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寫這條河?寫河就是寫人,人和河一樣,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丟失,永遠也見不到。小時候我們遊玩的河道都幹涸了,魚苗死了一地,河床龜裂,第二年長出參差的幼苗,沒人知道它們怎麽紮根,然後長滿河床,就像從來沒有過河。
除了這條大河,很多河都死了。
人也一樣,除了我,他們都死了。
是我把他們弄丟的。車在行駛,速度六十邁左右,不算太快,我嘴巴不停地說,腦袋不停地想,腳不停地踩油門。突然聽見他大吼,看車。黑在黑裏隻有更黑,兩隻燈像野獸的眼睛,閃著,卻遙遠,如同非洲原始森林裏的陌生存在,需要借助現代儀器才能窺探到它的痕跡。朝右打方向,二十五度,立即回正,這是駕駛王道,你不能讓它偏離太多,也不能偏離太長,剛剛好,閃過前麵的車。但我沒能閃過,它們撞擊到一起,氣囊彈出,硫黃味隨之擴開。腦袋磕到方向盤上,脖頸以它微弱之力拉回,眼前隻有虛無的黑。黑到極致,是一片炫目的白。也許北極光就是這個顏色。
如果不是水婆,我早就跟他們去了。
水婆和我住在同一棟樓上,新農村住宅樓,政府為我們建的新樓房。
不,出事前我住在城裏,我以為一輩子也不會喜歡壺口,我是後來搬回來的。我後悔沒能早點回來,像他希望的那樣,搬回大河身邊,讓心髒和大河一起跳。
一切都來不及了。
每天我都會先陪他們一會兒。陽光透過大飄窗,三麵玻璃折射、反射,有很多個太陽同時出現。我坐在兩米大床正中間,眯起眼,光一點一點撫摸眼皮,我能感覺它在穿越,高樓、樹木飛鳥,一片落葉,一根毛發,乃至一粒微塵,它穿越它們,或者迅速離開,以溫柔、細膩關照我,它知道我的渴望,吸收,不顧一切吸收,給心房照進光明,溫暖那兩個在暗黑、冰冷中閉眼的靈魂。
我後悔沒跟他倆一起離開,消防員撬開車門,拖拉,呼喚我鑽出來,踩在路麵,清醒地看著他倆被抬進救護車。交警拍照,測量那兩道黑色刹車痕。高壓水槍衝刷地麵,漏掉的機油被稀釋,墨黑變淺變淡,最終隻剩一絲油花,隨水流一曲一拐鑽入下水道。拖車的長影子拽在地上,像來自幽冥處的光。廂體上臥著廢掉的桑塔納,黑色車身變形,哀傷著眼睛。
這是農曆十月某日,陰,晚,路燈亮起來。來壺口旅遊的人停下來,三三兩兩看,開車人瞥一眼,迅速躲開。我坐在路邊台階上,希望太陽出來。陽光能區分油和水,烈日當空時,那條機油流過的地方就會與別處不同,通體冒光,如同舞蹈演員抖開的彩帶,柔軟,夢幻,綺麗,炫目。
他拍了一天,不滿意,沒有光,反嘴鷸也沒有風采。他說再等等,也許能等到太陽出來,落日熔金,暮雲合璧,夕陽西斜光線最美,拍剪影尤其漂亮。反嘴鷸在河麵上追逐嬉戲,在瀑布上空展翅,美得像夢。他不停地按下快門,對即將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
如果活到今年,他五十二歲,頭一定更禿了,跟桌上擺件中的老頭子一模一樣。那是我在櫥窗外看到的,喊他過來。我說他倆多好看,所以你不要擔心掉頭發,等到六十歲、七十歲,甚至八十歲,你會更可愛。第二天他買回家。擺件長十二點五厘米,寬八厘米,高九點五厘米,樹脂材質,老頭老太太都戴眼鏡,坐同一隻沙發,看同一本書。他把它擺進書櫃,嘴裏哼唱“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歌聲像汙垢一般貼附在角落,不經意間會在空中悠悠回**。很久以後,我才看到背麵那行字:相親相愛慢慢變老。我把它擺在桌上,在他倆的相片下麵。
壺口的大太陽炙熱,不一會兒曬得我頭麵發熱,軀幹四肢遊移,屁股壓扁棉花墊、棕櫚墊,靜悄悄的。我睜開眼,眼前一片虛白,樓宇、窗戶、欄杆、天和雲,都被遮掩,像掛了一塊大幕布。我畫一個他,再畫一個她,他倆跑,跳,說,笑,偶爾風來,幕布被吹皺,倆人帶著渾身褶子慢悠悠遠去,又慢悠悠回來。我想象他倆在另一邊,跟我一樣,隔著幕布看我,如默片,一屋一床一人。有時我倒一杯紅茶,舉高,與陽光齊平,光線穿透它變成紅色,如水波漾在他倆臉上。有時我把茶杯放低,太陽跌進杯裏,我一口吞掉,讓它順食管滑入,照亮胸腔,給藏在心裏的兩個人帶來希望。更多時候,我看著外麵發呆,前麵一棟樓有許多小窗格子,總有人頭在動,我想象每個人,會不會像我一樣,等回不來的人。
將視線從窗戶延伸出去能看到小區門口,水婆拄著拐杖坐在那裏,她從來不跟人說話,也不關注來往人的腳步,她的白發總是淩亂的,可以想象眼神也一樣。隔著幾十米,我聽見她哀聲歎息,如同對我的召喚。我知道我的未來已就位,就在她停留的地方。
半年前我滑了一跤,在浴室躺了一個多小時。水在地板上打著細小漩渦,離我那麽近,又那麽遠,我想不出用什麽辦法傳遞信號。如果傷勢再重一些,也許我會任由自己死去,直到肉身腐爛,臭味引起他人警覺。被抬上擔架時,救護車的藍光一直閃我看到幾頁窗簾掀起,很快放下。沒人在乎我從浴室爬到電話前費了多大勁。
我為等不到她而焦慮,於是決定去三單元看看。
門虛掩,有聲音傳出。“別人都能去,你不能去?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一個壯漢走出來,身子一邊高一邊矮,渾身煙味。
她坐在床邊發呆,看到我,並不意外。“侄子想辦民宿,”她說,“讓我去鎮養老院。”
我問:“這是他的房子?”
她說不是,“和你一樣,我老頭也死了。我答應把房子給他讓他給我養老。難為他等了十三年,人活得時間不能太長。” 她牙齒掉光了,嘴癟進去,看起來有一百歲。
風從玻璃窗吹進來,繞著客廳跑,像長著無數毛茸茸的腳她眼中的哀淒,水汽一般慢慢溢開,我不忍多問。鎮幼兒園的孩子們在跳課間舞,童聲柔軟、輕淺,聽著像夢,我們一起豎起耳朵。他們還不懂,等待他們的不隻是爸爸媽媽,還有衰老和死亡。
離開時,水婆喊我一聲,說你不能這樣。眼裏探出兩隻鐵鉤,把我鉤向這種日子開始的時刻,我一直問,怎麽辦?怎麽過?純傻純傻的追問,被生活輕描淡寫忽略,它告訴我同情憐憫無用,充沛的傷感必須以生命為代價。一晃六年過去,我想她理解我的疼痛。她勸我走出來,學會遺忘,學會發現,不要被死人牽住心。這些話沒有安慰功能,為了讓她寬心,我裝作聽懂,不斷點頭。
回家後,我做飯。一棵圓白菜,剝一片葉子吃一頓,已經喂了我三天。好些人勸我去鎮養老院,我都沒去,我要騰出更多時間陪他倆,有時我想也許我才是離開的那個人,陰冷黃昏被帶走的是我,被放逐到地獄的是我,他們還在人世好好活著。我女兒把我的照片掛在牆上,她自己一年照一次,放在一起,我們的年齡間隔越來越小,直至她超過我,變成姐姐、媽媽、奶奶。
飯端上桌,熱氣在他們麵前嫋嫋上升,有一些攀在相框玻璃上,被窗外照進來的光照耀,很像他們呼出的氣,一點一點變成水,從我的眼裏往下淌。我用紙巾替他們擦拭,身子俯過去,像一片烏雲把陽光遮掩。意識到這一點後,我迅速躲開。他們重新站在陽光下,朽壞的、被機油浸泡過的黑色黴斑脫離身體。他們承受過的痛苦,隻有我用愛和記憶拯救。我希望他們明白,被他們拋棄,對我而言是更深的責罰。事故發生以後,逆行司機和保險公司賠了一大筆錢,我都給了公公婆婆,他們不說什麽,一直盯著我看,我知道為什麽,我也一直為這個問題而自責。
現在我的父母公婆都離世了,我在壺口灘會盯著那些白頭發的老年人看,想象在另一個世界,他們四個坐在一起議論我。我一定讓他們很失望,所以他們選擇用同樣的懲罰方式來處罰我。
有一輛車停在三單元門口,等我下樓時,上午見過的跛腳男正指揮兩個青年關門,三張臉一樣圓。我問他把水婆送去哪裏,他看我一眼,很是不屑,說鎮養老院,人老了要給自己找退路,不要活成別人的麻煩。
他們走後,我預想到我會死得淒苦,沒有子女,沒有至親一個人死在家裏。我預想過各種死法,肉身到屍首,溫暖到冰涼,有到無,漸而腐壞,氣味從窗戶鑽出去,或者吸引蟻蟲進屋。時間會改變一切,或者讓一切毫無改變。
每次觸碰這個軟肋,我都去後山陵園。六年前,村裏給我批下三塊墓地,我的墓碑豎在他倆中間,隻需刻上死期。這是鎮政府為六村統一規劃的,坐在這裏能看見瀑布上空騰起的水霧,聽見它晝夜不息地鳴響。我看著三棵側柏樹枝葉相觸,渺渺似有人音。不遠處,看守陵園的鴻業老漢把一束野花放在墓前,他的她睡在裏麵,聞見花香,一定很開心。我也想讓鮮花開滿墳頭,撒過幾回種,栽過幾回苗,都死了。也許那種美麗隻適合真切悼念。人不能規劃身後事,更不能預謀讓大自然代替活人。我很遺憾在每個需要祭奠的日子不能告訴他們,我們被另一種方式紀念。
再過幾個小時,黑暗會將世界淹沒。鴻業老漢遙遙招手,示意我離開。我嫉妒他住在這裏,時時刻刻守著她。我也想躲在墓碑後麵,把自己縮成很小很小一團,等他們出來。我又坐了一會兒,感覺斷片了,腦子清空,記不起任何事情,等再次醒來,像長在地裏,拔出來很疼。我知道,我的身體越來越不聽話,也許身體早做好了準備,等著與他們會合。
路上有個曲調一直飄,沒有歌詞,沒有歌意,隻有綿長的“哼”“嗨”“呀”“哪”,把曲調從嘴裏哼出來的老女人頭發全白了,穿一件亮紅的衣服,走一步腳跟都會踮起來一些,像一隻火苗,我越聽越想落淚,也許她在壺口丟失了愛人,想經由歌聲把他找回來。我跟在她身後走了一陣,直到她進入瀑布酒店。
兩旁的路燈亮起,寶藍色燈光閃得像夢。走太累時,我會坐在路沿歇一會兒,看來來往往的人。他們像一隊隊螞蟻兵,從各地匯集到這裏,匆匆忙忙走在壺口瀑布前,被吼聲折服,為美景驚歎,拍照拍視頻,然後像來時一樣朝北朝東迅速撤退。和他們相比,我從不著急,或遲或早,沒人在意,我是一個沒人等的人,隻待時間到了,把自己交出去。
我慢慢走進小區,看見水婆拄著拐杖站在樓門前。燈光將她的側影照在牆上,額頭闊,鼻頭尖,嘴巴癟回去,下巴突出來。
“進不去了,”她看著我說,“鎖換了。”
“你不是去了養老院?”
“他說隻是讓我去體檢。”說著,她用拐杖戳地。
我勸她不要白費力氣,扶她去木排椅坐。小廣場空空****,連一隻小動物都沒有。她身上有一股新鮮的消毒水味道,也許從養老院帶來的。
“我不想去養老院,隻想留在這裏。留在這裏,才能看到他,聽到他,聞到他。你懂嗎,他死了,可是並沒有走遠,還在這裏。有時我也想把他帶出去走走,可是沒用,他不長腳,走不遠。十三年前他就死了,我以為我也會死。不超一年,最多五年,可現在都十三年了。我不知道我活著還有什麽意義,可我就是還活著。我活得沒底,人最怕沒底,沒底就沒希望。我總想我為什麽不死,這個世界上,每天都死那麽多人。他們有人愛,有人疼,有人陪,有人等。我什麽都沒有……”
她開始嘮叨,像是要把肚子裏的所有事情都倒出來。
“我也想找個伴,可是世界上沒有第二個他。我總拿他比較一比較就覺得別人不行。他是扛過槍打過仗的人,可他不打我也不凶我,對我很體貼。我沒本事,生不了孩子,他家裏人都讓他另找一個,他不找,他說人活著得有良心。我跟他過了五十一年,被他寵了五十一年。有時我想,他不對我那麽好就好了,我能把他放下。放下多輕鬆呀。很多人不知道,人心裏真正惦記一個人,有多重……”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知道那裏藏著什麽,我們各自背負難以忍受的沉重。氣溫慢慢降下來,我把她帶回家。她看著“死後聲明”發了會兒呆,它掛在玄關醒目處,不管誰進屋都會看到,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村裏會按這個處理屍體、財產,把剩餘的錢捐給五保戶。
我們用眼神交流,一眼,又一眼,似乎把彼此的疼痛交融在一起,我變成她,她變成我。那一夜我睡得極其安穩,醒來聞到淡淡的小米粥香味,像一下回到從前。媽媽和婆婆都會很早起來,準備早餐。這種久違的媽媽味讓人想哭,我告訴她可以留下來。
她說我不會離開他。
我幫她去叫人,管理我們新農村的人都很和善,不用說,他們知道房子是水婆的。門重新打開,一些襤褸的光灑在地麵,像鑿開一個又一個坑洞,她小步行走跨越洞坑時,光落在身上,金黃色斑搖搖晃晃,拐杖“篤—篤—篤—”,先於腳步摸索,情緒被喚醒,在周身彌漫,一層又一層,交疊在她身上,她慢慢穩下來,停在櫃前。
老相冊,舊筆記本,舊文件,裝在黑色硬皮包裏,邊緣磨損處,能看到裏麵的牛皮紙。她指給我看,黑白照上的老張很精神,側身四十五度,眼神堅毅,胸前佩戴有五枚軍功章。她哀傷地說,就是這麽個人,世上再找不到第二個。照片抽出來,擺上桌麵,一張照片就是一段故事,她將它們挪過來挪過去,像挪動一段人生、一種情緒。我也時常沉湎,照片像一把把鑰匙,能打開過去的門。我從一扇進入,被牽扯著穿過很多扇,最後它們融合在一起,變成一座鐵城,把我困在裏頭。我知道這是心門,它打開,或關上,都在一念之間,我情願被關住,和他們一起聽河水被擠進一壺,叮叮咚咚跌落十裏龍槽,看苔蘚在岸畔青石板上生長。如果我不堅持,也許一切都不一樣。“明天再回城吧。”他說。他希望能勸服我,可是我不聽,“為什麽要等明天?我不喜歡這個破地方”。
這句話像刀懸在心尖上,一動念就疼,我知道我再也走不出陰影。我整夜整夜失眠,眼睜睜看著兩頁窗簾之間那條縫隙由黑而白,窗簾杆與窗簾之間形成的波浪形光紋映在衣櫃上,粼粼閃,像一些小火苗。我期望接收到信號,告訴我一切都好,他們在一個溫暖光明的地方重生了。
我去幫水婆。她依靠拐杖繃直身體,努力把照片按到牆上,讓我用膠帶粘牢。很多個老張,很多雙眼睛,形成龐大的光,絲線一樣一層又一層把她籠在中央,我仿似看見老張從牆上伸出手,輕輕撫摸,水婆變成溫順新娘,目光滿含深情。
粘完照片,又粘軍功章、證件,它們攏起巨大的場,把我們與現實隔絕,直到“咚”的一聲,跛腳男把一隻大袋子摔在門口,罵說你個老不死的,說完他倒吸一口氣,似乎被一牆老張震懾住了,很快穩定。“你別以為抬出他我就能放過你。”他居高臨下,像要把水婆從沙發提起來,順窗戶扔出去,或者一跺腳踩漏一條縫,讓水婆隨塵埃一起墜入地底,沿悠長的地下通道匯入大河,像無數個曾在河邊活著後來死掉的人一樣,變成遊魂。
“我沒想讓你放過我。”水婆朝牆看了一眼,像是征得老張同意,“我八十六歲了,還能活幾天?你為啥不等等?”
“我能等,可生意不能等。你活得太長了,擋了後人發財路不丟人嗎?”
“我跟你說過,我不會離開這裏。你要是鐵了心讓我走,隻能先弄死我。”
“你以為我不敢嗎?你不要逼我,人逼急了,啥事都幹得出來。”
“你幹啥事我也不怕。你一直奇怪我把你叔埋在哪裏,現在我告訴你,就埋在這裏,你就站在他身上,把他吸到肚裏。你把我弄死的時候,他在這裏看著你。你在這裏辦民宿,掙錢,他就在這裏看著你,白天看你,晚上看你,一刻不停地看著你。”
“你胡說……”
跛腳男跳起,狐疑著四處張望。屋子如同沉入水底,一些粼粼的光輕淺搖曳,盤桓在水底的植物伸出觸角,牢牢攀住我們有一瞬間,我窒息了,好似看見藍色光點緩緩聚攏、成形,圍簇著水婆,她把頭微微抬高,嘴唇輕嘟,像在承接一個輕吻。我知道她沉淪於自己的想象。老張穿著軍裝,她拽著棉襖下擺,偷看,一眼,又一眼。那種動心的時刻也時常被我回憶,我想她和老張一定時時刻刻都在另一個維度相遇,交換彼此的情緒,把珍藏的幸福一次又一次拿出來追憶。
我忍住不流淚,看著水婆站起來,順牆慢行,老張的人生交疊著她的人生在牆上鋪展開,她一點點走過,一點點回憶,在現實和記憶中跳入跳出。有一瞬間,我像看到一幅油畫,暖色調燈光,哥特式圓形拱頂,人像從牆上凸出來,溫柔注視。水婆微抬頭,以額抵額,以目視目,用唇觸著唇。
我被一個念頭召喚,跑回家。
六年前我摸黑回來,把所有燈打開。氣息不知道他們已走遠,像惡作劇的孩子,不住鑽出來。我用膠帶封掉門窗,害怕屬於他倆、彌漫在空中的氣息會從隙縫流出去,我要把它們關在房間,依靠記憶和他們待在一起。兩天後,窗前有流動物質,那是他們的魂,在想辦法回來,把沒看夠的再看一眼,把沒帶走的一起帶走。我急切拆掉膠帶,打開門窗,放他們進來。那以後,我每天都會看到他們,捕捉或舒緩或急促的呼吸,或一陣哭泣,一陣笑聲。聲音起初無形,經由我重複甄別,確定它們就在該在的地方,形成固定的樣態。
他在客廳,握緊吹塵球,鬆開,氣體從孔眼鑽出,輕微顫抖,藏在相機縫隙裏的塵灰被吹出。它攜帶壺口瀑布的水霧、塵沙、泥粒,他用酒精棉擦幹。他總帶回來風塵味、流浪味,一股沒有過去沒有未來的哀怨味。為了拍下百年難遇的壺口瀑布神秘月虹,他七點守候,等到十一點,翻過防護欄,離岩壁隻剩一腳的距離。為了拍下冰掛流淩,他在冰層上趴一個多小時,和冰淩凍到一起,手腿都失去知覺。他身上總是一處又一處受傷,為他撕下創可貼時,粘膠撕扯皮毛,嗞,傷口迸出新血。我後悔總是抱怨。
我不斷開窗關窗、開門關門,直到有一天,空氣中竄出陌生氣味,屬於他們的,刻在我生命裏的味道變得若有若無。我帶他們回到壺口,希望經由大河呼喚、瀑布幽深、時間和陽光多重修複,給他們救贖。
我把相機取出來,它被關閉六年,黑色軀體似冰封,如今聞嗅,隻有一股硬塑料的味道。我打開它,像打開六年前,時間空間一起跳轉。我看到反嘴鷸展開的翅,一根根羽軸筆直,毛與毛之間,露出一條長河浩**。我聞到瀑布的水汽,想象自己藏在反嘴鷸羽尖上,被它帶到空中,看他一直想看的景。我用心撫摸把他最後一絲氣息吸到心裏。
光透過窗戶落在水婆身上,把影投上牆,一人一影一牆,光線和角度,我不停按快門,沉湎於捕捉。晚上把相片拷進電腦我一張張看,相片沒有超能力,不能把他們帶回來,隻在某個瞬間提醒我,今天的我和六年前的他一模一樣。我凝望照片裏的水婆,理解了他的欣喜,發現美景後他總是掩蓋不住。我後悔沒能跟他學到更多,壺口瀑布瞬息萬變,每一分每一秒都有稍縱即逝的美景和攝人心魄的疼,我告訴他會繼續拍,拍一張,洗一張把它們掛在他身旁。
第二天早上我去集鎮洗照片,十六英寸,背景暗黃,水婆站在牆盡頭,抬頭回望,目光有如吊鉤,射出無數條線,鉤緊牆上人。被愛人包圍,她一定很幸福,我想起她的眼神,溫柔堅定她一定看過老張無數次,每看一眼,就為愛增加一份重量。
我選了黑胡桃木鑲邊,準備當禮物送給她。沒人回應,門敲不開,電話鈴孤寂響起,我的心一抽一緊。
水婆平躺在**,枕邊放一小紙條:淩晨三點半,我死了。
字跡清秀,小楷花體,茫茫渺渺如同隔了很多年。村幹部掀開白底黃花薄被,見她懷抱黑色硬皮包,壓在胸口,係帶和手腕綁在一起。他們想把它拿開,拉了又拉,拉不動,由它留在那裏。鎮醫院的救護車駛進來,把她抬走了。
我在原地發愣。牆上空無一物,隻有指甲留下的纖細劃痕淡淡浮現,我想象水婆在牆前站了一夜,和老張說了一夜話,她躺到**,覺到虛空,十三年她未能離開他半步,借由他才戰勝每一個漆黑的夜。她一頁一頁揭下,把它們原樣裝起,抱在懷裏。
我把相框放在桌上,如果水婆回來,能一眼看見,她在相片裏真的好美。
我把另一張粘在他們身旁,希望她能告訴他們,放下很輕,但塵世裏的每一顆心都被墜得很重,我和她一樣,會終其一生等待,直到世界盡頭。
從那天開始,我開始和他一樣,在壺口灘拍照,給遊客拍,也給瀑布拍,給大河拍,我把眼睛放在取景框前,像焊接了他的眼睛,他牽著我去發現美景,然後拍下來。我知道我這輩子都不會離開這裏了,大河牽住了我的魂,一如曾經牽住他的魂一樣。
有時我會像水婆一樣在小區門口靜坐,一些年輕軀體彈跳著,讓人懷疑他們出生時裝配了不同零件,還有些人蠢蠢欲動,被人牽著走出去好遠好遠。我靜靜等待,知道他們最終都會回來,也許被愛,也許被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