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業努力望向大河,希望看進它的核心。水開始劃動、解體、分行。重,黑,硬,笨。輕,白,軟,靈。死亡,新生。上升,下墜。他看見它們朝兩個方向擴大、拓展,那些連自己都認不清的物類在中間恐慌,發出怪異尖銳的叫聲。整條河被撼動接著,一方朝一方湧動,距離越來越近,分界慢慢模糊,直至最終消融,彼此牢牢束縛在一起。
他被扼住喉嚨,窒息從腳心往上傳,緩慢,沉滯,像帶離地麵一起提升,樹木掙開泥土,附著在毛細根須上的蚜蟲、蚯蚓、螞蟻抖落一地,慌亂逃竄,叫聲纖弱,被風卷起,無情甩入大河。
他不得不咽下這口氣。
兩月前,姚二約梁虎子在壺口灘決戰。他清楚大勢已去,作為一顆棋子,他被郭萬庚一步一步挪進死局,梁虎子攔在前頭輕蔑如同他是一根毛發,隻消吹口氣,就將他葬入大河。他不能忍受。
霧氣從河槽升起,壓在低空,仿佛將世界濃縮在兩人中間隻聽見對方低沉的喘息,如同大河的微末和聲。姚二說,你先來。不,梁虎子退後兩步,我讓你三招。姚二高舉拳頭砸過來,被輕輕讓開。又一拳,第三拳。梁虎子側肩,低頭,極其漫不經心地,把姚二的一隻腿撈起來,提著轉了三圈。喝彩如同嘲諷,被大群灰鶴扇在空中,挑起仇恨,誰也沒想到姚二有刀,腰間軟軟一圈,抽出來,直刺。惹起梁虎子的氣,三兩個招式,將他甩到沙灘,眾人聽到一根骨頭在灘石上開裂。
這不是兩人第一次決戰,像兩柄利劍,他們總是超越主人意願,要逐出高下。在鴻業試圖調停時,姚二脫口而出,他眼裏有火。梁虎子嚷道,你眼裏也有火。認同能消弭距離,也能產生距離,鴻業後悔沒能及時引導。
當時姚二就說,沒有一個人給我們拉船,你們也不會贏。
果然,十天前,鴻業來到灘口,見有衙役把守,旁貼一張告示,郭萬庚請到批文,縣府承認,從今往後壺口灘隻許他派人拉船,其餘人等不能下灘。正待細問,見兩名衙役押了梁虎子過來。“欺人太甚!”梁虎子不停叫嚷,要擰斷郭萬庚的脖子,烈日之下他兩眼放火,全身燃燒,每個骨節都在咯嘣作響,奈何被兩人緊擰膀子,又有人腰間抽一根繩,直接綁了。
鴻業深覺這是場硬仗,先安撫眾人少安毋躁,自己去請裏長的主意,說六村聯合半年,隻成功一半。因郭萬庚從中作梗,許多人對聯合沒有信心,加之製度不成熟,前期出現兩大問題。一是排隊拉船,很多人抽空替郭萬庚拉船。另一個問題是拉船算人頭,被人鑽了空子,要麽不來,要麽來了不出力。第一個問題通過聯合船商抵製已經解決,第二個問題,是想通過製度改良,從按日計工到按勞計工,相信假以時日,就會有成效。裏長說六村聯合初見成效,此時郭萬庚使絆子,顯然是想取而代之,咱不能退讓,不能鬆勁,不能前功盡棄。便議定先去縣衙找知州說情放梁虎子是一樁,撤銷郭萬庚的批文是另一樁。
等出來,勤善門口候著,說有人挑頭要投奔郭萬庚,被順子打了,兩夥人爭爭吵吵,現在還在灘口鬧呢。鴻業隻覺“嗡”的一聲,心底升起一股恐慌,好似回到那天下午,找著爹了,不在了。鐵帽子嚴嚴實實扣下來,幾天裏給爹找的幾百條出路同時堵實了,爹就在死路上,拽不回來了。他一口氣跑到灘口,橫在兩夥人當中。
誰想去都行。他說,我隻問問你們,六村聯合有沒有好處?
有,有個人說,就像你說的,不爭不搶,掙得多。
那我問你們,六村聯合為的是什麽?
抵抗郭萬庚,不讓他盤剝克扣。
說得好。現在我們兩軍陣前,郭萬庚把尖刀逼過來,大家共進退,還有一線生機。如果反過身來自相殘殺,隻能一敗塗地。我不敢強求各位,隻請大家為六村百姓計,扛住這幾天我已和裏長商量好對策,盡快解決。
眾人這才吵嚷著散開。
鴻業聽見順子在令人不安地“嘶”,身上沾著汙泥、血,有些地方還在往出冒。這種刻意壓製掩飾不住的疼痛放大了委屈他看起來像經受過奇恥大辱。圖什麽?他說。鴻業扶住他,用體重撐起他受到傷害的身體,兩人默默站著,如同正在經受冷雨打擊,狂暴、密集的雨林,他們像兩株低矮灌木,很快被淹了口鼻。不遠處,大塊烏雲壓過來,河麵變成暗黃,水的嗚咽越發低沉,像老狼發起攻擊前嗥叫,聲線降低、壓沉,蓄積力量,突然起跳,撲住獵物。
鴻業不敢停,叫勤善、順子陪他去南垣村。他不敢肯定梁虎子沒事,麵對家人的眼淚,他隻能竭力勸慰。
第二天,鴻業從杜知州慷慨又可鄙的話語中覺察出異樣,他說兄台為何不早說,覆水難收啊。前些天郭萬庚來找我,說要建立拉船隊,為拉船秩序計,避免拉船人互相爭奪,造成停運、滯運、搶運。難得他如此深明大義,我自然應允。這官府批文是形勢所需,已周告眾人,難能撤銷,還望兄台見諒。裏長無奈,又說了梁虎子一事,求杜知州救人。杜知州馬上喚衙役將梁虎子放了,這些人啊,他說,拉起大旗作虎皮。
衙役領二人南行一裏,到了地方大喊,杜大人讓放了梁虎子。有人出來問,你們是誰,跟梁虎子什麽關係,知州說了也不行,讓家屬來領。
這一趟無功而返,鴻業灰心喪氣,說這杜知州顯得一派正氣,可言語之間總偏向郭萬庚,可見他們已經訂立盟約。他二人做足文章,壺口灘就是鐵板一塊,斷難讓咱找出漏洞。裏長說,照我的經驗,眼下咱們想撤銷官批,隻得往上再找關係,看能不能找到平陽府,讓知府著人和杜知州說情。鴻業說,隻怕等不了幾日。六村雖然聯合,到底根基不穩,抗不過幾天,老百姓吃喝要緊。
挫敗如影追隨,當鴻業試圖通過聞嗅沿途作物,體味成熟的清香時,發現隻有一股味道,人體經日浸入水下,腐爛的味道。
灰白路麵浮現出一張臉、一副骨架,爹的白骨和木桃日念三次如同咒語的“命”一塊一塊墊在腳下,他無法預判下一個時辰,向眾人聲稱“正想辦法”時,聽見心髒虛弱地跳動。他明白這可能是結束,用不了幾天,他就得向大家宣布,壺口灘被郭萬庚的鐵桶圍住,人都得變成他的囊中之物。
萬萬不可。郭明道說,我且問你,商船想通行壺口天險靠什麽?
自然要靠人。
郭萬庚比你明白這一點,他一招又一招,跟你爭的也是人試想他聯合了六村,掌管了人。他的胃口隻會越來越大,盤剝隻會越來越狠,船商和民眾的日子也隻會越來越難過。知州之所以給他下批文,中間一定有巨大的利益勾連。他們不敢承認這一點,就得找其他理由偽飾,這就是咱們的突破點。
鴻業忙問。
明道說,這一紙批文是他們的遮羞布,不論對誰,知州隻需聲稱是為了維護壺口灘拉船秩序,就能搪塞過去。咱現在就逼他揭開這張布,露一露屁股。
遂商議,由郭明道和鴻業連夜串聯,讓這幾日滯留壺口的船商和拉船民眾一起去公署衙門告狀。
兩人坐在山間,成列的風沿山路灌進去,打著旋兒滾出來帶出柱子、二狗相互哄笑的聲音。行過幾趟船,他們的尾音也軟軟翹起,像那裏停著一群鳥,需要努力撐平,不敢嚇跑它們。明道告訴鴻業,前次那五個年輕人,他已送去學徒,分別是錢莊當鋪、染坊、藥鋪、鹽莊。他要趁這幾天滯留壺口的當口,謀一小塊地,等五人學成,就在壺口灘開鋪,這可比行船穩定,能掙大錢。
鴻業看到希望,心慢慢熨平,似乎沾染了明道的氣息,幻化無形。可以橫刀立馬斧刃鉤叉,可以退避三尺曲線迂回,也可以隻變成一縷空氣,任何厚重鐵硬穿不透,砸不壞,撞不歪。他在明道的講述裏行船、遇難,知道所有災禍都是老天安排,它為了鍛鑄人性,喜歡製造坎坷和麻煩。這不算什麽,郭明道說,大河比我們經受了更大磨難。這些話變成一個核心,被鴻業緊緊焊在心裏,以後再遇到事情,他都會順著軌跡摸回去。
“堅持,”郭明道說,“沒有什麽能打敗你。”
找裏長前,鴻業請明道吃餃子。攤子大了,二毛娘也來幫忙,娃兒就坐在一邊玩。三代人,三個人,三個女人,鴻業隱隱心疼。他刻意不見玉秀。有一次回去,木桃站在山頂,在水婆“嗯——哪——啊——呀——哈——”的哼唱裏如同泥塑。寶蛋媽,他叫一聲,把魂拉回來。她臉色發青,像塗了一層灶灰,目光去往的地方,鴻業從未到過。她在自己建立的世界裏,見證鴻業、玉秀的故事,遠不止道聽途說那樣簡單。她說我信你,別人為什麽信你?鴻業說我不需要誰信,也不需要誰不信,肚皮都填不飽的人,還有勁管別人的是非。鴻業在木桃輕淺的“哼”裏聞出恐懼味道。從那天起,他始終覺察自己被這個字追隨,不論幹什麽,連同和他人的交談、微笑都逃不開它的籠罩,就算陷入深度睡眠,它依然高懸頭頂,冷峻看著。鴻業不忌憚閑話,他怕自己的心。低垂目光,看著玉秀兩隻手,瘦瘦的,小小的,仿似又被它突然抓緊,肉瞬間僵死,一股血流亂竄。哎呀。玉秀鬆開,嗔怪石頭牽絆,腳尖輕輕一挑,小石子滾了兩圈,悄無聲息。一根頭發還在鬢邊飄著,擦臉頰飛過時,一陣酥麻,聞見一股皂角味。樹就長在門前,高得竄過天,棍也打不著,得等它自己掉下來。
明道問玉秀收益如何。玉秀說夠養活全家。
鴻業啊,明道說,你要向玉秀學習。
鴻業說,嗯哪。
就見勤善、順子領著梁虎子家人過來,說獄卒要一兩銀子才放人。鴻業讓他們先回,明天再和告狀人一起去。
兩人去找裏長,通報告狀是一事,商量占地是另一事。玉秀聽了問,明道說他在龍王辿尋摸了一塊地方,河槽寬闊,水勢平緩,洪再大也難衝上山。山上有平台,雖窄,也夠鑿幾眼石窯想求裏長批準,把這荒廢地利用起來。玉秀說那可太好了,我也想要個窯,鍋灶不用來回搬,刮風下雨不影響賣飯。
鴻業看到玉秀的眼珠,黑,亮,聚光,像是裏頭長著一條長河。她和它一樣,不動搖,不服輸,隻有一股朝前闖的勁兒。多年以後,當木桃按照自己的邏輯供奉出生命,鴻業經族中一眾相勸迎娶玉秀,發現敬意阻擋著**,他不能把手撫上去,像渴想了很多次的那樣,把她眼皮扶起,看看黑眼珠的盡頭。他相信那裏有另外的陽光、雨露、甘霖,和他不知道的豐盈。
當晚回家,鴻業看見玉秀在等她,拿銀子讓救梁虎子,他推不過,收下了,被木桃說了半夜。鴻業賭氣不理,聽見她燒香朝四角磕頭,要各路神仙替她做主,便覺被縛緊,提到誰堂下跪也不是,站也不是,隻聽陰風呼呼,頭蓋骨被揭開,頭發一簇簇抓緊,又像變成水草,在河底,將那葉蔓長長伸出去。他不知道明日會有咋樣的陣仗,不安,迷茫,一股冰冷氣流從喉嚨竄至內髒,像大河流淩,先是淺淺冰花如飄雪,慢慢變大,越積越多,冰層厚積,逼迫大河停止行進,他僵在炕上。看見郭萬庚揮劍砍下,所有,一切,被粉碎……鴻業把船商和民眾排了兩隊,公署衙門前站定,自己擊鼓鳴冤,“咚——咚——咚——”。人很快圍上來,衙門黑沉沉的大門口,先後鑽出幾顆腦袋。勤善盤腿坐定,手拉三弦,腿綁快板,**說唱:
從盤古開天地定下乾坤,有山河造萬物世代為人。
前三皇後五帝誰人不尊,堯舜禹並商湯代代開明。
咱不講天下事權勢相爭,說一說郭萬庚禍害黎民。
郭萬庚壺口灘開設驛站,謀私利霸河灘心術不端。
行船人流血汗曆盡苦難,到壺口要卸貨旱地行船。
郭萬庚開天價不容商量,二十文每個人甚是荒唐。
給百姓七八文不發善念,盡惹得壺口灘天怒人怨。
郭萬庚喪人性坑害百姓,聚男丁賭輸贏禍國殃民。
六村裏少吃喝愁眉不展,娃啼饑女號寒實實慘然。
今日裏縣衙前罪狀痛數,請官府辨是非為民做主。
……
唱詞節奏舒緩,尾音略長,且字字抖動,句句打戰。勤善手口腳並用,帶動全身關節舞蹈。到**,身體急劇顫動,嗓子繃起快弦,將觀眾的心吊離原位,急巴巴等待一句之後的下一句……
衙門裏,隻有讓人不安的沉默。衙役牽驢出入,驢眼麻木,蹄子踩得穩,“篤”一下,“篤”又一下,沒有一絲慌亂。日頭升起老高,高溫下,窄窄一條樹蔭遮不住太多人,有人跑開去看街景。鴻業聽見叫響,覺得自己也是一隻猴,郭萬庚敲鑼,坐下,站起,單腿直立,杜知州撚著胡須,隻是看戲。
這當口,鴻業似乎看見姚二微跛著腳在街邊閃過,追過去一看,隻逮到一邊衣角,人已從巷口閃進去。城裏有名的窯子在裏頭,都傳它直通衙門,每晚有姑娘從暗門走到杜知州**。回來和明道說,明道大笑,說姚二在壺口灘開窯子,還逛窯子,怕是得拜師學藝?
眼見天已過晌,衙門無動靜,鴻業就和明道議論,這杜知州上任以來,口碑極差,朝廷額定的田稅、人丁稅,他敢翻兩番縣衙門隻有八個書吏定額,他收了銀子,招了一百來個。這些衙役,白天在衙門當差,晚上蒙麵打家劫舍,搞得全城怨聲載道,一片混亂。明道說這吉州城地處偏僻,山高皇帝遠,他在此為非作歹,消息也傳不到州府省台,沒人治他的罪。
正說著,有衙役出來請鴻業。進後堂一看,已坐著裏長和郭萬庚,杜知州請鴻業落座,說今日你聚眾在縣衙門口鬧事,已經犯了朝綱,拘你十日八日不過分。現在裏長和郭掌櫃都求情,就先放你一馬。縣府下了批文,拉船一事全交由郭萬庚,他和本府訂立契約,蓋有公署衙門大印。你無視批文,就是和朝廷對抗是重罪。兩罪合一,將你打入大牢,剝皮俱五刑,你也不要叫虧郭萬庚說,萬事好說好量,咱們意思都一樣,無非讓六村人擰成一股勁,把上遊船送下河。你找我說說就行,何至於鬧這麽大的陣仗。
鴻業問,找你是個什麽說法。
郭萬庚說,我讓你們拉船,但不能白拉,每月給我交十兩銀子。說實話,我不稀罕你這點銀兩,我要和你賭人心,賭人性賭六村那些貪婪的民眾,遲早會讓你寒心。
裏長見鴻業心有不願,就將他拉至堂外勸說,眼下六村聯合方興未艾,正是凝聚人心之時,如果久拖不辦,人心不穩,正中了郭萬庚的奸計。不如先退一步,忍人所不能忍,先把船拉動再說。
鴻業無奈隻得應承,又說了梁虎子一事。杜知州大吃一驚,說前幾日不是已經放了?遂親去監房,叫人把梁虎子帶出來,卻是渾身沒一處好,十分命丟了九分。
這一天過得極其漫長,鴻業一身疲累,搞不懂該欣喜還是悲傷。一種和緩的情緒如氣息流淌,漫過田野和天空,高粱、蜀黍、玉蜀黍在遠處糧場揚起,金色夕陽照著,像一束又一束河水飛濺。鴻業暗想,這天下的黃,大抵都一樣,也養人,也害人,隨它的心情。老百姓想把根基紮穩,得把心紮進它的核心。
當天晚上,梁虎子哀號了三個時辰,最終死亡。這成了鴻業心底一塊瘡疤。若幹年後,當他沿大河順流而下,途經一個叫克虎的地方,在一組水蝕浮雕看到梁虎子。他以眼撫摸,仿若回到那日壺口灘決戰,迷霧低垂,灰鶴翩躚,巨大翅子扇出遙遠他鄉的陌生味道,那應該是另一個世界的味道。梁虎子被它召喚,脫離肉身,跨黃龍飛到這裏,找到自己的位置。鴻業慢慢尋找,看到爹娘,看到二毛、萬有,看到木桃,看到水婆,看到一個個老去的人,這是肉身消散魂靈駐守的地方,他知道他遲早也會來。
泊船上岸,在浮雕前奠了三炷香。香煙嫋升,恍惚進入另一個世界,鴻業看見那裏也有一條大河,河麵寬廣,無數隻船漂在上麵,似乎梁虎子站在船首,衣襟敞開,朝著大河深處劃行。河外又有河,也浩**,鴻業能聽見它張嘴吞噬河岸的聲音,它的身體越來越鼓脹。河水開始上漲,沿河人被帶起,一起漂**……河外真有河,鴻業想,好比天外有天。人眼看不見,隻是人有局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