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波浪洶湧,遙遙自天邊來,泛起的白色泡沫一漾一漾,如同一種迷惑,鴻業盯著看,漸生眩暈,仿似看見另一群人在河那麵盯著,和他互望。另一個世界?鴻業不知道,以瀑布為標尺,船家將大河分為上遊、下遊,上遊有的下遊沒有,下遊有的上遊沒有,上下遊說話不一樣,做事不一樣,長相不一樣。見多識廣的船家口吐蓮花時,鴻業總生起悵惘——他身邊人都一樣。
河灘像一隻木盆底,六村人每天從盆沿下來,在盆底來來回回走一天,再回到盆沿。日複一日年複一年。拉船,拉船,拉船。他步丈過拉船道,二裏地,走路幾步到,拉船卻得兩個時辰,船像一座石頭山,人拉著它,一寸一寸耱。光陰在船底和沙石對抗,人是戰俘,拖一步,矮一分,遲早低進黃土,被它帶走。
鴻業疼惜這些人。
混戰那晚,鴻業回家後發起高燒,木桃拿白酒擦了兩回,額頭仍是滾燙,去請水婆。水婆帶了些粉末,往他嘴裏一填,囑木桃拿筷子去水碗裏立,立住了,一菜刀劈倒,水隔門灑出去。木桃問水婆是不是有髒東西,水婆說這人世本也沒什麽幹淨的。鴻業隻覺無力,聽見木桃說話,睜不開眼,好似被一隻手捏著,糨糊糊的,昏昏沉沉。停了一會兒玉秀來了,說其他人都沒事,就是萬有傷著了,腿被灘石拉開一道血口子,婆姨抓了一大把灶膛灰也沒止住血。鴻業“噌”地一下清醒了,正好勤善、順子來了,大家就一起去看萬有。
水婆嘴裏嚼一把草,把綠渣吐出來往萬有腿上糊,口子不長,四寸左右,從大腿麵斜著往下剌到膝蓋上半尺,翻出來兩條肉像拱起兩座山,夾出一道血水溝,汩汩朝外流。這些爛開的地方引誘萬有不停地抓撓、摳掐,想一把揪住扯出來,像扯出冬瓜、南瓜的瓤,或者在爛掉生出綠黴的地方一刀剁開,露出瓜的整潔麵。似有一萬隻蟲子爬,在爛肉裏噬啃,蟲子的尖嘴咬一口,慢慢咀嚼,能聽到細微的吞咽聲,似乎還有漫不經心的評議。以破口為圓點,皮肉、血管、筋膜、筋脈,先鋒軍把細足犁進新肉,一圈圈開墾。又癢又疼。他知道水婆已經用盡辦法,難以防守。小石片擦著他的肉劃開時,“咯吱”一聲,血不會改變河水顏色,事實上沒有什麽能改變河水顏色。萬有活了三十四歲,傷了何止三四百回,水婆和她神奇的草藥每一回都能治好他。這一次是例外,他從水婆眼裏看見答案,當她顫抖著將草藥渣按在他腿上,他覺察到她努力掩蓋慌亂。萬有知道,沒有人能對他的死負責任,將他輕輕推了一下的小娃是留村葛姓人,他爹和他一般大,穿開襠褲時就在一起玩。他被外力推著朝他倒過來,也許力量來自河裏,他們站在它的背脊上,被它一拱一拱站立不穩。他扶住他,隨他**漾了一下,一起跌進河裏。太陽曬了一整天,溫度適宜,他們不自覺潛下去,埋入更深的水裏。
水婆把綠草渣塗了大半個腿,讓萬有婆姨拿布裹,包袱扯開翻不出一塊完整布,一著急,從自家褲腿拽下一條。窯裏黑乎乎,沒一點兒亮堂地,三個娃裹著一條被,在炕腳擠著,大的小的都蓬頭垢麵。鴻業不忍,把幾個銅板悄悄塞給萬有婆姨,她緊緊捏住,一路送出來,走一步,黑褲腿扇一下,露出一截細腿,像幹棍子挑張皮。
夜黑,幾隻星子在很遠很遠的天上閃,三個人坐在麥場,聽蟬高高低低叫,樹上,土裏,河槽,無處不在。鴻業跟兩人說了見郭萬庚的情形,說咱今天占灘,是戳了他的天靈蓋,他絕不會善罷甘休。順子說咱怕他?大不了明天再打一架。勤善輕聲道:萬裏黃河東逝水
鑄就壺口天塹
多少木船行至此
空悲切
需百人拉纖
一詞吟罷,還要念幾句道白接唱詞,被木桃打斷了。回,她說,快回。
香插一院,紙燒四堆,木桃要拉鴻業四麵磕頭,請神仙護佑,被鴻業甩開了,鴻業說人打人呢,你求神仙?木桃說你不要亂講話,神仙造了人,怎麽管不了人?鴻業說你想讓神仙管的人,早就買通了神仙,人家殺豬宰羊敬謝,你隻插一炷香,神仙聞都不聞。木桃聽他胡言,勸不住,又去磕頭,鴻業聽她碎碎念,知道她害了心病,就出去磕幾個頭,把她帶回家。
泥水灘裏混戰不斷重演,好似中市人都被摁緊,黃泥往口鼻裏灌。他看見爹娘,看見二毛,看見無數死去的族人,他們隻是換了一個地方活著——在河裏,被水一波一波洗滌,和水起起伏伏**漾。大河有龍宮,就有司儀,簿子裏記載,某年某月某日某時某刻某分,揀出誰去投生。他看見自己的名字,黑色,碩大,突出於賬簿,被龜將軍押進大堂,呔,你可知罪?卻是木桃苦兮兮那句唱詞:這都是命啊!
渾渾噩噩一夜,天明到村頭,又是齊刷刷一百壯漢,萬有缺下的空,他大小子頂起。十三歲,個子沒長全,站在人堆裏小小一苗,鴻業卻聽見渾厚男聲裏那個稚嫩音符衝得最高。
鴻業問,柱子,你怕不怕苦。
我不怕。爹告訴我,這世上沒啥吃不下去的苦,不怕苦,才能吃苦,吃得了苦,才能把苦日子熬下去。
好小子。
山路細窄,一百人鋪開,像浩浩****的一股黑水,要匯入大河去。有那麽一個時刻,鴻業聽見足音合在一起,篤,篤,篤蹦向石頭山,斧劈刀削的尖峰吸納它,給它填一顆堅定的決心隙縫裏的花草環抱它,給它套一層又一層溫潤,它彈跳出來,帶著必戰必勝必死的決心,霧一樣彌漫開。鴻業知道這不是他一個人的事,是一村一族的事,是六村六族的事,他要把大家統到一起,像大河一樣,朝向目的地。
他們手挽手,肩並肩,胸脯貼後背,像一排浪湧到灘口果如預料,姚二和幾個人守在那裏,他們一步步後退,浪一步步逼近。沒有誰能跟一百個不要命的人抗爭,郭萬庚不得不退這一步。
灘上漸成規矩,你一船我一船。兩股力量像雙首單身的怪物,頭與頭瞪目,互嘶,吐口水,身子纏在一起,這頭遊到那頭。鴻業知道這一點,他在等待,一點一點感化,把兩顆頭擰在一起。
鴻業盯著浪頭,想象另一個世界——遠離大河的世界、山裏的世界、平原的世界。他隻去過三十裏外的山上,那裏缺水,人去五裏外的溝底挑,水桶慢悠悠晃,挑水人總是小心再小心,步子小點,再小點,別讓水灑出桶沿。河有千尺萬尺長,以壺口為圓心,三十裏隻是小小一圈,他想順河走一回,走遍人世這個大圈圈。
天灰蒙蒙,黑雲向中間夾擊,露出一塊又一塊狹小天空,補丁一樣綴在天上。灰鶴穿透迷霧包裹的山巒,發出一聲聲尖叫,在鴻業頭頂劃過,向他傳達暴雨要來的消息。他努力向上遊望,想從昏暗中看到船來的消息。常有這樣的情況,船和暴雨一起到來,需要人等,在洪水暴虐之前,把船拽上來。那些掀翻木排船的大浪,總是不留情麵。
船沒來,雨來了。
雨一來,洪接著就來。
河低聲號叫,像猛獸進攻前一樣。河灘鼓起身子,微微顫抖。峽穀被一股激流湧動的聲浪震顫。鴻業大吼,上山,快上山。眾人爬上河灘,朝每一條山路跑。洪挾帶巨大聲響,衝毀了岸邊巨石,將長在山坡的喬木和灌木刺棘一起衝毀,相互撞擊纏繞,裹著它們下行,形成更為強大的隊伍。它們一路踏平河床河灘,收服每一寸土地,攫取前方的每一處物產。灘地上的麥,沒地方躲藏,在洪到來之前就投降,交出了自己的所有。
鴻業站在山石上看著這股水,看著隨河水起伏顛簸的黑色船身,每經過一浪翻滾就破碎一分,爹就在這樣的洪水裏連人帶船翻掉,那天的浪和今天一樣凶猛,爹沒來得及逃上岸,被一浪拍到河裏,漂了五天才衝上岸。鴻業不知道,河深處,那人眼不及的地方,有沒有肉身正被吞噬,他們和巨石一起翻滾、摩擦,消融掉最後一點清醒。鴻業吸緊一口氣,瀑麵更寬了,變得無邊無界,似乎想把天地一口吞掉。他看著這股黃褐色的水,清醒地看到了自己的命運,和河畔六村人的命運。
暴雨下了三天三夜,洪流了三夜三天。
灘上無有一船來,兩條船被水吞掉的消息長了嘴,一日日在灘上飄,說是兩條船載重一百石,裝的獸骨獸皮和糧食,船上十二人常年行船,吃了一輩子船飯。“再有經驗也對付不了天。”
鴻業便操舊業,把陰好的柳條拿出來編製,筐子、篩子、笊籬、籃子,這一來木桃反而歡喜。兩人在樹下編筐,院外一棵杏正在發黃,風一來飄著香,鴻業覺著和木桃離得那麽近,又那麽遠,不知道她在想啥。有時見她發呆,目光瓷愣愣,仿似離了魂,有時她哼唱小調:手拿線兒繡肚兜,呀唉咳呦,繡一朵荷花在水中,鯉魚兒水喲遊呀唉咳呦,哎嗨哎嗨呦……唱一半就停鴻業猜她想到眼前河,真實河。
等了十來天,總算有消息來, 兩隻一百石大船,不是明天就是後天。
鴻業把人拉到灘上等,姚二帶兩人,離了五尺遠近。兩隻船一前一後靠近,跳下五人,均赤腳,黑麵,跟灘上人無異。他們拉動木船靠岸。有一人自船頭跳下問,誰主事?鴻業應道,每人十文,得八十人,也能加人,加人不加錢,總共八十文。船家說那咱說好了,先幹活,後結算,船貨拉到忒口,你來找我拿錢鴻業說行,一揮手,人一擁而上,一隻船開始運行。
鴻業站著沒動,冥冥中有股力量,讓他留下來。姚二晃**著身子過來,褂子沒係扣,露一條白肚皮,鴻業想,人和大河一樣,皮囊下麵都是未知。把傳說講給他的老人都說,河底有地道,有暗礁,有一個接一個打著漩渦能把船吞進肚子的深洞。沒有人見過。
輪到我們了,姚二說。船家問人呢?價錢談好人就來。剛才不是談好了?他談他的,我談我的。你是什麽價?一人二十文。
勤善正往驢身馱貨,回頭跟船家說,人都被趕到三裏外去了,他跟你要二十文,隻給幹活的七文,唉!作孽不怕遭報應,自古窮人不欺窮人,克扣他們,也忍心?姚二說我想進皇宮克扣皇上呢,我娘沒把我生在京城。勤善“呸”一聲,邊拉驢走邊唱說“你不敬神神自在,你不磕頭神不怪。你一心隻把窮人害,壞事做絕你要遭罪……”
船家不動聲色,走回第二隻船,自去抽煙、喝水。日頭一點點往高移,灘上暴曬,無風吹過,世界有如凝固,一絲滯緩的情緒在三人間流傳。
姚二跳上船頭,說你不用等,等到天黑,等到明天,等到明年,你這隻船,也得讓我們拉。船家說這是誰定的規矩。我定的。沒人管?老天爺管,老天爺告訴我,就得這麽辦。船家淺笑,說我今天這船,一定不會讓你拉。指著鴻業說,讓你的人把這隻船也拉到忒口。
姚二咋呼,你敢?
船家一步下船,手往他身上一搭,一抓,一提,姚二雙腳離地,獨兩隻手撲騰。船家說我走州過縣幾十年,萬沒料到小小壺口一隅,有你這樣的強賊。一麵欺哄船商抬高搬運錢,一邊克扣窮苦,見人頭抽成,你不怕生意太好做,閻王爺眼紅?膀子一緊,一頂,一扔,姚二已倒在十步以外,他手腳並用,連滾帶爬,一個忽閃不見了人。
鴻業要去拉船,被船家拉住了。兩人沿河灘南行,站在瀑布旁。水聲巨大,翻滾著的水花在崖石上反複衝刷,水柱如石柱,重擊進龍槽,激起的水煙落在他們身上,變成泥點子。船家詳問了灘上的拉船情況,問鴻業,我這兩隻船拉的同樣貨走同樣路線,你拉一條船八十文,他要一百八十文,你說會造成何等影響?
鴻業回說,我隻管我,管不了他。
船家說此言差矣,你管你,不管他,卻不知你們被“壺口灘”這一稱呼指代,你就是他,他就是你。他名聲壞了,就是你名聲壞了,你們這一片灘的名聲全壞了。
多年以後,鴻業與郭明道在“龍王辿”集鎮創建過程中結伴同行,結成至交,他們遭遇一次又一次艱難困頓,每次都會站在瀑布前,重溫這次談話。郭明道說你知道嗎,壺口瀑布是黃河唯一站起來的地方,它一直屈服,一直轉彎,積攢憤怒,積聚能量,它能站起來這一回,咱就能度過這一個關。
人的一關又一關,像大河的一彎又一彎。
鴻業看出他絕非普通商賈,虛心求教,說我隻恨才疏學淺還想不到好法子,不能將六村統起來,不受郭萬庚盤剝。
船家說隻要你心裏點起一個苗頭,就一定會想出辦法。咱們腳下這片土地,自古就流傳堯舜禹“公天下”的故事,你勤聽勤問勤思考,一定會從中受益,想到對抗郭萬庚的法子。
鴻業被激發起希望,望著大河浩**,一往無前,有股勁頭悄然生長,如同一顆種子在遼闊的心紮下根芽。他覺得自己從未如此飽滿,許多隱約的念頭被郭明道一句話焊在一起,如同暗夜裏的燈火,把繚繞在眼前的謎團一點點消融。
鴻業送郭明道至忒口,揮手告別。他站立船頭,赤身,精壯,像風一樣,把遠方的信息帶來,又帶著這一地的信息而去。
他要去往哪裏,跟這裏一樣嗎,人擔心無船可拉,無貨可卸,無紋銀可掙,無茶飯可食嗎?大河東流,它流來的時候,有沒有帶著上遊人的期冀和夢想,它流走的時候,有沒有帶著這片灘的愁苦和悵惘?大河那麽長,世世代代活在它兩岸的人啊,有一樣的期想和願望,會不會和他此時所想一樣?公平公正。雨露陽光。
一顆心漸漸放鬆。
天色漸暗,張鴻業沿河灘北行,靠近瀑布停下來,想著剛才郭明道說的話。你們被“壺口灘”這一稱呼指代,你就是他,他就是你。他的名聲壞了,就是你的名聲壞了,你們這一片灘的名聲全壞了。第一次覺得,他和郭萬庚並非對立關係,而是一個整體,好比嘴巴與耳朵,互相依賴,互為依存。郭萬庚和他一樣,和大河岸邊六個村子裏的農民一樣,想在黃河灘上討口飯吃,他隻有這一點能耐。他為自己的局限而自省。
夜更深地掩過來,仿似誰的黑披風,鴻業麵對瀑布坐著,絲毫未覺危險臨近,那股風突然降臨,挾卷著被誰挑起的憤怒、哀傷、絕望,在“夜”這個同謀者的慫恿中,將他緊捆,他覺到粗麻繩縛住大拇指時一再勒緊,勒緊,再勒緊,一定有血滲出來,先還是新鮮的紅,隻要一會兒就變成深褐,到明天變成黑。他見過那麽多的鮮豔,紅綠藍,青白紫,最終都會變成黑。黑,這世上的唯一永恒,唯一真實,唯一沉重。他覺到一些拳頭砸過來,一些腿腳踢過來,也許還有木棍、鍁把、木鐮,還能指望他們有什麽呢,他們用什麽對待土地,對待大河,就怎麽對待世界,對待世上一切。沒人說話,語言會暴露他們,讓唯一獨立於他人的那個名字被識別,他們把嘴巴閉緊,卻讓更粗重的喘息發出來呼哧,呼哧,呼哧。讓他有種錯覺是在牲畜圈裏,同家裏那頭牛在一起,它雙眼沉靜,萬事看透的樣子,溫柔開合時,有一種光發散,漸漸形成光圈,形成光場,吸引他深迷、淪陷……鴻業躺了很久,像被泥沙裹著,一浪一浪滾,途經巨石尖利的棱角,看見奇怪的動物正在噬啃,聲音如同風吹密林時叢林深處的回響,碎石躍入大河,太陽將光線一絲一縷繪在河麵,生長在河床底部的水草有一種夢幻般的青綠,他被河愛撫,被河咀嚼,被河吸收,變成一粒河沙。
迷迷糊糊的,聽見一種歌吟,沒有歌詞,沒有歌意,隻有綿長的“哼”“嗨”“呀”,把時光含混,他同時看見過去、現在和未來,時光折疊,光陰折疊,大河折疊,一條巨龍從壺口飛起鱗片閃亮……鴻業睜開眼,水婆停止細碎的念,把手撫在他額上,他又把眼閉上了。想起那個無聲無息的夜,如果不是有人通風報信,他會死在那裏。大河懷著巨大仇恨,設計一場意外,它調動千軍萬馬,從上遊滾滾而來,黃水漫延,從他的腳心開始,一點一點吞噬,將他卷入河水裏。多年前隨河水一躍而下的小媳婦,隨浪起伏,一路沉浮,最終被衝到津渡龍門,被“攔屍石”攔下,小船窩的艄公撐著木排船,行了一天一夜,才把她帶回來,人早泡得沒了形,身子脹起來老高。人把人當人,其實跟螞蟻螞蚱也一樣。人常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山裏人吃野菜吃山貨,沿河六村的人卻不吃魚不吃蝦不吃龜,它們在大河裏活,大河吃什麽它們吃什麽。大河吃人。
又躺了幾天,鴻業執意要起,再躺我就成廢人了。
木桃攔著不讓,說傷筋動骨一百天,這才幾天。
鴻業說你讓我躺著,不知道我一顆心跟著大河浮沉。我心裏也橫著一條河,也橫著一個瀑布,過不去這個坎,我躺不住。
這都是命。幾千年了,河就是這麽一條河,瀑布就這麽一個瀑布,輩輩把日子過下來了,也沒人把這當回事,也沒人說這是個坎,就你逞能?你逞什麽能?跟大家一樣拉船,一樣掙那幾文錢,非要冒這個頭?這次讓人打個半死,下次說不定就打殘了,打廢了,打死了,大河埋不了幾個你?
大河埋不下誰?鴻業苦笑,你沒去過黃河灘,沒有看到那裏人推人,人擠人,外人以為搶吃搶喝搶享受呢,他們搶受苦。你說咱莊戶人有多苦?你說我逞能,我為啥逞能,是想讓村裏的父老們有口吃喝,有件衣裳穿,人活著,不就圖個吃飽穿暖?
木桃說誰也想吃飽穿暖,可鼠有鼠洞蛇有蛇窩,你沒這個能耐,就別出這個頭遭這個罪。
正說著,勤善來了,人還沒進院,先聽見他唱:玉帝給我賜重任,走訪天下老百姓。為怕刁民不接應,賜我一根盤龍棍……勤善進窯,帶著一股泥腥味,鴻業知道他剛回來,問灘上咋樣。
勤善說還那樣,發生過幾起紛爭,哪方也沒占便宜,仍舊是你拉一船我拉一船。
鴻業被慪了一肚子氣,賭氣要起身,卻被疼痛釘在炕上,它如同一隻小老鼠四處竄,拳腳,力量,恥辱。他想起那天晚上,風一陣猛似一陣,他全身不能動,隻聽濤濤黃水怒吼,像一隻千年厲鬼發出絕望嘶吼,天黑洞洞,沒有一絲亮光,好似一塊黑幕布,透不出一絲光亮。他隻說要死在這裏了,卻聽見叫聲,火把如同天光一樣閃在半山腰,蜿蜒在山路上的聲音和火光一起召喚他,他提醒自己,不要閉眼,醒著,保持清醒。勤善告訴他,信是南村一個遠親捎過來的,親上親,親加親,一河兩岸的人,人不親水親。他知道這是天不滅,更是人不滅,沒有深仇大恨,大家都想靠船吃飯。混亂是郭萬庚所造,其他人隻是牆頭草,哪邊有希望就朝向哪邊,曆朝曆代,啥時候不是這樣?
該怎麽突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