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二毛燒五七那天,鴻業和勤善去得早,山頂離河遠,紙錢掛在酸棗枝上,隻剩幾片,想來被誰搶走了,人在人世要搶,鬼在鬼世也一樣。鴻業跪在墳前,黃表紙燒兩張,香插三炷,酒奠一杯,眼淚簌簌流,那天他腳下的軟,是活人,他渾然不知,和別人一樣,為十文錢踩著他朝前衝。他後悔沒把他搶出來扔進大河,他如魚遠遊,大河托舉他,像托舉每一個河中生物,他隻需輕輕**開,遠離河岸紛爭,就能活下來。二毛說他最滿意的是死在河裏。離河那麽近,又那麽遠,他一定不甘心。

山頂風高,一陣陣刮過來,吹得塵土飛揚,一顆一粒飄起,裹著樹葉兒盤旋、散落,墳前聚起一堆。家雀一群接一群來,棲在墳頭,抖一抖翅膀,落一泡白屎,很快飛遠。它們不稀奇。新起的土包緩緩下沉,土與土之間慢慢吻合,最後板結在一起。草籽被風吹來,被鳥銜來,或者裹在剛才那泡鳥屎裏,光曬雨淋,霜雪霧霾,紮下根須,開春就擠出嫩芽,肆意成長。

鴻業越想,胸口越憋得疼,讓勤善唱個曲,二毛隔著人世十萬八千裏,他再想聽,得等好一陣。勤善試了幾回,開不了口,狗日的,一定是二毛這龜孫捂著我的嘴。

突聞嗩呐聲如怨如泣,把幾千年的惆悵繞在山頂。鴻業想,河畔人活一生,也活不全嗩呐幾個音,生是它,死是它,喜是它,喪是它,一茬又一茬人陪著嗩呐走過一生。又想,人一茬茬死,一茬茬生,山還是這座山,河還是這條河,灘上人還是那樣多,你來我往地搶。不免傷感。

等下山時,灘上停著三條船,一個人也沒有。幾個壯漢蹲在灘石上抽旱煙,見他們來,提棍過來攆。你們不能過去。為啥現在這片灘歸郭掌櫃管。郭萬庚?憑啥?那你們得問他。勤善要闖,被鴻業攔下了,這是眾人的事,不能靠單打獨鬥。

郭萬庚在壺口灘是數一數二的人物,跟著爹娘和官府中人廝混,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比河裏的魚都滑,尤其一片巧舌,誰在他跟前也得服服帖帖。去年他新鐫五眼石窯取代了舊驛站,木門窗雕花,隔一月換一茬窗花,聽說外來人都住那兒。鴻業去時院裏立個姑娘,拄著掃帚把不動,聽見響,頭埋下亂掃,見是陌生人,方停了,說掌櫃的一早起來淨口淨手,去祭河神了。

河神廟在半山崖,一孔天然石洞,兩根黃河石撐出半片簷雕兩扇門。剛放過炮,氣味還在空中彌漫,一隻雄雞敬在座前香煙嫋嫋升起,郭萬庚跪著磕頭。河神泥塑,有些地方舊了,露出裏頭的麥秸草,鴻業想起小時不懂事,常隨大孩子往神像後頭躲,那兒常有洞,鑽進去,能看到一肚草莽。神像和大河一樣長著兩副麵孔,開心了護佑百姓安康,不開心就賜人一地蒼涼長大後鴻業拜神,總想起那些破洞,心中閃念,沒那麽誠心。他想河神位列仙班,當明曉是非曲直,體恤窮苦人的難處,成全百姓的意願,為何放縱大河,收走不該死的人。

郭萬庚敬罷,提雞要走,問鴻業何事,鴻業說你管著其他人不許下灘,是拿了官府的批文,還是得了誰的指令。郭萬庚說我要幹的事,隻跟河有關,河神同意就行。鴻業抬頭一看,河神依舊慈祥模樣,心想郭萬庚將六村人圈起,斷人生路,你是瞎著還是聾著,受點香火就做他的幫凶?鴻業知郭萬庚不講理,見勤善過去磕頭,也懶得拜,轉身望向大河。船又多了幾條,船家在灘上急得亂轉,像雨前螞蟻。拉船人在一裏外,黑壓壓圈了一片。

鴻業好像看見他們嘶吼,哭訴,雙手朝天揮舞,像祈雨。龍王爺這莊稼快旱死了,快些下雨救救老百姓。龍王爺聽不見,看不見,吐著長舌頭看熱鬧。

鴻業想得糟心,不禁自語,郭萬庚這是欺天。

勤善說郭萬庚以前就這麽幹過,被人告到官府,停了。現在又來這招,該是找著後台了。自古民不與官鬥,他敢這麽幹,咱也沒辦法。

鴻業說,官是人,民也是人,是人就得遵天道,哪能逆天而行。

兩人跟著郭萬庚走進驛站,早有船家在等,郭萬庚問幾條船?一條。多重?六十石。啥貨?鹽,堿。哦……郭萬庚喊人端來一盆開水,公雞浸進去,一股燎毛味散開。他把雞翅膀捏住,拽雞毛,拽一把,往地上扔一把。一隻黃狗蹲在跟前,靜靜等,偶爾伸出前蹄在雞毛裏撥拉一下,又收回去。鴻業知道狗有靈性,在等開膛,有些東西它吃起來很香。

船家等得急,郭萬庚不慌不忙,他說拉你這船得九十人。

行。每人二十文。原來隻要十文。今時不同往日,你見灘上有人?以後都沒有。我聽人說……那你莫再開口,我請你吃酒吃肉。你且等著,等個十日八日,等船自己卸貨,自己拉船,自己把自己送到忒口去。

鴻業看船家二十出頭,農家打扮,黑紅臉膛,看得出常在河裏泡著,看著和二毛差不多大,二毛有個願望,就是把天下黃河九十九道灣行一遍,不免憐惜。就跟郭萬庚求情,老哥,就按十文一人,你看他……郭萬庚問鴻業哪個村的,叫個啥。鴻業答後,郭萬庚說鴻業啊,你說行那就行,不用錢都行。人拉是這個價,你帶他去求神,河神老爺不要錢,指頭一點就行。說著手起刀落,雞頭落在黃狗跟前,它一嘴含住。

大河勇往直前的勁一直都那麽狠。鴻業一時語塞,見船家掏出錢袋,忙去阻攔,卻被船家撥到一邊,我知你是好心,可這船晚一天運到,就多損失一分,我不能困在這裏。錢袋翻扣在郭萬庚手心,碎銀銅板擁擁擠擠,喧囂了一陣,停下了。郭萬庚一根指頭撥拉兩遍,還缺五十文。船家說你行行好。郭萬庚說你好我才好,沒錢,可以拿鹽頂嘛。目光一遞,早有人跑出去,鴻業忙拉勤善跟上。

已是日懸高天,人按村坐成六堆,比兩個時辰前少了很多鴻業問,順子說被打跑了。待要細說,有人在前頭吼,要九十個。人站起來一窩擠,聽見說每人八文,停腳猶疑。有人抗議說昨天還十文。來,你過來,哪個村的?南垣村。叫啥名?梁虎子。“篤篤篤”棍子點著灘石,二話不說,掄起來砸,梁虎子抬肘一擋,反手抓住棍子一使力,提起來甩了一圈,把那人頂到地上。沒料想從旁多出十幾個人,奪棍,抱腰,提腳,把梁虎子製服了。為首那人說,我記住你了,梁虎子,南垣村的梁虎子,以後你就另謀生路吧,壺口灘你別來了。說完他跳上一塊灘石,說自古識時務者為俊傑,你們大家記住了,我是存心村的姚二,這壺口灘拉船的營生,以後我說了算。我說八文,你們就掙八文我說七文,你們就掙七文,我說五文,你們還能掙五文,別惹我不高興,像今兒前晌一樣,一個銅板掙不著。現在挑人。眾人見狀又朝前湧,吼著我,我,我。

慢,鴻業跨前一步說,姚二,你去告訴郭萬庚,人不能這麽欺心,他問船家要二十文,隻給咱們八文,這不合天理。你去給他回個話,我們不給他拉船,讓他自己拉。

要多少錢關你屁事?姚二說著推開眾人,走到鴻業跟前,你最好別找麻煩。右爪子一鉤,朝鴻業抓過來,被順子一把捏住,甩開了,姚二不服,換成拳頭狠狠砸,順子輕輕撥,化解開。於是兩人打鬥一起,姚二心狠手辣,拳拳直擊門麵,順子自如揮灑,像給他畫了個圈,他在裏頭撲騰,拳法漸亂,失去章法,混亂不堪。打了幾個回合,姚二喊停,說你們等著,一溜煙跑了。

鴻業安撫眾人,說壺口灘自古就是咱老百姓的灘,旱地行船也要靠咱窮苦人拉,他郭萬庚再有本事,也隻有一雙手一雙腳,頂不了幾百人的差。隻要咱擰成一股繩,就沒人能撼得動。眾人連連稱是。

日頭有手,牽著樹影子,像誰的一隻大腳,重重踩過眾人的頭,從西往東跑。鴻業想人說天下都從天上來,隔著這頁幕布,不知誰的手在提捏,讓郭萬庚一步把六村人逼近死局。他打定主意帶眾人死抗下去,就是把河神請下凡,也得給老百姓留活路。

一群人等了又等,還不見姚二回來,有人嫌麻煩,站起來要走,被人用棍子點住了,想拉船就乖乖聽話,你要走了,以後都別拉。順子說,剛才就這樣,把很多人攆跑了。

姚二終是來了,還站上那塊灘石,郭掌櫃說了,你們不拉他也沒法,咱都在這裏慢慢等。人群**,鴻業要穩,見有人站起來要走,姚二也不攔,三三兩兩放出去。空出來的位置像疥瘡撓得人心癢,鴻業暗想,船家等不得,六村拉船人等不得,他郭萬庚守著驛站吃喝不愁,最是不怕。話雖這樣說,船到底還要大家拉,隻要咬死這股勁,天神老爺也沒法。正待說話,隻聽遠處傳出號子聲:大夥來到龍王辿喲,嗨喲,為就是掙幾個錢呀,嗨喲……眾人一齊吵嚷,姚二大笑,說聰明人聽話,吃香喝辣,不聰明你趁早滾蛋,領著全家去要飯。這下眾人吵起一鍋粥,怨聲一片,聽姚二吼叫說現在要一百三,眾人忙著朝前湧。

順子攔住中市人不讓動,說欺人太甚,老天爺留下壺口,就是給六村人留的活口,又不是他自己家的,歸他一個人?萬有苦著臉,說咱不幹,在灘上耗一天也掙不到一文錢,家裏人等著要吃要喝,愁死人。偏是姚二見他們不動,有意挑釁,說不幹正好,粥少和尚多,你想來,我還不要。鴻業就勸柱子別硬攔,慢慢再想對策。

一陣風刮過,像刮過一片愁雲,鴻業一陣哀淒,不由想起二毛,仿似站在他骨殖之上,血從腳心滲進來,往骨子裏冷他離開人群,坐在岩石上,將煙鍋伸到煙袋裏,慢慢思量。天依然陰沉,幾隻河鳥斜著身子飛過河麵,鴻業盯著它看,害怕它一閃身就閃到河裏,大河無知無感,無視人間疾苦,兀自流著,流著,流向未知,流向空渺,流向日複一日的明天……等鴻業回家,木桃炕上縫白衣裳,說後晌山上來人報喪,爹被黑豹掏了心,三天後殯葬。鴻業隻覺腦袋木沉沉,好似被丈人拖住腳,往深處拉。丈人四十出頭,一身精肉,素日在深山討生活,猴頭蘑菇、樹花木耳、野核桃、野杏仁,長年不斷。丈人獵捕的山雞、野豬、獾等,都用粗鹽在罐裏醃著,拉出一條放鐵鍋煸炒,總能饞他一嘴口水。要不是丈人接濟,他這七年都不好過。

鴻業看木桃給寶蛋比試喪服,心下難過,看著隻有五歲的兒子說:寶蛋,記得姥爺不?

記得,黑胡子,紮得臉疼。

姥爺死了。

姥爺為啥死?

人都會死,河畔人死在河裏,山裏人死在山裏。

那太陽會死嗎?

會死,它從東邊山出世,死了落回西邊山。

那月亮會死嗎?

會死,它初一出世,死在月盡。

爹會死嗎?

爹也會死,這是天道。

寶蛋“哇”的一聲哭了,眼淚鼻涕一起流。木桃忙抱過去搖,你給娃說這些幹啥,鴻業說我說給他聽,說給你聽,也是說給自己聽。人有活就有死,天有晴就有陰,我要不說出來,就要憋壞了。寶蛋“嗝”,哭一聲,“嗝”,又哭一聲,木桃跟著落淚,讓鴻業拿起火柱出去敲:寶蛋哎,你快回來,寶蛋哎,回來。

第二天一早,鴻業帶著木桃和寶蛋去了三十裏外的山上,住到五七盡才回來。

晚上鴻業在燈下編筐。油燈小小一盞,一圈光低低矮矮,人被光照著,映到土牆上一個黑影,他兀自看著,兀自發愣,兀自將一顆心提起,放不下,長久思索。木桃在燈下縫補衣裳,頭越來越低,像鑽進一個魔圈。她的太奶奶,奶奶,娘,都在這個圈裏,破破爛爛的一個圈,像一個魔咒,被人提著一把扔進來呔,不能出去。

兩人都不說話,聽見勤善在外頭問,鴻業回來啦,忙去開窯門,迎了他和順子進來。兩人和鴻業拉閑話,問老丈人葬禮,山裏人活法,路上見聞,問鴻業還去灘上嗎,鴻業沒說話,木桃搶說不去了,吃不了灘裏這碗飯。人活的都是命,得認命。鴻業以前聽她口口聲聲說命,還有幾分認同,現在隻覺刺耳,讓木桃給玉秀送把黃花菜,說她們孤兒寡母不好過,你去看看。

木桃一走,順子就罵郭萬庚狗雜種,打玉秀主意,半夜摸到窯裏。鴻業忙問咋樣,順子說狗日的沒占著便宜,讓玉秀一剪刀戳了個血窟窿。又問,說姚二發現的,叫玉秀去驛站,郭萬庚幾句話,就探清她女扮男裝的真相。

話沒說幾句,木桃回來了,說剛進院就聽見二毛娘罵,二毛死了才幾天,你就去丟人現眼!六村人夾起屁眼笑,你熬不住了,往男人堆裏紮。玉秀說誰愛笑誰笑,靠苦力掙錢,不丟人二毛娘說你不嫌丟人我嫌丟人。她倆你一句我一句,我本來還想勸,女娃爹爹爹叫,二毛娘和玉秀都哭起來,三個人哇哇的,我聽著難受,沒進去,把菜放窗台上就回來了。

鄉村的夜,靜靜沉沉,一兩隻老鴰不斷飛起落下,擦著樹葉嘩嘩響,抖掉的葉片孤零零地在空中飛,最終落在地上,慢慢枯死。鴻業讓木桃早點睡,吆喝勤善、順子到院裏坐。三人叭叭吸煙,像三顆星子閃在暗黑裏。順子說也不怪六村人議論,她知道郭萬庚打自己主意也不避嫌,頭發長長也不剃,也不穿大腳化裝,每天早早去,倒比男人還掙得多。勤善說他郭萬庚老狗有這麽好心?玉秀遲早被他糟踐完,留在驛站做髒營生。鴻業說河畔人靠的就是旱地行船掙幾文錢,她一個弱女子,能把頭發剪掉跟男人搶口飯,不簡單。我看郭萬庚的主意沒她硬,掙錢是掙錢,幹其他營生卻不一定。

“嘩——嘩——嘩——”大河在夜裏水聲更劇,急促如鼓點,一輪大月亮照著河水,像塗了金,能看到孟門山的黑頭頂,被一浪一浪惡水擊打,仍自巋然不動。鴻業心中起了一念,仿似看到它使勁,瞅準大河一條隙縫,雙腳狠刺下去,穿透大河軀體,把身子穩穩紮在河心。於是,他也暗下決心,要像這孟門山一樣,在郭萬庚鐵桶一般的圍堵中找一條縫。

勤善、順子搶著和鴻業說灘上的事。誰被姚二劃了黑道道,錢沒掙到一文,還挨了打。逼得船家等一天多加一文,把價抬到每人二十五文。最可恨他兩頭盤剝,給百姓的還是八文,還放出風來要減到七文。照這樣下去,老百姓沒活法,還得跟他爭一爭,這壺口灘是大家的灘,可不是他一個人的灘。

鴻業有一陣沒說話,不停地抽煙,煙霧從口鼻冒出籠在四周,讓他產生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他想起死去的二毛,想起跟男人搶活法的玉秀,想起被萬庚逼得沒活幹,每天空手去空手歸的鄉親。他下定決心,讓勤善、順子連夜組織人,明早在灘上,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回窯,木桃還在燈下補衣裳。一隻蛾子在燈前撲,撲一次,被火燎一次,它不走,撲來撲去,終於倒在炕沿上,撲騰兩下,不再動彈。木桃勸他不要硬碰硬,郭萬庚成天跟官府中人打交道,你哪能扳得動他。鴻業說不硬碰,六村人都得餓死。木桃說不去灘裏餓死,去灘裏淹死,這就是窮苦人的命。燈芯被風吹著,一左一右閃,木桃的心起了漣漪,想突破,可那個圈隨著她跳躍,攀爬,無形成長,像一件長在她身體外的堅硬衣裳她想變成一根針,一陣風,一股子氣息,從圈子裏溜出去,想看看別人怎麽活。她說人活著得認命,你是什麽命,就活什麽命!鴻業不喜歡聽,你口口聲聲說命,爹娘生下我就是窮死受死累死的命,可現在老天爺連苦都不讓我受。

蟬一聲一聲鳴叫,老鴰嘎哇嘎哇,村裏的牛馬騾驢貓狗雞鴨被攪起愁緒,一齊嘶叫,鴻業細聽,是勤善唱的《哭恓惶》:三月裏,冰消融,舟行水上;

四月裏,人驢忙,卸貨拉繩;

五月裏,苦菜根,黃連熬湯;

六月裏,發山水,爹死娘亡;

七月裏,穀花兒,苦度時光;

八月裏,百般花,又怕秋霜;

九月裏,**兒,惡霸來搶;

十月裏,秋風寒,少衣沒裳;

十一月,雪花兒,紛紛揚揚;

十二月,冷冬天,一年空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