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誇我,我這人有自知之明。”龐龍擺擺手,從盤子裏抓起一隻龍蝦,邊操練邊說:“我這人喜歡聽實話,那些曲裏拐彎的話,你還是留著跟別人說吧。”
“好,龐大局長就是痛快,來,我敬龐大局一杯。”張朋舉起了杯子。
“酒就免了,我最近肝火旺,喝了怕出事。”龐龍又抓起一隻龍蝦,他吃蝦的姿勢真是叫絕,別人是小心翼翼剝了殼,蘸了醬,很講究地放進嘴裏。他不,他三下五除二,把皮一剝,丟嘴裏就嚼,還嚼出很響的聲音。嚼的時候,目光還不陰不陽望著你,好像在嚼你骨頭一樣。
張朋讓龐龍駁了麵子,臉上有些不快,他清楚龐龍肝火旺是什麽意思。但今天這出戲,他必須低調。
“既然龐大局長怕傷肝,那我也就不勉強了,恭敬不如從命。”
“這話中聽,張老板看來進步不小啊,說吧,別讓我等。”龐龍邊嚼蝦邊說。
“今天請龐大局長來,還是房子的事,上次沒能讓龐大局長如願,是我張朋不厚道,當然,我也是有困難嘛,做我們這行的,哪路神仙照顧不過來都不行啊,我想龐大局長不會因這點小事傷肝損脾吧?”
張朋說的房子,就是這次引發他跟龐龍矛盾的導火索。不久前,張朋在宣北區風景宜人的翠鳥山下竣工幾幢樓,這樓雖說比不得皮天磊在龍女山的別墅,但在東州,也算上好的景區房。開盤之前,張朋照樣按慣例給龐龍送去一把鑰匙,將風水最好的五號樓二單元三樓一套麵積二百平米的大房送給了龐龍。哪料想龐龍來了個獅子大開口,說一套就免了,如果實在想送,就把二單元的鑰匙全拿來,他手下那麽多人,一套怎麽分呢?
張朋聽後,差點沒背過氣去。“他姓龐的也真敢要啊,這些年他從我手裏拿走的還少嗎?!”張朋氣急敗壞衝打發去送鑰匙的林惠吼。
林惠寬慰似的說:“老板,你就消消氣吧,這些人的胃口你又不是不清楚,怪隻怪咱這景區房太招人眼。”
“我修景區房怎麽了,法律哪一條規定不許我張朋修景區房?”
“老板不是這意思,我是說這些人可都是張著血盆大口來的啊。”
“操,敢要老子一個單元,我讓他一套也拿不到!”
張朋說到做到,第二天,他就派林惠給龐龍送去一張單子,上麵列了一長串名字,有稅務局長、工商局長、規劃局長、建委主任,總之都是些東州重量級的人物。龐龍在上麵看到了華喜功和錢謙秘書的名字,默默一笑,這些單子上,秘書就代表老板。意外的是,他也看到了佟昌興新任秘書周政的名字。巧得是,周政的房號跟張朋送他的那套房挨著。
龐龍笑笑,不管是真是假,張朋的用意再也明白不過,他把單子遞給林惠:“這東西太燙手了,你還是拿回去吧,麻煩你轉告張老板,他的房太搶手了,我龐龍湊不起這個熱鬧。”說著,將林惠放桌上的那把鑰匙拿起,仔細把玩一會,然後交林惠手裏:“拿好,這可不是一把普通的鑰匙,指不定哪一天,它就變成了炸彈。”
張朋原以為借這招震住了龐龍,至少打壓了他身上那股狂勁。這麽多年,張朋有點讓龐龍壓得喘不過氣,別人是給了糖便叫娘,龐龍是吞了你的糖還要罵你娘。張朋一直在尋找機會,想跟龐龍清算一下,他覺得這筆賬要是算起來,真有算頭,弄好了,放倒一個龐龍不在話下,就是再放倒幾個官員,他也覺得有把握。可是張朋哪裏料到,龐龍早就把這些想好了,想透了,不用他找龐龍算賬,龐龍就主動找他了。
就在林惠拿回鑰匙沒幾天,位於宣北區解放西路的百福門地下賭場,突然遭到警察襲擊,這家場子是張朋最早開在東州的賭場之一,裏麵除公開銷售香港六合彩外,還聚齊了各種性質的賭博遊戲。賭場共三層,每層大約有一千三百多平米。一層為大眾廳,是平民型的,以老虎機、轉盤為主,玩者多為收入不高的公務人員或打工仔。二樓多是撲克牌,玩法因人而異,但大多是玩21點。還有就是地下室,非常之豪華,賭客的身份也很神秘。出入地下室的全是黃金尊貴會員,其中一大半,是張朋的死黨還有黑道上的人物,當然,裏麵也不乏身分顯赫的政府官員。最近,地下室又多了一個項目:賭球。張朋跟東州最大的足球俱樂部大華俱樂部董事長關係不錯,全國賭球熱是越來越火,大華這位董事長也耐不住了,跟張朋暗暗一合計,就在地下賭城增設了這一項目,沒想,生意出奇的火。
這家場子一直由解放路派出所罩著,派出所雖是連著換了幾任所長,但百福門卻是從未出事,現在的所長叫胡正,他跟張朋的關係那可絕非一般,胡正也好賭,是百福門常客,張朋還兩次帶他和所裏一位女民警姚瑤去過澳門。
百福門被圍後,張朋馬上打電話給胡正,問怎麽回事?胡正在電話裏發牢騷:“我還正要問你呢,你膽子不小啊,敢開罪龐局?”
一聽是龐龍,張朋心裏當下有了底,不過他還是不服氣地說:“我就不信,姓龐的敢把我如何!”
胡正沒好氣地說:“不信是不,不信你就等著手下人報喪。”
電話通完不出十分鍾,百福門一個叫棒子的打手氣喘籲籲跑來說:“老大,不好了,四十多個警察圍了場子,收走全部賭資,還把常叔也帶走了。”
“把常叔帶走了?”張朋大驚,常叔叫常天罡,已經五十多歲,他對張朋有養育之恩,張朋結發妻子就是常叔的女兒,可惜早年張朋起家時,跟當時的黑社會老大丘八有過幾場火並,後來丘八見張朋勢力漸漸坐大,派手下將他老婆綁了票,逼張朋退出東州,否則就撕票。張朋當時年輕氣盛,沒把丘八的話當回事,誰知丘八真就殘忍地撕了票。失去唯一的女兒後,常叔變得沉默寡言,但經營賭場是常叔的絕活,在張朋的再三哀求下,常叔才答應出山,替他打理百福門。
“老大你快想辦法吧,再不想就來不及了。”棒子又叫。
“哭什麽喪,告訴我,領頭的是誰?”
“叫……叫李宏勇,治安支隊支隊長。”
“什麽?!”一聽是李宏勇,張朋泄氣了,臉上那股凶蠻不見。張朋跟李宏勇有過節,五年前李宏勇還不是治安支隊支隊長,一次奉命緝拿一位外地在逃犯,不料那位逃犯就藏在張朋家裏,李宏勇帶人衝進張朋家時,張朋剛剛把那位在逃犯轉移出去,疑犯的手包還在張朋家茶幾上。一怒之下李宏勇將張朋帶到了局裏,最後雖說在各方努力下將張朋放了出來,但張朋也在看守所吃了半個月的飯。張朋氣急敗壞,不聽任何人勸阻,指使手下將李宏勇在海東大學讀書的妹妹綁架,以泄私憤。誰知那個綁架者見色起歹心,一不做二不休,竟將李宏勇妹妹強暴了。當時若不是龐龍從中周旋,怕是那個時候李宏勇就能要掉張朋的命。
仇恨一旦種下,再想化解就很難。李宏勇這次奉命緝查百福門,不能不說有雪仇的因素。他料定張朋會找人說情,索性將常叔帶到了一個很少有人知曉的地方,其他的事交給治安支隊副支隊長陳少朋去做。
百福門查賭算是龐龍狠狠扇給張朋的一記耳光,到現在,這樁事也沒了掉,張朋除損失兩千多萬的設備外,還交了數額不菲的罰金,這都罷了,損失點錢財對張朋也不是多心痛的事,關鍵是他得把常叔要回來,沒了常叔,除了內心無法安寧,以後百福門再想二度輝煌,那就很難,常叔等於就是百福門的掌門人啊。
張朋現在是打掉牙往自個肚子裏咽,明明對龐龍恨得咬牙切齒,卻還要裝出孫子的樣,求他把那個單元收下,隻有收下,他跟龐龍的關係才能緩一步。
龐龍卻說:“房子的事就當我沒說過,我龐龍還沒到露宿街頭的地步,今天有別的事咱們談,沒別的事,咱們就吃飯。”
“龐大局長,這麽說不好吧,怎麽說你我也不是一天兩天的關係,這個麵子,龐大局長難道就不能給?”
“能給,多大的麵子我龐龍都能給。但有一條,就是過去的事不提!”龐龍把一盤龍蝦吃了個盡,吃得身邊的柳葉葉都坐不住了,柳葉葉還從沒見過這麽沒風度的男人,柳葉葉對龐龍的好感很快沒了。
龐龍壓根就不在乎別人怎麽看他,抓起一塊紙巾,擦擦手:“你們也吃啊,都幹望著我做什麽,是不是我吃太多了。”
棉球趕忙道:“局長請,局長吃好我們也就吃好了。”
“你個渾球,還會說這種話。好了,時間不早了,如果沒別的事,我想我該告辭了。”說著真要起身。
張朋這時候開口了:“龐局長先等等。”
龐龍站起的身子複又坐下:“還有什麽事,盡管講啊,你我又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不會難為得連自己也張不開口吧?”
張朋艱難地笑了笑:“還真讓龐局說準了,這事真是張不開口。”
“張不開就別張。”
“不,這事非要講。”張朋像是狠下了決心。
“哦,那我倒要聽聽,什麽事把張大老板難為成這樣。”
“常叔,龐局長,我現在什麽也不要,隻要常叔。”
“常叔是誰?”龐龍一手把玩著打火機,另隻手在桌子上敲著,樣子非常二。
柳葉葉終於忍不住了,帶著鄙夷的口氣道:“龐局長真是貴人多忘事啊,才帶走幾天,就不記得了?”
“是嗎?”龐龍皮笑肉不笑地盯著柳葉葉:“我帶走什麽了,我不就吃了一盤龍蝦麽,要不要我吐出來?”
“龐局長,你太過分了!”張朋再也忍不住了,猛地站起,狠狠拍了一巴掌桌子。
龐龍抬起目光:“拍得好,再拍一聲我聽聽。”
“你當我不敢?”
“敢,張大老板有啥不敢的,你就是把這家飯店砸了,也沒人敢跟你說個不字,是不是啊張大老板?”
正說著,賀大頭進來了,一看陣勢,連忙勸道:“幹嘛呢幹嘛呢,大家好不容易一起聚聚,何必要吹胡子瞪眼。來,我敬龐大局長一杯,消消氣,消消氣啊。葉葉,愣坐著幹什麽,快給龐大局長換茶,你看,茶涼了都半天了,你是怎麽招待客人的?”
柳葉葉極不情願地起身,想替龐龍換茶,龐龍一把奪過杯子,道:“不必了,我龐龍不是客人,柳小姐不必難為自己。”
賀大頭難堪地站在邊上,一時不知說什麽是好。
張朋努力壓著心中的火,但這火實在是太難壓:“龐局,我拍桌子是不對,不過……”
“沒有什麽不過,你不就是想給我擺一桌鴻門宴麽,來啊繼續擺,我龐龍要是怕你這點小把戲,我還在東州混個鳥!”
棉球怕張朋翻臉,緊忙站起道:“龐局長言重了,我們老板沒那個意思,真沒。”
“滾一邊去,這裏沒你說話的份!”
賀大頭看不下去,插嘴道:“龐局幹嘛呢這是,有話就不能好好說?”
龐龍斜瞪了賀大頭一眼,罵道:“閉上你的嘴,你算什麽玩意,也敢在我姓龐的麵前瞎咋呼!”
誰也沒想到賀大頭發火了,他一腳踹翻麵前的凳子:“我他媽什麽玩意也不算,你他媽算什麽玩意,不就披著人皮的狼,吸血鬼一個。”
龐龍霍地起身:“姓賀的,有種你再把這話重複一遍。”
賀大頭也是豁出去了:“老子就重複一遍,怎麽了,吸血鬼,白眼狼,人渣!”
“嗵”一聲,龐龍出手了!一拳打在賀大頭臉上,賀大頭沒防範,一個趔趄,往後退了好幾步。龐龍接著飛起一腳:“讓你踹,敢在老子麵前踹凳子,長膽了是不?”
賀大頭重重倒地。
包房裏響起柳葉葉尖利的叫聲:“快來人呀,局長打人了,快來人啊—”
包房門砰地推開,閃進五六個影子,小閻王帶著五六個光頭弟兄,衝了進來。
“哈哈,我說今天的龍蝦咋這麽臭,原來有這夥王八蛋啊。”轉而盯住張朋,“準備好了是不,準備好了就來啊,甭他媽給我裝孫子。”
小閻王蠢蠢欲動,藏在懷裏的手幾乎都要拔槍了。棉球閃身過去:“別亂來,聽老大的!”
“棉球你個王八蛋,還說你們老板真心給我賠不是,就這個賠法?!”
“局長,這……”棉球望望這,又望望那,不知該向著誰說話。
張朋這邊一直低著頭,像是在做最最艱難的抉擇,等龐龍叫囂得差不多了,他說:“龐局長,看來常叔你是不放了?”
“放你媽個頭,張朋你給我聽好了,你那幾個場子,立刻給我關門,要是再讓老子看見有人進出,一個不剩給你抄了!”
“你敢!”小閻王往前跨了一步,沒等張朋吭聲,嗖地從懷裏掏了槍,“姓龐的,信不信老子現在就把你小命要了?”
“信,信,怎麽不信呢,有種你開一下試試。”龐龍一副見慣不驚的架勢,這場麵,他真是經得太多太多了。
“把槍收回去!”張朋終還是怕,衝小閻王狠狠喝了一聲。
“老大,這雜種太欺人了。”
張朋反手就甩給小閻王一嘴巴:“都給我滾,滾出去!”
小閻王又站了片刻,一揮手,帶著幾個人出去了。門剛打開,驚訝地看到,李宏勇正帶著三個警察站外麵,看見小閻王,李宏勇做了個很下流的姿勢。
一場飯局沒要回該要的麵子,反把私藏的槍暴露在龐龍眼皮下,張朋知道,跟龐龍的關係是再也無法修複了。也好,撕破臉就撕破臉,大不了魚死網破,不讓我張朋過舒心日子,你們一個個也都別好活。這天他正在自己公司的密室裏複印這些年送錢送物的證據,他決計將這些交給佟昌興,他倒要看看,麵對這麽多罪證,佟昌興會不會真像在會議上講的那樣,鐵麵無私,力除毒瘤。小閻王慌慌張張進來了,連著敲了幾分鍾密室的門。張朋不耐煩地走出來,訓道:“爹死了還是娘被強奸了,這門也是你敲的?”
小閻王抹把頭上的汗說:“老大,常叔,常叔他……”
“常叔怎麽了,講啊!”
“常叔沒被他們關進去,他現在跟那個姓鄭的女人在一起,聽說……”
“有屁快放,吞吐個啥?!”張朋覺得自己的心早已提了起來,姓鄭的女人就是鄭建英,龐龍的弟媳婦。他一直懷疑,龐龍掃百福門的場子,跟姓鄭的女人有關,道上早就風傳,姓鄭的自己想開賭場。
“聽說常叔早就讓姓鄭的女人收買了,公安掃場子,還是常叔報的信。”
“放你媽的屁!”張朋怒不可遏,狠狠扇了小閻王一耳光。小閻王雖是挨了打,仍然固執地把話講了出來:“老大,我絕無半句謊言,眼下姓鄭的已經在布置自己的場子了,他們用的,可都是咱們的設備啊。”
張朋正想把第二個嘴巴扇過去,賀大頭帶著張朋另一個情婦進來了,這情婦叫羅妍。羅妍跟了張朋有十年,算是最死心塌地的一個,張朋表麵上雖然表現得跟羅妍不怎麽樣,實際,卻把公司所有的財務還有資產明細交給羅妍掌握。羅妍不在張朋公司上班,她是東州一家會計師事務所的主任,這家事務所,是當年張朋送給羅妍的禮物,現在成了張朋的財務公司。羅妍有丈夫,她丈夫在東州還算一個人物,是市政府副秘書長唐國文的弟弟唐國武,兩口子關係一度很緊張,就差到街道辦手續了,兩年前突然好轉,是唐國武挪用了單位公款五百多萬去炒股,結果被套牢。張朋拿錢堵了這個窟窿,唐國武才對妻子跟張朋的關係睜隻眼閉隻眼。
唐國武在市拆遷辦上班,當個副主任,拆遷辦這種單位,跟地產商走得最近,因此唐國武的信息也最靈,他常常厚著臉皮給張朋賣情報,換了錢又去養別的女人。他哥哥唐國文曾教訓過他,誰知他竟對哥哥反唇相譏:“你做得有多好,我看你也不是多幹淨,咱們就別五十步笑百步了。”他哥罵他,他又道:“我現在就這樣子了,混一天算一天,你就放開手好好幹吧,幹大了,也好給咱祖宗爭光。”氣得他哥發誓不再認他這弟弟。
認不認都不妨礙他還按自己的方式活,反正唐國武現在是把啥也看穿了,妻子偷人他不管,隻要源源不斷給他錢就行,他缺錢,他養的那個小情人是個無底洞,一天從他手裏得不到好處,就揚言要跟他分手,可他偏偏喜歡這小妖精,所以,他就要時時刻刻給妻子或張朋提供情報。
羅妍瞅瞅張朋,再瞅瞅小閻王,說:“三平你先出去,我跟老板有事要講。”
小閻王捂著臉出去了,賀大頭覺得自己站這兒也不合適,推說有事也走了。辦公室隻剩了張朋跟羅妍。
“有事?”張朋問。
“都是不好的消息。”羅妍看上去心情沉重。
“說吧,都到這時候了,多沉重咱也得麵對。”一麵對羅妍,張朋說話的口氣立刻就不像了,他們更像是患難夫妻。
“朋哥,咱被人出賣了。”羅妍麵色暗淡地說。
“我知道,姓龐的下手狠啊。”張朋重重歎了口氣。
“這次怕不是他一個人下黑手,是全都衝咱來。”
“咋講?”
“聽說省裏馬上要下來人,西州那一幕,怕是要重演。”
“這我早就料到了,該來的就讓它來吧,用不著怕。從踏上這條道第一天起,我就知道結果,不怕,真不怕。”
說是不怕,張朋的心還是狠狠**了幾下,其實他無時無刻不在怕。他做的事他知道,就算不惹翻姓龐的,遲早也會有人找他清算。
“該轉的我都轉了出去,剩下轉不走的,你盡快想辦法吧。”說著,羅妍拿出一密封好的袋子,交張朋手上。那是她轉移到國外的張朋一大半財產,奇怪的是,這些財產她給自己一分都沒有留。
張朋順手將袋子放進保險櫃,道:“辛苦你了小妍,知道不,這些都是空的,咱打拚這麽多年,絕不是為這個。光剩下錢,那就等於咱們什麽都沒了。”
“我懂。”羅妍將頭靠進張朋懷裏,閃著淚花道:“錢是最後一步,也許真到了那一步,它就有用了。”
“不會的,就是死也到不了那一步。”張朋用力摟住羅妍,重重說。羅妍發出一陣子顫,感覺快要崩潰了。別人眼裏,張朋是魔鬼,是閻王,該千刀萬剮,丟油鍋裏煮也不過分。她眼裏,這男人卻是她的全部,是她的命。
這是女人的劫,羅妍走不出這個劫。
兩個人緊緊地抱著,很久很久,還是不想分開。也許張朋意識到了什麽,也許沒,這一天,他傳遞給羅妍很強烈的一種東西,那是男人從內心深處發出的愛!
人隻有在最壞的環境裏,才能把最真實的情感表現出來,張朋今天給羅妍的,就是他藏在心底最重的那份情!
如果僅僅到此為止,這一天是很美好的,雖然有那麽多不愉快的事,那麽多潛在的危險,但也阻擋不了他們生情。他們的情埋在心底裏,長期壓抑著,克製著,一旦爆發,那會像洪水猛獸一樣。
但這天他們沒有爆發,時機不對。在張朋懷裏偎依了一會,羅妍抽出身,撫了下被張朋弄亂的頭發,心事凝重道:“朋哥,有件事我必須跟你說,這事關係大著呢。”
“什麽事?”張朋捧住羅妍的臉,輕輕親了一口。
羅妍臉紅,嫵媚地笑了笑,臉又恢複沉重。
“說吧,哥聽著。”
“黃蒲公跟咱借的錢,並不是他用,一大半交給了鄭建英。”
“你說什麽?”張朋猛地推開羅妍,兩隻眼睛驚恐地瞪著她。
“我也是剛剛才得到的消息,鄭建英要建賭場,缺錢,就讓黃蒲公幫她套。朋哥,咱們上當了。”
“不可能,這絕不可能!”張朋歇斯底裏,這個消息對他打擊太大了。如果所言是真,這幾千萬可就全打了水漂!
“朋哥,你醒醒吧,這事千真萬確,是我家那個告訴我的,昨天他還跟鄭建英一塊吃飯呢。”
撲通一聲,張朋癱在了地上。不是他痛心那筆錢,他是受不了這個辱,這分明是龐龍給他設的圈套,是龐龍衝他下黑手。姓龐的,你太狠了!
這晚羅妍沒留在張朋這裏,張朋沒心情,羅妍也沒。他們都意識到,災難真的要來了。
羅妍走後,張朋痛心疾首想了一會兒,狠狠一甩頭,他突然決定,再也不去考慮那些財產了,媽的,財產頂屁用,他張朋在江湖混了半輩子,對錢早已沒了興趣,他要出這口惡氣,他要讓龐龍知道,他張朋不是泥巴,更不是一隻狗熊!
“三平,三平!”張朋衝外麵喝。
小閻王幾個正在外麵打牌,這幾天老大心情不好,他們不敢隨便亂竄。聽見喊,小閻王快步來到張朋跟前。
“我讓你找的人呢,姓黃的呢?”
“老大……”
“快說,姓黃的呢!”張朋幾乎是在叫了。
“我們去過兩次,姓黃的都不在老窩,老家夥最近鬼得很,好像……好像知道我們在找他……”
“飯桶,我養你們有何用啊!你馬上帶人去找,找不到他不要回來!”
“是,老大!”
小閻王剛要走開,張朋又叫住他:“找不到他就找蘇小然,我就不信,他能入了地!”
小閻王領命而去,張朋又把另一個叫沙子的心腹叫來,叮囑道:“從今天起,你給我盯緊鄭建英,她的一舉一動,都不能漏掉。”
沙子說明白,這小子盯梢有一絕,沒跟張朋以前,他在東州一家名叫明盛谘詢的私人偵探所混飯吃,幫那些怨婦查找老公包二奶養情人的證據,有時也替企業刺探商業機密。後來張朋委托這家谘詢公司查找一個人,那人在海南騙了張朋一哥們的錢,還拐帶著那哥們的小秘逃到了東州,結果張朋手下沒找到的人,讓沙子給找到了。張朋看他機靈,有頭腦,手腳也麻利,拉攏他跟著自己幹,沙子這才成為張朋集團的一員。
連著三天,小閻王他們都沒能找到黃蒲公的影子,不是黃蒲公藏得好,是龐龍施的一小計。包括羅妍男人告訴羅妍的那些消息,也是龐龍有意放出的,他料定張朋不會善罷甘休,怎麽會呢,張朋的性格他太了解了,一定會找他算賬,於是讓弟媳鄭建英把黃蒲公看緊了,沒他的指令,一概不能外出。龐龍給張朋下了一個巨大的套,這次他要一石數鳥,而且絕對勝券在握!
估摸著差不多了,龐龍給鄭建英打電話,讓她帶黃蒲公去江邊海東明珠吃飯,而且一定要叫上蘇小然。鄭建英不明白龐龍的用意,電話裏說:“幹嘛跑那麽遠啊,再說明珠的飯菜有什麽吃頭,換家別的地兒吧?”龐龍嚴肅道:“就到明珠去,而且你記住了,無論發生什麽事,都別報警。”鄭建英嚇了一跳,嗔怪道:“哥,到底什麽事這麽神秘,我可怕。”
“怕什麽,有我呢。”說到這兒,又改口道:“現在怕來不及了,照我說的去做,沒人會傷害你。”龐龍是想給弟媳敲警鍾,別張口閉口怕啊怕的,做這事如果怕,還做個鳥!
有了這句話,鄭建英放心了。這半年,她的日子都是在龐龍的安排下度過的,龐龍不但替她還清了全部賭債,還幫她開起了場子,聽說更大的場子還在後頭,一想這,鄭建英就心花怒放。這輩子嫁給龐龍的弟弟雖是虧,但有了龐龍,所有的虧欠都彌補回來了。
下午六點,鄭建英打扮得妖裏妖氣,叫上方豔,還有秘書於海洋。對了,鄭建英現在有了秘書,而且是男秘書。她喜歡擺這個譜,既然自己都成老板了,沒個秘書咋行?羅旺倒是想當這個秘書,可鄭建英現在對羅旺越來越不滿,嫌羅旺土氣,沒有知識,長得嘛,也不怎麽帥,以前帶身邊還行,現在就有點拿不出手。她現在給羅旺安排了別的任務,替她招兵買馬,廣收馬仔。幹這行沒馬仔怎麽行,她跟羅旺交代,一要長得帥,二要幹淨,不能見啥也起貪心,三嘛,對咱們這行多少要熟悉,實在不熟悉,會看場子會殺人也行。她現在說殺人兩個字,就跟說“抽水”“放水”一樣輕鬆。至於於海洋,是另碼事,於海洋是她千挑萬選才相中的,小夥子一表人才,一米八的大個,身體棒棒的,一看就在部隊上幹過,那身肌肉呦,要多發達就有多發達。每每看到他坦克一樣的身體,鄭建英就忍不住要想入非非。當然,目前她還沒把小夥子怎麽樣,才來嘛,不急,隻要她鄭建英想要的東西,不會要不到。遲早都是我的,嘿嘿。二來,小夥子家境貧寒,父親是鋼廠的一名普通工人,母親跟他父親離了婚,小夥子是跟著父親長大的。這點很重要。隻有家境貧寒的人才想著暴富,這年頭,要想暴富,就得跟著她鄭建英這樣的人幹,這種人跟了你才能死心塌地。總之,鄭建英對於海洋很滿意,幾乎一點毛病也挑不出。出出進進,總想帶著她的海洋,上了牌桌,以前是羅旺伺候她,現在不,都由海洋伺候。
海洋才是她心肝寶貝呢。這是有次喝醉酒後她嬌滴滴跟蔡姐說的。
一行人駕著車,威風八麵地朝江邊駛去。
鄭建英怕不知道,江邊海東明珠正是張朋開的,隻不過用的是他情婦羅妍的名字,這家酒店也算是張朋送給羅妍的一份大禮。羅妍平時不怎麽照麵,一應事兒都交給她弟弟羅琦打理。鄭建英她們剛進酒店,就讓羅琦看見了,羅琦一邊差人招呼,一邊就給姐姐撥電話:“姐,我看見姓黃的了,跟鄭家那個女人在一起,他們一共五位,開兩輛車,剛進我們飯店。”
羅妍大喜:“看的確了?”
“不會走眼,就是他們,我把他們安排到了三樓清風廳。”
“知道了,好生伺候,我馬上通知朋哥。”
張朋接到電話,興奮得大叫,他太衝動了,如果這時候能稍稍冷靜一下,細一想,或許就能想到破綻。可惜沒,張朋完全陷到複仇雪恥的陷阱裏去了。
他抓起電話打給小閻王:“馬上帶人去明珠酒店,記住,我隻要黃蒲公和他的女人,其他人你們一個也不能碰,得手之後馬上送到宋家園!”
宋家園是張朋另一個秘密地,知道的人不是太多,包括龐龍,對這個地方都很陌生。因為宋家園不在東州城,它在東州郊區,“文革”前是大煉鋼鐵的地方,因為生態破壞嚴重,這裏居住的村民已不是很多。一塊荒蠻之地,張朋卻視為寶地。這裏三麵臨山,一條鄉間公路貫穿東西。躲能躲,跑能跑,他在這裏以手下名義買了兩座院子,重新修葺一番,又蓋了幢小洋樓,地下室直通外麵公路。還養了十幾條狼狗和兩隻藏獒。十多年來,這裏是他按幫規處置手下的地方,但凡手下有不軌之舉,都要拉這裏來,輕則重打一頓,關禁閉若幹日子。重者,一律拉地下室大刑伺候。看管園子的是他忠實的老奴仆,道上人稱“判官”的宋老五。
小閻王帶著人趕到明珠飯店,將手下分成兩撥,一撥潛伏在飯店外麵,一撥跟著他到了裏麵。
“先生幾位?”迎賓小姐露著機械的笑走上來,熱情地問。
“十位。”小閻王說了一聲,目光四處尋找。羅琦認出是他,走過來悄聲道:“都在樓上呢,菜剛布齊,你們要不也吃點?”
“免了,給我個包間,我在裏麵等。”
“好的。”羅琦說著,將小閻王幾個引到明月廳,正好跟清風廳對著。
“好了,這裏沒你的事了,你忙你的去。”
羅琦嗯了一聲,叮囑服務員上茶,順便又到清風廳巴了一眼,見鄭建英跟黃蒲公幾個有說有笑,吃得歡呢,轉身衝小閻王擠個眼色,下樓去了。
小閻王端著茶杯,坐在包間門口,眼睛一動不動盯著對麵。對麵不時傳來杯盤交錯聲,還有鄭建英誇張的笑。約摸半個小時,那個叫蘇小然的女人突然走出門,接聽電話。小閻王想了想,跟了出去。
過道裏人來人往,傳菜員還有服務生忙得一塌糊塗,有幾個甚至在小跑。小閻王一看這裏不能下手,遂恨恨瞅了蘇小然一眼,回來了。
“那娘們長得倒是不錯,到時候讓你們過過癮,人家可是歌星呢。”小閻王衝幾個手下說。
幾個手下立刻叫起來:“好啊,哥幾個玩死她!”
“那要看你們有沒有本事!”小閻王說完,便又盯住對麵。蘇小然打完電話進去了,這女人的確很妖冶,身材那是絕對的正點,尤其兩條修長的腿,外加翹翹的屁股,看得小閻王直流涎水。
終於吃完了,最先走出門的是鄭建英,她四下瞅了瞅,好像懷疑什麽似的。黃蒲公倒是一點警覺也沒,挺著個大肚子走出包間,後麵跟著小鳥依人的蘇小然。
“要不要再去唱會歌?”鄭建英回身問。
“不啦不啦,早點回去啦。”黃蒲公一邊色眯眯看著蘇小然,一邊道。
鮮花插在牛糞上!小閻王恨了一聲,給樓下埋伏的人打電話,告訴他們做好準備。
綁架其實一點不費勁,剛等黃蒲公走到車前,兩個穿著製服的馬仔就很像回事地走過去:“是黃老板麽,我們是公安局的,有事找你調查,請跟我們走一趟。”
黃蒲公驚愕地瞪著兩位,剛想說什麽,就覺有東西頂在腰上,同時他聽到一個聲音:“別亂動,識趣就跟我們走。”
這邊蘇小然正跟鄭建英說著話,猛看見有人衝黃蒲公動手,嚇得尖叫了一聲。小閻王已走到她跟前,二話不說,提起她就往車上扔。蘇小然想叫,嘴巴已讓小閻王堵上了。
鄭建英看著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頭發根都豎了起來,她是想叫又不敢叫,用手死死捂著自己的嘴,發出嗚嗚的聲音。於海洋撲過來,要跟小閻王理論,腳下一絆,一個趔趄摔倒了。等爬起時,小閻王他們早已沒了影子,兩輛黑色大奔綁架著黃蒲公和蘇小然揚長而去。
“報警啊!”於海洋叫了一聲。
“叫什麽叫,快回家!”鄭建英一把拉過她的海洋,鑽進了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