殺,仍把自己身家性命交給宋亞平安排。3月22日他轉移到秘密地點,仍把宋亞平帶在身邊——這說明隋文昌始終沒懷疑過二弟。

在這種情形下宋亞平出賣大哥,就顯得極不仗義,毫無道理。

——那麽,促使他這樣做的原因究竟是什麽呢?

最簡單地說,是錢。宋亞平的手頭太缺錢,他又確實需要一大筆錢。60萬對宋亞平來說,是個不小的壓力。宋亞平重視家庭,熱愛他的妻子女兒。他自己說,他家的積蓄,總計不過幾十萬元。在賭場虧下這麽大的窟窿,他束手無策,走投無路。這此種情況下,回想起辦賭場時他所謂的“投資”(很難說有無此事),對比起他與隋文昌在收入上的巨大差異,在心理上產生落差和不平衡感是可以理解的。

隋文昌在沁源茶樓斥責宋亞平濫賭,雖有抱怨成分,但也包含著袒護的意思。事後隋文昌還拿出三萬元為他扛賬。隻不過這三萬元距宋亞平的胃口是太遠了些。

於是,在宋亞平精心考慮之後,他被公開“訓斥”這件事,就成了宋亞平倒戈的直接借口。

事實上正是這樣——3月9日,也就是隋文昌在沁源茶樓大罵宋亞平的第二天,宋亞平便打電話給湯泉,稱:他有急事要見黃毛毛。

黃毛毛沒有見他。

事隔一天,宋亞平屈尊與湯泉會麵,說出隋文昌買下武器,要他找人整(殺)黃毛毛那樣的話,並暗示隋文昌可能與林五有聯係。說得半吞半吐,將言又止,神神秘秘的樣子。

湯泉向黃毛毛如實做了匯報,多疑而生性殘忍的黃毛毛果然坐不住了。

在湯泉與宋亞平見麵的第二天,黃毛毛直接打電話給宋亞平——他在湯泉那裏留下宋亞平的手機號碼。

“二弟嗎?”黃毛毛說,“我想問你些事情,你到我這裏過來一下,我在酒都賓館北樓等你。”他說了哪個房間。

二弟受寵若驚。平時黃毛毛隻與隋文昌這一級別的人物打交道,二弟在他眼中隻是個馬仔。毛毛說話如此客氣,是不多見的。

宜賓中區方圓不過兩平方公裏,過來十分方便。

黃毛毛的房間在北樓最裏邊。二弟來到時,看見樓口站著幾人人,像是黃毛毛手下。進了房間,卻隻有黃毛毛一個人在等候他。

這又是一種待遇,說明黃毛毛對他的重視,也說明他向湯泉透漏的風聲已經奏效。

宋亞平坐下,黃毛毛開門見山地說:“二弟,你讓湯二娃捎的話,我曉得了。我叫你來,就是為了把話擺得更清楚些。”

宋亞平說:“沒更多的可擺,要說的我都講給了湯泉。”停了停他說,“我就是弄不明白,文昌跟你,是不是有啥子事情過不去,你要不要找他擺一擺?”

黃毛毛說:“我跟他……有啥子事情嘛?”

宋亞平說:“文昌好像憋著些火頭,你自己小心。”

黃毛毛停頓一下,說:“二弟你不要怕,有什麽話你給我講,這裏就我們兩個,說到了,旁人也不會曉得。”

宋亞平仿佛遲疑一下,說:“隋文昌買了10萬元的家夥,怕是要拿來對付你的。”

黃毛毛冷笑了,說:“這我倒知道。文昌太不曉得事情,我告訴你,老子要是整他易如反掌。老子的武器比他的多,比他的先進,我這裏馬上就可以拉起一支突擊隊來。”

宋亞平立刻說:“你不要衝動,我再去勸一勸文昌,勸不下他,我曉得通知你。”

黃毛毛說:“要得。”

兩人都坐著沒動,宋亞平沒有告辭的意思,黃毛毛也沒打算送客,他們的話隻說了一半,還沒談完。

黃毛毛停一下說,“二弟,我知道你這幾日手頭不大好過,賭錢蝕了本。你差別人多少錢?”

宋亞平說:“有60萬。”

黃毛毛問:“都哪些人的錢?”

宋亞平把他欠下水賬的人,包括於誌軍,一一講了一遍。

黃毛毛說:“我這幾天就去收錢,收到,你拿去還賬。”

宋亞平怦然心動,他料定這步棋走得對了——他把形勢說得嚴重,就是為了把隋文昌在黃毛毛這裏賣上一個好價錢。黃毛毛就是黃毛毛,辦事暢快,這的確不是隋文昌能夠相比的。

談話結束,毛毛拿出一萬元,交給宋亞平說:“這錢你拿著先用,別的方麵等我收了款子再幫你。”

兩人分了手。

這次談話,看似平靜,其實已經把後來的一切都規定了。宋亞平無法罷手,黃毛毛也無法罷手。這份買賣,這天之後一連串的拚殺,它的“起步費”其實很少,僅僅一萬元。

第一次追殺

黃毛毛並非一介武夫,他有他的思維方式,也有著能夠幫他做出決斷的若幹智囊人物。黃毛毛周圍有三類人,一是高層巨富,黃毛毛著實有幾位這樣的朋友;二是熟悉公安又熟悉黑道的軍師團;三是手下的小弟,也就是他的殺手隊伍。黃毛毛決策某件事,決不會直接征尋他們的意見。他會依照他自己的思路,問一些看似無關緊要的問題,或者打些什麽比方,其實他是在核實他的某種印象,然後突然就會做出決定。

關於隋文昌,宋亞平傳來的信息的確打中了他的要害。即使沒有宋亞平,他也感覺到這個人是越來越討厭了。他厭惡隋文昌的霸道,也擔心隋文昌的實力增長過於迅速。他猶豫不定的僅僅是——要不要現在就把隋文昌當作敵人。

宋亞平加快了這個步伐——黃毛毛的心理天平傾斜了。

然而,事情重大,黃毛毛還是願意再做一番調查的。這就像自貢襲擊案發生後,黃毛毛曾對告密者和參加者做過縝密的調查一樣。他的調查方式很特殊,他需要去詢問一些事情,但最主要的,他要憑借自己的感覺和印證。

黃毛毛不動聲色地來到沁源茶樓。他是這裏的常客,過來賭錢也是來消費,他是隋文昌的主顧。依照他與文昌的交情,他在這裏見到隋文昌,文昌應主動與他打招呼——然而這次,兩人見麵一對眼神,隋文昌就把目光錯開。兩人尷尬地站了站,黃毛毛哼哼哈哈沒說話,隋文昌支支吾吾也沒說話,居然就這樣肩擦肩地走了過去。

倘若沒有宋亞平的“告密”,黃毛毛隻會認為隋文昌跟誰慪氣,心情不好而已。然而,他揣著那樣一個想法,感覺上就不一樣了。他認定隋文昌心裏有鬼,那雙目無定睛的小眼睛,不敢正視他。

打牌是次要的,黃毛毛冥思苦想許久,越想越覺得宋亞平所說可靠,越想越覺隋文昌早已包藏殺心——他甚至覺得,今天晚上隋文昌就有可能對他動手。

黃毛毛有強迫症,他的心裏不揉沙子。對林傳金這樣,對隋文昌也是這樣。

三天之後,黃毛毛再次打電話,把宋亞平叫到酒都賓館,第二次單獨與他見了麵。

仍是晚上,不過,這次黃毛毛把他叫到北樓一個酒吧的單間裏,依然沒帶小弟。

黃毛毛問:“怎麽樣,你勸文昌,勸好沒有?”

宋亞平說:“不管事了。”這次宋亞平的心態又與上次不同,他的屁股進一步挪過來,對黃毛毛說,“二月份,文昌就準備了武器,他對我講過,他在宜賓發展,最大的障礙就是你黃毛毛。前些日子,他派我到成都,買了批六四手槍。買槍的時候,我還不知道這是幹啥子用的。後來,文昌喊我,叫我到外地找人,要整死你。我不願意這樣做,我們平時對你,都有評價,文昌這樣幹,太過分了。我勸他,他不聽,還跟我喊:你要是找不到人,就不消找了,我另外再去安排……沒有你,我還做不得事情了不成?”

黃毛毛看著他冷笑,並不接茬,問:“上次你跟湯泉說,文昌見過林五,有這回事嗎?”

宋亞平說:“我沒直接看見文昌和林五會麵。不過,文昌打電話從不背我,最近有幾次,我走進來,他立刻就把電話掛斷,我懷疑,他在和林五通話。”

黃毛毛臉上的肌肉有些僵硬,他提不得林五,打不死的林傳金是他心裏的病。

在黃毛毛的記憶裏,林五是在“九月打擊”之後消失的。

去年三月,一把匕首插進林傳金的腦袋,沒把他殺掉,八月林傳金就給他來個自貢襲擊,險些害死他。黃毛毛驚魂未定,他又派人把他的司機打成癱瘓。黃毛毛對林五的人也沒客氣,先殺掉杜十眼,兩次槍殺七鼓眼未成,12月又把李悶墩打爆了腦袋。

林五失蹤後,曾在社會上放話,要按黑道上的辦法解決他和黃毛毛的問題。這等於公開宣戰。林傳金又失蹤半年光景了,按照規律,他又該殺回來了。

黃毛毛對林五的消息一向重視。初冬時節,有消息說林五在海南,黃毛毛寬鬆些;後來又有消息,說春節期間林五要回宜賓,黃毛毛著實緊張過一段;再後來有確鑿消息,林五去了北京,在石景山一帶活動。黃毛毛派遣紀曉華、陳劍洪等人到北京“旅遊”,秘密尋找林五,在北京敲掉他。此時又傳來消息,說林五已經秘密返回了宜賓……

二弟也深知林傳金是黃毛毛的心病。二弟是什麽人,他要挑唆黃毛毛,就得朝他的心窩子裏狠狠地戳。

兩人從晚上九點一直談到淩晨一點,毛毛聽得夠了,他心中的殺戮之火已經點燃,這把火他冷靜地過濾過,他已經下定了決心。他一旦下了決心,無論什麽力量都無法再改變他。

黃毛毛冷笑地說:“二弟,你給我提供下文昌的地點,我馬上安排人把他搞定。”

宋亞平心裏一驚,他的目的是想把黃毛毛鼓動起來,但他並不希望這樣快,他更不希望在一個晚上就把隋文昌解決掉。

他說:“這件事先不要急。”

黃毛毛不聽他的,說:“這事情,不消你管,由我來安排。你馬上過去,把隋文昌釣出來,把他約到濱江路上。我們現在就走,先過去看好地方,今天就把他做死。”

這時已是 3月14日淩晨一點。

由酒吧向外走的時候,宋亞平才發現,雅間外邊,坐著黃毛毛的一個馬仔。那人一言不發,黃毛毛出來,他站起;黃毛毛和宋亞平朝外走,那人跟在身後;兩人上了黃毛毛的寶馬車,那人走過來,也一起上了車,宋亞平心裏毛骨骨的。

夜已深,路上行人稀少。黃毛毛駕車,開到濱江路,放慢了速度。他為宋亞平指定了一處地方,說:“你過去,就把文昌約到這裏。下車後,你走到車子前麵,我的人就開槍。”

然後,黃毛毛開車繼續向前走,把宋亞平他放到中山街林家巷子口上。下車前黃毛毛再次叮嚀說:“你半小時左右把文昌約過來,我的人半小時之內全部趕到。”

宋亞平心裏直打寒戰,他到現在才明白,黃毛毛是個魔鬼,跟魔鬼打交道等於玩火——黃毛毛決定要殺某人,隻在幾秒鍾之內,弄得他連個反轉的餘地都沒有。

宋亞平下了車,黃毛毛立刻打電話給湯泉。湯泉在宜賓大酒店,已經睡下。毛毛說:“你馬上出來,我有事和你說。”

黃毛毛把車開到宜賓大酒店,湯泉已經站在門口等候了。

毛毛說:“你馬上通知陳劍洪、紀曉華到濱江路,帶上家夥。半小時之內,二弟要把文昌約到濱江路去。你叫劍洪他們在路邊的草頭頭上隱藏好,他們兩個一到,就把文昌打翻在那裏。”

湯泉卻不覺驚訝,他了解黃毛毛,早已有所準備。

“要得。”他說。

黃毛毛繼續說:“你告訴劍洪,打掉文昌之後,一定要用車子把文昌拉起,把他從高速公路的岷江二橋上甩下去。聽明白沒有?”

湯泉說:“明白得很。”

湯泉當著毛毛的麵打電話給陳劍洪,問:“你們在哪裏?”

陳劍洪並沒睡,正在外邊逛,他說:“我在農貿市場後邊的沿江路上。”

湯泉問:“你和誰在一起?”

陳劍洪說:“有紀曉華和他的小弟雷向軍,我們在車子上。”

湯泉說:“你在那兒不要動,我過去接你。”

黃毛毛、湯泉一起開寶馬車過去,與陳劍洪幾人匯合。黃毛毛引他們來到南門橋,為他們指定了地方。陳劍洪他們埋伏起來,專等二弟和隋文昌的到來。黃毛毛和湯泉離開。

走在街上,宋亞平就感到此事情不妥,黃毛毛這麽快就要打死隋文昌對他不利。雖然隋文昌的死活與他並無幹係,但黃毛毛許給他還賭賬的現金卻還沒兌現。他不踏實,也不願這麽快就把棋下完。

你黃毛毛是人物,我宋亞平也不是麵捏的瓜,咱們誰也別想玩誰——宋亞平心裏自有蔫主意,他根本就沒去約隋文昌,獨自在街上轉了半個小時,悄悄回到濱江路。

他看見方才黃毛毛指定的地點停著一輛紅夏利車。他走過去,看見河邊的欄杆前站著三四個人,其中有紀曉華。

宋亞平並沒跟他們打招呼,而是走到對麵街上,找個背靜的地方給湯泉打電話。

宋亞平說:“我要找毛毛講話。”

湯泉剛剛回到宜賓大酒店,隻好馬上跟黃毛毛聯係,一時沒有聯係通。

此時,宋亞平來到不遠處的彩虹橋茶樓,要了壺屏山綠茶,悠閑地喝著,專等黃毛毛把電話打過來。又半個小時過去,宋亞平認為自己該做的事情已經做完,他從茶樓出來,打了輛出租車,回府了。

宋亞平到家之後湯泉的電話才打過來,說:“黃毛毛問,為什麽文昌沒有出來?”

宋亞平說:“我找他就是要告訴這件事,情況有變化,文昌聯係不上……不過,這沒有關係,今天不行還有明天,明天我想辦法約到他。”

湯泉無奈,隻好通知陳劍洪他們,撤了回去。

第二次追殺

盡管宋亞平舉出種種例證,說明隋文昌要整黃毛毛。社會上多數人都認為,這是宋亞平的一麵之辭。湯泉在後來的交代中也說:隋文昌那邊的全部情況,都是聽二弟講的。毛毛單兩次獨見約見了二弟,也是聽他一個人說。到底有沒有那樣的事情,我們都講不清楚。

事情很可能就是這樣,宜賓這一鍋混水,都是二弟攪起來的。

從種種的現象上,看不出隋文昌有除掉黃毛毛的打算。言語上或許有,這與他罵罵咧咧的性格有關,與他近日對黃毛毛不滿有關,也與他對黃毛毛熟悉有關。畢竟“不滿”與“殺人”,還是遠隔著許多層次的。

有這樣一些佐證:

第一,隋文昌第一次遭槍擊後,冥思苦想了六天,應該說他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到了,仍然沒有懷疑到黃毛毛。這說明,他並未對黃毛毛動過殺心,否則,從逆向推理他也應感悟到這一點。

第二,隋文昌對外,從未使用過暗殺手段。他鞏固、擴大地盤,多為手下打出來的,而不是殺出來的。他比較喜歡“明著來”,不像黃毛毛,是搞暗殺的行家。

第三,隋文昌指派手下到成都買槍,目標不應該是針對(暗殺)黃毛毛本人。這從他買回槍支,就在社會上公開亮相,大肆宣揚,以增加他的威懾力的做法,已得到證明。

第四,依照隋文昌大轟大嗡的性格,他不大可能單獨支派宋亞平到外地找人來“做掉”黃毛毛。這一點,可以認為是宋亞平的杜饌。一,隋文昌不不至於如此手下無人,身邊僅剩一個宋亞平;其二,宋亞平還沒“紅”到這份子上;其三,隋文昌做事並不鬼祟,真有此事,不可能除宋亞平之外誰都不知道,未透一點風聲。

第五,隋文昌與林傳金聯手殺黃毛毛的可能性極小。其一,依隋文昌的狡猾與霸氣,他不會為了林五的利益而左右與黃毛毛的關係;其二,林五與黃毛毛、隋文昌的關係,林五與黃毛毛近,而與隋文昌比較疏遠。

把宋亞平和湯泉的口供仔細分析一下,可以有一個基本判斷:宋亞平對黃毛毛所說的一切,多為謊言,或無中生有,或捕風捉影,目的是買好黃毛毛,從中得到經濟利益和其他利益。

黃毛毛武斷而多疑,一貫聽不得別人講他壞話。他一旦動了殺心就不會停止,這也是一貫性的。但他也有他的心機。第一次“整”隋文昌未成,他便退居了幕後,打電話對湯泉說:“二弟要整隋文昌,我答應給他幫幫忙,你要陳劍洪、紀曉華叫上王德強幾個,都要聽二弟的安排。”停了停又說,“你跟二弟講一下這個意思。”

黃毛毛覺得,這樣還不夠清楚。他又把宋亞平、湯泉叫到北樓,當麵講:“二弟要整文昌,大家要全力幫忙。”把宋亞平推到了第一線。

到現在,宋亞平才了解到黃毛毛的“毒辣”,也明白了黃毛毛的為人。

宋亞平回到家,輾轉反側,反複推想。本來他是始作俑者,他做好繩扣,扔給了黃毛毛,現在黃毛毛又把這團揉亂了的繩套反丟了回來。隋文昌是他的大哥,他把隋文昌出賣給黃毛毛,黃毛毛卻反過來要他操辦,對他的下屬說,他黃毛毛為宋亞平幫忙。這太歹毒了。

宋亞平心裏有苦,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左右為難。

去做吧,殺害自己的大哥,這便在“道”上也是斷自己的後路,倘若事情敗露,他宋亞平無法在宜賓社會上再混下去。這還不算,黃毛毛心黑手辣,他怎能保證,事成之後,黃毛毛不會殺他滅口?就是毛毛不親自動手,來個借刀殺人,宋亞平也是受不了的。

倘若不做,事情已擺在了這裏,依照黃毛毛的性格,不做,黃毛毛第一個要殺的,就是他宋亞平。

事情玩到這個份子上,是宋亞平始料不及的。他騎虎難下,思來想去,隻有硬著頭皮幹下去,走一步看一步,混一天是一天,或許還能從中找到生路。

宋亞平認為,他已別無選擇。

黃毛毛很快組織起一個暗殺團。這個暗殺團的組織結構十分怪誕。總後台當然是黃毛毛,前線指揮卻是宋亞平。湯泉在黃毛毛與宋亞平之間充當聯絡官和督戰官。宋亞平手下的殺手又清一色全是黃毛毛的骨幹:陳劍洪、紀曉華、雷向軍以及從外地回來不久的王德強。

3月15日,湯泉在沁源茶樓打牌,二弟打電話給他,說:“你馬上喊上紀曉華他們,到南門大橋來,我等你們。”

這個指揮機構的確別扭,湯泉從心裏瞧不上宋亞平,陳劍洪、紀曉華身為黃毛毛手下“紅棍”級的小弟,對宋亞平也是一百個不服氣,可毛哥說了,此事要他們聽二弟的安排,毛哥的話就是命令,大家隻好硬著頭皮聽任他指手畫腳。

下午兩點,湯泉通知紀曉華幾個,到南門大橋去見二弟。接到後,大家一起來到酒都賓館,另開了房間。

二弟布置說:“我已經和文昌講好,文昌一直想買幾條微型衝鋒槍,我對他說,今天晚上,微衝到貨,貨主要過來。到時候我喊他來水東門驗槍。到時候,劍洪、華華你們幾個在水東門埋伏好,堵到他就開槍。我兩個過來時,我讓他走在前麵,我跟在他後麵幾步。你們要記清,他走前邊,不要搞錯。把文昌打倒後,把他甩到車子後備箱裏,拉他到馬鳴溪大橋,從那裏把屍體甩下去……”

這個布置幾乎是黃毛毛第一次安排的翻版。

宋亞平隻管說,並不參與動手。隨即,宋亞平、湯泉帶著陳劍洪、紀曉華二人到水東門看了地形,確定了停車位置和隱蔽地點。

吃過晚飯,二弟和湯泉又過來,帶紀曉華等人再次確認槍手的隱蔽位置。隨後,他們又開車到馬鳴溪大橋上,為拋屍踩路。

轉回來,休息一陣,幾人開車出來,來到丁字路口。這時已是半夜11點多鍾了。二弟下車,在路口附近給隋文昌打公用電話。

不一會他轉回來,說:“文昌不肯出來。他說要我自己看樣槍,看好回去拿錢買下就是了。他不再管。”

——這話是真是假,他有沒有給隋文昌打電話,他打電話都講了些什麽,隻有天知道。

幾人轟轟烈烈準備了大半天加一個晚上,被他如此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就取消了。大家都很惱火。紀曉華抱怨幾句。宋亞平說:“你咋這樣子講話?事情總要安排,安排妥了,他不肯出來,你說怎麽辦?”湯泉隻好打和說:“這事怪不得二弟,事情總要一點點做起。”其實他也窩著滿肚子的火氣。

宋亞平想了想說:“明天再約他一次,帶他到高速公路上去看貨,找一個文昌不認識的人開車,路上選個地方把他做掉。”

湯泉說:“可以。”

幾人把湯泉送回宜賓大酒店,隨後散去。

轉天中午,宋亞平打電話給湯泉,說:“那個計劃行不通了,我要帶文昌去看槍,文昌叫郝四開車一起過去。郝四是文昌的司機,他要去這件事肯定是做不成的,所以我把事情推掉了。我講,昨晚你不過去,人家槍販子已經走了,回雲南去了。”

湯泉說:“陳劍洪、紀曉華他們都在酒都賓館等你,你過去跟他們講,我馬上也過去。”

這件事是否屬實,也無從查考。究竟有沒有隋文昌購買微型衝鋒槍之事,從頭至尾都是宋亞平一個人在說話。

湯泉處理過一件私事之後,立刻趕到酒都賓館。

進了門,屋子裏煙霧繚繞。宋亞平在,陳劍洪、紀曉華都在,但房間裏多了一個陌生人。

這人30多歲,一臉的奸相。

宋亞平介紹說:“這是我的朋友,叫嶽書朋,綽號叫老鬼。”

老鬼點點頭。

宋亞平對湯泉說:“方才你沒在,我們研究了幾套方案。比較起來,最可行的一個,就是我們去沁源茶樓附近埋伏,等隋文昌出來。文昌在茶樓呆得晚了,一般都不會回家,很可能到敘府賓館他開的房間去睡覺。我們在半路上截住他,把他收拾掉。”

湯泉沒有表態,他現在很難判斷宋亞平這個方案的可行價值究竟有多少。

宋亞平卻顯得一本正經,對湯泉說:“要搞埋伏,光這些槍不行,卡殼就麻煩了,你是不是叫毛毛給我們換條好槍?”

湯泉立刻給黃毛毛掛電話。

黃毛毛說:“我在都長街中介公司,你過來一下。”

湯泉開車趕過去。

黃毛毛從他的公文包裏摸出一支比五四手槍大些的“柯爾特”軍用手槍。把子彈退下來,檢查了一遍。

湯泉看這條槍比較舊,問:“打得打不得?”

黃毛毛說:“沒得問題,好用得很。”他把槍用報紙包好,交給湯泉。湯泉退了出來。

湯泉打電話給陳劍洪,把幾名殺手叫到一起,在他的蘭鳥車上,把那把美國造的柯爾特手槍交給他們。

這時候宋亞平又打電話給湯泉,說:“湯二哥,你跟黃毛毛講一下,能不能先拿點錢過來,有人催賭賬,催得緊。”

湯泉無奈,再次打電話給毛毛。這時黃毛毛已到了沁源茶樓,正在賭錢。湯泉開車過去,見到了毛毛,把宋亞平的意思講了。黃毛毛說:“這沒問題,你從我的寶馬上拿五萬塊,交給二弟。”說著,把車鑰匙扔給湯泉。

在湯泉看來,宋亞平實在討厭,一次次地要條件,就是不去做事情。可黃毛毛並不惱,他現在似乎一切都順著宋亞平。既然毛哥沒脾氣,就沒有湯泉發火的理由。他拿到錢,立刻打電話給宋亞平。宋亞平過來取這五萬塊錢時,湯泉真有一種給宋亞平當仆人的感覺。

殺手嶽書朋

老鬼嶽書朋,1961年生人,原在宜賓市供銷社工作,1993年因投機倒把、假冒商標罪,被判處有期徒刑10年,在昆明五華監獄服刑,1999年釋放。

嶽書朋因判刑失掉了工職,出獄後曾到廣州做生意,結果蝕了本。回宜賓後在社會上耍,為歌舞廳拉皮條,偶爾也出沒賭場,磨些小錢用,是這些場合裏的低檔次雜皮。他因欠人家賭債,惹過麻煩,宋亞平幫他解過尾絞,平息了事端。為此,他對宋亞平感恩不盡。此後,宋亞平把嶽書朋安排在他的“幹親家”焦七的茶館裏做幫工,也算他收而不養的一個小弟。

宋亞平反複思考,總覺得不安穩,他擺脫不掉日後遲早會被滅口的那種預感。他知道現在黃毛毛正是用人之際,用過之後他難以免除“走狗烹”的下場。為了預防萬一,他想出一個萬全之策,這就是在清一色的黃毛毛的殺手隊伍中插進一個自己人。這樣,即使黃毛毛滅口,也不那麽容易——殺掉他們中的哪一個,也還有另一個活口,但願這能迫使黃毛毛知難而退。

宋亞平在下江北嶽書朋的家找到他,說:“我要辦件事情,你幫我開開車。”兩人來到酒都賓館,場子上停著一輛夏利出租車。宋亞平把車門打開,讓嶽書朋駕車拉他到象鼻鎮高速公路口,又返回來。

路上宋亞平說:“我不是要你開車,我要你幫我‘整’個人,我反複想過,覺得你還行。”

嶽書朋問:“二弟要整哪一個?”

宋亞平說:“這個你不要問,你隨時聽我招呼。”

嶽書朋答應了他。

第二天晚上七點,嶽書朋在焦七的茶館忙羅,宋亞平打來電話,要嶽書朋到酒都賓館北樓四樓找他。

嶽書朋按照房間號碼找到,推開門見宋亞平和兩個他不認識的男人在一起。屋子裏燈光昏暗,布滿了煙氣。

宋亞平見他來了,招呼說:“你們先認識一下,今後你們三人一起做事。”他介紹說,“這是劍洪,這是華華。”又反過來介紹他,隨便給他起了個外號說,“這是老鬼。”

“老鬼”一副茫然的樣子,眨巴眨巴眼睛坐下。

宋亞平問:“書平,你知道要整哪一個?”

嶽書朋說:“你不講,我哪裏曉得?”

宋亞平說:“我們要整文昌,我們已經研究出幾個方案。一共有四個辦法……你來,你來,大家一塊碰碰……”

水東門以看衝鋒槍為由引隋文昌出來的方案流產後,他們安排的新方案是:一、由宋亞平出麵,設法把隋文昌約出,到南門大橋元江路,預先安排槍手,把他殺掉;二、在沁源茶樓附近埋伏,等候他回賓館時,路上打他的伏擊;三、在沁源茶樓,探明虛實之後,用槍手蒙麵衝進茶樓裏,麵對麵直接打死隋文昌;四,由宋亞平提供隋文昌在敘府賓館的房間號碼,用槍手衝進住房把他打死。其中第四方案,考慮到樓層有女服務員,宋亞平提出:“連同女服務員一起殺。”陳劍洪、紀曉華不同意濫殺無辜,這個方案被放棄。

此次所製定的第一方案,即,由宋亞平把隋文昌引出之方案,宋亞平是絕對不會執行的。按照他與隋文昌的關係,依照他頭腦的靈活,找個借口把隋文昌夜間約到外邊,應該說沒有問題。他一再找托詞避開,因他有一個擔心——他害怕殺手團亂槍把他一起打死在裏邊,他從本心就認為這個辦法不妥。

深夜,嶽書朋和宋亞平一道出來,回家的路上嶽書朋問:“你不是跟文昌很密切麽,為啥子反過來,要整文昌?”

宋亞平說:“事情太複雜,一句兩句講不清楚。總之文昌很不得人,有人要整他,大家也不高興他那副樣子對待大家……你放心,跟著我,沒你的虧吃。整掉文昌,他手下的那些人,隻有我還能招呼住。往後開賭場,你跟著我幹,我吃香的,就有你辣的喝,我這裏,給你留著位置……”

嶽書朋聽明白了,表態說:“什麽文昌不文昌的,我不在乎,整掉他,跟我也沒有任何關係,我就認你宋亞平一個。”

宋亞平說:“這就好。”

嶽書朋說:“不過……事情做成之後,我的想法,不一定去跟你去看賭場,我主要是想弄點錢,到外地去做生意……”他說出了自己的人生最大理想。

宋亞平說:“這沒有問題,做生意的事,包在我身上。”

陳劍洪、紀曉華二人住在賓館,宋亞平卻與嶽書朋回家。宋亞平把嶽書朋帶過來,明確規定,徐、紀二人要聽從嶽書朋指揮。二人本來就不服氣,第二天紀曉華便對宋亞平說:“老鬼回下江北住,他又沒有手機,這邊有事情沒辦法通知他。”宋亞平無奈,隻好掏兩千塊錢,叫紀曉華陪著嶽書朋先把手機買下。

17日這天,紀曉華召來他的小弟雷向軍(又名雷猛);陳劍洪也打電話把王德強喊過來。

雷向軍,國營八一二廠工人。1973年生,1991年因盜竊罪、故意傷害罪,被判刑七年。2000年2月,因涉嫌嫖娼,被拘留審查。雷向軍在監獄服刑時認識的紀曉華,出獄後,跟隨紀曉華在社會上混,平時花消由紀曉華提供。

王德強是陳劍洪的小弟,他曾參與1999年3月襲擊林傳金案,把匕首刺進林五的太陽穴;此後又參與了1999年5月柳家街俄式燒烤店傷害案,在那起案件中,杜十眼被劉丹開槍打死。案發後,他與劉丹逃往重慶,後轉到雲南昆明,春節後返回宜賓。

至此,第一梯隊殺手團組建完畢,殺手團成員為:宋亞平,總指揮;嶽書朋,一線指揮;殺手陳劍洪、紀曉華、王德強、雷向軍。上邊的直接“領導”是湯泉,再上邊的“總領導”是黃毛毛。

3月17日晚上,一個新的契機出現了。大約十一點半,雷向軍正和幾位朋友在水東門橄欖樹歌廳唱歌,他接到紀曉華電話,立刻來到酒都賓館——兩地相距很近。紀曉華、老鬼幾人都在房間裏。

不一會兒,宋亞平從沁源茶樓趕過來。

宋亞平說:“隋文昌已經從沁源茶樓出來,和一個女人上了出租車,這是個好機會。”

大家都很興奮。

紀曉華問:“他們去了哪兒?”

宋亞平說:“現在還不知道。”

紀曉華就有些泄氣,說:“你不知道,讓我們怎麽找?”

宋亞平說:“我記下了出租車牌照號。”然後問雷向軍,“你能不能講普通話?”

雷向軍說:“還可以吧。”

宋亞平就把出租車號碼交給他,要他問一下出租車公司。

雷向軍當即撥通電話,詢問說:“請問,XXXXX號出租車,方才在魯家園沁源茶樓拉到一男一女,請問他們去了什麽地方?”

值班員問:“你是什麽人?”

雷向軍說:“我是他們的朋友。”

值班員要他等一等,她與出租車聯係後告訴說:“他們去了飛機場。”

半夜裏去飛機場肯定不是坐飛機的。

可是——宋亞平還確實不知道隋文昌在飛機場附近有房子。

嶽書朋說:“隋文昌在飛機場那邊過夜,我能知道他在哪裏。”

宋亞平顯得高興,立刻指揮全部人馬,立即行動。

大家下樓上車,攜帶好全部武器——結果卻喪氣,嶽書朋自作聰明,他提供的地址是一處茶樓,根本就不是隋文昌的秘密住所。

再找,找得亂了。嶽書朋又提出,在飛機場外的路口上等。大家按照他的安排等了一陣,馬路上毫無動靜,陳劍洪冷言冷語以示不滿,大家隻好開車返回。

路上,雷向軍問紀曉華:“為啥子要整文昌?”

紀曉華說:“做好你的事,不該問的,不要亂問。”

3月18日,由於“總領導”黃毛毛再一次催促宋亞平抓緊動手,在紀曉華的提議下,宋亞平同意實施第二方案,即在沁源茶樓外邊埋伏。紀曉華想到去年追殺七鼓眼使用的方法,覺得可行,主動提出找一輛摩托車,等隋文昌從茶館出來時,開車過去,坐在後麵的人用槍將隋文昌擊斃。宋亞平表示同意。

不久湯泉過來,聽了這個方案也很讚同。同時湯泉傳達了黃毛毛的最新指示:“無論如何,這件事要快些辦好。”

很快,紀曉華借到摩托車,備好頭盔,做好了準備,像襲擊七鼓眼那樣,用布把牌照號包起。紀曉華充當摩托車手,雷向軍帶槍坐在後邊,他們埋伏在附近的胡同裏。

因嶽書朋是個“生麵孔”,沒人認識他,他幾次到沁源茶樓附近去望風——非常不巧,這一天茶樓裏因小閻羅與陳姓夫婦糾紛之事,驚動了警方。沁源茶樓裏坐著幾位警察,直到淩晨三點還沒離去。

無奈,紀曉華等人隻好撤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