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賓黑道五大團夥
沁源茶樓槍擊案件發生後,宜賓市公安局刑警支隊、巡警支隊,翠屏區分局刑警大隊均未接到報案。
負責社會麵上工作的魏化興中隊長從內線上得到信息:正氣街沁源茶樓發生了一起槍擊案件,內情不詳。
他立刻向刑警大隊楊光大隊長做了匯報,楊光從他自己的渠道上也收到反映,他首先要證實的是這個消息的可靠性。
“你馬上帶幾名偵察員下去,摸摸情況,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楊光嗓音沙啞,把任務布置了下去。
魏化興帶人著便裝來到沁源茶樓。宜賓地方不大,魏化興又常年和社會閑雜人員打交道,著便裝別人也知道他是誰。常年做社會麵上的工作,魏化興與隋文昌、黃毛毛、王辛垣等人都見過麵,過過招,表麵上也以朋友相稱。朋友——這是含義豐富,又極為冷酷的字眼。魏化興對隋文昌、黃毛毛手下的骨幹成員大都知道。大家打交道不是一年兩年,在某種意義上,彼此都很了解。
現場的槍擊痕跡十分明顯:在茶樓一樓大廳的玻璃櫥窗上有兩個槍擊的孔洞,地上鋪滿碎玻璃碴,其中一個孔洞,是10× 5公分的三角形缺口。
走訪周圍群眾。
這類案件最棘手的地方就是走訪群眾。大家都不敢講實話,誰也不願得罪那些社會渣子。開罪這群亡命之徒,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會引來殺身大禍。當天走訪的效果並不理想,隻是大體弄清,槍響的時間約在深夜一點左右。什麽人開的槍,有無傷亡,均不清楚。
對市內第一、第二醫院進行調查,從二醫院了解到,昨夜 1時30分左右醫院出動了 120,搶救過一個病人。對方背部受傷,傷口狀況像是火藥類槍支擊傷,人未住院,手術後當即離開。
因隋文昌在醫院治療中,出於對自身安全的考慮,沒使用真名,直到下午,魏化興才從內線線索中得知,遭到槍擊的是宜賓黑道老大隋文昌。
他立刻感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及時向刑警大隊楊光大隊長、任春風副大隊長做了匯報。楊光大隊長十分敏感,他立即向翠屏分局主管刑偵工作的副分局長程忠實及分局長於秀匯報了案情,並向市局刑警支隊做了通報。宜賓市整個公安刑偵係統都警覺了起來。
這是否社會上幾大黑道團夥間產生了新的矛盾,是否預示著新一輪更大規模的血腥拚殺的開始?
翠屏區於秀分局長召開一個範圍很小的工作會議,隻有程忠實副局長,楊光大隊長,任春風副大隊長等人參加。
於秀主持會議,一上來,她就表情嚴肅地指出:“我們擔心的事情終於出現了,隋文昌遭到殺手暗殺,這不是一樁小事情。我們要密切注視事態的發展。隋文昌沒有報案,他要躲避我們,我們要主動出擊,想辦法與隋文昌接觸,做好工作,查清案發的背後因素,控製住翠屏區的治安局麵,防止更大規模的報複性火並案件的發生。”
宜賓市局陳國富副局長、刑警支隊鄭易支隊長也在密切注視著事態的發展。
宜賓市公安局、翠屏區公安分局的主要領導,之所以對這一案件的反應如此敏銳,這與他們多年與黑道團夥作戰,獲取豐富的經驗有關,也與他們一年來特別關注涉黑團夥的動向,展開大量的基礎性工作有關。
一年前的三月,也是在分局會議室,於秀分局長召開了一個專門的工作會議,研究宜賓市翠屏區刑事犯罪的新特點,部署全年重點工作。參加會議的也是在座的程忠實、楊光、任春風這老幾位。
那次會議動議,是由於當時翠屏區社會治安狀況惡化,暴力案件上升引起的。
1998年底至1999年初,短短幾個月間,宜賓市翠屏區發生了十起故意傷害案。1998年10月29日,建設路的出租車司機餘某某在夜市攤上被匕首捅死。1999年1月2日,南岸金魚村發生傷害案,居民宋某某被亂刀砍傷。1月17日,林業公安治安員劉某被一夥歹徒打成重傷。2月5日,五糧液集團值勤的武警戰士被砍傷。3月18日,建設路文大某、文二某兄弟兩個在家中被亂刀砍傷。在這些案件的偵察過程中,警方發現,宜賓黑道犯罪團夥在背後操縱傷害案,宜賓的黑惡勢力有抬頭的趨向。
在那次工作會議上, 於秀分局長直接點了隋文昌的名。 她說:“我聽說宜賓有個隋文昌,手下有很多人,連小學校裏十二三歲的娃娃,在外邊惹了事,都會講,我是跟著昌哥的人。他想要怎麽樣,是不是也想要搞成唐昌明式的團夥?”
於秀是位女分局長,刑警出身,當過市公安局刑警大隊副大隊長(當時宜賓行政上沒設地級市,宜賓市管轄現在的翠屏區,稱為小市;設立地級市,統轄九縣一區,稱為大市,原市區改為翠屏區),1990年提為副局長,1997年擔任一把手,主持分局工作。於秀分局長工作作風潑辣幹練,勤於思考,對刑事案件十分重視。
1999年 3月的工作會議,應該說是宜賓警方加強打擊團夥犯罪工作力度,改變鬥爭策略的一個轉折點。
團夥犯罪在表現形式上,常常把違反治安條例和刑事犯罪混淆起來,把犯罪嫌疑人所犯殺人、故意傷害罪的個案與背後的組織指揮者割裂開來,加上許多案件受害人不報案、知情人不配合,造成案件的偵破難度極大。
針對這些特點,工作會議提出了“加強刑事案件的請示報告製度,建立專門工作班子,苦心經營,匯集資料,待時機成熟,一網打盡”的工作方針,建立了由於秀、程忠實、楊光、任春風垂直領導的工作係統,分局刑警大隊搭建了由任春風、靳可、華曉龍三人組成的專門工作小組,開展秘密工作,走訪群眾,動用特情,廣泛收集有關社會上團夥犯罪的情報。
他們的工作思路是:摸清宜賓市翠屏區(城區)有多少黑道團夥,每一集團的代表人物是誰,內部組織結構怎樣,都有哪些骨幹分子?摸清每一位骨幹人員的家庭成員、社會職業、簡曆、經濟來源、聯絡方式、活動據點、涉足行業、個人綽號、體貌特征、犯罪前科等資料,這些材料,從粗到細,由專人負責掌管起來。
保密工作是這項專項工作的生命線。工作小組規定了嚴格的保密
紀律,除從事專項工作的人員外,不得向外界任何人透露小組的工作內容。
在隋文昌無所顧及地開辦賭場,躊躇滿誌地發展組織,耀武揚威地要當宜賓第一大哥的整個過程中,宜賓警方正在開展艱苦細致的摸底工作。宜賓的幾大團夥中,惟有王辛垣這條“老狐狸”有所覺察。他隱隱感到了不安,朦朧中覺得,公安方麵在做動作。他托付中間人找到楊光大隊長,轉彎抹角地谘詢:警方收集他的材料,是不是要找他的事情?
一年的努力卓有成效,宜賓警方初步掌握,在宜賓社會上經常活動的,主要有五大帶黑社會性質的犯罪團夥。
一、隋文昌集團。隋文昌,44歲,無犯罪前科。在宜賓北門以開茶館起家。做過假酒,擺過台球,開過屠宰場,收生豬下水,強買強賣,聚斂財富,逐步發展起來。九十年代中期開始學隆昌,開辦地下賭場,經濟實力迅速膨脹,成為宜賓涉黑團夥的代表人物。團夥骨幹成員十餘人。
二、黃耀華集團。黃耀華綽號黃毛毛,36歲。1996年 9月,黃毛毛用軍用手槍打死一名男青年,被判處有期徒刑四年,於1998年提前兩年假釋。此後黃毛毛與同年釋放的湯泉結盟,組成黃毛毛集團,壟斷了宜賓的海鮮批發生意及成都到宜賓的公路零擔運輸生意,開辦了迪迪歌廳。在經濟上黃毛毛得到隆昌邵文的支持,表現出很強的經濟實力。團夥骨幹成員十餘人。在1999年發生的一係列凶殺、傷害案件中,發現黃毛毛集團持有軍用槍支。
三、王辛垣集團。王辛垣,47歲,綽號王二懶皮。王辛垣1974年因流氓罪被判刑七年,出獄後,做過珠寶生意、倒賣過文物,後做豬皮及蔬菜、水果、魚類批發生意,壟斷了西郊市場,豢養一群流氓打手,強買強賣,不允許他人插手競爭。王辛垣集團內部組織嚴密,家法嚴酷,有一套對付公安的手段,長期未被警方打掉。近年,王辛垣有向賭業發展的趨向,與外地“線”上的人聯係緊密,活動有上升趨勢。有情報反映,王辛垣集團有軍用槍械及左輪口徑槍。團夥骨幹八人。
四、林傳金集團。林傳金,34歲,綽號林五。林傳金早年在宜賓有一定勢力,曾跟隨唐昌明、李兵團夥的餘黨——唐啞巴團夥,被判刑。刑滿釋放後到浙江紹興柯橋鎮發展,參與當地黑道組織,開賭場發家,兼做紡織品批發生意。一度,林傳金謀求在宜賓的場鎮發展賭業,因與黃毛毛集團存在著極深的矛盾,林傳金每次在宜賓出現,都會出現一係列的暴力案件。林傳金團夥組織隱秘,是個暗殺型團夥,擁有軍用手槍、火藥槍和自製炸彈。骨幹成員近十人。
五、呼氏兄弟集團。這個集團比較獨立,以呼六、呼七兩兄弟為首。其兄是宜賓某集團公司總裁、市政協委員。呼氏兄弟以宜賓郊區的象鼻鎮為據點,在土地堂開辦武術學校,招募打手,練習武功。以黃桷山和華賓大樓為基地開辦地下賭場。呼七1999年 5月,用自製手槍將一內江人打死,後逃逸,呼六繼續開辦賭場。有情報證明,呼七與呼六始終保持聯係。該團夥骨幹成員六人。
1999年,宜賓接連發生了一係列暴力案件,雖然多數案件暫沒有偵破,由案件反映出的宜賓五大團夥背後的錯綜關係,卻越來越清晰了。這為宜賓警方日後收網,能夠抓住戰機,各個擊破,一舉取得決定性勝利,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殺手之謎
隋文昌做夢也沒想到,有人會在背後向他開黑槍。
在宜賓第二醫院做完手術,取出背部嵌入皮肉的十幾處鐵砂,隋文昌身上纏滿繃帶出來——他的腦子始終沒閑著,這些年間的人和事,走馬燈一樣在他的腦海裏轉來轉去。
二弟、郝四、楊威楊猛兄弟等在走廊上,他們像隋文昌一樣精神緊張。見大哥出來,幾名心腹立刻迎上去把他圍住,護送著他,分開走廊上守侯的人群,匆匆上了汽車。
三輛汽車同時啟動,隋文昌的本田雅哥在居中。汽車駛過中區,開過金沙江南門大橋,來到南岸的鳳凰小區,在一處幽靜的秘密住宅前停下。
住宅是二弟安排的。除原有的分工外,他又增加了一項新任務,負責隋文昌大哥的治療和安全。
隋文昌及他的心腹們小心翼翼絕對必要,殺手已然向昌哥開槍,沒有達到整死昌哥的目的,他們極有可能返回身來,二次動手。
沒有通知他的大、小“老婆”,隻把昌哥的新歡孫玲玲接了過來,照料他的生活。
現在的隋文昌,已經沒有了在沁源茶樓動輒罵人的浮躁之氣,顯得沮喪而多疑。身上的傷痛也令人惱火,背部不能靠,人隻能伏臥在床墊上,宜賓老大的威嚴大打折扣。
外邊的客廳坐滿了自己人,在那裏恭候著。他們不能隨便走進臥室,也不能離開。偶爾小聲議論幾句,都在臭罵王辛垣。
孫玲玲走出來,對二弟和郝四說:“昌哥要你們兩個進去。”
宋亞平、郝四立刻站起,走進裏屋。
隋文昌已然恢複了平靜,臉色還略顯蒼白,人已穿上睡衣,端坐在床沿上。
文昌笑了笑,不看他們,做出不以為然的樣子,說:“你們看,是哪一個,跟我這麽大的仇怨?”
二弟沒說話。
郝四說:“大家都說,肯定是二懶皮。”
“他有這個膽子,敢做到我的頭上?”文昌搖頭,“前天我們剛通過電話,我給他講過,我們井水不犯河水。難道他和我裝孫子,難道這個龜兒子果真要跟老子過不去?”
郝四就把中午黑娃帶人找小狐狸鬧事,晚上楊威帶人去堵黑娃的前後過程擺了一遍。因這些事情是隋文昌挨黑槍前不久發生的,還未來得及報告。
隋文昌臉色發青,站起,帶著繃帶,在房間裏來回跺步。
二弟說:“現在這個關口,咱們不壓住他們,他們還會卷土重來,昌哥,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隋文昌回轉過身,問:“楊威,楊猛在不在外屋?”
二弟說:“他們已經出去,抄王辛垣的老窩了。”
隋文昌說:“要得。二弟,你和郝四,把買過來的那些東西發些給下邊小弟,釣到王辛垣身邊的人,做死他們。”此時隋文昌一臉的凶氣,緩了緩又說,“二弟,這件事情,你去安排。”
二弟立刻應承說:“要得。”
這時天還沒亮,不到五點。
……
拱星街,周圍靜悄悄的,仿佛整條街道都睡熟了。
突然間,遠處亮起一片車燈,幾輛汽車、摩托車駛了過來。楊威帶領手下一群弟兄,大家手裏提著火槍、片刀,楊威拿著一支六四式軍用手槍,亂紛紛下車。他們很快就把拱星街茶樓及周圍地區控製起來。
楊威砸門——他們已經摸清,這裏是王辛垣住所之一,堵到那條老狗,一定要亂槍把他打死。
裏邊的夥計把門打開,立時被外邊的陣勢嚇住。
手下把夥計擒住,楊威問:“二懶皮在啥子地方?”夥計支吾,說:“王老板啊,上半夜就沒在茶樓,他吩咐過,今天晚上不用給他留門,他不回來了。”
“打!”楊威吆喝。
夥計身上立刻挨幾下子,招架說:“大哥大哥,我講得可全是實話。”
“茶樓裏還有什麽人?”
夥計眼珠子轉悠。
楊威說:“搜。”
果然在樓上把王辛垣的小弟潘化文搜了出來。潘化文硬挺著,問他什麽一句都不回答。楊威砸了他幾槍柄,按在一邊。
再搜茶樓,邊邊角角查過一遍,除了茶樓雇傭的男女,的確沒有王辛垣和他道上的弟兄。
隨便砸了些東西,楊威帶人撤了出來。
……
楊猛帶領著另一撥人馬,直奔王辛垣開辦的一家按摩院。
此時已到淩晨時分,按摩院的大廳裏依然燈火通明,一些散客還在這裏消費。穿著按摩服,躺在平**,閉目養神,有小姐在旁邊為他們搓揉肢體。大廳裏籠罩著一片奢靡靡昏沉沉的氣息。
楊猛帶著十幾個人突然就衝了進來。
這些亡命徒舉著火槍,叫所有的人都不要亂動。
客人們嚇住,哆哆嗦嗦地站到一邊。按摩小姐驚叫著,被趕往屋角。
按摩院院長帶著保安走出來,還沒開口講話,楊猛便一槍柄砸在他頭頂上,院長頓時血流如注。
他手下的保安站著不敢動,早被楊猛的小弟製服。
楊猛帶領小弟在按摩院裏一通亂搜亂砸,同樣沒有找到王辛垣。
楊家兄弟這樣做是情緒所致,王辛垣顯然已經聽到了風聲。王辛垣是個警覺性極高做事周密的人,無論他是否刺殺隋文昌的罪魁,他也不會幹等在老巢中受死的。
第二天上午,隋文昌在秘密住所裏得到了這些報告。
不僅王辛垣這兩個活動場所,他所有的據點都已經關閉。王辛垣及其團夥的骨幹人員全部消失——或者他們離開了宜賓,或者已轉入了地下,總之是在社會浮麵上,見不到他們的蹤影。
這不該是件好事情。
不過,相反的消息也傳過來。
楊猛報告一條消息:黑娃在外地給他打電話說,向昌哥開槍的事情,決不是他幹的。
王辛垣也已逃到外地,他通過中間人給隋文昌捎來口信兒說,他們兩家的事情過去的都過去了,他已近五十歲的人,打算引退江湖,做些正經生意。他鄭重聲明,打文昌的黑槍事情,不是他王某所為。
這就令人費解了。
隋文昌想起了申小弟。申小弟跟他一場,因有過錯被他趕出了山門。之後申小弟為生計曾投奔王辛垣,又遭王辛垣懷疑,被獵槍打爆一隻眼睛。這件事發生後,隋文昌要向王辛垣興師問罪,倒是申小弟攔下來,說,都是他酒後說話犯狂,不幹他們兩位大哥的事情。想想申小弟是個明事理的人,他便招呼郝四,帶上錢,開車去高縣看望療傷的申小弟,順便問問他的看法。
郝四回來,單獨向隋文昌匯報說:“申小弟捎來兩句話,一句是,王辛垣有本事派人開槍打他申某,但沒膽量開槍去打昌哥。他要昌哥回頭想想,王辛垣是個老社會,他應該明白,他這樣做法,對他自己沒啥子好處。”
隋文昌思索,問:“另一句呢?”
郝四說:“申小弟說,退一步講,王辛垣不被逼得走投無路,他是不會出此下策的。”
“走投無路”這個詞刺激了隋文昌,他不得不思考很久。
當然,隋文昌懷疑的不單單是王辛垣一人,這些年間行走江湖,結交了不少朋友,也坐下不少冤家。
誰是殺手?
這件事痛苦地折磨著隋文昌的神經,又是他不能不想,不能不解決的頭等大事。他知道,黑道上沒有“偶然”,無論是誰在做這件事情,都會一做到底。他在明處,對方在暗處,他們肯定還會第二次,第三次向他衝殺,不達目的,不會罷休。而他隻有摸清對方,搞清楚他們是誰,主動出擊,把仇人先殺掉,他才能防患於未然。
隋文昌的脊梁溝裏冒出一道道寒氣,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一條條,一件件,從近到遠,又從遠到近地把江湖上所有的人和事,點滴不落地捋了一遍。
近半年的事情太雜亂了,這正是他在宜賓社會上的地位迅速飆升的半年。他沒有故意去結冤家,但這不等於他就沒結下冤家。是不是他過於膨脹,過於張揚,觸犯了什麽人的利益,招致了對方的不滿?
隋文昌變得多疑,他現在隻能懷疑一切。他的想法又不能對任何人講出來,哪怕是身邊最可靠的二弟。他隻能在心裏揣摩,反反複複,冥思苦想——現在,他才深切地感受到,人生的孤獨……
隋文昌陷入迷茫幽穀
第一個可懷疑的仍然是王辛垣。
從曆史上看,王辛垣當說是隋文昌師叔一級的人物。當年唐昌明、李兵橫行宜賓的時候,王辛垣就獨樹一枝。莫說隋文昌,就是黃毛毛、林傳金當年已有名氣的人,也要稱王辛垣為大哥。唐李集團倒了台,王辛垣團夥卻始終生存著,他的經濟實力在不斷壯大。
還是曆史上,做生豬生意,隋文昌就和王辛垣產生過矛盾,但那時未發展成直接衝突。此後,隨著隋文昌實力的壯大,他與王辛垣在西郊市場上,真刀實砍地較量過。
王辛垣久經沙場,城府很深。他大個子,一米八的身量,儀表堂堂,在南方人中少見。場合上王辛垣很有買賣人的風度,但動起手腳來毫不客氣。王辛垣在西郊市場豢養著一群打手,在市場上說一不二。他的批發站由他弟兄二人經營,壟斷著市場整個蔬菜、水果、魚類的批發生意。進貨方想要宜賓市場嗎,那你隻能把貨上給他家,然後由他家的批發站批給二批。二批不能接他上家的貨,否則砸你買賣。同樣的貨,你不能賣,要等他家的買賣做完,甩下爛頭賺不上利潤,你才能做,否則還是砸你買賣。都說王辛垣一人能決定宜賓市場的水果價格,他說價長,整個市場都看漲;他說價降,整個市場都回落;他賣多少錢,加上零售利潤,就是市場的標準零售價格。
隋文昌正是看準了這塊肥肉,才去找茬兒下家夥的。
文昌手下開進市場,立刻與王辛垣團夥發生尖銳的矛盾,兩家水火不容,很快釀成暴力衝突,彼此砍傷多人。這場拚殺延續了數月之久,隋文昌終於認識到,王辛垣不是一頭好嚼的蒜,西郊市場,人家盤根錯節,不得已中,隻能推秤認輸。
接下來的大規模衝突,就是少娥湖之戰了。那次隋文昌明火執仗,報了西郊市場的一箭之仇,把王辛垣的賭場砸了個稀巴爛。
江湖上的仇恨,莫大於此,最根本的,還是經濟利益上的衝突。所謂你斷我的錢道,我跟你拚命。後來雖然沒再發生類似的大事件,但怨恨已做在了心裏。現在隋文昌要作宜賓大哥,勢力蒸蒸日上,王辛垣心中肯定不會舒服。一旦隋文昌鞏固了在宜賓的地位,翻起舊賬,王二懶皮就要掂量掂量,今後他該是個什麽活法。
黑道上人心最不好講,翻雲覆雨家常便飯。盡管王辛垣說他要退出江湖,誰能保證他不是打幌子,唱低調,退而蓄積力量?申小弟第二句話講得好,若把王辛垣逼得“走投無路”,他會鋌而走險,向隋文昌下毒手的。
隋文昌也想到黃毛毛。
黃毛毛的心黑手狠在江湖上大名鼎鼎。隋文昌和毛毛自小一起長大,他了解毛毛的為人。黃毛毛心胸狹窄,又是殺手出身,黑上哪一個人,一定要置其於死地而後快。他手上又早有人命,殺人不眨眼睛。
隋文昌知道,黃毛毛背後有一批死黨,有著比他更強大的火力裝備,而且黃毛毛的經濟實力並不在他之下。於誌軍原本是他的小弟,轉而投靠了毛毛,也是看中了他的經濟條件。隋文昌還知道,黃毛毛與邵文的關係不一般,他曾給邵文當過保鏢,自立山頭後與邵文仍保持著密切的來往。從長遠上看,黃毛毛的確是他的一個潛在對手。
不過——他與黃毛毛素無仇怨,兩人關係如同兄弟,兩家老人一向很好。
細細想來,黃毛毛也並非沒有反常之處。
黃毛毛在宜賓自己不開賭場,他要耍錢,經常光顧隋文昌開辦的場所。隋文昌的賭場開在機場度假村,他去度假村賭;隋文昌的賭場
開在茅壩,他開車到茅壩;隋文昌的賭場搬回沁源茶樓,他又是茶樓的常客。
春節之前,隋文昌在茅壩開賭場時,二弟給他看場子。黃毛毛帶著於誌軍、王剛、郭兵過來,同行的還有兩位礦山的老板。黃毛毛一進門就對二弟說:“給我換兩萬元籌碼。”二弟打哈哈說:“毛哥你開玩笑啊,你來還換什麽籌碼?”毛毛說:“場子有場子的規矩,誰來也要換。”
那天黃毛毛手氣不好,很快把帶來的錢輸光。先是拆借,毛毛說借錢,沒人敢不借他。他從不打借條,全憑嘴說。
當然,了解毛毛的人應該放心,他借款子,很快就會還你手上。黃毛毛腦子好,一筆一筆,都能記得清楚。毛毛借錢,也有不還的時候,比如他從文昌的大“老婆”那兒拿過幾萬塊,始終沒還。還有一次,他從二弟手裏拿過一萬,也沒歸還。說不上是忘記了,還是故意如此。錢款數額不大,卻還是耐人琢磨。
黃毛毛在賭場上是有名的常勝將軍,大場麵見識過。在隆昌,他贏過一輛大霸王轎車,典當了20萬元。他時下開著的那輛白色寶馬轎車,價值80萬元,據說也是他在成都賭場嬴錢後買下的。可這天他的手氣的確不好,連賭連輸。
而後就生出事情。黃毛毛不再借款,掏出一盒煙來,往百家樂賭桌上一拍說:“五萬。”同桌的賭客麵麵相覷。一盒香煙,他說五萬就是五萬,他說十萬就是十萬。你輸了,你得規規矩矩給他點籌碼,那都是現錢;你要是贏了呢,難道就贏一盒被黃毛毛說成五萬元的煙卷兒嗎?
這樣的事,黃毛毛在隋文昌的賭場裏已經不是第一次做了——不用籌碼,用煙、乃至用紙片下注,隻有邵文使用過。邵文有那個信譽,也有那份威望。或許黃毛毛想學邵文,可毛毛不是邵文,在賭場裏如此“橫行”,未免有攪局之嫌。
二弟在旁邊看著,心中不悅但不敢說話。賭場裏其他的賭客也不敢說話。二弟便悄悄來到外邊,把黃毛毛拿香煙當賭碼的事情對隋文昌講了,然後對文昌說:“你趕緊進去看看,把黃毛毛喊出去喝酒,不要把場子趟亂了。”
隋文昌隻好走進去,和黃毛毛暄一通,說他今天做東,請黃毛毛出去喝酒,嚐一嚐林海特產竹蓀蛋,事情才算了結。
那一次,文昌心裏著實對黃毛毛不滿,曾和二弟議論過。宜賓市敢跟文昌這樣做對的人,隻有黃毛毛。
那天黃毛毛離開茅壩的時候,賭興未盡,對二弟說:“今天沒玩安逸,明日我再過來。”
因第二天隋文昌預定要到李莊去辦事,不來茅壩。二弟擔心黃毛毛過來他抵擋不了,打電話給隋文昌,說:“你要快點回來,萬一毛毛來了,我可招呼不住。”隋文昌說:“不關事的,我昨天都是讓著他,他如果再來鬧閑,大家就不要客氣。你喊上幾個娃兒,帶上家夥準備好,要鬧,要打,就地整死他個龜兒子。”二弟還是擔心,說:“你還是快些回來的好,我坐不住這個陣勢。”隋文昌隻好說:“好吧,我辦完事情馬上就過去。”
這天黃毛毛沒來茅壩,二弟才鬆了口氣。
黃毛毛在隋文昌的賭場裏耍,每次都要強行坐莊,客人對他不滿意又沒辦法。如果客人要走,毛毛覺得自己沒麵子,馬上就會流露出不高興的樣子,嘴上罵罵咧咧。文昌對毛毛的賭風不滿,一度不願理他,兩人在茶樓賭場門口見麵,彼此都覺別扭,無話好說。
——可,畢竟不會因為這些閑碎的事情,就翻臉殺人吧?
黃毛毛、隋文昌——他們畢竟太熟悉了,從前還有個林傳金,都是北門出來的弟兄。又都挨過唐昌明、李兵的欺負。熟人不講理,有話可以直接說,不滿意了罵也可以罵,罵過之後,水過地皮濕,朋友還是朋友。朋友間動了殺戮之心,那總要找出幾點過硬的理由來,不然就不該胡猜疑。
再一個,是呼氏兄弟。
這種可能性更小。呼氏兄弟在象鼻鎮自成一派,與老城裏的這幾圈子人很少攪在一起。他做賭場也在自己的家門口做,把賭場修得像堡壘,樓裏樓外到處都是暗道機關,地道直通到大樓後邊的小山上。
不過,仔細分析,呼氏兄弟與王辛垣也有聯係,王辛垣手下的大將衛東等人,以前就是呼七的小弟。
還有,隋文昌與呼七曾發生過正麵流血衝突——
那是一次喝酒之後。隋文昌與邱六、扈老板等人吃飯,本已吃了一家,半夜12點又到都長街吉盛火鍋店吃第二家。這時街上開來一輛麵包車,幾人喝得醉醺醺下來,其中一個叫九毛的,看見隋文昌,踉蹌著走來,要給文昌敬酒。那幾人中就有呼七,等了九毛一陣顯得很不耐煩。
隋文昌說:“九毛是我朋友,他要跟我坐一坐,你們沒事,就先走吧。”
呼七站在那裏運氣,覺得隋文昌故意小瞧他。
邱六說:“叫你走,你不走,你要咋個?”
呼七反過來說:“你跟老子想要咋個?”
兩邊就要動手。
邱六站起,走了過去。還沒走到跟前,隋文昌看見呼七從懷裏向外掏東西。他以為是刀,沒想到呼七掏出的是槍。隋文昌立刻衝上去按他的手。呼七對準隋文昌的臉就是一槍,文昌連忙低頭——幸虧沒有打響。文昌冒了火,抄起一條板凳把呼七打倒在地。呼七爬起來就跑,邱六抓他沒抓住,他用槍柄把邱六的腦袋砸出血來。
隋文昌舉著凳子追,呼七又連開兩槍,第一槍打到凳子上,第二槍子彈把隋文昌的手掌心打穿。
隋文昌被送進醫院做手術,邱六、九毛和扈老板三人叫了輛出租車追到象鼻鎮跟呼七講理。呼七早有準備,帶領武校和賭場的打手,帶著火槍、片刀正等著他們。一片混戰之後,九毛臉上被砍了幾刀,鼻子削得吊下來,右手手指被砍斷兩根;扈老板肩上、腹部各挨一槍;邱六身上也被砍了十幾刀。
呼七把他們砍翻之後,用鐵鏈子把受傷的邱六和扈老板栓在蜀龍武校的大門上,隻把九毛送進醫院。後來呼七的人見邱六、扈老板失血過多,人快要死了,才叫了輛麵包車,把兩人仍到邱六家門外的泥地上。呼七揮舞著手槍,威脅邱六的老婆不準聲張,然後帶著手下揚長而去。
扈老板不是道上的人,事後向公安局報了案,經鑒定他左臂槍彈貫穿傷;腹部腸穿孔,並造成血氣胸,定為重傷。隋文昌、邱六、九毛沒有報案,傷也是自己養起來的。
這件事文昌並沒跟對方了斷,然而,他的槍傷還沒養好,呼七便再次出事。他的哥哥呼六酒後與人爭吵,差人叫來呼七,呼七居然用手槍把一名內江人曹某打死,之後潛逃。
那件案子影響很大,被害人是內江的十大傑出青年,宜賓、內江警方非常重視。追逃專項鬥爭開始後,宜賓市局刑警支隊把呼七列為一號追捕對象,部署警力調查呼七行蹤。宜賓警方曾把呼七堵在象鼻鎮的別墅裏,幸虧別墅中築有秘密地道,呼七才得以逃脫。
如果說隋文昌與呼氏兄弟也有矛盾,那麽,在呼七“跑灘”之後,這些矛盾已經淡化,文昌並沒有報複呼七,那麽呼七也沒理由暗殺文昌,兩邊的事情應該說已經過去了。
再一種可能是他自己的集團內部。隋文昌把身邊所有的人都捋了一遍,否定了這種疑慮。隋文昌這些年間對手下應該說是寬宏的,從未做過置人死地而後快的事情。他的確不喜歡吸毒者,不喜歡移用公款者,即便對這兩類人的處罰,也不過是將他們“勸”出山門,並沒斷他們的活路。不僅如此,他們遇到困難,文昌還經常幫助他們。沒有切膚的恨,就不會有仇殺,這一點隋文昌十分明白。
社會上的“孤狼”也有可能,誰也無法保證沒有閃失的地方,無意中開罪了他們。不過,總該事出有因,總該有些蛛絲馬跡吧?再者,殺手手法純熟,一看就是有預謀的,來無蹤,去無影,安排得周密。這不像個人行為。
對隋文昌來說,最可怕的,是找不出他的敵人。而殺手卻真實地存在著,槍是真槍實彈,隋文昌背上十幾處鐵紗打出的孔洞也並非子虛烏有——按照隋文昌的想法,殺手應該來自宜賓黑道的幾大團夥,其中最可懷疑的仍是王辛垣,但他並不能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