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枯瘦,一顆小火苗躍動,如一片灼熱的花瓣燃燒。玉秀看著它,一種疼慢慢溢開,浸洇全身。午夜夢回時,她總想二毛,覺得還在身邊睡著,瘦瘦弱弱一個,她譏笑他沒她重,沒她高,可他是男人,到底有鐵打的脊梁,是家裏的頂梁柱。他不在了,家就塌了。無數次她想二毛沒有死,隻是去了哪裏,去地裏,去灘裏,最遠一次,他跟叔叔去宜川賣羊,趕了一船羊過去,拉了一船雜豆回來,二毛說那裏人也吃不飽,種糧也靠天年,說他過了一條大河,跟沒過一樣,一樣的天,一樣的地,一樣的莊稼,連人都一樣,婆姨們包個頭帕帕,黑眉黑眼。二毛說走到哪裏也一樣,人活成個人,就是受死受活。二毛下葬那天她看著薄木板晃晃悠悠送到地底,那麽個薄板板,隻怕老鼠一張嘴就咬破了,它們朝他身子裏咬,吱吱叫。玉秀打了個寒戰。

燈芯閃一下,又閃一下,好像二毛的眼睫毛一下又一下在她胸口忽閃,閃一下,就讓她的胸口疼一下,以前她總嫌二毛窩囊,中市村再挑不出第二個。那麽窩囊的一個人,也是完整的一部分,缺了他,就是破了一張糊窗紙,冷風嗖嗖吹進來沒遮擋。

女娃牙牙學語,朝她拱過來。玉秀想你不要再叫了,你再叫,他也不會從院裏走進來了。玉秀的心如同墜了大石頭,一直朝下落。她把拴著女娃的石頭往遠挪了挪,做起了針線,玉秀一會兒縫好一隻老虎帽,她把女娃抱了過來,將帽子戴在女娃的頭上,然後被女娃一把扯下,填進嘴裏,吮吸起來。

玉秀朝窗口望了一眼,外麵黑沉沉,夜才開始。她聽見腳步聲,穩重,矯健,像誰擂響鼓聲,一聲一聲擊打人心。是誰?肯定不是郭萬庚,那種操了鬼心眼的人,總是將步子放得很輕,貓一樣摸進來,上次她就沒有察覺出他什麽時候進院。這一次,玉秀想,不管你是誰。她悄悄下炕,朝門縫看,人已在門前。

事後鴻業反省,他少想了一步,二毛娘搬到另一眼窯,他忘了。這自然是托詞,他沒辦法告訴木桃,每次看玉秀走到灘上,總有一種複雜情緒,想替她受下所有苦。這種悲憫同對任何人的悲憫一樣,不帶有性別差異,然而他知道,越強調這一點,越容易讓人浮想聯翩。

包裹是留村葛成儒先生捎來的。

鴻業躺得不安穩,郭明道的話像星火,在頭腦裏熊熊燃燒,有時能看到圖景,有時隻是一地灰燼,被未知捆綁的手腳無處安置,找不到突圍的隙縫。他跟勤善、順子議過幾回,在一個平麵轉圈圈,像笨貓追著自己尾巴跑,不能突破。他決定去找先生,爹走後,他再沒去過私塾,年節去探望,先生總遺憾,囑他勤讀聖賢書,人一世一世活,活不脫書中那些道,也活不脫前人那些理。

先生在院中編席,見著鴻業,先自誦讀:……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是謂大同。一種社會理想自先生的誦讀裏成形,鴻業仿似看到大河兩岸男耕女織,人強馬壯。他踱到先生麵前的石階坐下,自兜裏摸出煙袋鍋,點火,吸氣,望向天空。

蟬鳴聲起。鴻業記起小時候和同伴抓蟬,把它的腿綁到線繩上,放它飛,它被牽著,飛不遠,透明翅膀不停撲閃。現在他體會到它們的絕望,被束縛的無助,想一飛衝天卻處處被牽製的無力。

先生說,我知道你會來,這些天我也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你組織中市村人拉船,想讓村民有船拉,有錢掙,本意是好,但方法有問題。頭一條,你不該一味站在郭萬庚對麵,他雖有惡端,身後卻站著其他五村村民,你和他對抗,就是和這些人對抗,與五村利益對抗,時間一長,必然會積累矛盾;第二條,你雖和郭萬庚在本意上涇渭分明,方法卻一樣,甚至比他還狹隘不能從根本上服眾。可以說,中市村獲利越多,你越失人心,時間一長,隻怕會有更大混亂。

鴻業忙請教。

先生說你看。細長葦條在他指間來回穿梭,經緯編織,葦席在他手下漸漸成長,忽然,他將已經編好的葦條的經線和緯線慢慢抽離,打散,抓起一把散亂的葦條,在鴻業眼前搖。爾後,他將這些葦條重新編入,問鴻業,看明白了嗎?

先生是說?

萬物莫不有規矩,壺口灘的混亂就在於沒規沒矩。規矩是存在,是自然的,也是社會的,是官方的,也是民間的。你想為中市村謀福祉,先是建立規矩,“有序,有矩”才是解決亂象的根本!秩序不是天生的,是後天約定的。好比四時,好比天支地幹,好比十二時辰。你要在混沌中發現規律,擬定秩序,予以規範。

先生的話如暗夜裏洞開一盞燈火,讓鴻業陷入思考。他不由想起郭萬庚的話——你以“錯”抗“錯”,正義在何方——之前他不以為意,認定他狡辯,一個將惡意揣得極深的人,有何資格談論他人之錯,聞聽先生一言,再將整件事回溯一遍,看出郭萬庚積極的一麵,設若沒有上下盤剝,也可稱為善行一樁,便與先生商議,聯合六村拉船人,共同建立拉船秩序。先生自是讚同。

兩人暢談至晚,一彎下斜月掛在天上,窄窄細細彎彎,有些清冷,許多星子散落在空中,不停閃爍。臨行,先生托鴻業捎個包裹,說自家婆子是玉秀表親姑,一直病歪歪,二毛出事也沒去。

鴻業將包裹遞給玉秀,說了怎麽一回事,待要離開,看見一夥人山水一樣湧過來。

有淡淡月輝,把一樹影子稀疏漏在窯麵,人以窯為中心,圍成半圓。鴻業看見二毛娘眼裏的恐懼,無依無靠的恐懼,失去二毛,讓她和玉秀的關係不再牢固,她像從虛無的地底來,要往虛無去,帶著爬行動物不顧羞恥的決心大罵玉秀,你壞了良心,二毛屍骨未寒,你就在家裏收留野男人。

鴻業說嬸子你莫要胡說,我是替葛先生捎了個包裹。

你捎包裹,為啥不讓我先驗過?到底是誰的包裹,包裹裝的何物。又指玉秀罵道,門裏門外,你還要有些媳婦子當有的規矩,我告訴你,沒有吃,你就餓著,沒有穿,你就光著,隻因為吃喝穿戴就要破了祖宗留下的規矩,這卻沒有道理。

嚎叫、詛咒、哭泣、咳嗽,鴻業聽見二毛娘喉嚨裏有兩塊痰在滾動,她正被惡魔主導著,仇恨。村裏人圍了一圈又一圈,些許猜測從嘴裏流出,瘟疫般散開,他知道鄉村的夜有多沉寂,流言一旦出現,會被無意中喂養成洪水猛獸,忙囑人去叫木桃,叫族長,又說了一遍如何如何。

玉秀說娘,你要說,咱就往開說。二毛死時,家裏還有兩鬥蜀黍三升玉蜀黍,你趁我下灘,一夥舀了藏到你窯裏。二毛的衣裳被褥,你搬到你炕上。連母雞下幾顆蛋,你也跟我搶。我去河灘卸貨拉船,你罵我敗興丟人,可我買回來的麥,你從不嫌髒趁我不在偷著舀。我不跟你爭,你窮怕了,餓怕了,我比你年輕,臉皮踩在腳後跟,總能掙幾個錢。可是娘,你今天傷著我了,你不能這麽作踐我。你這是捉奸嗎?你是看鴻業哥給我帶來包裹,想瓜分呢。你分,你都拿去,看有什麽值錢好東西。

玉秀將包裹往地上一摔,兩件家織布做的小衣服,一雙虎頭鞋,並無他物。人都退後兩步,鴻業看著兩件小衣服躺在地上以它為起點,蔓延出一條孤獨之路,玉秀將沿著它行走,一步一步走到生命終點,最終躺進無垠的暗黑裏。他能感到一股悲淒在流傳,人們不再看熱鬧,看到絕望、恐懼,被暗夜一點點侵襲並最終被收服的生命,鴻業覺得有什麽東西一點點長起,又有什麽東西一點點散去。

起了一股風,把木桃的腳步聲送進院子,她輕輕走進人群二毛娘仍以爬行動物的姿勢坐著,似乎被誰從地底拉緊兩條腿不準備起來。木桃蹲在她跟前說,嬸,我知道你怕什麽。奶奶告訴我,最可怕的不是窮,是沒心勁兒,二毛一走,把你的心勁兒全帶走了,我們也心疼,可誰也沒辦法,這是咱的命。我知道你苦,有苦沒法說,玉秀也苦,她才十八呀。嬸,二毛沒了,你還有玉秀,有娃,可不敢把心鬆了。以後日子還長,這娘倆還要靠你呢。

二毛娘“哇”放聲怮哭,是那種全心全意的哭,聲音鬱積許久,被大石子緊緊壓在心底,如今揭開封印,水一樣流出來。她一動不動,任由聲音一點點吞沒,漸漸變小,變成虛無,變成一個符號,無數次在暗夜中被人提起的情感象征具有強大魔力,沾染一點,迅速擴散,哭聲從單音節變成多音節,很快起了合奏。

鴻業聽見,隻覺心疼,好似看見愁苦日子顯現成形,被人一把揪住,一聲聲哭訴。

鴻業和族長再三勸,將人勸停,說到與先生商議之事。族長吆喝勤善、順子叫人,祠堂議事。

祠堂在暗夜更顯威武,屋頂連簷翹起,有種振翅起飛的錯覺,從高大門樓進來,坐北朝南三間正屋,中無間隔,祖先牌位從上而下,一排排分列。看守的二大爺見有人來,早點起兩把鬆枝,火光在祠室裏搖曳,更顯得空間遼闊,渺渺似有千丈深。鴻業在列祖列宗前站定,想說些什麽,終是無語,一轉身,眾人站了一院。

族長說,壺口灘拉船自古就是單打獨鬥,沒有組織,六村人你爭我搶,害了很多人。今日鴻業和葛先生商議,想將六村聯合,建立壺口灘拉船秩序,請大家來,就是想聽聽你們的主意。

鴻業說,現在大河行船,有四十石、六十石、一百石三種,每拖一船和貨,最少需勞力七十、九十、一百三,咱們中市男丁隻有一百餘,而每日行經壺口的船隻少則五六,多則十幾,光憑咱一村,根本拉不動,船隻能滯運。時間一長,船家肯定不滿。

所以,我們要跟其他五村聯合。把六村擰成一根繩,不給郭萬庚拉船,對抗他盤剝克扣的惡行。同時,通過六村聯合,建立順序和規矩,讓大家不用爭搶,身強力壯的能拉,身小力弱的也能拉,同心同向,都吃苦,都受益。

有人說,壺口灘拉船自古以來就靠搶,搶上才能掙錢,搶是人的本性,搶才正常。你不讓搶,那船來了讓誰拉,讓誰掙錢?

鴻業說,這一部分人拉船,那一部分人等著拉船。

眾人嚷嚷:

那聯合個屁啊,我們願意時時刻刻搶,時時刻刻有活幹,有錢掙。

我不怕郭萬庚克扣,隻要能讓我掙到錢。

搞什麽六村聯合,有本事,把其他五村轟出壺口灘。

鴻業和先生交談時看到的希望之光,嘩一下合嚴了,他極度疲倦,像被人拉著朝各個方向拽,特別疼,他不停解釋,想讓大家理解他的苦心,不是一二三簡單相加或相減,它是六村的命運,不,不是六村,是一村一族,同根同源。他們自私、狹隘偏執,認定天下的事大不過自家的事,這讓鴻業憤怒,後來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以可怕的動物般的咆哮吼道“二毛死了!萬有也快死了!”

人群靜下來,大河水聲遙遙響起,遠處“風水塔”上,一顆琉璃閃光,這座建於前朝的磚塔有五層,每一層都是六棱角,聽說奠基時灑過一百兒郎的鮮血,為的是護佑全族安寧。鴻業大吼,他們不是他們,是我們。他感覺情緒正在悄然扭轉,山水般的反對聲慢慢弱下去。

就在這時,一串尖銳哭聲突地響起,棗卜院上空升起微弱紙光,鴻業知道萬有歿了,剛才他嘶吼之時,就是萬有咽氣之時,他強撐這口氣,到關節口咽。鴻業趕到棗卜院,萬有已經落炕,水婆正給他剃頭刮臉,一刀一刀,刮出半臉枯黃。

萬有的腿,水婆反複治,藥方子換了幾回,仍是不見效,沒辦法,婆姨請了陰陽擺治。陰陽在炕角點火,念咒,一張黃表紙燃了幾秒,迅速成灰,撲起一窯。陰陽說不幹淨,有東西跟上了,安頓黃表紙一日三刀,紙灰按到傷口,把小鬼往出引,如是幾回,萬有病情更重。前天鴻業去,萬有已現死相,麵色灰暗,山羊胡子無光,人躺在炕上,隻剩一口氣,腿上膿包有盆大,不斷冒黃水。

鴻業跟族長請命,去山上打柏葉,他帶了一彎鐮,隻身一人進山。順山路上行五裏,密林最深處,有一片傳說是唐人栽植的柏樹林,他要爬上最高那一棵,割最油綠的葉,給萬有鋪在棺底,送他一路好走。

天上啟明星初現,微亮微亮的一顆,像哪家煤油燈的一點燈芯,鴻業聽見一聲響,勤善聲動天:黃河灘上拉旱船,為就是掙得幾文錢,萬有呀,你歡天喜地去拉船,誰知道一命嗚呼魂歸天。繩兒套上肩,人站在船兩邊,腰貓下,屁股撅起,渾身上下都用力,萬有呀,龍王爺爺不開眼,你年輕骨嫩祭了河神……一河長水兀自流,沿岸六村的村道上,隱隱有了燈火,那是報喪人正把萬有逝去的消息傳出去。鴻業知道,在另外五個村,有他的舅舅,姑姑,姨姨,他們會連夜出發,在最平常的日子送別最平常的人,死亡不過是沿河六村的日常。鴻業爬上柏樹,密林有聲,嘰嘰喳喳,許是另一個世界的紛爭,他把鐮刀探向高處,探向黑暗中的更黑處,用力,柏枝斷裂之聲如同哀鳴,他一刀接一刀割下去,讓這聲音慰安萬有的魂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