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一道白光吸引,四處尋覓,獨一塊巨石傾斜,一半跌在水裏,一半留在岸上,我懷疑它從天上掉下來,本來想翻轉一百八十度,翻到一百二十五度被發現,倉促跌落。河岸不平,它腰身架空,水從下麵流過去,嘩嘩輕響,試著推搡,紋絲不動。不動也是動,大河是地球血脈,又自轉,又公轉,把它放在眼前人會眩暈,全身起反應,嚴重者惡心嘔吐,腸胃騰空。我習慣夜裏來,大河空****,更容易召喚祖先靈魂,聽說靈魂的重量隻有二十一克。這樣的重量換成珠寶黃金會更吸引人,或許有更炫目的色彩,多角度切割,拋光打磨,暗夜裏熠熠發光。半夜爬進瓜田,將吸管插入西瓜吮吸,也是這種感覺,清涼瞬間,醍醐灌頂。

堂弟按部就班,全縣二十八萬畝果園跑了幾遍,總結出一套標準化科學化精細化的管理流程,從生產到銷售經過三十多道工序,每道都有嚴格的技術標準和操作規範。他在果園沒日沒夜熬,蘋果在地裏沒日沒夜爛,果無止境,爛無止境。我把這個當梗,他隻是一笑,術業有專攻嘛,要不叫你回來幹啥?

起初我沒摸著蘋果屬性,把它當普通商品,一車又一車發去廣東,易榮緊急叫停,賣一顆爛兩顆,利潤不及成本高,咱不能學鯀這頭湮堵到那頭,得打通渠道,所謂通則不痛,痛則不通。

他一說鯀我想到禹,斧劈孟門現壺口,引河入海,像醫生巧手搭接,把斷裂血管接起來。目標是方向,路線,方針,是阿基米德撬動地球的支點,折射到祖先張鴻業身上,是建立拉船秩序,對堂弟而言是讓蘋果大又圓,對我,是把蘋果送到人腸道裏遊一圈,完成入口到出口的終極循環。這一過程緩慢,相當於大河遊泳,借助浮板、泳圈總顯拙笨,需要把水性摸透,和水粘在一起才高級。

我在河岸來來回回走,三百多年過去,兩條拉船印清晰,似乎踩上祖先腳掌印,熱血倒灌,頭腦發昏,能聽見他不停催促,快啊,快想出辦法。蘋果存地窖不通風,腐爛迅猛,黃米斑點如傳染源,一而再,再而三,三而全窖,村莊上氣味複雜。我和郭臻各地調研,發現吉縣蘋果品牌影響力和市場占有率幾乎為零,大型超市、水果批發市場難見蹤影,偶有鄉親異地叫賣,三五天降至成本價,悔到臉發青。市場比大河洶湧,不懂水性跳下去撲騰,隻有嗆水的份。我被焦慮揪緊心,看果農如六足小蟲被關進玻璃夾層,無法突破,供養不足,隻能窒息身亡。

這是我一生的轉折,我卑躬屈膝,把“要不要蘋果”掛在嘴上,比香煙更快遞出去。遭遇徹底拒絕,或是兩手阻攔,隻能將眉心緊緊皺起。我想起枝頭大蘋果,綠被紅一點點頂出去,果香滲出來浸入鼻孔,不能讓每個人聞到這種香,是我無能。瞬間感覺被郭萬庚提了頸,刀子橫在脖下兩寸。困境換湯不換藥,阻礙我的已被祖先張鴻業突破,憑借半本《六股頭寶卷》,我不斷試圖找到答案。市場如戰場,落後要挨打,我發誓要把“吉縣蘋果”品牌叫響。十年後我循著往日足跡再跑一趟,水果攤販手寫“吉縣蘋果”掛在鋪頭,LED液晶屏滾動播出品牌推薦視頻,比吆喝一萬句頂用。

回憶是心中所念,人一生熙來攘往,重要時刻不過幾次。我帶果汁廠人回來,蘋果一麻袋一麻袋裝運,鄉親們矛盾糾結,不甘心黃金賣出白菜價,又害怕放幾天徹底漚爛。堂弟跟我叫冤低到這個價,投資都收不回來。他和果農吃住一起,比我更能體恤付出艱辛,可市場規律容不得情緒登場,那一年的編劇還沒有把“吉縣蘋果”寫進劇情。我倆坐在岸邊,河是亙古河,水是長流水,水聲浪浪濤濤鑄起四麵牆,我給他立下軍令狀,來年早籌劃,把蘋果賣在樹頭上。他聽得激動,一口幹掉一大杯,和我距離拉近,“我也有機會去大城市,不去。沒感情,它沒有一條臍帶通達過我的生命,沒有在我記憶的城池裏駐過一卒一兵。時間長了腿,跑得瘋快,也把我帶不離故鄉。”

他說:“你知道密林裏那些樹嗎,長了幾百年,根深紮進地底,頭高高揚起。你懂得它們對泥土的依戀嗎?”

他說話讓我想起祖先張鴻業,進而想到《六股頭寶卷》的創作過程。民國二十五年內戰期間,我的另一位祖先躲進書齋,逃避是另一種意義的突圍,他寫下故事全篇,成為串聯曆史和現實的媒介。頒卷唱詞是藝術再現,我想象他在窗前獨坐,天光連通過往,牽著他進入光陰之河。想象力是共情力,他一定和我一樣來過這大河很多遍,跟著拉船人走一步掙紮一圈。還有另一種可能,“六股頭”創立者並非張姓,我祖先為家族榮譽冒貪他人之功,頒卷唱詞有過N次更正,我所見孤本得以留存,是祖先千帆過盡後唯一的選擇。

想象是飯後甜點,正餐被我一字一句精研,我將《吉縣誌》《壺口誌》《張氏族譜》和後來者所撰各類文本一一對比,看到思想生發過程,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慶幸看到這麽多實物留存,讓我有更充分理由尋找大河魂,捕捉《六股頭寶卷》遺落部分。我和郭臻將史誌資料中的人物名姓拿掉,模糊事件本身,找出大河人精神內核,眼一閉,字眼突出來,像從天而降的一隻容器,放進去桃子梨子杏子都能成立。堂弟對號入座,找出自己和張鴻業的相似之處,堅持、勇敢、好勝,如同方劑君藥,其他性格臣、佐、使,形成千人千麵。

我有方劑外機靈,才能逢賭必贏。按照易榮說法,誰能想到呢,起初廣州公司利潤填補不了蘋果生意窟窿,蘋果生意是個無底洞,後來“樂之然”立正稍息三步走,引領全縣蘋果產業發展,利潤翻番。再後來市場受到衝擊,廣州一大波中小企業倒閉,公司依靠“壺口瀑布”“吉縣蘋果”獲得生機。潮流如水流,一浪一浪湧現,現在果農都是銷售王牌,利用網絡,以短視頻的方式呈現,將蘋果銷往全世界。郭臻自作主張,將“樂之然”重心轉到文化傳播,挖掘那些即將消逝和正在發生的文化,如嗩呐、頒卷、蒲劇、眉戶、民歌、小調、快板、剪紙、布藝……在網絡平台傳播。世界變化快,讓三米之外都變得模糊,我不知道公司還能堅持多久,隻能慢慢體會、細細品味,希望學會祖先招式,化所有武功為內力,出招未見招,招招見功力。

現在我更容易和祖先發生共鳴,按照更多人的講述,他曾搭木船溯源而上,又順流而下至入海處返航,不知道有沒有人看懂這條河。看懂這條河,才能看懂這件事,看懂這個人,為此我總膩在河灘。郭臻說我走火入魔,卻總陪在我身邊,甚至比我還堅持,關於“六股頭”的創建曆程,關於河兩岸的風物,關於這條大河的秘密。他如稚子般清純,看到一花一葉一波一浪都會發出驚歎,似乎大河是個魔盒,不斷地被他打開,我借由他的提醒看到身邊俗常事物的美麗,也借由他重新發現這條大河。

我們很快和岸上人熟悉起來,喜歡和他們一樣向外地人推薦壺口,“你來一次不行,得常常來。壺口風景四時不同,每一朵浪花都不一樣,同一朵浪花的每分每秒也不一樣”。大倉庫裏放著橡皮艇、漂流船、救生衣。擱一段時間,我們整理一次, 除塵、打氣,像對待久不見麵的老朋友。有時來了興致,拖一艘入水,順黃河峽穀慢悠悠漂。河水渾濁,亙古翻滾,河道兩側的石崖,經年累月被河水衝刷,形成天然水蝕浮雕,看一次有一次的不同,有一次的感悟。我們經常這樣從上遊漂到下遊,再奮力搖回來,出一身汗,酣暢淋漓。當晚,夢都是香的。

我們也依靠現代科技接近大河,無人機放飛,五十米合適距離升降俯仰,把眼睛靈魂帶離塵世。有時從河麵迅速攀升,河身撤退,波紋、漩渦、岩石消隱於河流,濁黃緞帶環繞山間,越來越細。有時如大鳥俯衝,細節放大,捕捉沙粒在鏡頭裏飛旋。有一次無人機失去控製,跌進河槽,河流在畫麵中折疊翻轉炫如神話,為此我購買了專業水下相機,沉潛之後一片模糊,拉出來細砂包裹相機,和一塊泥石沒有兩樣。

哪怕所有眼睛被遮蔽,我們也會一次又一次走近大河。它帶著過去奔流,也帶著預言朝前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