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機河上飛行,黑影掠過河麵如山壓沉河心,這給河中生物造成視覺幻象,乃至生存困境,它們六覺敏於人類,被重力與浮力相互作用,習慣藏身水裏,在一波一波嘩聲中消隱。我已經放廢五部無人機,殘骸有遺落河底,有碎在山間,也有被生物當作安樂窩,這成為我排遣壓力的方式,如果不讓它帶著飛,靈魂太壓抑,會得失心瘋。這屬於另一種靈魂掙脫肉身,當我坐在河邊養心,因秒流量三千立方米的河水眩暈,會有種靈魂脫竅感附著在河流之上,聽世世代代祖先傳唱,“嗯哪啊呀哈”。我和歌聲糅在一起,被河麵回彈,跳起來老高又落下去,起伏跌宕間另一種節奏產生,形成新音樂。
我在河邊排遣總是遇到新瓶頸,和祖先張鴻業一樣,站在這壺大水麵前,聽隆隆水聲才能理清思路,找到河中隱藏答案。過程伴隨公司發展,一步一挪行,慢吞吞前進,總有絆腳石墊住腳心,拽著人疼。
“樂之然”實行“訂單農業”,年初定單價,簽合同,付定金,深秋采摘銷售,遇到冰雹寒凍、病蟲害、極度幹旱,蘋果掛在樹上減產一半,風險公司擔。等天年好蘋果賣價高,果農又覺吃虧,成群結隊來公司討說法,恨不能將我骨骼敲碎蘸蒜吃。
“你又不是黃世仁,”他們說,“我們在果園受了一年,沒你掙得多。”他們雙手長滿硬繭,紋路如同人生路,巴掌上轉圈圈,我把賬本攤出來交底,檔口租金、廣告運營、貨物損耗、運費雜稅,讓他們明白公司隻是媒介,一頭連接市場,一頭對接果農,都有大風險。他們看完又心疼,小夥子啊,你別跟我們見怪,老農民眼珠子淺。如是三年,他們篤信公司比天年靠譜,供奉佛菩薩不如將信心交給“樂之然”。
這為公司發展奠定了堅實基礎,我喜歡隨便走進一家,盤腿上炕,和他們閑話家常,時間長了,他們也把“樂之然”當家,齊聚公司演奏《六股頭寶卷》,六爺唱,眾人伴和,嗩呐、二胡、鈸、笛子、梆子、馬鑼、板凳、農具一齊上,引得外地遊客哇哇喝彩。遺憾每次隻能演一段,演出停止以後的空白如同一種提醒,不斷折磨靈魂,我意識到應該填平。
文化活動成為凝聚力之一,後來公司加入世界有機農業運動聯盟,推行有機蘋果標準化生產,禁止使用農藥、化肥、除草劑、合成色素、激素等人工合成物質,又是這些可愛老農積極響應,果園裏建起沼氣池,把“畜—沼—果”生態農業模式運用到極致。現在他們的名字和蘋果綁在一起,我常拿這事調侃,蘋果坐飛機就是你們坐飛機,蘋果坐遊輪就是你們坐遊輪,二維碼一掃,你們就被外國友人識別。
“哎呀,”六爺調皮,摸著鼻子說,“被狠狠咬了一口。”
我誇這話生動,六爺被笑意一激,腦洞大開,下一次見,哼出新曲:
吉縣蘋果大又圓,質量價格緊相連。火車運到俄羅斯輪船載過渤海灣。老外一吃豎拇指,直誇蘋果香又甜。大小果園都增產,果農個個笑開顏。
郭臻編輯發布,果農群滾動播出,六爺一高興,又編出十幾個,還邀請壺口灘拉驢老漢配合,白手巾裹頭,老煙袋朝天舉一連說三句,Welcome to Hukou!身後老驢識相,張嘴“呃”,露出粉白牙齦。驢語興奮,似乎另一重召喚,能讓遠在墨西哥、巴基斯坦、伊朗、埃及的外國驢聽見,仰天齊“呃”,扳開另一重密碼,讓大河翻滾。河在地底有交織,長江是水,東海是水,太平洋是水,它們有核心語言,如同水婆“嗯哪咿呀哈”,不同水係填充不同歌詞,深藏不同含義。
總在大河邊,沉溺過久,雙耳轟鳴似有失聰,要緩半小時才能重新聽見聲音。我老婆說八十分貝就損人健康,她提不出數據證明水流分貝超過這一數值,又擔心我遲早被河帶走。總有人被河拘了魂,一頭紮進河中心。我告訴她不會,“樂之然”有很多事要幹,我向果農承諾過,響應國家號召,脫貧致富奔小康,一起走進新時代。
堂弟說我把核心捏在手上,果農是更重視肥沃的土地,紮進他們心裏比紮進黃土重要。他講述蘋果四十年的發展經曆,栽一輪拔一輪火燒一輪。“為啥毀苗?觀念陳舊嘛。人不吃糧會死不吃蘋果不會死,栽樹不種糧心裏沒底。後來縣裏下血本,果苗免費給,減免農業稅,這才有鬆動。不承想農民又糊弄,家家購置洛陽鏟,地裏戳個小洞洞,樹苗插進去,踩幾腳交任務。當然活不了,三級幹部查,一級一級推動,好不容易才活下。”堂弟的訴說伴著哽咽,好像果樹是他頭頂的毛發,一根一根拔掉牽疼毛囊。後來他承包一座果園精心示範,挖深坑、挖大坑、挖一米見方的坑,三年後掛果,畝產值五千元,這才激勵果農栽種。三十年一步一徘徊,他沒有一天鬆懈,剪枝整形、疏花疏果、病蟲害防治、減密間伐,就蹲在示範園裏,話越說越少,事越幹越多,那些如同密鑰的操作流程被他整理成冊,又培訓幾百名蘋果土專家成為產業發展排頭兵。
堂弟對蘋果魔怔相當於祖先張鴻業為拉船,如果時間交疊空間重合,他們會說同樣的話,語音語調都相同。郭臻有一天突發奇想,網購清朝服飾給堂弟扮上,讓他替祖先張鴻業代言,他長袖一甩,說“為鄉親們謀幸福”,接著戲唱《喇叭調》:一個喇叭一尺三,出門遇見果商家,果商見我笑哈哈,今年蘋果挺好啊。
我說詞不對,他捋著胡子問,那又如何?
他促成我和郭臻新一輪的研究方向,借口口相傳的民歌小調、傳說故事觸碰大河真相。曾祖父是最老話本,公元1929年出生,還記得戰爭在大河上空激起餘波,我趕在他去世前一遍遍追問,發現他講述喜歡引經據典,內容多為史書所載,這種互為佐證極其真實,不由得我不信。我讓郭臻全程跟拍,未來將給它搭配音樂和畫麵,形成另一種史實。更多人講述喜歡背景擴大,人物置身其中,飄然總無定形,東一句西一句拚湊,有很多是他們自身經曆,掐頭去尾,填充置換,變成史書留名之人。我對這些講述不無警惕,因是河畔人更多接受,如水聲般講的故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牽緊人心。
有一天聽見聲調悠揚飄**,是傳統民歌《哴哴啷》,據《吉縣民歌》記載,歌詞原為:正月裏來正月正,咱家的女兒上裏牆,小小腳兒擰一擰,等上楊誠好心腸,哴哴啷。入耳是新編正月裏來正月正,我在果園加倍忙,基肥施完疏果上,修枝打藥又裝箱,哴哴啷。唱曲人果樹杈上蹲坐,頸掛一隻布袋,右手伸進去一掏,紙袋撐開,兩手一縛套在幼果上,他嘴上卡著節點下手動作快,噌——噌——噌——我在樹下聽許久,站累了順勢躺倒,唱曲人渾然不知,突然轉換風格:井裏清水澆白菜,解開妹妹紅褲帶,又是扯來又是拽,一塊被子咱倆蓋,哴哴啷。
我平躺泥地聽入迷,郭臻巧用角度,拍到樹長在我肚子上腦袋上、鼻尖上。照片放大,廓下掛了好久,風吹日曬雨淋最後變成模糊影像,白板上幾點黑,看不清本來模樣。我帶郭臻重拍一波,換了果農形象掛上去,他們笑意在鏡頭裏放大很多倍,後來印在書上,和他們填的詞一起流傳。
書名《舊調新聲大河魂》,輯錄“散花”“迎親”“哭皇天“九九曲”“關裏道情”等民歌曲譜,每一曲譜下配歌詞若幹,有舊詞,有新填,時間鏈條平滑演進,能讓人看到上下五千年壺口灘上的風物人情。以後我們又編了很多書,記錄壺口地域環境自然條件、季節氣候、民俗禮儀、風土人情,把很多鄉親印在書上,我期望若幹年後有人翻開,能看見祖先容貌,也許不期然遇到自己,順蹤跡回溯,找到骨血來源。
我和郭臻仍喜歡河邊逗留,那總是夕陽給河麵鍍上玫瑰金光亮的時候,我坐在祖先張鴻業坐過的河石上,泡進他泡過的大河裏。一股氣味蔓延,淹沒於大河的泥土和樹根腐朽、黴變,味道複雜,卻生機勃勃。水聲凶猛,大河蛇一般蜿蜒曲行,經過九十九道彎,在“幾”字末尾遭遇壺口,它不顧一切躍入,身體迸裂破碎。但沒有關係,我們都知道,河水不管曆經再多磨難,都會重新聚攏,開啟下一輪旅程,正像祖先肉身消弭,精神長存,一代一代亙古穩定,延續壺口灘的光榮與夢想……