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寫這條河?寫河就是寫人。有些事,你知道的永遠不會比別人多一點。曆史在被定位為曆史時,就被“分別”之意確定了歸屬,能的留下,不能的永遠被拋棄,像人的記憶。科學研究每個人都會自覺忘記曾經做過的壞事情,大腦導向類同於曆史。
我通過尋找祖父得到這個結論。他隻活了五十三年,以為尋找簡單,結果發現工程龐大的令人吃驚,人離開後,唯一可以憑證的隻有記憶,它跟個體的生命曆程維係在一起,記憶的獨有性碰撞到一起就會產生分歧,所以常常看見兩個人為此辯駁,他說他不對,他說他才不對。更多人失憶,不記得祖父的姓名、性格、生卒年月,強行將他說成另一個人。
我忘了為什麽尋找。
有一天,“張勤善”三個字強勢入攻,左右夾擊,衝破我耳膜後迅速會師,擰成一股力量直衝腦門,逼我將它與“祖父畫上等號。在此之前,它們都隨浩瀚的曆史洪波消退至記憶深處,我要一把拉住,拽回來,探尋“他”的真實樣子。將這一任務傳達給我的人說,請務必認真對待。
帶著疑惑回家,爸瞄了我一眼,繼續翻雜誌。五十歲以後他認定自己該死。“咱這支人男的都短命,女的都長壽。”爺爺的爺爺、爺爺,都沒活夠六十歲。他去圖書館翻資料,認定基因天定,就刻在骨殖上,人參鮑魚也好,米湯稀飯也好,不可更改。為此他蔑視跑步、練氣功、打太極,認定他們隻是不想死,“秦始皇也不想死,還不是死了?”他一天到晚窩在沙發上,除非必要,不肯多走一步。
我爸對祖父沒誠意,態度輕忽,措辭隨便,這讓我悲哀,我歎了一口氣,放棄跟他理論。人說隔輩親,不單往下,也往上,我不信我祖父“就是個老農民”,再說了,往上推三輩,誰不是個農民?農民也分三六九等,說不定祖父是農民中的上等人,不然憑啥有人給我下達命令——務必認真對待!
我決定回鄉尋找。一個人的出生和死亡之地,一定留有蹤跡,如同無處不在的民間傳奇,遊**在遼闊上空,隱匿於鄉間叢林,伸手一抓,握在掌心。那被塵世一層一層遮蔽的過往中,一定藏著某種輝煌,讓祖父突出於人群,甚至整個壺口灘。我仿似看見一條陽光大道直通地底幽暗,祖父披掛滿身功勳,從棺木中脫身而出,金光燦燦。誰知道呢,他可能真是手持誥命的英雄。
腦子不受控製,索性放它飛,如野馬跑出村莊,一路絕塵,衝州過府,直入京城。韁繩拉不緊,它又朝邊疆去,南之南,北之北,海陸空。噪音讓我把自己拉回來,“有座有座”如同尖刀,剮得人耳朵疼。座位早滿了,賣票的仍在拉客,讓人坐在機蓋上、行李架上,最後變出馬紮,坐在走廊,直等到再也塞不上半個人,才關上車門。山路彎多,一搖,朝左倒,一晃,朝右倒,五髒六腑搖散了,有人連聲吼“給個袋袋,快給個袋袋”,等不及,“哇”,吐在腳底。酸腐腥臭,靠玻璃的都搖開,腦袋探出去,“哇”“嘔”,不靠的都憋氣,捂嘴。
車行三十公裏,人下去一半,車裏方鬆動。空氣流通開不時竄入車窗的植物頂著嫩芽,淡淡青草味時輕時重,讓人疑心村莊變成一棵大樹,正在泛青。它底下,泥土拔節、長高一拱一拱把它抬離了地麵,懸在半空。有個村子正在辦喪禮響器走在前頭,先是長嗩呐吹幾隻單音,接著一個抖轉,兩隻小嗩呐嗚咽,悲悲切切,音聲低沉婉轉,長短音間雜,恰似人轉換氣息,輕一聲重一聲,長一聲短一聲,一聲一聲又一聲身邊老漢反複吟誦一個曲調:百般樂器,嗩呐為王。不是升天就是拜堂。千年琵琶萬年箏,一把二胡拉一生,嗩呐一響全劇終。曲一響,布一蓋,全村老少等上菜,走的走,抬的抬,後麵跟著一群白。棺一抬,土一埋,親朋好友哭起來,鞭炮響嗩呐吹,前麵抬,後麵吹,初聞不知嗩呐意,再聞已是棺中人兩耳不聞棺內名,一心隻蹦黃泉迪,一路嗨到閻王殿,從此不戀人世間!老漢說嗩呐吹人的一輩子,可人一輩子也活不全嗩呐那幾個音。
車繞一個彎又一個彎,哀音始終攀緣在車頂,一晃,就有個音節落下來,砸在人心上。之前喧囂不止的車內,靜悄悄的我想著祖父,他躺在炕上,祖母把他的袖子擼到手肘以上,啪啪啪拍出兩胳膊黑血。一把銀針成天長在祖父身上,祖母撚著它深入淺出,紮出許多血窟窿。祖父背上、額上,留著黑紅印痕,那是祖母用一隻陶罐不停拔罐的結果。祖父臨死前,身上一股草藥味,村裏人說祖父百毒不侵,埋到地裏螻蟻蚊蟲都不靠近。假使有誰對我說曾見到祖父站在地上,我一定不信,“呸呸呸,謊話精”。我強迫自己將這一印象遺忘,他去世時我兩歲,沒理由記得。這一聯想可能產生於熒幕,有人指著電視告訴我,你爺爺就這樣。或者語言,他們反複強化,把祖父形象固定成唯一。他可能這樣,但不可能一直這樣,我要把他找回來,還原他的一生。
舊院位於壺口瀑布東岸,龍王廟腳下,猶記兩眼窯洞箍柏木牆圍,金描梅蘭竹菊、人物風景,一組一組,一共三十六組,人走進去,能聞到陳年柏木與金粉的香,好似它長著嘴,不斷吞吐、吸納、代謝,時時更新。三百年了,味道香醇。祖母去世後,我們舉家遷往縣城,老窯空置,土坯牆毀壞,豁口上有新鮮爪印,一隻黑白花貓蹲在牆根朝我叫,“喵”。
老院麵目全非,清朝匾額、柏木炕圍、手織地毯、櫥櫃、板案、炕桌、銅杯、瓷盤、錫壺,被人拆了賤賣;地磚一塊一塊被撬起,懷疑地下有暗道,藏十口大甕,裝滿銀元寶、袁大頭、金磚金條。據說祖上是大戶,清朝翻修龍王廟、牛馬王廟、河神廟,捐款碑文上位排第一的都姓張。磚撬起來後再未鋪平,在腳下顛簸,偶有亮晶晶的東西一閃一閃,人都疑心是珠玉寶石,俯下身扒。地麵愈加不平整。
我找到幾張舊照片,隻有一張有線索。四個人,壓一頭豬。
一人係圍裙,左手拿臉盆,右手拿刀。靠牆搭一口頭號大鐵鍋,灶膛裏有火,有人背對著往裏添柴。十幾個人站在一邊。矮牆上露出三顆腦袋。樹上爬個孩子,戴著牛耳朵帽,半拉身子探出來。右上角,一行小楷:拍攝於中市村——1980 年臘月。跟其他照片的呈現方式不同,這一張被有意隱藏——它與祖父站在祖院槐樹前的一張照片以“背靠背”的方式重疊,如果不是我拆下鏡框,誰也無法從正麵看到它。我將它與其他照片對比發現拿刀男人是祖父——中山服領口沒扣,棉襖領口也沒扣他喉結滾動,咕嚕,咕嚕。祖父臉棱角分明,小學老師用四條線連接兩個鬢角和下巴,可以直觀講述直角四邊形的特征,眼睛和嘴唇則可以區分上弦月和下弦月——祖父的眼睛很高興嘴巴很傷心。
所以祖父是屠夫,跟庖丁一樣,“一招鮮吃遍天”,刀子掄到哪兒,哪兒就流溢酒香肉香錢香,他掄動尖刀,像收拾山河一樣,收拾白豬黑豬,公豬母豬。這樣說來,曾經聞名壺口灘的麻子爺隻能是後起之秀,承接祖父衣缽,靠祖父餘威混飯吃我好似看見一把殺豬刀在空地突現,刀身巨大,噬一口血,就增一分厚,添一度亮。光點是顯示儀,祖輩傳奇密密麻麻,厚積著一個家族圖騰。我正在接近秘密通道,經由它探察另一個世界,另一個王國,尋找祖輩曾掌握的方法,通接未知的每一個細微,或宏大。
殺豬刀由虛而實,漸次變成麻子爺慣使的那一把。
祖母咳咳咳清嗓,挪小腳打開豬圈門,一根棍子捅進去逼黑豬出圈。二月初來時,黑豬還小,精瘦,一步竄一尺,院裏院外跑,遇著什麽都稀奇,哼哼哼瞧熱鬧。祖母說不劁不行了,叫麻子,逮了它按在地上。手起刀落,兩顆肉蛋放在掌心麻子爺問祖母要不要,祖母說賞你下酒。他說我一個殺豬光棍漢,要這玩意幹啥?於是,扔上豬圈。溜溜彈輸給二狗那天我爬上豬圈頂,扒拉開柴草爛泥,拾出來——曬得幹癟,捏著跟一疙瘩黃土似的,沒彈性。隨手一扔,掉進豬食盆。黑豬哼哼哼在牆角蹭癢癢,囉囉囉,它跑過來,嘴巴浸進豬食,呼嚕嚕,盆裏一幹二淨。劁過的黑豬見風長,天長天短,它不停嘴,涼的熱的,全是一個味。到臘月,身長五尺,腹鼓如鬥,走路慢悠悠,總在踱步。祖母說它最少四百斤,殺了過大年——四個人攆著黑豬跑,把它逼到牆角,一齊擠過去,按住了,扳過來,一人抬一腳,將它按在條凳上。黑豬嚎叫,獠牙呲開,身子和頭左搖右擺,凶光如刀,削下幾片枯葉,在地上回旋。
麻子爺嘴叼柳葉長刀,一步一步朝黑豬走去,一手拽住豬耳朵朝上提,讓黑豬脖頸朝天,兩根血管奔突,另一隻手從嘴裏抽下柳葉刀,順勢一捅,半條胳膊不見,身子抵上豬身。黑豬“噢噢”漸弱,終至悄無聲息。寒風在臘月又凜冽又懦弱,忽悠悠來,還未停留,被更大一股力量掀跑。血腥味隨風竄突,傳遍鄉村,豬呀狗呀雞呀羊呀牛呀驢呀,張大嘴,不住聲叫。
孩子們聞著味,都湧過來,連聲吼,殺豬嘍!吹豬尿泡嘍!麻子爺將手往出抽,帶出一股血水,落入洗臉盆,一下子接滿大半盆。黑豬氣息全無,身子還在抽搐。血水不停流,滴答滴答。
四人鬆開手,黑豬癱軟在條凳上,比放血前瘦,毛發零亂。死了。麻子爺用柳葉尖刀在一個豬蹄上割開一個三角口口,一根大拇指粗的鐵棍捅進去,橫一下豎一下,前一下後一下,捅通了,提起豬蹄朝裏吹氣。黑豬重新鼓脹,四腳朝天,不像豬了。
頭號鐵鍋的水早燒開了,麻子爺招呼人把黑豬撂進去,立時浮起一層黑毛,黑豬很快變成白豬。
豬尿泡被我吹起來老大,像皮球,在村院土路拍,彈性很好。
柳葉刀鏽了一寸厚,顏色黑棕,吊一根粗布繩,掛在後窯掌。我在破窯到處翻,往日時光懸掛在蜘蛛網上、舊被褥下陳年灰塵和幹澀空氣中,被我一一翻出,我記起麻子爺精瘦常年挑一副擔子,刀懸在前頭鋥亮,一搖一晃,太陽光在刃上閃亮,偶有反射,凜冽得很。村裏人不多跟他打交道,說他眼睛比刀子更讓人害怕。
這刀應該和他埋一起。六爺說,麻子膽大,啥活物也敢抓又劁又殺,一把刀使得精亮。後來他死得蹊蹺,聽說殺豬時突然掉轉刀,像被誰控製了,朝自己捅,一刀捅入十公分,正中心髒。村院人傳現世報,殺生太多,等不到來世。
電線頭呲呲啦啦,“唰”一聲滅了。屋裏一片漆黑,窯後掌有老鼠咬噬,尖牙小小,嵌進木頭,一點點往外刨,小洞變成大洞,大洞變得更大,一窯家具被它禍害了。六爺爬起點了一根蠟燭,火光小小,耀得瓷磚炕沿紅亮亮,一圈金光閃了又閃我動了動身子,說現在啥年代了,還有老鼠,不會買老鼠藥嗎六爺說鼠蟻蟲虱和藍天白雲、清風明月一樣,大自然生養,占食物鏈一環,有權利活。我說活和活不一樣嘛,它應該到野地去,不幹擾人,還自在。六爺說這世上哪有什麽應該不應該應該發生的不應該地沉默了,不應該發生的卻大張旗鼓進行著好比咱們村修族史,幾個人關起門來編,編成什麽樣就是什麽樣。我說族史怎麽能隨便編。六爺說啥史也靠編,編史的人決定怎麽編。古人說橫看成嶺側成峰,同樣一件事,站的角度不一樣,看法就不同。我說誰心裏沒杆秤呢?六爺說你保證你心裏的秤就公正嗎?
電燈“嘩啦”一下亮了,白牆反射出的光,有點硬,冷冰冰,不像剛才溫和。我探手拉滅。窯裏暗了一會兒,顯出亮來暗裏的亮。我又想到祖父,沒見相片之前,隻是一個虛空符號,現在變成屠夫,拿一把尖刀不停前捅,一刀,又一刀。
六爺說你爺不敢,雞飛狗叫他都哆嗦,出了名的膽小。殺豬不是一般營生,一不怕苦二不怕累三不怕髒,還得膽大,再怎麽也是活物,白刀子進,紅刀子出。豬牛羊馬雞狗鴨,跟人一樣,都有眼睛,開兩扇門,你知道通往哪兒?老輩人講六道輪回,誰是它的前世?它是誰的來生?豬有三種不能殺,一是五爪豬,豬本來隻長四個指頭,可它長了五個,就跟人一樣了,不能隨便殺;二是不好製服的豬,十個八個人把一頭豬製服不了,或是你去攆它了,把自己的腿崴了,就不要隨便殺;三是會說人話的豬,你把它摁住了,它眼珠子滴溜圓,嗚裏哇啦像念經,像求情,像咒罵,都不能殺。這是豬還有塵緣未了。你以為隻有人有感情?豬也有七姑八婆,也有剪不斷理還亂呢。
殺豬規矩多。正南正北,正屋內,神龕前。為啥?萬物有靈,你無緣無故殺生,師出無名,要燒香、放炮、敬神,借祭祠的名,才有安慰。許多癌症患者不治自愈,越治越死得快,這是自我暗示的作用,心理作用比藥物強。現在沒人殺豬了。生豬屠宰場有流水線,都是機器操作,人隻盯著電腦屏幕,用指頭控製。不知道這筆賬會記到誰身上。
我把照片從枕下摸出來, 借著暗光看, 正麵看完看反麵——被壓扁了的過去,該有一個隙縫,讓我縮身進去,探尋到唯一真實。祖父不是屠夫,怎麽會留下殺豬照片?
六爺說,夜這麽長,咱慢慢說。
1980 年臘月,我兩歲,被母親抱在懷裏。
公豬碩大身體被四條大漢壓服,慢慢疲軟,吼聲卻越發尖利,黑皮下喉嚨顫動,獠牙呲開。
祖父渾身戰栗,“我不行。”
“你必須行。”祖母刀柄朝外,遞到他跟前,眸子如兩團火。
“不。”祖父後退兩步,被朝前搡了一把,趔趔趄趄,喝醉酒一樣。
“你是男人!”祖母說,“幹男人該幹的事。”
他不敢!
他膽子比老鼠還小!
他就不是個男人!
黑豬和祖父一起,滾下四行老淚,沾了泥,被臘月的冷風結成了冰。
祖父持刀逼近。對準。撲呲。
相紙輕薄,被我攥緊,祖父在我手心複活,顫巍巍抬頭望我,眼神與眼神對接,兩股氣力抗衡,我想往進衝,他步步朝後縮,距離不斷拉長,被一張照片遮蔽的過往,隱匿著真實我想知道,被逼拿起尖刀的祖父,經曆了什麽樣的心路曆程是什麽讓他難以支撐,第二天就臥病,直至去世再沒下炕?黑豬眼神如繩索,將他拘禁,失了魂。他來至地獄之門,小鬼再三盤查,不放他通行。他跪地懇請,求你開恩。半年後,他咽下最後一口氣,把生命終止在五十三歲。
幾簇艾草搖在崖畔,我湊上去,希望它告訴我祖父更多的生命真相,如果他不是庖丁,又是誰?山道令我沉迷,我長久盤旋,企圖聞嗅一段曆史,關於祖父,關於他的一生。時有村人瞥來不解眼神,如同更其深刻的一句“有啥用”。我無法阻隔他們辨識,通過形體外貌將我與祖父對等,就像我無法收斂與祖父幾乎一致的眉梢眼角,無法按照世俗要求雕刻自己的形象——我留長發,貼麵膜,塗口紅,唱歌跳舞。每當有人質疑,我都會猶疑要不要改正,讓我看起來就是男人。
二祖母身輕如燕,腳尖踮起,等長繩**下來,起跳。搖繩的叔父叔母年過七旬,腰背前傾,彎如逗點,隨時會倒地。九十七歲,實在太老了。我把禮物放在躺櫃,看到梨木被時光反複浸染的痕跡。二祖母從炕頭捧起一個木盒,兩手絞在一起,要給我卷煙。我忙阻止她,將一盒紙煙放在她手上,她看了看,抽出一根聞,說香,劃著火柴。磷光小小閃了一下,一股味道撲起,極快散開。
一個人活一回,留不下啥。二祖母眯眼,一口煙氣嫋嫋升起,盤旋在空裏。她說你爺沒幹過啥,身高一米五多,體重一百零幾斤,比不上村裏一個半大後生。生產隊不給他計全工,你奶去吵,隊長說你不服,讓他把這扇石磨搬起。你爺搬不起,搬不起就是搬不起。人活一輩子,就活個命。命裏三尺,莫求一丈。命讓人怎麽活,人就怎麽活,他天生就不是幹苦力的命。
村裏人說他活剝老祖一張皮,人家在京城當官,吃皇家的飯,旗杆院就這麽來的。拆了,說拆就拆,誰都來拆,洪水一樣,擋不住。拆就拆吧,都拆了,就當沒有過。你爺沒生在好世道,都讓勞動,當官的讓勞動,教學的讓勞動,他們都來勞動了,你爺還能不勞動?他勞不了動,就是廢柴一根。他會幹啥?會的都是女人幹的活,描花、剪紙、裱窯楦、納鞋底、紡線、織布、吹嗩呐、鬧秧歌、唱小曲,你婆心強,強不過命,他就會幹這,你不讓他幹,他就死。拿命跟人鬥,誰鬥得過。可惜了,你爺要活到現在,能上電視。
打麥場沒有麥,也沒有人,空寂中流動一股氣息,挾帶半個世紀的想象,場景漸次展開:
“嬸,你讓叔吹一個。”
“他不會,幾十年不吹,早忘了。”
“我會!吹嗩呐和說話一樣,學會了就不會忘。”
“你會吹,可你不能吹。王八戲子吹鼓手,下賤營生。”
“你讓我吹一次。”
“讓你吹一次,以後我讓你幹啥,你就幹啥?”
“行!”
“讓你吹一次,以後你再也不幹沒用的事?”
“行!”
“讓你吹一次,以後你再也不幹女人幹的事?”
“行!”
“那你就吹一次。”
一柄嗩呐衝天、俯地,如一場生命絕唱,山野和鳴,日月行走,四季輪回,生命繁衍,愛恨離愁,一起和在聲音裏,隨時間一起一落,一浮一沉。流傳幾千年,吸納萬物之魂的嗩呐聲,在祖父嘴裏流出來,往時間深處走去。村院人聽呆了,看著祖父脫離地麵,在塵寰表演,全世界為之沸騰。
祖父收起最後一個音節,把嗩呐挪離嘴巴,向著村人躬身致敬,默默轉身,離去。
在二祖母記憶裏,那是祖父最後一天“活著”,此後他狀若失魂,習慣性迷蒙,直到去世未清醒。
返城後,我把照片收進相冊,像它本來那樣,一張和一張背靠背,祖父被擱置在看不見自己的地方,無法和自己呼應。
我習慣性思念祖父,隱約想起小時候,他抱著我哼唱一首曲子,簡單幾個調門重複,像有千年萬年長。現在它附著於記憶之門,打開一扇又一扇,祖父在門後鬱鬱寡歡,眼角的淚變成一潭深水,令我泥足深陷,難以呼吸。我不敢深究他經受的心理折磨,不敢觸摸故事背後的故事,我和他共通,體認著種種質疑、否定、嘲諷,冷牆四麵,我們被關進密閉空間,無以為抗,隻好把命舍出去。這讓我疼痛,仿似坐在刀刃上,骨血被剮得生硬。
我告訴派任務的人,祖父就是個老農民,幹點農活,盡莊戶人本分。他點點頭,又搖搖頭,把煙灰撣在地上,右腳尖擰開。風一過,黑灰被吹跑,什麽也看不見。
黃河嗩呐被評為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以後,順子申報第五代傳人,讓我幫他整理資料。那天他站在黃河邊,一口氣吹了十三首曲子,我用攝像機全程拍下。沒想到他提起祖父,他的講述從一個絕活——一邊吹嗩呐,一邊紮馬步,頭朝天仰,一手叉腰,一手轉動喇叭——開始。
“我吹嗩呐是跟爹學的。爹不願意讓我學。王八戲子吹鼓手,祖上傳下來的,是下賤營生。可我喜歡,非要練。爹說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子會打洞,這可能是命。你要練,就得往死裏練,不敢練下個半壺子。我一聽他同意了,狠勁點頭。
“吹嗩呐先要練氣息,吸一口氣,看能吹多久。先是我一口氣吹一分鍾、兩分鍾,練了幾個月才學會腹式呼吸。你看我吹時一口氣沒停,其實我是用鼻孔吸氣,用嘴巴通過吹吐氣。這個很難練成,不練幾年就練不會,現在我一口氣可以吹一個小時。吹嗩呐還難在出顫音,不會吹的人拿起嗩呐,也能讓它響聲音是直的,幹的,像唱歌幹吼,不含水,不含情,不傳神好的嗩呐手用四種方法顫音,小腹丹田控製收縮,下半部分牙齒稍稍顫抖哨子,手指快速變化發出不同的聲音,手臂顫動影響手指的顫動,這樣才能發出美妙的顫音效果。
“隔行如隔山,可隔行不隔理。你不要看會吹嗩呐的人不少,真能達到一定境界,可就難了。好比你們寫文章,會寫的人多,可想寫好也難,對吧?嗩呐名曲《百鳥朝鳳》你聽過吧運用特殊循環換氣法、快速雙吐技巧和長音技藝,呈現百鳥齊鳴的意境,可它再華麗也有個接替過程。我爹說他見過一個高人,一下發五個音,好像五個人一起吹,和聲,你懂吧?那人牛到什麽地步?小嗩呐放嘴裏,不換氣吹半小時,吹完了換鼻孔,換眼皮,夾在胳肢窩,好像他這人渾身上下全是嘴,全能吹嗩呐。後來他問我爹把三把嗩呐全要來了,一個放嘴裏,兩個放鼻孔,還有兩個單哨,放在眼皮上。我爹說那一下他是徹底服了,《百鳥朝鳳》算個啥,這是全世界沸騰,花草樹木、日月星辰一起急了,火燒火燎的,都在唱歌跳舞。
“你看剛才這個絕活,一定以為是我父親傳給我的,其實不是,是他偷來的。他自從見過那個高人以後,細心琢磨,也隻學會了這一招。人家是天賦異稟,一般人學不會。
“他是誰?我爹也不知道,隻說他是路過,嗩呐都沒有,問我爹借的。對了,他跟你一樣,也姓張,我爹聽見別人叫他老張,又叫勤善,他應該叫個張勤善。”
一股焦煙味穿透時空阻隔,讓我站在祖父麵前。這一次他換了裝束,穿金黃鑲紅邊表演服,穩紮馬步,大嗩呐、中嗩呐、小嗩呐、微嗩呐,一口氣接一口氣,不停吹曲子。祖父說,吉州吹打樂器中的“夾調”“本調”“凡調”“六字調”“梅花調”
是我發明,我能同時用耳朵、鼻子、嘴巴吹響嗩呐,我能兩小時不換氣。
一隻碩大嗩呐自大河升騰,那和著河水奔流,伴隨鄉親從生至死的嗩呐聲在耳畔升起,祖父作為“基因”,深植於每個文化人身體裏,他們歡歌,就是祖父歡歌,他們熱舞,就是祖父熱舞,他們每一次創新,都是祖父的一次次“重生”。在壺口灘上,祖父作為一個文化符號,將世世代代光芒永存。
祖父沒有機會。順子後來常上電視表演,說這一絕活是祖傳,小嗩呐百年有餘,人走近,能聞見蒲公英張腳飛離地麵時挾帶的鄉野味道。他已經死掉的祖父和父親被屢屢請出來,粘在屏幕上,以證其“家學”。
時間療愈疼痛,一年後我想起祖父不再揪心,也許他隻是死於生理疾病,沒有經受我想象中的心理創傷。我時常和他凝視,聽他撮嘴吹口哨,仍是那首古老曲子,悠揚如同背景音樂。
我們心氣平和,被時間勾連,剔除兩個時代的表層浮沫,聽本質在空間不斷複遝。
我從未想過替祖父偽造身份。
縣報發表《祖父張勤善》,作者是我,配著一張舊照片的正反麵。正麵:“祖父”很年輕,一臉木訥,理著小平頭,穿著棉服,脖子下第一顆黑扣扣得緊。背麵寫幾行字:姓名張*善,男,192*年11 月出生於吉州縣壺口鄉中市村,任中國人民解放軍二十*軍三*師**團一營四連副班長,一九*七年八月一日。
照片時代久遠,破損嚴重,鋼筆字模糊,辨識不清。
“我”說,我從小就知道祖父當過兵,上過戰場,立過戰功,小時候拿軍功章當玩具,玩著玩著就找不到了,現在很後悔,如果留著它們,就會知道祖父參加過哪些戰役。“我寫道:祖父死後在鎮政府領過一筆錢,二十一塊,比當教員的父親工資多。像掀開一罐陳年佳釀,香味飄過全村,激起一窯院的醋意。說他打過日本鬼子,遊擊戰打了幾年,快勝利呀他跑回家了。說他打過解放戰爭,真槍實彈撿出來一條命。還說參加過抗美援朝,戰爭結束就回來了,你不回家國家能養你一輩子?真可惜,要不他就能當將軍,最次也能當師長,你們一家子就不用喝壺口的西北風了。祖母說不管他打過啥仗,回來時騎的高頭大馬,挎的洋槍,那是真的。五黃六月,少吃沒喝他包袱裏取出兩個幹饃,刀切不動,錘子砸了,一人一塊,老大咕嚕一口咽了,卡在喉嚨裏,一碗生水才衝下去;老二精細唾沫一點一點濡濕,牙齒啃,吃了一下午。祖父眼睫毛長,眨呀眨呀就濕了,說老子在外頭拚命呢,一家老小少吃沒喝,老子不幹了。後來有人來,連槍帶馬都收走了。
我問爸為啥。
他說不為啥,你爺就是退伍軍人,活到現在,國家會給他授獎。
照片是麻子爺張成善,不是我爺張勤善。
張成善也好,張勤善也好,都一樣。你爺可以叫張成善也可以叫張勤善。張成善和張勤善根本就是同一個人。你為啥糾結這個事情?沒有人會糾結這種事情。
因為我知道我爺是什麽人。他活著不能做這種人,死了也不能做這種人。
你四十幾歲了,知道人一生下來,就在一條軌道上,軌道有強製力,你來不及東張西望,就被它推著往前走。換句話說,你爺是什麽人不重要,他應該是什麽人才重要,不是嗎?
我沒有再說話,骨子裏有個東西“嘩”一聲合嚴了。我開始明白我為什麽執著於祖父的人生真相,尋找他就是尋找我自己。當我麵對質疑,不敢輕下決心,被框在框架之中,其實和祖父麵對殺豬刀,是同一種境地。祖父沒能明白,我們做不做自己,都不是自己。我們是什麽樣子,跟我們無關。我們的樣態,由別人決定。
三天後,我辭去工作來到壺口灘,給遊客唱歌。總有人說我的聲音粗笨如沙礫,字詞從嗓子裏鑽進來灌滿水泥,非得濺在石塊上、生鐵上、所有粗重笨拙上,這東西不適合室內,不適合現代,甚至不適合人類,源自黃河沿岸的原始部落,一群未經進化的物種隻受到模糊啟蒙,單音節重複,哎——嗨——喲——呀——哇——,非得經行壺口灘,由那些生長了幾萬年的大水破譯,經它們濕潤虯曲的曲線重新編織,才能獲得認知。
我隻會唱這種曲調,祖父抱著我唱過的這種曲調。他移進了我的肉身,和我合二為一。我們站在壺口灘上,就同時站在了南之南、北之北,站在遙遠太空。這些古老曲調含混又確定,迷蒙又清晰,像一波一波的空氣,**漾在大河水麵上,你知道,它們總是互相吸引,難舍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