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祖先張鴻業和堂弟齊肩站在瀑布邊,個頭一般高,眉眼有相似,PS技術讓郭臻擁有魔力,如同表演倉央嘉措詩句:沒有了有/有了沒有/沒有了有了沒有/有了沒有了有……時間空間被忽略,想象是唯一發力點。他手指在鍵盤上飛,Ctrl+C、Ctrl+V,很快灘邊站起無數人,黑壓壓排了幾十層。我試圖複原夢境,捕捉祖先張鴻業的眼神。他一直盯視,兩束凝成千萬束,似乎整個家族去世之人都站在他身體裏,山一般壓迫。依據我對夢境的解讀,郭臻試過N 多次,最終放棄。“這超出我的能力,”他說,“我還沒學會用形而下表達形而上。”未來他會以此為課題研發,形成獨特表達方式,當他將射線光束照在舞台上,台下人都能看懂,那是盤桓在壺口灘的精神力量,是生生不息的大河魂。當然,這是後話。

夢是現實反射,祖先張鴻業現身夢中一定是我麵臨困境。

“樂之然”創世如西天取經,磕磕絆絆綴在全縣“擴規模、提品質、創名牌、上效益”產業鏈條上,像人一生運命,無數岔路口彷徨,最終被誰的意念驅使,全程懵懂,朝前一步步邁進。

我記得果農彷徨,頭一天蘋果還在陽光下鮮豔,突然一場冰雹霜凍,果麵染了病,密密麻麻坑點。他們像被人提著頭發往起拽,整個人僵直,朝天望。天和大河一樣,兀自沉靜,渾然不覺自己落過雨降過霜給果農帶來毀滅性傷害,自若神氣活像被人抓了現形還在裝樣。我觀察過他們僅有幾次落淚,幾乎看不見,手掌拂麵,所有情緒被遮掩,噴發同時冷靜,熱血在頭頂一點點冷卻,絕望從腳底流走。不讓人看見情緒起伏,是果農的自我修養,眼淚被他們視同脆弱,要緊緊壓在心底。後來郭臻在“樂之然”掛幕布播放由墨西哥著名導演阿方索·阿雷奧導演,1995年上映的美國老電影《雲中漫步》,當葡萄園燃起煙火驅逐寒流他們一齊望向果園,許是思謀另一種可能,假如上一場寒潮降臨,能借此挽救多少損失。

總有人問郭臻,你一個外地娃娃,怎麽對壺口這麽熱情,他笑說:“我不是外地娃娃,我家也住大河邊。聽水聲長大的人走到哪裏都是親人。”大學畢業後,他步履匆匆,在北上廣的地鐵裏思慮人生,總覺不安,直到有一天站回大河邊,嗅聞河水激起的泥腥子味,心一下子穩了,“生在黃河邊,注定就得死在黃河邊”。

他陪了我十五年,一河大水滔滔不絕,亙古長流,泯滅著什麽,也記憶著什麽。已屆中年後,他常常對著大河發愣,偶爾發瘋,又唱又跳,順出嘴的,是刻在骨子裏的《黃河娃》——黃河岸出生,黃河邊長大

喝過多少黃河水

黃河邊就站著咱黃河娃

黃河娃有黃河賦予的肝膽

從來就不知道什麽叫害怕

黃河娃有黃河鑄就的魂魄

縱有那千山萬水咱也敢橫跨

……

他和我有同樣執念,我癡迷尋找《六股頭寶卷》遺落的文字,依據目錄拆解、重組;他癡迷以鏡頭記錄現實。兩者偶有交集,好似公路盡頭相遇,含頜一笑,轉身離開,漸行漸遠。

現在我回想一路曆程,總覺一根指頭懸在腦門正中,一旦茫然,就朝前指個方向。郭臻把這些都拍成視頻,十五年資料存滿八個移動硬盤,他揀重要片段整理成短片,常投影到幕布看。總是深夜,“樂之然”播放輕音樂,果樹被聲音澆灌散發不同香,我們唏噓時光飛逝,淚從眼底泛上來,手背拭去。

“想不到啊,”郭臻說,“世界變了大模樣,我還一直陪你瘋。”

畫麵裏我們都年輕,“樂之然”是創世前的一片荒灘,果樹粗放式生長還沒有精細管理的印痕,隻有大河澎湃不曾改變仍是一浪一浪翻滾。我常常中途喊“停”,畫麵定格是時間空間消失、視覺聽覺消失,是想象產生的地方,我們設想“唯一”以外各種可能,每一條線幾何散射,結果倍增。郭臻說,“從結果推導原因容易產生認知偏見,但我真的想不到比現在更好的結果,這證明我們每一步都走對了。”指頭無意識**,播、停、播、停,畫麵開始失真。

“對錯是價值衡量,有取舍,有偏向,甲之蜜糖,乙之砒霜我們選這條路是時代要求,時代同大河一樣,走進它就得接受它,聽它一步一步驅使。”

我因此對史書產生濃厚興趣,將史誌書籍中的時間線列出來,希望借此將《六股頭寶卷》的空白填充,將祖先張鴻業的每一步都看清,這項愛好還沒開始就被郭臻質疑,他隨手翻開《吉縣全誌(民國版)》,指著“今裁”“今廢”“無考”“訛誤”字樣嘲笑我,說清民已經搞不清,距今又過百年,你拿什麽連接斷點?作為記憶介質,有選擇就有未曾選擇,有記載就有未曾記載,我相信未被記載是沒有價值,不需要你費神打撈。

照他的說法,《六股頭寶卷》遺失部分恰似巨著留白,有無數可能,一旦填滿就隻剩唯一,沒意思。當時他右拳握緊讓我猜,我一連說出十幾種物品,都被否定,後來他展開手掌,灰色U盤綴一隻金蟾蜍,開關一觸動,“哇”叫了一聲。

這是“樂之然”兼顧文化傳播的起始點,“一業興,百業旺”,來找郭臻拷貝視頻的人從政府機關延伸到運輸、包裝、餐飲、旅遊、物流等行業,還有人想通過視頻截取親人畫麵,他沒來得及規劃死亡就離開人世。特寫短暫,通過一幀一幀圖像檢視,郭臻截到他模糊臉麵,這是老人留給世界的最後笑臉。我們去祭拜時看到放大的相片,恍惚看到祖先張鴻業神色,那些拍攝於清朝的老照片上,人都有類似眉眼。回到公司我不停翻看《六股頭寶卷》,在有限字詞裏尋找精神呼應,再任由思緒生發,把空白部分填充。過程如某種漁技,不隻打撈起魚類,還有雜草樹木,被誰隨意拋棄的垃圾袋,或者順河而下的一段舊情緒,一切發生得毫無理由,一切又藏著必然理由,最後,聽見祖先張鴻業說:

“堅持下去,沒有什麽能打敗你。”

在這一過程中,我們找到銷售新脈門。

蘋果自然生,基因有傳統,和人一樣,好運噩運,坦途荊棘,隻能趟過去。萬物都有屬性,木火土金水,相生相克,幻化萬千。沒人保證生而為人一生通順,也沒人保證蘋果生長期間不會有這樣那樣的磨損。我們被蘋果牽著心,蘋果的生長期就是我們的成長期,我們見過太多太多損害,冰雹、霜凍、病蟲、幹旱,一輪一輪破解,一輪一輪俗常,最終我們像大河一樣氣定神閑。

堂弟對興建蘋果氣調冷藏庫持反對意見,說生鮮物脫離母體越久,越會加速死亡,喪失鮮香特質。他給我看筆記,記錄曾經的實驗過程,蘋果采摘後置於常溫條件下,每日三次觀察變化,表皮微皺,果肉糖化發甜,果麵發黃,口感酥軟,生起果蠅,十五天後全部腐爛。量變到質變是時間魔力,他不相信隻是降溫就能阻止結果發生。何況建造冷藏庫一立方米造價五千元,他算了一筆賬,一斤蘋果進去轉一圈,成本要多五毛錢,這意味蘋果失去價格優勢,有先天缺陷。堂弟心思全在蘋果上,把世界裝進蘋果,掌心摩挲。這讓我經常拿他和祖先張鴻業作比對,拉船繩和蘋果同樣是媒介,他倆捏緊,就是捏住命門,心思都一樣:擰成一股繩,保證六村人幸福安穩。

我也有同樣的執念,“吉縣蘋果”有狹義也有廣義,我目標清晰,要讓人看到四字就感知到差異,不止外形,還有文化、觀念、情感加持,形成品牌影響力。我帶堂弟去廣州水果市場參觀,提交專業報告論證,終於讓他相信,蘋果存進果庫能延長銷售時長,變被動為主動,衝進市場前得到有效緩衝。現在果農果商都習慣把蘋果存進果庫等待時機,時間放慢,一點點糖化,過程中香味留存,那些在寒冬臘月進過果庫的人,一輩子難忘蘋果濃香。

我噓歎祖先張鴻業不能感受到新時代向心力,“樂之然”創立之初,我在政府工作報告裏聽到全民戰役號角,十萬人就同一事達成共識並踐行,分享行為、思想,甚或靈魂,需要強大信任才能服從。後來全縣推動“畜——沼——果”生態循環模式,配套水利設施設備,安裝生物殺蟲燈、防雹網,十萬人齊頭並進如果將這些拍成畫麵,會史無前例震撼人心。郭臻說等他再積累幾年,我看出他的野心,一點一滴積累素材讓他成為最大資料庫,未來他隻需要找一條線,將資料串上去,就能讓很多想法實現。也許什麽都不做,簡單展現,就是最大價值所在。

郭臻遺憾沒能拍得更多,後來他自發為社員拍攝短片,總在果園最熱鬧的時候,將機器架在蘋果前麵,果農的手從畫麵一側進入,鏡頭拉開,出現一張笑臉。公司成立十五周年慶典時,郭臻在首頁製作社員譜,鼠標點住一張臉,進去是人物簡介,字不多,他們的笑容是最有力的語言。陽光從果葉間漏下,閃爍如鑽石般明亮,它們穿透泥土,一層一層鑽進地底,將黑暗分裂成殘片,那是祖先張鴻業生活過的時代,它重疊在我的時代裏,被賦予新意。

如果有三百年前的影像資料,祖先張鴻業帶領拉船人從屏幕穿越出來,拉船號子在大河上激起另一重暢想,或許能讓我更快看懂。大河浪浪滄滄,以它分界,曆史顯露出一點尖角隨河浮**,更多內容深埋在河流底部,我試圖接近,總被它一個浪頭打回原形。郭臻說未被記憶是不需記憶,人一生看似很長,其實關鍵點不過幾個,一二三就是一生,事也一樣。我慢慢接受空白,寄希望於我的時代清晰,當後世靠近,能看到每一天質感紋理。

鏡頭越探越深。我喜歡聽他們講述,那些撥動他們靈魂的情節同樣撥動我,我們思緒疊合一起,正好醞釀紀錄片的拍攝。主題確定,情節鋪陳,細節如桃花一朵一朵綴滿枝頭,延時拍攝,會看到花瓣漸次展開,先開和後開之間兩秒緩衝,黃色花蕊探出來,顫巍巍抖動。上一秒已經是曆史,我們拍攝屬於固定證據,接著剪輯製作播放。時間慢下來,一個又一個主人公輪番上場,我知道其實隻有那一個,同一個,像亙古大河一樣,說一樣話,做一樣事,將心中期願一遍又一遍重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