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得濃稠,鴻業睡不著,遙聽大河嘩嘩流,如擂緊戰鼓,讓人心焦。昨夜他睡下,又被叫去祠堂議事,族長說大道之行,天下為公,隻要你立一個公字,就是我全族全村的功臣,知府、縣衙、裏村,就是天神降罪,也有我替你頂。全族男丁一百餘,齊刷刷舉右臂,鴻業明白其中深意。正月正鬧元宵,七月十五請大戲,祈雨拜神修廟,族長將這事擺在頭等,是為中市村利益計。人被水攆上山,就缺水,石頭山頂一層薄土,刨不了幾钁就見底,蜀黍、玉蜀黍種下去,一暑天隻有幾根細苗苗,山風吹,日頭曬,大石頭烤,到秋日時全死光了。灘塗地倒茂盛,可也要看龍王爺的心情,一旦收獲季趕上雨季,幾場雨下來,發一場山洪,也就絕收了。全族全村就靠下灘拉船調養生息。鴻業端過酒,情知此事重大,一旦應下,就沒有退路可言,任是刀山火海也得咬緊牙關,受天大委屈也不能後退半步。他望著一雙雙眼睛,想起正月舞長龍,龍頭在誰手上,誰就要下狠功。

他接過酒,一飲而盡,朝祖宗牌位三磕頭。

夜扯出黑幕布披蓋,模糊了邊界。鴻業恨自己看不清,別說三步,一步以外,都是漆黑。他坐在打麥場,聽見水婆歎氣,哎……呼……喲……像一個遠古調門,拉人回到過去,回到遙遠,回到永恒。他大叫婆,婆。水婆打窯裏出來,坐到他跟前,業娃你不睡覺,發什麽呆?

婆,你多大歲數了?

婆不識數,不知道活了多久,也不知道活著還是死了。

婆,以前有人搶拉船嗎?

搶,世世輩輩搶。大利大搶,小利小搶,餓肚子的事,拚命搶。

沒人管?

都想管,管不了。前朝的事了,六大族發生爭鬥,打死十幾口人,大大小小官員來了一河灘,定下規程,一個族拉一天,不管河裏有水沒水有船沒船,按日子排。排著排著就亂了。

為什麽?

六族自古通婚,你族裏有我娘舅,他族裏有我姑丈,輪到這一天都來了,攆又沒法攆。業娃啊,水婆說,你要記住,沒有六族六村,隻有一族一村,同喝一條河的水,享這條大河的福,受這條大河的苦。

鴻業說婆,我記下了。水婆佝僂著瘦脊背,一步一搖走回去,窯門輕輕一關,像沉入河底。她像一股風,無家無業,無兒無女,無父無兄,族裏最老的人也記不清她幾時來,為何來,從何來。十三年後她老死在炕上,鴻業請了柏木棺,重孝在身,將她葬入祖墳場。玉秀問,他避而不答,也不肯告訴任何人,沒有水婆這句話,他幹不成後來的事情。

鴻業又坐了一陣,前路渺茫,要麵對的不隻郭萬庚,還有大河大山,大旱大澇,大風冰雹,地震秋雨,蝗蟲瘟疫。他記得前年絕收。收割前幾天去看,麥有尖刺,一片金黃,撚開來,顆粒有白,易掐,汁液如凝蠟。憑經驗,麥熟三五晌,收獲就在眼前。隔兩天,全村召喚開鐮,麥香繞在鼻前,驢馱回麥場,連枷高起重落,一場麥粒舞蹈。他和木桃對視一眼,握緊鐮刀,俯身如動物爬行,挽住麥苗,“噌”割下去。麥芒不怕。脫下褂子,把一身精肉露在大太陽下,給風,給雲,給大地,給麥。他的麥,全家人的保障。大太陽毒曬不怕,農民皮脫不盡,脫完一層又一層。

巨響由遠及近,眾人驚叫,來洪啦!

洪水狂卷而來,浪浪,像挾帶巨大山火。搶,木桃喊道,搶。懷抱幾壟麥苗,被鴻業一把拉走,快走。水攆著他們的腳,前腳站在高地,後腳就到,一口吞掉麥苗,卷著去往遠方。

沿河六村,顆粒無收。

洪水過後,暴曬幾天,鴻業又去,見地皮龜裂,裂開的黑縫一條又一條,拾起遺麥撚,發著綠黴,湊近一聞,臭氣熏人。

人欲哭無淚,看著一層雀兒落下,啄食,吐出,飛走。

浩劫一場接一場,鴻業跟著浮浮沉沉,順流逆行,隻是折騰不停。待再醒,天窗仍是黑洞洞,聽見幾聲狗吠,幾聲蟲鳴,仍是大河一浪一浪占著主場,嘩一聲,嘩一聲,攪得人心慌。後來木桃啜泣著醒來,說夢裏陰雨綿綿,自己騎一頭黑豬水裏漂,上不了岸。鴻業一聽,合著自己的心境,不覺心下又是一緊。

待天明,鴻業吃了兩碗和子飯,揣兩塊黑麵板,去村頭。人已集中,齊刷刷的一百壯漢,俱是短打扮,隻聽順子一聲口哨掉頭朝山下行。隻昂揚了一陣,腳步起了疑心,鴻業知道人心不穩,肘一捅,勤善會意,起了個酸曲:太陽落山人睡定,想起妹妹像犯病,半夜三更不要命,偷偷摸摸把門進,抱住妹妹就是親……嘴跟著唱,腳就有了節奏,一直把氣勢帶到灘上。

守灘口的一見,迎上來擋,被鴻業一把擰住手腕,甩出三尺遠,告訴你家郭掌櫃,壺口灘不是他一個人的灘,他占得,我們中市村人就占得。即把人分成兩隊,一隊十人他和順子統領,挾製姚二及其手下一眾,其餘人勤善調派,整整齊齊灘前等。恰有商船泊岸,勤善上去周旋,依慣例每人十文,總共九十文,先付一半,船到忒口貨上船,再結清。

鴻業等著,他知道郭萬庚一定會來。他倆就像兩股來自不同方位的力量,被大河吸引到同一個地方,出招,收手,一環一套,注定要有一場爭鬥,也會有一種和解,這是他倆的宿命六村人的宿命,也是大河的宿命。

果然,等了一會兒,姚二來請,說郭掌櫃驛站裏等。

站外挑起彩色幡,兩隻石獅披著紅,蹲在大門兩邊,五眼磚窯新換過窗花,紅豔豔。鴻業往門內一站,聽見郭萬庚叫,來來來。樹蔭下新備一套木桌凳,俱雕有精美花紋,能聞到梨木清香從紋路滲出來。鴻業坐於一側,見郭萬庚提壺衝泡,碗內幾根綠葉,沸水衝進去,樹葉立起來。郭萬庚說,鴻業兄弟,我很是佩服你的膽識,今日你有此舉,也在我意料之內。既如此,我想跟兄弟聯手,統六村民眾有序推進拉船這一行當。實不相瞞,這是門大買賣,兄運營一月餘,進項可觀。今誠意拉你入夥,所得利潤除卻雜攤,你我一分為二,不知意下如何?

鴻業說我對你的所作所為深惡痛絕,咋會與你為伍,和你共事?大丈夫公而無私,我不會為一己私利,置全族全村利益於不顧。

郭萬庚說你既想為全族謀利益,我也可向你擔保,你張姓族眾人人有船拉,個個有錢掙,優先於其他五村。

鴻業聽得此言,火燒上腦,說壺口灘是六村人的灘,不是你郭掌櫃的掌上玩物,今日你將拉船當私產,是與六村人為敵,我豈能與你一丘之貉?

郭萬庚端起茶碗,輕啜一口,喚姚二去廚窯看,昨日捕來的狗獾可有燉爛,要跟鴻業小兄弟喝幾杯。鴻業再三推辭,眼見郭萬庚一張白臉發了青,說你口口聲聲仁義道德,所作所為卻是不仁不義無道無德。我且問你,你所言之“公”,指代範圍幾何?無非中市一眾。你們捧起的飯碗,俱從其餘五村奪取,則你中市霸占壺口灘,比我高尚幾分?若你認為我錯了,今是以“錯”抗“錯”,你的正義又在何方?

鴻業說你我本質不同,我天地無私,以仁德率眾,你為謀取私欲,以暴力脅迫,豈能相提並論。

郭萬庚說鴻業兄弟,我看你年紀尚輕,有些事不必認真。自古黃河就有水運,奈何壺口天塹阻隔,往來舟楫一時計窮,後唯有旱地行船也。百年裏,六村人為拉船爭爭吵吵打打鬧鬧,死過很多人,壺口灘成了死人灘。我想出治理之策,把六村人統起來,建立秩序,收取少許管理費,問心無愧。

鴻業冷笑,說郭掌櫃果然善辯,自古問天問地問神靈,你卻問自己的心?行為心聲,心主神明,你如此心安理得,我們何必多言。

郭萬庚終是忍不住,拍桌站起,食指指向張鴻業說,我今日與你商議之策,是對你,對中市村張姓全族最為有利的一條。

你若一意孤行,隻會將事態推向不可挽回之境,到時可就覆水難收了。

鴻業“哼”了一聲,離開了。

灘上滯有一條船,問順子,說適才勤善帶了人拉船去忒口了,要等返回,才輪到拉它。鴻業沿灘去,一路聞著河腥味,隻覺親切,仿似看見水中魚群遨遊,列隊擺尾搖首,朝他示好。第一次想到,大河是生死河,輪回河,時光河。水汽撲在臉上,潤著心。玉秀額頂頭發雜亂,如蒿草朝天乍起,穿灰襖,牽驢走在前麵,看著讓人心疼。他經過她,輕輕拍了拍驢背,驢眼溫順低“呃”一聲,沒停腳步。貨包顫顫悠悠,和她一樣,努力在壺口灘站穩。

她身邊,是中市村的男兒。鴻業來了興致,加入拉船隊伍中,他要喊“河口”,粗繩擱在肩膀上,背靠船身,反手攀住船幫,腿部微曲,他吆喝一聲,準備好了嗎?眾人齊答,好咧。他高唱一聲:“夥計們好好拉喲!”眾人齊應:“嗨……喲……”“拉到忒口就發錢喲!”“嗨……喲……”,船移行了一小段後,停下了,鴻業感覺到沙灘的巨大阻力,他用力踩實沙地,身子前傾朝前拉拽,大聲喊“最後再加把勁喲!”眾人一齊著力,“嘿……喲……”,船又慢慢開始移動。

大家彎腰一齊拉喲,嗨喲

加把勁就拉到頭喲,嗨喲

喲,嗨喲,喲,嗨喲……

玉秀被這種情緒激**,想衝破禁忌,加入拉船隊伍,和他們融在一起,像他們一樣流汗,把汗珠子滾到灘上,她不能自禁跟著從胸腔吼出聲音:喲,嗨喲,喲,嗨喲……

喲,嗨喲,喲,嗨喲……

二毛死後,她第一次看到希望,像看見一把利劍刺破黑夜。她告訴自己,一定要在這裏,在河灘上,拾起被二毛丟棄的未來。

眾人拉船至壺口瀑布小歇,鴻業看著上遊百丈寬的水流擠縮為十丈,像把一張紙折疊,從一個平麵變為多個,生出神龍、怪獸,均齜牙咧嘴,嗷嗷狂嘯,蹄足互搏,拚命廝殺。鴻業看得心驚,待細辨,它們已擰成一股墜入槽底,躥起水汽十丈,噴了他一身一臉。

行至忒口,裝貨上船,順多年形成的石豁推下去,船身入水,如魚龍入淵,一擺尾,已在老遠。眾人複往上遊去,二裏地,身子輕快,跳幾步就到了,卻見順子等人被按在地,看見他們,姚二大吼:給我打。一群人跑過來,二話不說,攆著中市人亂打。很快,人和人滾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離河近的,掉到河裏,離河遠的,慢慢也近了,黃湯中滾成泥人。

玉秀癱坐沙地,泥頭泥臉,先是呢喃天哪,天哪,接著仰天嚎叫,老天爺呀。後來也就無聲了,喉嚨幹渴,像被黃沙堵死。

慢慢地,她覺著這不是一場廝鬥,是一個遙遠儀式,是一場神聖祭奠,所有人不是被迫掉進河裏,而是自願跑進去,泡進黃湯。

他們在水裏鬆手,捧一把黃水朝天澆。日已偏西,陽光和大河一個顏色,都是暖暖的黃,水在空中是一道道光線,珠子一樣落在別人頭上,也落在自己頭上。

兩方人馬都躺在泥裏不動。太陽就要落山,瀑布的巨大水聲從大河升到空中蓋了過來,像一個凝固的殼子,束緊他們的身子,又像他們擺脫不了的命運。不知誰最先跳起來,跑進大河返身朝岸撲了一把水,一個猛子紮進河的最深處。其他人被激醒,由一股力量支配,紛紛站起來撲進河裏。

鴻業看著他們在河裏撲騰,想起水婆的話,他們在大河邊出生,大河裏長大,同每個黃河兒女一樣,他們受到的創傷,隻能在大河裏療傷,在大河裏遺忘,最終在大河裏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